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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布哈尼当苏丹的if】浪漫之国

Summary:

“这是一个浪漫的国度,因为它的君主做出了人类所能达成的最浪漫之事。”

Notes:

四近卫当苏丹的系列《苏丹模拟器》中其三,其余文章全文缓慢解禁中。

Work Text:

—第1幕—

奈布哈尼的长剑干脆利落地贯穿了王座上那人的咽喉。他的剑法精湛卓绝,哪怕这并不是原本制定的作战计划中属于他本人的部分,哪怕事先在脑海中从未推演过,这位王都第一剑客也能在法里斯的骑兵之刃被击飞的瞬间反应过来,抓住目标格挡动作暴露出要害的瞬间空档,了结的叛王的性命。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作为王子印舒希纳克的弑君的副手、以近卫的身份刺向自己的苏丹、这次又是以反抗军的名义斩杀了叛王……这三次似乎都没什么区别。金血与奈布哈尼本人的血液质感并无不同:温热、黏腻、腥气、都能让他手中那双嗜血的奇兵得到满意的滋养。他高高举起欢快颤抖的双剑,像占据了敌方高地的先登战士扬起战旗,直到杀声震天的宫殿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反抗军成功了,一切都结束了。奈布哈尼“咣当”扔下武器捂住掩面,泪水像背部那道几可见骨的伤口渗出的血迹一样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整整三年四个月零二十天,从他因没能救下阿尔图而判自己死刑却被奈费勒劝走,到跟随战士们一口气从奈费勒的领地攻下王都、再到亲自斩杀了篡位者……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算得上对这个国家忠诚吗?战胜者缓缓从肺腑呼出一口浊气,不知是哭是笑地颤抖着,脱力靠在了王座旁。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斩杀叛王的行为似乎被蒙上了一些始料未及的政治含义。敌我双方的士兵,还没来得及从宫殿里撤退的大臣、被吓得四处逃窜的奴仆、乃至自发跟随奈费勒部队攻入青金石宫殿的平民们——不知从谁开始调转了身子,直直朝着奈布哈尼跪下。他这才意识到事情走到了一个未曾料想过的轨迹,慌忙四处张望寻找着熟悉的身影们:

被自己的骑兵之刃反手贯穿的法里斯躺在血泊中,对奈布哈尼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死守殿门的哲巴尔大喝一声,早已力竭的身躯不知又从哪里迸发出一股蛮力,将增援的敌军一口气压到了防守线外,随后倒在了至少三十位叛军的尸体面前。奈费勒甩开赛里曼的保护冲上前去,确认王座上那人确已断气后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刀剑无眼,对不曾习武的文臣而言更是致命。尽管如此,他还是拼着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披挂上战甲亲临前线,哪怕背脊还上插着一半短剑, 也要亲自确认这场战争的彻底胜利……

一时之间,奈布哈尼竟成为整个青金石宫殿中唯一能供大家仰仗的人。他愣了几秒,随即迅速作出决断,叫停了王宫内所有的战斗,让将士们都去吃口饭、洗个澡、小憩一会儿——无论是为哪一方卖命的。自然有敌军将领誓死不从,奈布哈尼便毫不犹豫搭弓将其射杀——用的还是奈费勒背上背的那把。这把弓为什么这么烫!不对,不是燥热的触感,是一种被风霜与剧毒浸润的侵蚀感,一种冷到极致反而发烫的错觉。暂且按下对奈费勒使用黑魔法的震惊,箭矢破空的声音冷冽而果决,以令人恐惧的态势再次展现了奈布哈尼的勇武。于是更多人朝着他跪了下来。

随后,他宣布王国进入特殊时期,吩咐起义军休整好后,同负责维持青金石宫殿运转的官吏、奴仆一起,三班轮换着看守档案馆、金库和图书馆等王宫要地,直到王朝彻底恢复正常运转。期间每位士兵绑定一对官奴组成监督组,若观察到任何趁火打劫的企图立刻上报每班对应的士兵长——考虑到目前近卫兄弟们的伤情恐怕不适合继续超负荷工作,他直接点了起义军中的将领阿迪莱、芮尔和古利斯为总负责人。有眼色的士兵立马跑向上城区朝这几位将领报告。接到消息的他们几乎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向青金石宫殿,似是没料到这位平日里不着调的友人在战斗之外,仍有在高压与疲惫下井井有条思虑周全的能力。此计划名为看守皇宫要地,实则给了和平时期起义军驻守宫殿以合理性,不但名正言顺,还顺带着实际控制了宫人官吏,恐怕奈费勒清醒过来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

随后奈布哈尼将目光放到了整个王都。他勒令这些天王都内所有官民都不许进出城门,即便是往来各地传递信息,或是确有其他通行需求的军队与使节,也须将所有出入人员名单、马匹和兵器的数量记录在案,呈给奈布哈尼亲自查看后才可放行。追随叛王的大臣也不必即刻入狱——所有来到新王朝的人踏出的第一步都没有差别。人群中开始有人颤抖着高呼奈布哈尼仁慈,不要命地朝冰凉的地砖上猛地叩首。这些叛臣还天真地以为新王不会在今后的朝堂上清算自己呢——奈布哈尼觉得奈费勒清醒后定然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放过这群虫豸,就像他坚信自己并不会被轻易捧上王座一样。

于是剑客摆了摆手,示意他现在没空听这些无聊的奉承,转头叫来御医查看奈费勒的伤势。眼见对方一番望闻问切后面露难色,他连忙吩咐脚步快的奴隶去王都各个医馆搜集灵丹妙药,高声对堂下做出今日最后一句宣告:

“总之,现在我们最重要、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治好奈费勒的伤,让他好好活下来。”

“那你自己的伤呢?”刚才还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朝奈布哈尼跪下的贵族们神色各异,最后只有御医看向他脚下浅浅一汪汇聚的血水,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说。

“等你们忙完再管我。放心,我还撑得住。”奈布哈尼交代完这句后便跌坐在王座上,忍着眼前的一阵阵眩晕勉强回了句话。

但他实在是没有撑到那个时候。奈布哈尼昏厥的时候,额头正好磕到王座一角。随着一声闷响,宫人们齐刷刷地围了上来。女奴们手忙脚乱地递来毛巾、软垫和靠枕,两个大块头的阉奴小心翼翼地把他移到了床榻上,医生们则揣着草药扯着止血绷带冲了过来。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他身边哭,有人试图喊醒他……但“奈布哈尼大人”这个称呼刚喊出口便被呵止了话头。奈布哈尼不太想承认,现在人们七嘴八舌喊的称呼是——

“新苏丹”。

-第2幕-

坏消息,奈布哈尼的脑袋在王座上挨了那么一下怕是要留疤了,还正巧会留在额头中央。这会把他那象征着高贵身份的四点刺青搞得一团糟。

“而好消息是,顺着您疤痕的纹路撒上金粉会非常好看。”宫廷化妆师此时正毕恭毕敬地跪在厚重的地毯上,为奈布哈尼设计着覆面的金纹。她将铜镜捧过头顶,一张表情再如何烦躁与抗拒也挡不住贵气的凌厉面庞映入铜镜。这次,连王都最优雅的外交官——夏玛都不住点头称赞。考虑到这些纹样会跟自己整个后半辈子,奈布哈尼仍不放心地左看右看,又亲自动笔添上些除了他本人根本没人看得出的细节,这才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起的第一个笑容。

夏玛见状,眼神示意满屋战战兢兢的礼官可以退下了。化妆师如蒙大赦般逃离了这位对自己外表要求近乎严苛的新王,临走前还不忘拍了拍愁眉苦脸的纹身师的肩膀。

“笑一个嘛,亲爱的。不管怎么说,您以后可以打扮得更华贵了——诶,怎么越说您越愁眉苦脸了,不要眼里带着水光看着我撒娇呀,我可不能帮你坐王座。”夏玛熟练地贴着奈布哈尼的肩头,像曾经旖旎在红罗幔帐间那样躺在男人已经纹好金粉的胸前耐心地哄着,“奈费勒没能活下来是我们的遗憾。但人们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亲爱的。是你给这个动荡了四五年的国家一锤定音,所以现在人们需要你,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苏丹了。哦,更别说你的确亲手斩杀了上个苏丹又自己坐在了王座上——别说什么晕过去了不算数!”

