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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不幸的一天必然有一个不幸的早晨;而我此生的不幸,当然是在与义兄稻玉狯岳相遇的那一刻就已命中注定。
大约在八岁的时候,爷爷将我从孤儿院带出来,收养我成为了家中的第二位养子。
儿时的狯岳还远不像长大后那般擅长掩饰,只是一个什么情绪都直白写在脸上的屁孩。见向来只疼爱他的爷爷带着另一个陌生屁孩回了家,原本兴冲冲赶来迎接的狯岳,就这样嗦着半根奶油棒冰僵在了玄关里。电光石火间,我看着他,他也瞪着我。我看见他那双大得惊人的绿眼睛逐渐颤动着,视线从爷爷的脸上转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转移到我们牵着的手上——然后盛满了难以置信。
老师,他、他是……
这是善逸。狯岳啊,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弟弟了。
为了打破莫名凝重的气氛,爷爷轻咳一声,拍着我的头为我做了介绍。而不待话音落下,彼时年仅十岁的狯岳就垂下手、昂着头、以惊人的气势嚎哭起来。而我则在同时感觉脚尖一凉。低头一看,原来那半根奶油棒冰已经毫不客气落在我的运动鞋上——爷给我买的、我这辈子第一双崭新的运动鞋。绝对是报复吧?面前这所谓的哥哥,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家伙。顿时,危机感和心痛一齐袭来,我也忘记了要同狯岳打招呼,而以不甘示弱的音量对着手足无措的爷爷哇哇大哭。
这想必便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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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废物!你在这吗!
毫不客气的呼唤声打断了我的回想。抬头一看,早已不再是儿童、如今顺利升上高三的狯岳正趾高气昂地站在我的班级门口。
糟糕,是不是应该躲起来。我想着,然而根本来不及。他视线一扫,那双同儿时并未有太大变化的绿眼睛便已经把我锁定。三步两步跨过人群和课桌椅,狯岳以捏着垃圾的姿态用食指和大拇指把我的字典从怀里掏了出来。
啊,那个是……!
早上出门,又拿错了啊。真是脏死了,下次再搞错,我就揍飞你。
低声丢下威胁的话语,狯岳把字典拍到我怀里,扭头就走。可恶!我的字典,不过就是皱巴了一点、翻得旧了一点、还在不知何时沾上了鳗鱼饭的酱汁,有必要表现得那么嫌弃吗!总是这样,每次都把我当作不可燃垃圾对待!明明我们两个是兄弟啊!
在班级女生投来的刺眼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我收起字典、抱着炭治郎的大腿悲愤地流下眼泪。炭治郎挠了挠脸颊,试图老好人地做出些许安慰。但他拍着我的肩膀,想了半天实在无法说出什么违心的溢美之词,最终也只是干笑着保证无论如何至少他都会为我应援;而在我淌着眼泪趁势追问那能不能约祢豆子妹妹出来吃饭之后,炭治郎又极其蹩脚地转移了话题,反倒让我更加伤心。
只是不知道,如果是狯岳对祢豆子妹妹感兴趣,炭治郎会做出什么反应;而祢豆子妹妹,也会对狯岳展开笑颜吗?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我心里不禁酸溜溜的,肺泡像被手掌捏住那样不舒服。
爷爷,你当初既然已经收养了狯岳这么了不得的家伙,为什么又要收养我这个废柴呢?我在嫉恨中再次确认,自己对狯岳——这个长得好、学习好、运动好、努力又头脑灵活、简直哪儿哪儿都是我对照组的完美义兄——实在是讨厌得不得了。
话虽如此,放学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同狯岳走在相同的道路上。所谓的兄弟便是如此。再怎么相看两厌,回到家也总得在一张桌子旁吃饭。
黄昏时的夕阳像一柄金色的利剑,将我和狯岳交叠着刺穿。他正以绝对不想被人发现和我同路的气势,一马当先地走在距我足有三米远的正前方,只留给我一个男子力十足的背影。
我盯着他发呆。升上高三的狯岳,容貌是那种犀利、浓厚的英俊,肩膀长得宽阔,凸起的喉结也像真正的大人那样明显。听说光是学校里的女生,暗恋狯岳的就有那么好几个;而暗恋我的,却大概是一个都没有。这又是我人生不幸的一大铁证。若是有一天,狯岳胆敢率先和什么可爱的女生交往,我一定要想办法给他搅黄……
望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制服下挺得笔直的脊背,我因这番假想恨得双眼圆突、暗自磨牙,几乎把牙龈都给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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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换一种人生如何?
