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从六岁之后,高超的生日愿望就没变过:让我再见一次我弟弟。
长到二十多岁的时候愿望多添了一句:让我再见一次我弟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最开始很虔诚,要是有人问他,阿超许了什么愿呀,他无论如何都不说,觉得说出来就不灵了。后来学会了说违心的话,谁问的就说祝福了谁,赢得一圈大人的笑脸后才在心里默念:
让我再见一次我弟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再后来他干脆不过生日了,如果有人非要问起,他就笑着摇摇头,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他别无所求。
但其他人都知道高超不仅有所求,而且用一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他的所求。
26岁生日的这天凌晨三点,高超摸着枕头后的枪醒来,心里默念了一年一次的咒语:让我再见一次我的弟弟,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20年了,老天爷似乎终于开眼了,早上许的愿晚上就实现了。
如果他没有对着他弟弟开枪的话就更好了。
灯红酒绿,觥筹交错。高超新订做的西装将他紧紧包裹,只肯让他勉强呼出几口气,说些名利场上的漂亮话。无数盛放着美酒的酒杯被一只只手托着向高超靠近,无数张苍白假笑的脸在他身边扭曲。无数的目光窥探着。
大企业家刘旸的养子,毒蛇帮的当家人,高超很少在这样的公开场合露面。这让被邀请的人怎么不好奇,这个一直在暗处的刘旸最锋利的匕首到底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高超其实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甚至可以说是让他有点生不如死——酒店里的水晶灯繁复灿烂到让人眩晕,而所有人为了他该死的生日聚集到一起,各怀心思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这让高超觉得周围的空气越发稀薄起来。
但这都只是高超的内心感受,裸露在空气里的他仍然是那个眯着眼,说着得体的话的26岁养子。
“老大,快到时间了。”接过第三杯香槟的时候,高超听到酒保的轻声耳语。
“嗯,其他人布置得怎么样。”高超打量着自己左手上的黑色手套,皮质的面料折射出头顶水晶灯的光。
“全都就位了,目标也正在向我们的标点靠近。”酒保说完后便托着托盘消失在一众华服里。
高超轻抿了一口手里的酒液,但完全没尝出味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十步外的一个燕尾服男子身上。
这是他们今天的目标,也是这整场空洞的生日宴会举办的唯一目的。三分钟后,他会在这个燕尾服进入所有人视角盲区的一瞬间刺死他,并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让他发不出一点声响,无声无息地死去。
两分钟。高超攥了攥左手,手套下成片的疤被他按压得发疼。这早就已经是高超在精力高度集中时候的习惯了, 撕扯自己手上的伤口,让疼痛聚集起他的注意力。但他还是走神了一瞬,毕竟今天是他的生日。26年前,他在这天和另一个生命一起,脱离母体来到这个世界。在这一天他们曾收到无数的祝福,有人祝他们健康、有人祝他们幸福、有人祝他们双瞳剪水,并蒂莲心。
26年后的今天,没有人再真心为独自一人的高超庆祝。
祝失去了双胞胎弟弟的人幸福,这也太残忍了。
一分钟。高超越发用力地扣着伤疤。
这个世界对高超来说早就没有意义了,那就专注在眼前的事情。杀人吧,杀了这个人,这愚蠢的难熬的一天就结束了。
高超向着目标靠近,握着刀把的右手没使什么劲,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出刀的速度,只要在刺向那人背部的一瞬间发力就行,几秒就能解决的事。
“阿超啊,好久不见了……”
突然,一只手按在高超的肩膀上。
高超没能控制住眼里的杀意猛地一扭头,行动被耽误的恼怒升起了一瞬,但立即被理智压下,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能在半分钟内应付完这个烦人宾客,依旧可以完成任务。
但就在他扭头的一瞬间,耳边响起了枪声。后方有东西爆开的声音,热热的血糊住他的脸。
抱头向一边翻滚了一圈,高超立刻躲在了最近的掩体后面,在尖叫和纷杂的脚步声里快速观察情况。