夏玛说得对。奈布哈尼在军中本就颇有威望,这几日在青金石宫殿中一番恩威并施的高效操作,也终于让文武百官们成功地记起了他曾经带着雄心壮志活跃在朝堂上的样子。就连奈费勒临终前都拼命挣扎着坐起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评价奈布哈尼是一位“善良勇武的、锐意创新的、灵魂高贵的好领袖”后才舍得咽气。朝堂上的每一句感叹,每一声赞誉和每一寸热切的目光,都争先恐后地推举着浪子那颗黄金的心,迫不及待地要将其投入名为王位的至高熔炉,听它在试金石上被打磨得咔咔作响,仿佛这样才无愧于这个国家的未来。他还有什么理由推拒呢?

于是奈布哈尼理所应当地接下了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烂摊子,然后在第一次朝会前钦点了芮尔当他的维齐尔。此时的芮尔正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跨立在青金石宫殿华美的地毯上,双手灵活地把玩着早前刚打磨出来的飞镖。她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于是奈布哈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换来了芮尔的咆哮与大笑:

“你忙昏头了吧,美男子?让我当宰相,你难道不怕我天天跟你对着干,把你气得每次上朝都抓乱自己的头发?嗯,虽然,我确实开始有点佩服你了,尤其是作为贵族和战士一面……但你在这个国家已经有很多支持者了,而我显然不是最有力的那个——”

“这也正是我的考量。我希望身边距离王位最近的那个人,可以质疑我、反对我、和我争吵,甚至有足够的力气对我挥拳……就像我们曾经效忠的那个王朝那样。”

芮尔高昂的脑袋耷拉下来了一瞬。她想起那个以阿尔图之名昙花一现的77日的短命王朝,想到了倒在黎明前的奈费勒,想到他们之间一以贯之的较量与默契……然而青金石宫殿最不缺的就是历史,这对君臣已经以纪念品的模样成为新苏丹王冠上两颗依偎在一起的明珠了。

奈布哈尼单手搭在王座上撑着脑袋,眯起眼睛微笑观察着芮尔变化的神情。他让匠人们根据自己的穿搭风格定制了好几顶不同配色的王冠,现在还没完全习惯脑袋上的配重呢。芮尔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同时也意识到了新王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她后知后觉瞪大了眼,几乎想模仿这位曾经不靠谱的近卫在宫廷里撒娇、打滚、哭闹以求拒绝这门差事,但当年的奈布哈尼没能成功,他现在对芮尔只会加倍残忍。终于,在踢翻了好几个花瓶、抹花了满脸的战妆后,芮尔闪身逃到了下城区属于她自己的地盘——然后被追来的当朝苏丹一把揪住了衣领。蛮族战士反手就抓住了剑客缀满珠宝的辫子,两人就这么毫无形象、毫无章法、毫无顾忌地滚到了泥巴地里角力,枪姬众和禁卫军也难得默契地全收了手站在一旁观战,打赌最后究竟是谁赢。

最后,许是奈布哈尼嘴里的什么延续阿尔图与奈费勒的改革计划、废除奴隶制度、洗牌重构平民赋税徭役制度之类的改革愿景中哪一条说动了芮尔,或者说她心底某个瞬间也看到了自己仗着这套城市民认可的法则去为更多人带来另一种生存的可能,总之在第二天,坐在黄金王座上的人和站在黄金王座旁的人终于齐了。哪怕这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伤,但也能勉强看出彼此眼中笑意比愁苦多。人们这才长舒一口气,接受了一个新王朝的开始。

也没什么可怕的。奈布哈尼颇为欣慰地看着正在他身边龇牙咧嘴的芮尔:起码至少在这半年内,再没人敢把武器指向青金石宫殿了——芮尔的匪帮在她来上朝的路上打翻了好几个朝臣呢。第一位幸运儿倒真是有点冤枉,他只是揣摩着至高无上的新日的喜好,在上朝途中用典型的“奈布哈尼式”华美语句夸赞了芮尔的眼睛像月亮一样美。然而这显然超出了芮尔的理解范畴,并且被她当作某种挑衅。后面的几位倒是全程在奈布哈尼眼皮子底下默许着挨揍的,他们可是扎扎实实地对芮尔或者奈布哈尼的地位吐了口水呢!只是揍一顿倒是能显出些小惩大诫的仁慈——当然,这句评价也是被吓破了胆、生怕下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朝臣是自己的贵族,堆着笑脸朝上首奉承的。

治理一个国家,与治理一片领地,或许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起码奈布哈尼这样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作为家族继承人,他在头发能扎满四个辫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学诸如官吏选拔、赋税制度、财政管理等相关知识了。哲巴尔今早忧心忡忡地贴在他耳边说:陛下,我觉得朝堂上支持您的文武官吏比例有些失调。随后瞥向几位掌税收与科考的官吏,眼神示意奈布哈尼做点什么。奈布哈尼几乎下意识地拒绝:他谁也不敢信。他宁愿把自己变成一个和阿尔图一样的工作狂,一头扎进无休无止的文书中,也好过把这些权力下放给这些平日里无甚交集的酸儒。

哲巴尔倒也没感到意外,理了下首次觐见的最高规格华服和沐浴熏香过的头发在近卫的位置站定。在战场上结识一位好兄弟,再辅佐那位好兄弟登基,是哲巴尔家族每一代武士都难逃的宿命,起码他本人已经经历过三次了。过往的经历告诉他:无论谁坐上王座,都会比先前固执十倍。但好在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人,无论是出于谨慎或是自大,通常能在王座上坐得比较久。

-第3幕-

奈布哈尼给自己的定位是“先王未竟事业的继承者”。其中“先王”指的自然是阿尔图,或许也包括大家心中的无冕之王奈费勒。顺理成章的,这个古老的国度先前推行的改革措施,也随着奈布哈尼的登基一同被继承下来。史官那句“有明君仁主之德能,而无治国必备狠辣”的判词,则被奈布哈尼刻在了最常用的笔上,提醒他不要忘记腰间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过去的几个月里,在芮尔的强烈要求(倒不如说是拽着奈布哈尼的耳朵威胁)下,欢愉之馆被取缔了。现在这里变成了王都最高规格的剧院。偶尔,苏丹也会像从前虚掷光阴时那样,亲临这座奢靡之乡。最善于捕捉朝廷风向的贵族们自然也跟在奈布哈尼屁股后面贡献着票房,口中重复着新王抛出的“审美、艺术、欢乐与人性复活”论调,欣赏舞台上的人把头发和话语编织成复杂华丽的模样。