谁、谁在我耳边说话!
我被熟悉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睛。等等,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今天难道不是普通地放学回家、普通地吃了狯岳做的超美味晚饭(作为代价被勒令滚去洗碗)、普通地被狯岳抢了浴室先洗澡、然后裹着被子普通地睡着了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离奇的展开?
回过神来已不在原本的房间,床也好、家具也好都已经消失,四周只有一片浓雾似的漆黑。我惊疑不定地悄悄掐了掐自己。似乎不是梦,清晰的疼痛令我流下冷汗。从遭遇外星人绑架到落入后室,无论哪种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直到我将脑内浮现的设定想了个遍,黑暗中那莫名熟稔的声音才又一次说话。
瞎想什么呢。回头,废物。
没有别的选择,我战战兢兢依言回过头,登时从不争气的嗓子眼里挤出一道尖叫。
此刻正同我说话的家伙,这造型可不是开玩笑的!整蛊还是拍电影?莫非我正在出演什么搞怪综艺?不,没有看到摄像头,而我眼前所见绝对比特效或者整蛊模型都要真实上百倍。
——漆黑的背景下,维持着抱臂的姿态,正气势十足站在面前的是一具古代剑士模样的身体。
对方肩膀高度同我差不多,背后斜负着一柄太刀,身穿形制随意的羽织,内里搭着漆黑的半和半洋的制服;而从声音和骨骼的形状看,来人大约是男性。之所以说是大约,是因为他从脖子往上根本就空无一物:头颅不知所踪,颈椎气管肌肉构成的横截面红红白白一大片,像是被什么利器给干净地切开。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要再吃中华特产的麻辣鸭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对不起……不是我干的请不要杀我!
极端的恐惧令我意识模糊,一边嚎哭着,嘴巴自动说出了这些台词。是索命的恶鬼吧?大概率是搞错人了但绝对是来索命的恶鬼吧!可恶,明明比起我来说,狯岳更有可能杀人才对,走路太慢挡在他面前都有可能被踢一脚……不,现在可不是想狯岳的时候。
呜呜呜请放过我!我会想办法替你报仇的!总之,请务必不要杀我!!!
实在是太害怕了,我立刻冲对方摆出土下座的姿势,拼命磕着头。可面前这无头鬼似乎对我并无杀意,只是抱着双臂站在面前看我吓得出丑。头颅的缺失让我瞧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心中满怀着嗤笑和无奈,还有几分心满意足和怀念、还有怒其不幸哀其不幸、还有恼羞成怒和火冒三丈……诶,唯独没有杀意?
我慢慢停下动作。最初的恐惧褪去后,捡回羞耻心的我因方才的窝囊表现涨红了脸。
磕够了?
不、不好意思,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来杀我的?
呵呵,谁知道。磕够了就闭嘴听我说。
哦哦,好的……
我只问一次——我妻善逸,你想不想换一种人生?
……噶?
什么意思?我眨巴着眼睛,呆萌地望向对方泛白的脊髓灰质,一时间连害怕都忘记。蠢货。无头鬼似乎是叹息着骂了我一声,到底还是向我做出解释。总之就是高天原上的神明听见了我对如今生活的不满,念及我前世积攒了大量的功德,特意派他来给我机会,让我设计一种自己想要的人生。不过我只能设计开头,他则负责让我看见按这样的开头发展下去,到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如果我觉得满意,就可以在醒来后过上那样的人生。
……醒来?所以,我现在是在做梦?你也是……我的梦吗?
