Chapter Text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金刚经》
Chapter 1. 关于胡建仁
胡建仁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有问题。
那天开学,新来的班主任点名。“胡建仁——”三个字念出来,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角落里有人“噗”了一声。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笑,是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嗤嗤声,像自行车胎漏气。
他坐在座位上,只是一点点把新包的课本封皮翘起的那一角抚平。
那天放学回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还是憋不住和母亲提了几句。
她听完之后停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倒是不甚在意地说:“别理他们。你呀,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他们就不敢笑你了。”
年幼的胡建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转身继续切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被接住。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这话是对的,但不是他需要的。
他后来自己琢磨明白了。建仁,贱人。两个字挨得太近,近到没人会注意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缝。他不是被取了骂人的名字,是名字被骂人的词恰好盖住了。就像穿了件白衬衫出门,结果正好赶上下雨,泥点子溅了一身——不是衣服不好,是运气不好。
其实父亲在世的时候,是提过这个名字的由来的。他在工厂上班,每天骑着二八大杠来回,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铝饭盒。那天父亲喝了点酒,脸膛红红的,难得话多。他说给他取名那天,产房走廊里的广播正在播新闻,“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护士问孩子叫什么,他憋了半天没想出来,最后脑海中翻来覆去就剩那个“建”字,索性说:“叫胡建好了。”母亲躺在床上,侧过脸温柔地看着怀里刚出生的婴儿,轻声说:“胡建……光建设还不够,做人还得仁义。就叫建仁吧,建设的建,仁义的仁。”
父亲讲完,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妈取的,好听。”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在家里喝酒。没多久,他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车撞了。肇事者跑了,没找到。
那段时间家里变得很安静。母亲不在他面前哭,但也不怎么笑了。她也在父亲原先那个厂里工作。不过她不懂车间那些技术活,只能做些后勤,工资不高,好在厂里看他们家这孤儿寡母的,平日里也还算照拂。
胡建仁当时年纪小,虽然父亲出殡那天的纸钱混着空气中的香灰味已经不管不顾地兀自糊了他一脸,但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对一位少年来说,总像是轻飘飘的一团柳絮,不肯落在实处。
只是父亲在世时,两份收入撑着,逢年过节还能给他买一身新衣服,偶尔下一顿馆子。父亲走后,收入少了一半。原来买菜不看价,现在要挑收摊前的便宜货。原来过年有新衣服,现在去年的衣服改一改接着穿。
不过母亲还是会把自己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还是会确保他的校服永远是干净的。但她熨衣服的时候不再哼歌了。
他是从那时候开始对钱有了概念的。不是贪婪,是恐惧。他怕回到那种母亲对着账本沉默的状态。
后来上初中,语文课上学到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仁义”两个字。坐在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揶揄,他没理。下课之后,语文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那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张,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让他坐下,倒了一杯水。
她说,你这个名字,不是骂人的。建以立身,仁以待人。“建”是建树,“仁”是本心。你爸妈盼你在世上站住了,心还好好的。这名儿不坏。
她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停了停,补了一句:
“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不是让你对谁都掏心掏肺,是让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日子过好了,心里还存着善,那就够了。”
他把那番话记住了。不是因为多有道理,是因为终于有人用正经的方式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没有让他觉得这三个字是个笑话。但他不确定母亲当年在产房里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母亲大概说不出这种话。她只会说“做人怎么能不仁义呢”,然后当父母的把“建”和“仁”这两个毫无关系的字拼在一起,像把两件她们眼中最好的东西塞进一个包袱里,递给他,说拿着。
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信“仁”,他是不信“待所有人”。张老师说得对,自己都过不好的时候硬要对别人好,那个好是虚的。他得先站住。
胡建仁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三江口一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做会计。
这份工作是他母亲托人找的。母亲跟他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笑——骄傲里夹着小心,好像在向他确认这个工作还行吧。他说挺好的。后来他没有告诉母亲,其实这份工作工资很低,没有上升空间。公司里那些有关系的已经开始参与核心业务了,而他还在贴发票。
但他把这份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他的办公桌永远是整个办公室最整洁的,他做的账从来不会出错。他每天穿的衬衫都是熨过的,领口挺括,皮鞋擦得能反光。同事们私下都说他这个人有点端着,或者更难听点,就是嫌他装。但没人能说出他工作哪里不好。他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他的,可是他不在乎。他从小就知道,体面这事儿跟钱没关系。他妈穿着二十块钱的衬衫出门,照样比那些穿绸裹缎的体面。这份体面算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一样东西了,他自然不肯丢。
这份工作他干了快三年,除了每个月固定给母亲寄一笔生活费外,剩下的只够自己活着。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桌上永远摆得整整齐齐,连一支多余的笔都没有,一眼望过去,总觉得住在这里的人仿佛随时都能搬走似的。
后来有人问他,你那时候再等等,说不定也能往上升升,为什么不留下呢。
他眯着眼笑了一下。他在心里算过一笔账:他二十好几了,再在这家公司待下去,十年后他还是贴发票的那个人。不是不努力,是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他要找一棵大树,一座靠山。他选中了周荣。
第一次见周荣,是在一个饭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