且不深究这些贵族追捧奈布哈尼改革欢愉之馆的创举,究竟是真的出于审美需求还是附庸风雅,总之,以王都欢愉之馆——现在叫作“花与剑剧院”为中心,背靠皇家滋养出的艺术产业,倒是真获得了前所未有长足的发展。人们发现生活中无时无刻都存在着舞台,于是广场上随处可见陶醉的高歌者,公园的石桌上站满了即兴对戏的演员,发色与眸色全然陌生的异国吟游诗人也慕名而来,就连贫民区的刚摆脱了奴隶身份的自由民们,也用竹竿和木架挂着粗麻布支起了舞台。据说,这位至高无上的苏丹也曾戴着面具在摇摇欲坠的舞台上演过一场戏呢。幕布后掉落的几根红发就是铁证。

按理说,青金石宫殿里的大臣们都盼着苏丹每日的心情能好些再好些,这样无论是乐于从改革中获益的新兴贵族,还是盘算着从奈布哈尼身边捞点油水的投机者,都好哄着这位一向慷慨的新日从指缝里漏点仁慈。所以,当宫人一脸为难地引着那位当红的女演员步入青金石宫殿时,奈布哈尼下意识地将手臂向后靠去的姿势也被召入内殿议事的大臣们收入眼中。这是人进入防备的下意识姿势,他们纷纷识趣地告退,侍卫们则半抽出刀护在了奈布哈尼面前。

绣着菟丝花昂贵面纱掀开了,露出一双紫罗兰色的水眸。是索拉薇儿,王都现在最具盛名的女演员。索拉薇儿盈盈下拜,恳请奈布哈尼将她留在自己的后宫里。话没说完,芮尔就狠狠朝着奈布哈尼瞪了一眼——瞧你之前惹出的风流债!

在欢场被改为剧院后,曾经的欢愉之女们根据各自所长与兴趣分往了不同去处,有的跟着平民区的手工业者学习纺织技术,有的去青金石宫殿里担任了负责礼仪指导与苏丹饮食起居的女官,有的则跟着花重金求娶她们的恩客成了亲在家中务农……还有些实在不知去处的,就继续留在了这座奢靡的红楼里,作为剧院的第一批演员。

“可是我美丽的小姐,你现在拥有自己的事业,有渴望你眼神垂怜的观众,还有着足够维持你生活的钱财,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奈布哈尼习惯性抬起手,想要为那双总是水润的眼眸拭去眼泪。哲巴尔直接下意识地把他悬在半空的手打掉——自登基以来,已经有四名刺客扮成美少女的模样朝这位花花公子下手了!奈布哈尼在第一次几乎本能地放弃了抵抗准备把性命交给面前的可怜人,但王冠从头顶坠地的清脆声响硬是激地他清醒过来。于是他咬着牙掐晕了对手,叫来哲巴尔替自己善后。每到这个时候,将军都庆幸还好是自己留在宫里继续担任近卫,他眼里的敌人可没有什么男女之别,不都是二百多块骨头六百多块肌肉!嗯……或许也有一些不同,比如身体重心的位置,这确实比较影响踹人时候的角度……

布缇娜女士拉开有些跑神的哲巴尔,跪在软榻边陈情。或许是索拉薇儿太过出众的表演天赋招致了同行的恶意竞争,又或许是哪位十恶不赦的叛徒想要损毁苏丹您的名誉……总之,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索拉薇儿曾是奈布哈尼后院中的人。基于这个原因,观众们不再敢在这位女演员向他们伸出手时与之互动了。刚开始,索拉薇儿还利用舆论抬了一手自己演出的票价,但随着传闻越来越翔实,贵族们的目光再也不敢落在她身上了。那可是苏丹的人!就算……就算他们两个现在没关系了,谁又敢保证索拉薇儿不是奈布哈尼安插在剧院里的一只眼睛?据说舞台上的视角非常广阔,就算在下面偷偷递一张纸条都能被看到,更别说有的贵族还真的在看戏的过程中交换过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他们不敢再想下去了。

奈布哈尼目瞪口呆,他没想到索拉薇儿的事业竟会被这样毁掉。

曾经的头部女演员爆发出新一轮的哭泣,随后用浸满哀戚的渴求眼神死死抓住奈布哈尼。这让奈布哈尼想起前些日子被父亲送到宫殿里的那位懵懂少女——那位只是在纺布的时候被他亲切地搭了两句话,第二天就被毫无征兆地送进宫的少女。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父母亲族的打算,但一定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正在滑向不可掌控。于是她也在青金石宫殿上放声大哭,哭得像索拉薇儿曾在奈布哈尼面前哭闹的那样,哭得是在这个可怕的世界上又出生了一遍。芮尔像是看到了奴隶贩子一样一拳打晕了女孩的父亲,将二人送回了下城区。她气鼓鼓地朝着那个狼狈的背景喊了三遍:这个国家无论平民贵族、男女老少……每个人的意志都需要被尊重!女孩的父亲茫然地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懂一次次地改朝换代后,王座上的人究竟是想要平民们怎么活着,但他一定明白,无论是哪个苏丹的旨意都是不能违抗的。据说那女孩回到家中就不用纺布了。她活成了一尊用于展示苏丹仁慈的雕塑:看啊,看啊,她原本应该入宫的,却被伟大的苏丹恩赐了自由!至于
她的朋友再也不敢和她打闹,也没有人敢悄悄送她一束花这种事情,似乎也没有什么关注的必要了。

想到这里,奈布哈尼倒真想像索拉薇儿那样大哭一场。这位曾经爱玩闹的剑客已经许久没有像蝴蝶一样飞过街头巷尾了。他不得不礼貌而克制地保持着与每一朵花,甚至每一把剑的距离,唯恐他们被打上了“苏丹的人”这一烙印后被锁到华而不实的金色囚笼里,像手边那只早年间被阿尔图供奉给印舒希纳克的机械黄金鸟一样,沿着设定好的程序日日以最完美的姿态赞颂王座上最英俊的笼中鸟。

当然了,这些麻烦都是插曲,都只是些插曲而已!就像舞台上的戏剧一样,主角在带领人们走向光明美好结局的途中总不是一帆风顺的。索拉薇儿最终在夏玛的指导下成为一名幕后的戏剧编剧,你看,人们总还能找到其他适合自己的位置的,这一切都会过去。奈布哈尼用修剪得宜的指甲掐着手心的肉,强压下心中隐约泛起的不祥预感。不得不说,他登基前期的日子比起阿尔图那时还是好过多了。这最直接的原因当然要归功于芮尔的匪——治安队,以及近卫兄弟们手下亲兵的拳头与剑刃。更深层的原因,大概是连年的战乱与动荡,让朝堂上原本脑满肠肥的贵族们也都没了力气。比起巧取豪夺这种享乐需求,能睡上几个安稳觉才是大多数人迫切的希望。每天黄昏时奏响的悠扬琴声,也能暂时抚慰他们心中的躁动。总之,在各种合力的作用下,这个新王朝成功迎来了第78天的太阳。奈布哈尼那晚彻夜未眠,守着宝剑死死盯着宫门口,直到朝阳吻上了他覆面的金纹,他才发疯一样笑了起来,打碎了满桌杯盏一头埋进酒坛子里,宫人发现的时候吓得手里的碗都掉了,还以为自己的王因为压力太大选择溺死在辛辣甜蜜的梦里了。