是做梦,但是,也是真实。要不要设计?我不会再问第三次。
无头鬼砂纸一样粗粝的声音里透出了足量的不耐烦。那语气简直熟悉得莫名其妙。我已经不再害怕他,无头的幽魂一转成为报喜的鸟雀,我立刻沉浸在可以改变人生的欣喜之中。
根据这无头鬼所说,机会只有今晚,如果今晚我没能做出决定,那么就还是回头过原本的人生——当然不行,绝对要调换。今晚的奇遇就如同是吃完冰淇淋看见了写着再来一根的竹签。谁会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满意?谁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我拼命握紧双拳以表决心,暗自发誓绝对要精心设计出最好运的一生。
我立刻开始思索:足以被称为好运的人生中,爷爷的位置、我自己的位置——当然,还有狯岳的位置。狯岳在我的好运设计中是不可或缺的。这绝对绝对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需要他;而是正要让他的寒酸来成为我的衬托,我的好运才得以成立啊!
没错,可不能忘记了狯岳,你这了不起的家伙。我阴恻恻地窃笑起来,如同敲着钉子落下诅咒的丑时之女那般喃喃自语。
反正有一晚上的时间,第一次的设计,不防夸张一些。我回忆着曾看过的那些少年漫画,决定要先尝试漫画主人公那样的人生。我可以出身贫寒,这没问题,但当我终于迈入年少时光,我一定要有所奇遇,然后逐渐崭露头角、所向披靡——无论是波纹、替身还是念能力,又或者纯粹是帅气的剑技,总之我必然有绝佳的天赋,能在最无人期待的时候使出最出人意料的招式。
至于狯岳。我鼻孔喷气,嘿嘿一笑。可不能让他再抢了我人生的风头。这样好了,我想清楚了。怎么说也是兄弟一场,好歹我也是个宽厚的主人公,就大发慈悲让狯岳继续和我拜在同一个师门下,学习同一种技艺吧。
另一个人生里的狯岳,当然还是狯岳。聪明,律己,一如既往雄心勃勃,一如既往看我不起。可这回我有办法让他难受。别忘了,这可是我的好运设计——狯岳依旧可以在一百件事上把我踩在脚底,但总有那么一招半式,我上手得轻而易举,他却一辈子也无法掌握,只能对着我咬牙暗恨,正如同我现在每天对着他。
……会不会有点过分?不,就这么办,风水轮流转,听起来完美极了。我下定决心不再犹豫,把这设定兴致勃勃地说出口。那无头鬼双手抱臂地听着,不知为何却从断裂的喉管里漏出连绵不断的嗤笑,连肩膀都抖个不停,像是从我嘴里听到了世上最有趣最讽刺之事。
干嘛,我的设定,有那么不堪吗?我控诉地看向他,他却挥了挥手,一道天青色的水幕骤然凝结在我脚底,打断了我欲脱口而出的控诉,宛如电影放映的幕布。
这是什么?
你设计的人生。
他的嗓音里带着嘲弄的尾烬。低头看清楚,一秒都不要错过。
我屏住呼吸,依言低下头,水幕上也随即出现画面。
大正年间,恶鬼横行,一支名为鬼杀队的组织在暗中行动着,誓要将恶鬼斩杀殆尽。在这样的时代里,生为孤儿的我,在经历了流浪的十几年后,因怀着天赋被作为培育师的爷爷捡走,拜在他的门下,开始修行雷之呼吸的剑术。而正如我设计的那般,狯岳成为了我的师兄,从初见那天就看不起我,时时刻刻想要撵我走。可日月轮转,雷之呼吸一共有六式,他早学会了二到六式,却偏偏怎么也学不会最为基础直进的第一式;而我所唯一拿手的剑招,正是这迅捷如闪电的第一式。
望着画面中狯岳那暗自恼恨的姿态,我幸灾乐祸地点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正是我想要的人生。可是,我又在决断的前一刻犹豫。我在性格上向来有着优柔寡断的缺点,更何况画面中的人生仍在继续——这真的是最好运的设计吗?这故事的结局究竟会是如何?我总得继续看到最后。
隐约的,一道阴影降临在我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很快,预感应验。畅快的杀鬼故事进行过半,正在我修炼出了全新招式而志得意满、满心期盼着要同狯岳并肩作战之时,却毫无预兆收到了一封泣血诀别的书信。
我的脸色,变得同画面中的字迹一样灰白。信中所言,几乎令我难以置信:就在前几日的巡逻中,未曾掌握第一型的狯岳不知为何背叛为了鬼,爷爷也引咎切腹自尽。曾经的梦想破灭了,预备好的未来就此变了模样。在我瞠目结舌的无措之中,画面里的我妻善逸折起信纸,面无表情地站在阳光中,没再流出如往日般撒娇的泪水。怀着孤注一掷地痛苦和杀意,就在几日后的最终战场,他持剑站在了已失去人类身份的狯岳面前。
我凝视着水幕,不能再微笑了。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自己引以为傲的设定,怎么会导向这样的结局?我拼命思考着,可展开的人生已无法倒带。命定的对峙之后,我身怀万死不辞的使命,以原本想要与狯岳并肩作战才创造出的招式,挥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狯岳的残躯在黑暗中化作不甘的灰烬消散,而我早在他头颅伴着鲜血飞起的那一刻弯下腰,在无法排解的反胃中几欲作呕。
看啊,睁大眼睛继续看。善逸,这不是你自己设计的吗?这不够好吗?