“让他休息。”芮尔倒是难得地露出了体贴的一面,一手按住耍醉拳的苏丹一手指挥宫人把他扶到床上,“他这些日子很辛苦,你们也是。今天大家都回去休息好好吧,养足了力气才能吃掉那些反对者的肝!好了,我去城里转一圈,你们照顾好他。”

-第4幕-

新王朝的生存危机已然解除。随着朝中局势的日益稳定,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吏以新日之名搜刮民脂民膏的动作越来越大,直到被盖斯冷着脸在朝堂上狠狠参了一本,还附上了他从阿尔图在位时期就开始搜集的证据。奈布哈尼简直求而不得呢!他像是只锁定了猎物的豹子一样立马坐直了身子,因为作息强制调整而永远睡不够的困倦双眼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他正愁国库里空得可以跑马呢!至于对方声泪俱下地表明自己是支持新政那一方势力的求饶理由,奈布哈尼也并未放在心上。他前些日子下了朝就在奈费勒的书斋里从早熬到晚,就是为了完善阿尔图时期留下的官吏选拔改革制度草案。他准备给真正有才学的人以晋升渠道,而这些人登上朝堂之后势必会更坚定地支持自己的新政——而现在距离推行这一切,正好只差了些国库里的钱而已!

吏治改革的最后一块拼图,得来全不费功夫。奈布哈尼心情大好,下朝后顺手取下前些日子热娜进贡的镶嵌着各种昂贵钻石珠宝的黄金护臂赏给了盖斯。这位文臣接住的时候还被这扎实的配重压得差点没站稳呢。芮尔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奈布哈尼则赶紧制止了她的动作——他担心这位一丝不苟的正直官吏不接受这样的玩笑。但还好盖斯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后表情认真地双手稳稳举起了臂环,郑重其事地放回奈布哈尼面前:

“揪出国家的蛀虫是我的职责所在,您不用额外嘉奖我。此外,我对您刚才讲的官吏选拔制度的改革非常感兴趣。如果您真的认为我是值得受赏的贤臣,请您赐予我帮您执行与监督这项改革的责任吧。”

盖斯对这项颠覆性的改革抱有极大的热情。他日日奔走在各个部门之间,统计应试人数、确定选拔方式、安排督查人员……他几乎都没怎么睡觉,却每天都充满活力,给这个古老的王朝注入新血液的坚定比任何浓茶都提神。所以,三个月后,他第一次抱起那摞厚重的最终考核报告时,才发现有的东西比御赐的臂环更重、更硌手。盖斯踌躇在议事厅门口,一遍遍读者名单上的姓名,几乎失去了迈步进去的勇气。

各地呈上来的选拔结果中的名列前茅者,仍然全都是贵族。即便有几个身份没那么出众的,也起码是平民出身,且是因家中世代从商而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平民。而刚被解放的奴隶——现在被称为自由民,则完全不在此列。读书人尚且如此,武将的科考结果更是结构单一得可怜。盖斯想起自己年幼时母亲感叹着家族的落寞,给彼时埋头苦读的自己讲过“穷文富武”的道理。平民和自由民们本就饿得面黄肌瘦,还哪里来的力气打架呢?倒是也有些大块头的自由民凭着一身出卖苦力练就的野蛮肌肉挺过了前几轮选拔,但他们根本没有精良的铠甲,也买不起削铁如泥的宝剑,草鞋更是跑两步就开裂了,又怎么能在终试时与时代功勋的将军世家出身的孩子较量呢?

还是芮尔比盖斯先找到了奈布哈尼。她拍着桌子说要追查到底,誓要揪出那些靠贿赂考官上榜的懦夫。她不相信那些和她一起从烂泥地里长出来的蛮壮生命会比城市民差:你,你,你再给我点权限,我比那帮文人的方法简单直接多了,十天之内我就可以找到那些蛀虫——你在发什么呆啊奈布哈尼,给我签字啊!

此时的奈布哈尼正躺在奈费勒的书斋里。他像是只能敏锐嗅到危险气息的狐狸,早早地逃到了前任大维齐尔的地盘,缩在这远离权力的一角等待着芮尔的控诉,等待着盖斯的失望。他头痛得厉害,手边一碟青草薄荷香膏已经用了过半,见到芮尔来也只是抬了下眼皮,翻了下身准备继续抽水烟。盖斯打断了他的动作。他一把抓住奈布哈尼的手腕,那双眼睛如同漆黑的墨汁:

“这不会是您真正想要的吧?”

几人的动作太大,本就因私密性考量而设计得空间有限的书斋被搞得更乱了。奈布哈尼趁乱扔给了二人一份原始手稿,逃到了更远的角落。那手稿像是从日记里撕下来的一部分,一眼就看出来是奈费勒的字迹:干脆、消瘦却有力。虽说看得出这几页纸杯保存得颇为小心,但纸角已经被摩挲得毛躁了,不知道被这位苏丹大人翻看了多少遍。他在等这些文字替他说话。

“……

今日大捷。近卫兄弟们果然骁勇善战。是否能夺回王座这件事情,似乎已经不是我需要关心的第一要务。我现在不得不思索的,是在战争胜利后,如何继续给这个古老的王国注入新生的活力。

……

我找来了奈布哈尼将军,和他讨论我的吏治改革计划。当然,我记得他从前从不对政事过问。他从前总轻蔑地说文臣都是些酸儒,但若是一个从不通文墨的粗人,想来是根本闻不到这些酸臭味的……果然,我猜对了。

……

奈布哈尼将军起初非常不情愿,但喝下三杯窖藏后,他还是接过了我的吏治改革草案。起初他还需要我引导着思路,渐渐地,他开始主动圈画出我草案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奈布哈尼应该读过一些历史与逻辑学的书籍……他不仅提出了一些观点,还附带了很多论证过程。抛去那些过于华丽的辞藻装饰,其实质性内容也给了我一些启发。

……

但奈布哈尼与我,都认为吏治改革是个漫长的过程。起码,科考不会在前几轮就大范围荫及穷人,因为他们无力负担教育所需的物质资料。温饱对于穷人而言已属奢侈。等他们吃了几年饱饭后,才会有力气朝青金石宫殿这一权力核心伸出手去。随后我向奈布哈尼提及了芮尔,那位蛮族女战士的名字。奈布哈尼苦笑着,说芮尔的确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但世上有多少芮尔,又有多少芮尔的老族长呢?奈布哈尼吃着精心调配的营养餐长出健壮匀称的肌肉时,平民和奴隶们正在烂泥地里拔草吃。他们获得自由后,又需要多少年的勤学苦练,才能触及从小被天下名师教导的王都第一剑客战斗水准的边缘?

 

甚至,奈布哈尼之所以可以和我坐在这里,共同分析穷人之所以会是穷人的原因,恰恰因为他不是穷人。奈布哈尼接受了完整贵族教育的贵族,明白权力运行与分配的普遍规律;他更是贵族的世子,从小作为继承人培养,教育资源的倾斜比之一般贵族倾斜更甚。所以,他的剑法,他不轻易展现出的政治头脑,他审时度势的能力,是他本人的努力和金币的叮当声共同构筑的杰作。

……

穷人究竟需要什么?时至今日,我仍不能全然列举出所有答案,但我和奈布哈尼都认为,穷人需要一条向上爬的梯子。奈布哈尼说,早先跟随印舒希纳克征战的平民也有因为战功受封军事贵族,最后成为一方领主的先例。尽管这是极个别的特例,但足够吸引无数平民百姓投入军队这个残酷的熔炉了。人只要能看到希望,就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孤注一掷地冲过去……他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也是。我说改革初期,传统贵族门阀被我们冲破,新的支持势力尚未形成,恐国家会陷入危机。奈布哈尼沉默了。他喝下了杯中最后一口酒,临走前回头对我说——

你尽管做你想做的,我的剑会为你保驾护航。

万一政策的施行,从最开始就真的向……最理想的方向走去了呢?或者万一,万一……

不,哪怕政策的施行从一开始就遇见了困难……难道我就会退缩吗?难道我们就应该退缩吗?!”