粗粝的声音锲而不舍的在我耳边炸起,分明是幽魂含怨的低语。是啊,多好啊,邪恶被击败,正义被宣扬。故事的最后,击败了鬼的始祖之后,身为鬼杀队成员的我至此光荣隐退,领着用不完的钱财,拥着最心爱的女孩,就这样把所有的悲伤都抛到了脑后,终于过上幸福快乐的崭新生活。
……不。
不对。我拼命摇着头。怎么可能若无其事的幸福快乐啊!我可是什么都没有了,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幸福!不应该是好运设计吗?为什么只有我活到了最后,而爷爷、狯岳却……
……对了,狯岳。
我猛地抬起头,被眼泪所模糊的视线落到了面前那无头鬼身上。一瞬间的豁然开朗,我终于明白神明为何会派遣他来此。原来如此,我怎么会没有发现?他正穿着的衣服,分明和画面中被我斩去头颅的恶鬼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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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快吃,迟到了我可不管你。
啪的一声。狯岳把煎得焦脆的荷包蛋丢到我的碗里,活像是施舍了我什么宝物。可仔细一看,分给我的这个蛋,分明比他自己碗里的要小上一整圈。
好过分啊,小心眼的狯岳,报复心重的狯岳。不就是放在冰箱里的桃子布丁被我不小心吃掉了吗!明明有那么多零花钱,还在外面打工,再去买不就好了吗——而且,做哥哥的,怎么好意思老和我这个弟弟计较。我从鼻孔里喷出气,趁着爷爷去院子里浇花的功夫,一拍桌板就和狯岳吵了起来。自然,谁都不肯服软。三言两语间,狯岳砂锅大的拳头便开始往我脸上招呼。
好痛!怎么专打人的颧骨!肯定要淤青了!我咬着牙闪避,狠狠地反击,心中不断怒骂着:这样的狯岳、这样的义兄、这样的哥哥,实在是毫无风度、实在是兄长失格、实在是……
实在是想象不到,怎么会变成我面前这幅凄惨的样子。
狯……岳……?
这是同最初截然不同的恐惧,亲手杀死了狯岳的可能性令我声音颤抖,苦涩的胃酸也反流。对方没有说话,按照狯岳的性格多半就是默认了。怎么会……我应该是讨厌狯岳的,却从未想象过他的死亡。
疼吗?
哈?
脖子、脖子……
废话。
不耐烦的声音从大概是声带断裂的位置响起。我终于能完全分辨出来了,因为喉管被从正中切开所以变得稍有些不同,但此刻灌入耳中的毫无疑问正是狯岳的声音。
不行,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擦掉不断涌出的眼泪,我鼓起勇气,端详他脖颈处刀口切割的断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正直视着从未见过的狯岳的体内。死去那么久,如今他的血当然已经不再流了,肌肉末端紧缩着收束在一起,鲜红的组织包裹着灰白的孔洞。这幅画面想必会在我之后的人生中挥之不去。而相反的,我发热的头脑正以惊人的速度冷却。原本在听到可以设计人生时的兴奋,不知何时早已消失殆尽。
看完了?做出决定。
刚才的人生?当然不行。
哈。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冷静下来。牺牲了家人的好运算什么好运。以从未有过的冷酷语气否决了先前的设计,我直视着狯岳原本是脑袋、如今却空无一物的位置——我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有什么不好?那个叫什么祢豆子的,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要在一起吗。
是想要在一起。可是,狯岳和爷爷不在的话,根本就没有意义。
正是如此。我当然喜欢祢豆子妹妹,就像我喜欢所有可爱的女孩子,就像我欣赏盛放的鲜花。能和祢豆子妹妹在一起当然很好,可亲手杀死了最亲密的家人后,我怎么可能还有获得幸福的资格。
那么,重新设计一种人生吧。
面对我的抗拒,长久的沉默后,面前的狯岳终于再度开口。但你最好快一点,不然等到天亮,那家伙就要来了。他可比我还讨厌你。
那家伙?谁?神神秘秘的。我嘀咕,不过也没太在意。赶紧重新设计才是最要紧的。这一次,一定要更加慎重。我奋力擦干眼泪,整理了破碎的心情,再度投入到好运的编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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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我还是直接承认了吧。在我的好运设计中,狯岳总也得获得幸福才行。
毕竟。我在心中默念。他是我唯一的哥哥啊。
虽说如今不管是学校里、还是在家中,我都竭力表现出一副同狯岳相看两厌的样子。但那其实是因为他先讨厌我。我还记得好多年之前,我们俩都只是小屁孩的时候,分明有过一段还算融洽的时光。
我在儿时对哥哥这一角色的全部认知,都是由狯岳构成的。在孤儿院里,那些年纪大点的孩子只会欺负我,从我手里拿走所有的零食和玩具,把闯的祸都往我身上推。而狯岳——狯岳虽然嘴上总是很凶,但他其实会带我去街心公园荡秋千,会得意地告诉我小卖铺的冰棍比超市的便宜50日元,会三下五除二替我抓到学校要求的独角仙作为科学课作业;在我摔跤、迷路、把衣服都哭得脏兮兮的时候,他也会用力把我拉起来,嫌弃地帮我擦干净眼泪,容许我捏着他的衣角回家,代价仅仅是替他跑三次腿或者上交一个礼拜的零花钱。
所以,其实我很崇拜狯岳。但我也知道,狯岳是一直看不上我的,他大概只觉得我是个扶不上墙的不可燃垃圾。刚被爷爷收养没多久,作为生面孔的我总被隔壁社区的小孩排挤,狯岳教导我揍回去,我却犹豫着怎么也挥不出拳头;读书之后,我的性格终于变得开朗,不再忧愁于人际关系,学习成绩却也只是及格万岁的水平,怎么看也不像是年级第一的弟弟。
我无意间看到过狯岳写的日记,里面尽是些律师政治家之类的远大理想。而我则同他相反,我不爱学习,各方面都普通,也没有任何出人头地的欲求。对我而言,或许长大之后能做一份不闲不忙的工作、领一笔不多不少的薪水,每周有时间回家看爷爷、能自己负担自己的生活,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所以,在那或许一切都能实现、一切都将顺利的好运设计中,我才会希望自己能出类拔萃、自己能战无不胜。我并非真的想要压狯岳一头,只是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能停下不断不断向前的脚步,别教我永远也追不上。可惜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设计最终导向了谁都无法获得幸福的结局。但那是可以挽回的。我可以再设计一次,再设计一次,直到将今夜都穷尽。那所谓最好运、最幸福的人生,我果然,还是想和狯岳一起。
猛地拍了拍滚烫的脸颊,我打起精神重新开始编撰,然后——不得不历数着一次又一次失败。
起初我想着,狯岳讨厌我,固然有性格不合、我自己也不争气的成分在,多半也是因为他早把爷爷看做自己的所有物,半途被收养的我自然便成了可恶的外来者。于是在第二次的设定中,我和狯岳都是父母早逝的孤儿,分别度过了孤独的童年后,意外在学校中相识,再一口气被爷爷所收养。
我想得完美,水幕中展示的后续却令我目眦欲裂。原来颇有野心的狯岳在被遇到我和爷爷之前,为了攒钱读东京的私立大学,不得不接受了一个所谓养父的不怀好意的收养。对方和心善的爷爷不同,竟对狯岳有着肮脏的欲求。在目睹了他对着狯岳动手动脚、而狯岳却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咬牙忍耐之后,我立刻捂着眼睛拒绝了这个污浊的世界。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怎么能让狯岳……所以第三次设计中,我决定从一开始就要和狯岳在一起;我得盯着他,别让这野心勃勃的危险分子为了向上爬做出那些没有底线的傻事。
于是这回,3岁的我们一起被爷爷收养、顺利长大;高中结束后,狯岳考上东大,入职了了不起的大公司;而我读了当地的大学,陪着爷爷继承家里的生意,过着平淡的生活。每个月一次,狯岳都会乘坐新干线来看望我们,他戴着的手表越来越贵,伴手礼的价值也越发高昂。而正当我美滋滋地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做一个被狯岳养着的幸福米虫时,狯岳却因金融诈骗被关进了监狱……
不对!我尖叫着。下一个、赶紧再下一个!