最后两行笔迹有中断的痕迹,像是有人夺走了奈费勒手中的笔写下了这句话。

-第5幕-

吏治改革并没有为奈布哈尼的统治争取来更广泛的支持,甚至可以说得罪的人比争取到的人更多。现在的朝堂上,坚定站在奈布哈尼这边的新晋官员大多是各大贵族的庶子、私生子,以及中下阶层的新兴贵族,还有些富庶的城市商人。传统贵族世代传下来的优待被打破,没有得到实际利益的平民与自由民也觉得奈布哈尼的改革只是流于形式,他们根本没能触碰到那条向上爬的梯子。

地方暴乱四起,芮尔每次镇压回来,身上都会多出几道显眼的伤痕。但她很少朝奈布哈尼抱怨,更多时候是笑嘻嘻地大力拍着他的肩头,说她今天吃肝吃饱了,下次有这种好事还叫自己。盖斯则替他在朝堂上挡回了所有质疑的声音,就像他从前在朝堂上为阿尔图据理力争那样。他们还记得面前至高无上的苏丹那日在奈费勒书斋里近乎脆弱的恳求,恳求贤臣们再多给他一些时日,他还不愿意这么早就去见阿尔图和奈费勒。他不能停在这里!但奈布哈尼总还是下意识认为自己搞砸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甚至连剧院也不常去了。好在现在外面局势正乱,待在宫殿里不出门倒是让他躲过了几次刺杀。

奈布哈尼不想承认,他现在其实有一个破局的法子。边疆一支游牧民换了首领,几年来趁着王都式微,暗地里厉兵秣马,截到的情报显示,他们将会在月末突袭王国腹地,准备将矛头直指青金石宫殿。当然,这是在奈布哈尼放任他们不管的前提下。游牧民们没料到的是,哪怕朝堂上的问题层出不穷,奈布哈尼对军队的控制力还是有绝对话语权的。哲巴尔那边也几次三番地暗示,实在到了足够危急的时刻,可以选择用最野蛮的方式再一次征服人心。届时他会鼎力相助。

奈布哈尼在朝堂上驳回了将军的请求。哲巴尔并不认可他的顾虑,但考虑到维护苏丹的威信的需要,他也没再公开反对奈布哈尼的意见。但这并不代表哲巴尔没有其他表达想法渠道。当晚他就用一把边市淘来的旷世宝剑软磨硬泡着将当朝苏丹请到了法里斯故去前的宅邸——现在是老兵们的荣誉基地。奈布哈尼喜欢这个所有人都平等地对他行战士礼的地方。哲巴尔一把揽过战友的肩,摇着酒壶说着今夜不醉不归,那表情倒是像出征前的新兵一样严肃,看得奈布哈尼差点笑掉了酒杯。

哲巴尔一股脑地把这几天闷在心里的话全都吐了个干净:“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印舒希纳克一贯喜欢用血与铁来震慑朝野,你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走上这条暴力统治的道路……你先别踹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把你和印舒希纳克的统治按一起相提并论,你梦里都在骂他少管你的国家,我值夜时候听得清清楚楚。但在非常时期诉诸武力震慑换取稳定,并不代表你会永远屈服于这条捷径。芮尔的治安队难道没有通过暴力替你解决问题?这让你成为只会对反对者挥拳的暴君了吗?”

奈布哈尼早知道哲巴尔要说这些。他已经习惯了苏丹这个身份,下意识地没有让表情暴露出自己思考时的情绪,只是耸了耸肩:“这么一仗打下来,我俩就得自掏腰包维持这个地方的运转了。”

“你再不出手,下个王就不会允许这个地方存在了。”哲巴尔定定地看着奈布哈尼的眼睛。他余光注视着四周,慢慢坐直身体挡住旁人目光,健壮的手臂压住奈布哈尼的肩头,像极了醉酒的兄弟间相互搀扶的姿态,声音里的爽朗与懒散却刻意收了起来,附耳低语,像是要把口中的话变成钢针扎进面前这位王的脑袋,“我做了这么久的将军,我闻得出打仗前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如果一定要打仗,那么打一场仗,和打很多年的仗之间,最厌战的士兵也会选择前者。”

第二天,坊间传言这场战士间的酒宴不欢而散。哲巴尔像是气急了,一连三四日不肯上朝,躺在黑街酒馆里喝得烂醉,指着天上的太阳叫骂,说奈布哈尼已然失去了作为战士的傲骨,手里拿不出什么东西却仍幻想着用怀柔政策稳固统治,可笑至极、懦弱至极!这消息自然传到了青金石宫殿上,也传到了远方敌人的耳朵里。奈布哈尼阴沉着脸把曾经的近卫兄弟叫到面前,准备以大不敬为由剥去哲巴尔一切将军头衔。他自然没有成功——奈布哈尼故意在宣旨的时候咳了两声,立马就有人接着戏台子给哲巴尔求情,这才堪堪保住了这个古老军事家族的荣誉。所以,哲巴尔跨着一张失望透顶的脸,半夜带着一众亲兵出了城门不知所踪时,大家都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

治理国家和舞台表演差别也不大。身在局中,观众的情绪与思考总习惯被演员透露的信息牵着鼻子走,趁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正是一举震慑朝野内外的好时机。奈布哈尼难得心情畅快起来,让宫廷礼官着手筹办着最高规格的游猎会,只说自己想要出去散散心。

尚武的苏丹将自己登基两周年的纪念日以游猎会的形式安排在了草原上。他身着一袭火焰般的长袍,耳垂上挂着及肩的石榴石耳坠,用点满碎金的双手举杯祝祷。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奈布哈尼不痛快,众人齐声恭贺,真心实意地赞美奈布哈尼的英俊勇武,各怀心思地祝他的统治如太阳般永恒。哲巴尔的副官扮成宫人跑来,贴在奈布哈尼耳边说:猎物入场了。芮尔对他点了点头,推说不喜欢城市民的繁文缛节回了王都,转身回到了军营。

—第6幕—

第一批游牧骑兵出现在视野中时,乐队正在演奏第三支曲子。那是一首古老的战歌,被奈布哈尼亲自改编成了适合庆典的华丽版本。定音鼓模拟马蹄的节奏,竖琴模仿箭矢破空。他在艺术方面的造诣不逊于剑法,铁与血的冲撞也能包装成了可供佐酒的美学。受邀的贵族们随着节拍轻轻颔首,用指尖敲击镶金的酒杯——

直到第一支箭落进了人群。

那支箭没有瞄准任何人。它从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扎进烤全羊的正中。油脂与火星四溅,惊叫声这才撕裂了庆典纸醉金迷的氛围。

“敌袭——!”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个词。随后,尖叫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禁卫军们反应迅速,第一时间结成人墙挡在奈布哈尼面前。但奈布哈尼刻意带来的只会钻营的贵族们远没有这样的反应能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握过的最重的东西是酒杯,见过的最激烈的冲突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于是有人瘫软在地,华服上浸满了酒渍。有人钻到了桌子底下,有人提着华服的衣摆朝反方向狂奔,然后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贵族死死抱住来传信的士兵,像溺水者抱住浮木。那个士兵也在发抖,但他没有推开那位朝堂上总是尖酸刻薄喋喋不休的老人,下意识地反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奈布哈尼示意禁卫军让开,翻身上马。

“陛下!”被蒙在鼓里的盖斯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请您退到后方——”

“剑给我,还有盾。”

奈布哈尼朝士兵们伸出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几分轻快,像是即将登台表演的主演最后调试着妆造与台词。他无视着身后越来越大的骚乱声,只把贵族们的安全交给早知内情的阿迪莱和芮尔等人守护。战马嘶鸣,马蹄腾空。那道火焰般的身影已经掠出了庆典营地,长发在风中如战旗般展开,独自冲了出去。

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

起初游牧民首领以为那是慌不择路逃窜的贵族。直到那身影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近,他们才看清马背上的人居然是当朝苏丹。他没有伏低身体减少受击面,甚至没有举起盾牌防御,只是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整理着着装,像是在应邀赴宴一样。领队的游牧首领眯起了眼睛,下令前锋战士们围住奈布哈尼,话音未落,剑客就已经撞进了第一道防线。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一道银光划过,最前面的两名骑兵同时落马。奈布哈尼目不斜视地从二者之间的缝隙穿过,漆黑的战马游鱼一般穿梭在敌军阵营里。伊喀尔与胡塞如飞舞的蝶翼,每一次振翅都伴随着血光。嗜血的嗡鸣在风中飘散成诡异的笑声。他采取的是更适合战场上单骑冲锋的战术:不执着于取人性命,而是砍马腿,削缰绳,劈兵器,像个经验丰富的屠夫那样,对整支军队进行拆解,一根根地切断筋骨与肌肉,慢慢地让庞大的躯体失去行动能力。

直到几乎把整个敌军前锋都冲乱了,奈布哈尼才忽然勒马。战马在高速奔跑中猛地转身,前蹄高高扬起。骑手借着这一瞬的高度优势将短剑掷出,正中一名试图放冷箭的弓手肩窝。他抬眼,望向了敌军中央的首领旗帜。游牧首领与他对视的瞬间,半生驰骋战场的本能让他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来。”奈布哈尼扬起下巴,冲着敌将首领开口。他用的不是游牧民的语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字。

哲巴尔带着支援军从侧翼杀出时,奈布哈尼已经深入敌阵。将军的亲兵像一柄铁锤砸进游牧骑兵的阵型,将他们拦腰截断。他四处张望着,终于看见他要找的人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心脏狂跳。奈布哈尼一个人朝着游牧骑兵的精锐冲进去了。

哲巴尔追着那团火焰般的身影冲了过去。他一马当先,战斧舞成一道光轮,将挡在面前的骑兵一个接一个斩落。而奈布哈尼正在敌阵中央左冲右突,周围是密不透风的刀墙。终于,哲巴尔的呼喊让奈布哈尼回过了头。与此同时,一柄弯刀从侧面劈来。

将军本能地侧身。但距离太近了。制服敌军的同时,弯刀砍进他左臂的铠甲缝隙,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出惨叫。左臂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条死去的蛇挂在身侧,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让骨茬摩擦出新的疼痛。哲巴尔没有叫喊,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君主的身影,而奈布哈尼已经杀到了游牧首领面前。他的战马被砍倒了,双剑正交叉架住首领的武器与之角力。周围的亲卫队正朝他围拢过来,弯刀如林——

把他带出来,把他带出来。

哲巴尔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用肉身撞开了包围圈,用马匹的身体当作盾牌,用战斧劈开一条窄窄的通道。他冲到奈布哈尼身边,把自己的战马递向前去——

“上去!”哲巴尔吼道。

战友之间的默契无需多言。奈布哈尼心领神会,踩着他的马镫借力跃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之箭扑向游牧首领。哲巴尔则用剩下的右手挡住从侧面扑来的骑兵。他听见身后传来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沉闷的,湿润的,像一脚踩进泥沼。等他终于解决了眼前的敌人时,才转过身去发现游牧首领已经倒在了地上。奈布哈尼立在尸体旁边,弯腰靠在膝盖上喘息着,长剑上的血正一滴一滴落进草地里。

“走吧,你赢得很漂亮。所有人都看到了。”哲巴尔哑着嗓子说。

奈布哈尼没有动。

草原一片锈红色。战场上传来伤兵的微弱呻吟,秃鹫的叫声从头顶掠过。风里有血腥味,铁锈味,还有远处营地中烤肉烤过头的烧焦味道。残存的游牧骑兵们停下逃窜的脚步,看见胜利的王垂下头,怜悯地望向战败的王。游牧首领的眼睛还睁着,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愕上。奈布哈尼蹲下去,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动作很轻。

“你们的首领死了。”奈布哈尼用游牧民的语言说。他的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了风里,“我说,你们的首领死了,是我杀的。当然,你们可以继续进攻,我的剑也会选择回敬……直到草原上再也听不见你们部族的声音。或者,你们也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这个冬天,不需要劫掠也能活下去。”

奈布哈尼从怀中取出一卷莎草纸。这是古利斯在他参加游猎会的前一晚献上的草料贮存秘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如何在冬天让牲畜有足够的草料活下去的方法。古利斯花了多少年才整理出这些?十年?二十年?这是他毕生所研的精华,学习王都城市民的语言和文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的心血,然后双手捧给一个他以为会使用的王。他说,游牧民并非生来热衷于劫掠。游牧部落的生存基础是脆弱的。夏秋水草丰美,牲畜膘肥体壮;冬春严寒枯草, 一场大雪就足以埋葬半数的牲畜乃至人类。为了生存,首领必须通过劫掠农耕区来获取过冬的粮食、草料和物资……很多时候,这并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求生本能。

但面前的游牧首领死了,又一个不知道如何与世界对抗的理想主义者死了。
他的部族会收到来自王都的粮草,会学会青贮法,会活过冬天。但他死了。他永远不知道草料可以贮存得那么久。奈布哈尼叹了口气,朝面前仍处于惊惶中的游牧民解释道:

“这是青贮草料的方法。我会让人翻译成你们的文字。从今年开始,王都会在每年秋天运送粮草到草原边境——这不是施舍,是交易。用你们的马,你们的皮毛,换你们的老人和孩子活过冬天。选择权在你们。”

奈布哈尼将那卷莎草纸扔向最近的一名骑兵。那人本能地接住,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炭。

—第7幕—

大捷归来。贵族们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似乎庆典上的狼狈从未发生过。或许他们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奈布哈尼的剑刃是多么锋利,比起前面那位嗜血的暴君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现在大臣们不敢真的揣测二者之间究竟谁的武艺更胜一筹,这可是大不敬!),喉管与心脏在他那双有力的巧手下是多么脆弱的存在。他们平日里是怎么敢每天指着这位温和又克制的苏丹鼻子骂的!在整个归途中,就连最对奈布哈尼不屑一顾的守旧贵族也不留余力地赞美奈布哈尼的仁慈、勇武、智慧,祈愿他的统治如太阳般永恒。一切难题似乎都得到了暂时的解决。毫不设防的奈布哈尼一路哼着小调走入寝宫,被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叛军一个闷棍打晕在地。