如此重复多次,我终于发现了:问题绝对不在我,是狯岳总没有好结局。他那份贪得无厌的野心混合着不管什么时候都差得完全没道理的运气,成功把他在每一条世界线中都送上了赌博诈骗金融犯罪的顶峰。
不行了,好累。我坐在地上,用大拇指狠狠按压着太阳穴,决定要再大胆些,不再拘泥于现代社会。对,如果社会秩序变了,狯岳所执着的金钱和地位啊什么的都没有了价值,那么……是不是……就会好些了呢?
结果,完全没有。
就我不断尝试的结论而言,情况变得更差了。本是带着好运的前提、怀有获得幸福的期许,在不断展开的人生中,狯岳反而循环往复地陷入死亡。末世来临的世界,狯岳挣扎着求生,却在解药研发成功的黎明前夜当着我的面被感染成了丧尸;赛博未来的世界,狯岳不甘于一辈子咀嚼淡而无味的能量块,反复改造义体,终于在某一天无声地消失在改造场;战争频发的世界,我和他相依为命着长大,最后却总也免不了各为其主、刀剑相向……
我并非没有做出努力。每一次设计的伊始,我都小心翼翼地增减着设定。我精心设计着我和狯岳的出生和背景,关系和势力;我可以让自己长高一些却不至于比狯岳更高,聪明一些却不至于比狯岳更聪明,努力一些却不至于比狯岳更努力。这是我的好运设计,我尽可能谨慎地调整自己身上的情况,好让狯岳也尽量被导向好运。
可不知什么原因,只要狯岳还是狯岳,他就永远会在我的设计中走向不幸。和平的现代社会中,他时而因贪婪犯下罪孽、时而为着野心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带有幻想元素的世界中,死亡则已经是他最基本的结局,甚至绝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由我自己动的手。而相对的,在那些人生的最后,我却都能有惊无险,都能劫后余生,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爆发出最惊人的幸运——这也许正是好运设计的本质,可我怎么能甘心?
我心如死灰地倒在地上,不再去看水幕向我展示的狯岳的第一百零一种死相。这究竟算哪门子的好运?难道就找不到一个让我和狯岳都获得幸福的完美人生吗?而就在我吸着鼻子慢慢抬起头,想要向这里唯一的存在抱怨出声时,却看见他微微转动脖子——如果还有脑袋的话,应该是做出了一个向远处看的动作。
怎么?
啊。他说。那家伙来了。
什……我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倏然间,一道明黄色的闪电由远及近劈开了周遭如墨水般浓稠的漆黑,紧随其后的便是轰然在耳边炸响的惊雷。
空间在颤动。我惊慌失措地蹦起来,看见狯岳的身边不知何时已并肩站了第二道身影。我看着他,他也审视着我,我们像是正照着一面添油加醋的镜子。是的,我早该想到,既然这里有着另一个狯岳,那想必也该有着另一个我。
所谓最完美的人生。另一个我冷冷地开口,你不是幸福地正过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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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自己。
仔细一看,虽然都是我,来者的身高明显要矮一些,体格却更加健壮。他身上披着件明黄色的羽织,羽织下是同狯岳款式类似的制服;而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无论是手背还是面部,都被仿佛雷电击中造成的赤红色羽状伤痕覆盖。
看起来就很疼,但我却实在无法对另一个自己生出同情。先不说对面瞧过来的眼神里,那份混合着厌恶和不屑的情态;光他那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尊容,就足以让我立刻下了判断。
喂。我不客气道。你就是砍了狯岳脑袋的那个人吧。做出这种不可原谅的事情,你竟然还好意思活着?
切,当然是已经死了啊!死了,才会来到你的梦里。你这废物,和平的好日子过久了,脑袋也不好使了吧?
相看两厌。收回前情,我和狯岳才不是相看两厌,这个词应当拿来形容我同面前的这个人才对。并没有否认杀死了狯岳的事实,另一个自己反而以一种令人火大的眼神斜睨着看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所以,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所谓鬼杀队的剑士?是死去的鬼魂?还是积攒了福泽的神佛?都无所谓了,无形的怒火降临在我心中,对我而言,他不过是个可恶的杀人凶手而已。
哈,这种眼神,装模作样个什么劲,不过就是个比我幸运点的家伙……
顶着我面貌的杀人凶手满脸不情愿地嘀咕着。原来从他人视角来看,我的这副拖拖拉拉的神态竟然有那么讨厌,我突然理解了狯岳的往常对我的斥责。而且,不仅讨厌,看到这家伙可不算妙。根据之前狯岳的说法,这家伙来了,就说明外面已经天亮,而留给我继续做梦的时间仅剩不多。我在那些无望的设计中实在蹉跎了太久;在一无所获地醒来之前,我总得拿到点什么。
喂。我顿了顿,又喊他,你刚刚说,我正过着最完美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我摇头。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能承认。
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他听起来厌弃而疲惫。还记得吗?你的身上积攒了功德,所以拥有了设计人生的机会。那么——狯岳呢?
……什么意思?
他没有告诉你。狯岳的身上,却积攒了罪孽。但狯岳永远是和你一体的,他是为你而生的存在。所以,无论是多么大的功德和罪孽,都会在你们的此消彼长中归于平衡;所以,当你的运势前所未有地高昂,狯岳的运势就会前所未有地滑落。百分之百倾向于你的好运必然会吞噬狯岳的幸福,你越是精心设计就越是如此——那么多次的尝试中,你也早就发现了吧。
你是说……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的,就只能如此了。你现在的人生,就是所有人生中好运最平衡的人生。你也许不会有大的成就,但狯岳将永远平安。相对的,只要你再不满足地前进那么一步,狯岳就会立刻堕入深渊,正如你看到的那些结局。而且你又怎么断定,你如今的平淡人生,不是其他人千万次祈祷都换不来的好运人生呢?或者说,究竟要多好运才算好运,那样的好运,又究竟能让你满足多久?
他冷淡地说完,拇指抵在腰间的剑鞘上,幽魂一般退到了狯岳的身后。
而我楞在原地,想着他的问题。
——好运是什么?
我以为我明白,好运是万事顺遂,是生来就不会经历磨难,亦或是那些不值一提的磨难总能轻易被我击败。于是,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幸福。轻松的幸福,手到擒来的幸福,取之不尽的幸福……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我渐渐回过味来。幸福是一种感受,那这种感受是不是会逐渐消磨呢?长久饥饿的乞丐只要吃到新鲜的饭菜就会幸福,日本第一的富豪却想必连山珍海味都已经厌倦。那样看来,乞丐的生活莫非比富豪的更好运?肯定不是如此。而如果幸福不是好运,难道不幸才是好运?那恐怕又太过荒谬而骇人听闻。
而同样的,对于面前亲手斩杀了狯岳的另一个自己来说,也许只要看到活着的狯岳就会感到幸福;而对本就同狯岳朝夕相对着生活的我来说,却非要让他认可我、心甘情愿做我的好哥哥才会幸福。这样看来,或许反倒是轻易能获得幸福感的对方更好运了?不,说出这样不像话的结论,恐怕对方也会冷笑着来砍我的脖子吧。
所以,难道果真是我更好运?虽然不幸福却更好运?