“啊!!”那位被几番怂恿才加入叛乱的孩子愣了两秒,看着眼前这一幕放声尖叫了起来,“我,我居然杀人了,我怎么杀人了,我怎么杀了苏丹——”

整个城市都在震动,奈布哈尼觉得自己好似孤舟立于波涛之上。他想起了曾经作为王储亲军征战的日子,那时他与印舒希纳克一起征伐到了草原的尽头,看着天空聊起了同样蔚蓝的大海,聊起了船炮,聊起了征伐的新目标。啊,他晕船。奈布哈尼遗憾地一拍额头。他想起自己真的登上了帝国最雄伟的战船后吐得命都快没了,感慨这辈子怕是永远见不到大海。于是这位苏丹准备在生命的尽头,像自己十六岁那年一样,望着眼前的一片蔚蓝抵御着力竭带来的晕眩,撑不住了就闭上眼。一抹天色顺着半开的彩窗淌入殿内,颜色似乎格外鲜亮,不知是因为染了血还是染了平民区时兴的那种染料,哦,这或许就是大海的颜色。哲巴尔说过,海是另一种草原——蓝色的草,咸的风。

在意识沉入谷底前,远在天边的蓝色忽然对他伸出了一只手,随后是更多的手臂和肩膀——直到有人把这位准备听天由命的苏丹拉了起来。

那是一位身上系着蓝丝巾的农夫。他手上带着劳作产生的老茧,几乎划破了奈布哈尼袖口柔软顺滑的丝绸。随后,不仅是农民,更多裹着蓝丝巾的人也涌入了青金石宫殿:工匠,商人,年轻的贵族,僧侣,学者,洗衣妇,曾经的欢愉之女……

奈布哈尼睁开了眼。他后脑已经被包上了厚厚的纱布,那位反叛的孩子没敢下死手,此时正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青金石宫殿外烧成一片混乱,人们喊出的口号仍然不能统一。好一会儿后,奈布哈尼才听出来原来是有两拨人在相互喊话。反对派趁着奈布哈尼的军队还驻扎在草原上没回来,挑唆着、煽动着暴乱的人群,朝着青金石宫殿的方向咒骂:为什么下城区的孩子还是吃不饱?为什么我还是铁匠?为什么我还是裁缝?为什么朝堂上只有三十二个平民和自由民出身大臣?苏丹知道王都有多少人吗?他知道整个国家有多少人吗?

另一拨人的声音则夹在中间艰难辩解着。一个少年扯着嗓子喊:“我哥哥去年被选进禁卫军了!我们家以前是奴隶,世世代代都是奴隶——现在他能拿剑了!”

裹着蓝色的妇人把装满谷物的篮子举过头顶:“我丈夫给贵族扛了二十年麻袋,去年冬天赋税减了三成,今年春天我家可以吃上卷饼和面包了。不多,就只有这一口。可这一口从前二十年都没有过。”

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木匠,用剩下的无名指和中指夹着一页被烧焦的账本残片,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从前是奴隶,奴隶没有工钱。去年冬天我领到了第一笔工钱。不多,只够给女儿买一双鞋。她第一次穿上那双鞋,在巷子里跑了一整天。你们要我把那双鞋脱下来还回去吗?”

一个和敲晕奈布哈尼的孩子同龄的小男孩哭着喊:“我父亲死在陛下登基的那场战斗了。芮尔大人给我家送了一袋金币,说是抚恤。以前没有的。以前的人,死了就死了。”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墨水被汗水洇开了,“这是陛下亲手批的,上面写了我父亲的名字。我父亲不识字,我也不识字,是隔壁纺织女工姐姐念给我听的。她说她在学堂学习认字的时候,陛下把她的名字写给了她看,陛下知道她叫什么。陛下也记得我父亲的名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你们要把这些名字也一起烧掉吗?那就先把我烧掉吧!!”

两方争执间,宫殿的门不知被谁撞开了。奈布哈尼感到气血上涌,提起宝剑冲了出去。

又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火终于灭了,黑色的烟雾散去,人们看见奈布哈尼站在那片泛着蓝色的晨光里,赤着脚,覆面的金纹乱作一团,鎏金的珠饰与玛瑙在脚边碎了一地。他没有理会,一步一步走向王座,在血泊中留下一个个赤足的脚印,然后坐了上去。

反叛者们面如死灰。一来,负伤的奈布哈尼一路上杀掉了所有闯入王宫的叛军,奇迹般地从紧闭的宫门内走出。二来,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人们居然真的会站在一位好苏丹身后!

奈布哈尼命人清点了所有倒在他剑下的、被禁卫军拿下的、被蓝巾军和芮尔的匪帮控制住的暴动者,足足有六百四十个人。他命芮尔连夜审问这些人的幕后主使。这位蛮族宰相曾警告过深夜闯入奈布哈尼寝宫的刺客,说再让她抓住一次,就按照自己老家对付奴隶贩子的传统把你这等小人穿在树上。奈布哈尼显然听进去了,于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捅穿了反叛者首领们的心脏后架在木杆上。

做完这件事后,奈布哈尼让手持蓝丝带的人们散去了。他们来得像一场五湖四海汇聚而成的及时雨,散去得也如同无法忍受毒日灼热的朝露:做一个好人,比保护一个好人难多了。

—第8幕—

自从那晚后,奈布哈尼的脾气似乎变了不少。一方面,他对朝政的勤勉远不如前了。现在的他两三次才上一次朝,把大部分的工作都丢给了盖斯。御医说他在那次叛乱中落下了偏头痛的后遗症,夜里难以安眠,这才导致工作时精神不济。另一方面,他的脾气似乎固执了很多。曾经的奈布哈尼面对反对者们的意见总是选择软硬兼施地和平解决,而近些日子里,他却时常在遭受反对时怒骂出声,甚至还亲手砍了几个反对大臣的头……御医说,这大概也是头疼的后遗症。

朝堂上又见了几次血后,反而愈加安稳了。

王宫的花园里,芮尔从侧门溜了进来。她今天甚至还特意洗了个澡,辫子梳得整齐,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自由民——如果不看她腰间那两把弯刀的话。

“你猜我今天掏了几副肝。”她主动搭话。

“零副。”见奈布哈尼不想说话,芮尔自问自答道,“我把下城区那帮闹事的醉鬼关了一夜,今天早上全放了。他们走的时候还给我鞠躬呢。”

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面包和一小碟肝酱,那肝酱甚至被精心抹成了花瓣的形状。

“我自己做的。用的是羊肝。”芮尔强调道,“全熟的,带调味的,羊肝。吃吧,对你身体好。”

奈布哈尼看着那碟子糊糊终于笑了。芮尔见状连忙把面包塞到他手里,说什么也要让奈布哈尼尝尝——她可是学了一个多月呢!只不过羊的膻味没有被调料压住,面包硬得能当武器,花瓣的形状在他嘴里碎成了渣——真难吃。养尊处优的苏丹克制了好几下才没吐出来,反手把剩下的面包干塞到了芮尔嘴里。

“好吃,你也来点。”他说。

“骗人。”芮尔咧嘴笑了,“但比上次好,对不对?”

“……嗯,比上次好。”

他想起上次和芮尔的不欢而散。想起二人因政见不合——甚至只是些微不足道的施政细节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然后奈布哈尼当朝罢免了芮尔宰相职位的闹剧。芮尔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怎么说话。他觉得现在的奈布哈尼像一只喜怒无常的笼中困兽,明明……明明已经完美应对了一百次、一千次挑战,却被近在咫尺,而不可能采撷的胜利果实折磨得发狂。但奈布哈尼自傲于自己是最好的战士,只能忍住脑中愈发疯狂的念头拔剑应战,认命地应对第一百零一次、一千零一次可能到来的危机。

奈布哈尼也蹲在芮尔身旁。他现在的表情是平静的,眼神里还掺杂着些迷茫的向往,就像他第一次看见芮尔堵上一切反抗自由的枷锁时那种眼神。他叹了口气,朝芮尔扮了鬼脸,然后摘了一朵黄蕊白瓣的野花,冒着被芮尔暴揍一顿的风险戴到了她头上:

“我亲爱的朋友,以后还是别再来找我了,离开这座满吃人血骨的青金石宫殿吧。除了在我身边,无论你身在何方,都可以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不是吗?至于我?我的命运在这里,这不是你需要承担的事情。我希望你还是自由的。”

盖斯接替了芮尔的位子,且被赋予的权力越来越大。这是奈布哈尼授意的结果,也是这位刚正不阿的贵族应得的地位。他看出了奈布哈尼的疲惫与挣扎,感受到了人民希望的目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于是盖斯挺起腰杆接下了改革的重担,在工作之余,在奈布哈尼的暗示下,也会频繁出入奈费勒的书斋。

他终于发现了那份改革的政纲。纸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奈费勒的字迹已经有点脱色了:议会制度草案。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各地根据领民数量选举议员、议会审核赋税与法案、则苏丹保留军权与外交权。盖斯一页一页地翻,先进而大胆的构思让他心潮澎湃,全然不知天已经大亮了。翻到最后一页时,奈费勒的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这样一来,苏丹不再是神,而是人。如有必要,我愿做第一个。”后面还有一行注解,被划掉了又重写,一共反复了三遍。只依稀辨认那字迹更加潇洒飘逸,正是奈布哈尼平日里草拟奏章时惯用的字体。

“你终于发现炒我鱿鱼的办法了?太好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奈布哈尼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后响起。盖斯吓得差点扔了手中卷宗,却看见他的王笑得眉眼弯弯,几乎让他重新想起记忆里那个鲜活的花花公子。

议政会的筹备用了三个月。贵族们反对,商人们观望,还有军人说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奈布哈尼让他签字他就签。奈布哈尼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来自各省的议员走进正殿——有农民,有铁匠,有商人,有教师。他们穿着能拿出来最好的衣裳,站得笔直,额头上带着汗。第一个会期,议员们提了十七项动议。奈布哈尼批了十五项,驳了两项。驳的那两项,他附了理由,说是提案不够完善,不符合形式标准。没有人被砍头,没有人被免职。退朝时,他听见一个农民议员小声对同伴说:

“真的可以说话。”

奈布哈尼害怕吓着那人,装作没听见,没同他搭话。

散会后,他让盖斯再把裁撤北部边防驻军的议案拿给他看一遍。提案说,草原部族已与王国签订贸易协定,边境太平,军费可转用于暗渠修建。议员们投票通过了,五十三票赞成,十二票反对。

“这是议政会通过的唯一一份军务动议。”盖斯说,“程序合法。”

“程序合法。”奈布哈尼咀嚼了一遍这个词。他摇了摇头,吸了口水烟,“程序合法不代表内容合理。今天游牧民们签了协定,明天也可以撕毁。草原上只要连起三道狼烟,所有战士都会应召集结。若无边防,两日之内,他们就能敲响王都的大门。”

“那就等到有确切情报再增兵——”

“等到有确切情报,边境已经被踏平了。”

盖斯沉默了片刻:“陛下,您设立议政会时说过,议政会的一切决议代表全国最高权力,就连您也要尊重。”

“我尊重。但军务除外。”奈布哈尼的声音斩钉截铁。

“议会运行规范上没有写军务除外。”

奈布哈尼愣了一下。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翻看自己根本没细看就签署了的那份议会运行架构,随后眼神复杂地看向盖斯——军权被划定在了议会手中,这和他们之前达成的共识不一样。

“这不是否定您的权威,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再依赖某个人的剑来运行。您把权力交出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边境要不要增兵这种事,不需要等您杀完所有反对者才能决定……这样,您也自由了。”

盖斯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他相信奈布哈尼也清楚,奈费勒的议会制度构想的最终目的是逐步把苏丹的权利划归给人民,军权在君只是过渡性的手段。而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君主显然不太能再独自承受几次重大决策的压力了,这正是改革的好时机。但奈布哈尼自己没法说出口,他也不能说出口。当局者迷,盖斯不愿意看到那颗黄金的心被王座熔尽最后一丝血骨,于是他咬着牙做出了决策,甚至以更固执的姿态跪在了奈布哈尼面前露出脖颈的要害——哪怕被当作叛徒斩杀,他在这件事上也不会退让。

奈布哈尼的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这些年来,为了推动改革的巨轮,为了推行自己的政令,他杀了太多的人,杀到宝剑的配重越来越夸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拔剑的动作——不不不不,不可能,不会的,那一瞬间他居然下意识想要攻击盖斯——不应该是这样,盖斯只是希望自己和人民都能更多地得到些自由。他爱自己的国家,爱表面尖酸刻薄暗地里却帮了他好几把的油滑贵族,爱芮尔和盖斯,爱为了他断臂的哲巴尔,爱披着蓝巾拯救自己的人民……还有,奈布哈尼几乎已经忘记了,他也爱自由。

“陛下。就算您对我挥剑,这条政令明天还是会生效的。”

奈布哈尼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剑柄上越握越紧。盖斯受了赏出了寝宫,临走前对值夜的宫人说,苏丹心情不太好,可能晚上又会头痛,你们干活时候手脚轻一些。夜幕四合,奈布哈尼取下压在头顶的王冠放在对面,像是邀请一位多年老友对谈。阿尔图的眼睛,奈费勒的眼睛……都在望向他。

芮尔劝诫他的那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她说,杀人太多的话,早晚会也想杀掉自己的。蛮族最好的战士都是这么死的。

奈布哈尼忽然明白了。不是明白这句话的诅咒,而是这句话的启示。自始至终,他都只是想要成为一名好君主,一位可以在史书上占满两三页的苏丹,一位给所有人带来自由的侠士。直到今天,他发现自己也成了阻拦更多人飞往广阔天地的屏障。这或许并非奈布哈尼的本意,或许是坐在黄金王座上任何一个人的宿命,但他不想回过头否认踏过的必经之路,他的心已经飞走了。并非出于逃避责任,也不是屈服于王座的诅咒——仅仅是因为王国最好的战士终于找到了此生最后一个敌人。

奈布哈尼拔出宝剑,迫不及待地应战。双手因进入战斗模式的兴奋而微微颤抖着……一切就要结束了!

他的红发垂在床头,满目金色的琳琅自这条血色的河流中淌下。王权,抗争,诅咒,传奇,终于在这一切都归于止息。逃出樊笼的黄金鸟儿停在广场上那尊等身的苏丹雕塑肩头,又被宫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惊得钻进了花丛。一个刚来王都的平民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袖问发生了什么。那位因改进了纺织技术而在今日被赐予面圣荣誉的女工赶紧拉着他跪了下来,朝着青金石宫殿的方向,和宫人们一起放声大哭。

哎。路过这片土地的吟游诗人感叹道:真是好一出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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