是了,答案只能是这个,因为——如今的我已经同先前的我不一样了。
让我来做一个假设。假设狯岳真的认可了我,做了全世界第一的好哥哥,我当然会感到幸福。这巨大的幸福感足以持续一天、一个月、一年……可当我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狯岳,名为不满足的阴影是否又会夺去我的幸福?我将再度陷入不满足的阴影中,我将对原本所难以企及的习以为常。然后,幸福化作不幸,好运变为厄运。我将诅咒着本已十分幸福的生活,而翘首以盼着更多。
所以,所谓最好运的设计也许就是这样。为了令我的好运、令我的幸福能持续得更长久些,它总要我在最开始就深陷不幸的泥沼中。这样,我便只有向上的余地。这样,每走一步我都会感到幸福。这样,那些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万死不辞的执着将填补我平淡人生的空缺,逐步将我托举到名为幸福的伤痕累累的宝座。而在那攀登的旅途中有怎样的名为狯岳的牺牲品,这设计一概不管。至少——本该如此。
可是现在,我看到了。
拜那高天原的神明所赐,我已经站在另外的角度审视了我和狯岳那么多可能的人生。我已经看到了那么多的挫折和坎坷,那么多望眼欲穿的企盼、撕心裂肺的煎熬、痛不欲生的痴癫与疯狂、万死不悔的追求与等待。而现在,我看遍了,我看尽了,当我再次回头,只是看见也正同样望向我的狯岳,只是看见他生动的眉眼和抿起的嘴唇,只是看见他同我走在同样的回家的道路上、共享着同一片天空,只是看见他向我唾骂而不是无声地消逝在黑暗中……我怎么会不感到幸福呢?我怎么会不觉得自己足够好运呢?
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会在劫后余生的怅然中,持续品味着这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平淡人生吧。
该醒了,废物。别再盯着我的狯岳看,你自己明明也有吧。
时间已到。在如此的鄙夷的声音中,我又再度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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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餐桌旁,严肃端详正在厨房煎着早餐香肠的狯岳;方才看到我的身影,他明显很吃惊。
猪也会在周六早起?
嗯。因为,我突然很想看见你。狯岳,从今天开始,我会更珍惜你的。
……哈?不,你在说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以一种和昨日不同的崭新的眼光。从狯岳脚上踩着的和我同款的拖鞋,到刚晨跑完毕来不及换下的运动服,到他为了方便做饭利落挽起的袖口,到脖子以上——昨夜在梦中空空如也,如今却理所当然地连接着的那颗正皱起眉头的头颅。
真好啊。狯岳,是活着的,没有走上犯罪道路,而且就在我身边。我开始不理解昨天的自己,为什么我竟会不满意如今的生活?我看着他,只觉得那时常严肃抿起的嘴唇、富有男子气概的高挺鼻梁、如覆盖着浓雾的墨绿色的眼睛,连同他总挂着的那副不高兴的表情,都十分可爱。这些是构成稻玉狯岳的基本元素,正如稻玉狯岳是构成我妻善逸的基本元素。只是一个晚上,我就看了千百次。
我轻轻地开口。
狯岳。
干什么。
狯岳。
……再发疯要揍你了。
揍我也可以。狯岳,要和我交往吗?
狯岳呆住了。叼着半截滋滋冒油的香肠,就这样看着我呆住了。那副猝不及防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实在是可怜可爱。
是的,连同那样的可能性,昨晚我也一并看到了。一开始,我实在是无法接受,真是连提都不想提。可现在想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和狯岳既然是后天的家人,那么想要更加亲密,不是还有这样一种方法吗?我的好运,接下来我要亲自设计。当然,他想必是不会轻易答应的;爷爷那边也得尽量去说服。不过,我会努力。
我把狯岳吃剩下的小香肠塞进嘴里,慢吞吞咀嚼着;狯岳则绷着脸冲向了院子,连室外拖鞋都来不及换上,脚步声咚咚作响。我听到他紧张地向正在料理花草的爷爷大喊,说我妻善逸好像脑子终于坏掉了,一定要尽快带我去医院看;而爷爷则吓得摔掉了浇水壶,摇晃着狯岳的肩膀,让他把话说清楚。
一片鸡飞狗跳中,我恍惚间想到了很早很早以前,我刚被爷爷收养的那天。走出孤儿院后,他带我买了一双新的鞋子,告诉我从此不必小心翼翼地生活,每一天我都能吃饱,想要什么都可以给我买,将来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也无所谓。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新鞋子很舒服,而爷爷的手好大好大。他就这样牵着我一直往前走,中气十足地告诉我,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只要有他在,我再也不用害怕孤独,再也没有谁敢欺负我,因为哥哥就是这样的存在。
哥哥。彼时的我憧憬地念着这个词,站在以后将会成为我的家的屋子面前,听到房屋深处正有一个孩子向我咚咚地跑来。
那想必便是一切好运的开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