就在刚刚,他的头偏离的一瞬间,原本在自己正前方的一个人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子弹打中了后脑勺。
什么情况,是刘旸安排的吗,为什么他不知道还有其他人会死?高超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大片血迹,暗黑色西装吸了那死鬼的血反而反射出诡异的亮光。
他们的人第一时间聚集到了高超身边,也很快报上来了子弹的来处。十点钟方向,竟然是他们住的酒店。有人在对面的酒店狙击了宴会上的人, 而且还是贴着毒蛇帮当家人的脸狙。如果对面那个狙击手偏了哪怕一点点,今天死的就是高超。
岂有此理,竟然有人敢在毒蛇帮的场子杀人,还骑在毒蛇帮老大的脸上杀。
燕尾服肯定是早吓跑了,刘旸气得几乎咆哮,但高超没空听了,带着人就往对面酒店赶。
今天原本就安排了刺杀任务,所以毒蛇帮的精锐差不多都安插在了附近,酒店里也聚集了不少,所以集结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行动都快。
“老大,在28层,2813。”
高超站在快速向上移动的电梯中央,挑了挑眉。这是他的房间。
这次是高超为数不多的公开出席的宴会,为了防止被人暗算,除了少数亲信之外没人知道高超到底住在哪个房间,还故意放出去了几个房间号作为烟雾弹。
有这么巧吗,狙击手就选了这个他真的下榻的房间。
但不管具体的房间是不是巧合,对方敢选这个酒店就已经值得玩味了。这人要么特别强,有胆子直接埋伏在他住的酒店里,贴着他脸开枪,纯挑衅;要么特别外行,不仅在他的主场杀人,还不幸选到了他的老窝。至于到底是狂妄自大还是单纯倒人胃口的倒霉蛋,就要看接下来的过手了。
高超拉开了手枪的保险栓。
还没等看清眼前的境况,踹开门的一瞬间,高超就凭着直觉向屋里的黑影放了一枪,果然听到一声闷哼,高超立刻接着连放三枪。
此时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巨响,一阵狂风向门口刮来,吹得高超眯了眼,原本漆黑的屋子被周围林立的大楼上的霓虹灯照亮——那人砸碎了落地窗。
“在我的地盘杀了人还想跑?”高超一个箭步向大开的窗户冲去,一把擒住正在往窗外翻的黑影。
捏着脖子狠狠一拧,那人的正脸被窗外闪烁的灯带照得并不清晰,但高超却一瞬间愣住了。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右眼底下有一颗痣。
高超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刚刚还转得飞快的大脑瞬间短路,内心的轰鸣传到耳膜让他几乎失聪。
他死死地盯着这个人,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辨认眼前的这个人。他其实没有在看,只是在机械地动着眼球,很多信息通过眼球传入,但是他无法思考,甚至忘了呼吸。
被他抓住的那个人并没有高超这般的反应,甚至并不那么意外。随着高超的动作一顿,那人灵活地一甩,便翻身从28楼一跃而下。
身边的人立刻冲上来扒住窗户往外看,高超却逆着人流后退了几步,仿佛溺水了一般大口喘息着。
众人回头看向高超,等待着老大的下一步指示,只听得老大咬紧牙关恶狠狠挤出五个字:
“我要抓活的。”
阿月刷卡摸进2813的时候严重怀疑这间房有人住过。虽然他进来的时候应该已经被酒店定时打扫的保洁整理过了,也没有任何不属于酒店的东西,但他就是有这种奇异的感觉。
但不管了,东家让他埋伏在这,说是这里的射击点位最好也最安全,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来太早了,晚上八点才杀人呢。阿月望着窗外的太阳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在宽敞的星级酒店套房里溜达,最后踱步到豪华大床边,掀开被子美美躺下。还是大城市的美男花样多,昨天晚上鬼混到半夜,现在他要小睡一觉了。
这东家是人傻钱多哈,平时狙个人在那鬼草丛里一趴趴一天,被蚊子吸成血包了都挣不了几个钱,这主顾倒还给他安排个豪华套房。虽然是用来杀人的,但多少让月哥我尝尝鲜。
高级酒店的洗涤剂也跟着高级,被窝里有股让人舒心的味道。
到点阿月就在自己的狙击枪边上就位了。这次要杀对面宴会厅上的人,没难度。
“听好了,你只能在八点到八点零二这两分钟之间开枪,千万不能误伤到除目标之外的任何人,出事了会有大麻烦。”
耳机里传来联络人的指令,对方应该是混入了宴会里,帮他观察目标的情况。
“收到。”
……
“还有两分钟,目标目前在一个较为空旷的角落里,如果没有其他人出现,八点一到就开枪。”
“收到。”
……
“还有一分钟。”
“不行,目标现在被人挡住。”阿月调整瞄准镜。
“黑西装,背头……”随着瞄准镜里成像逐渐清晰,阿月愣了一下。
见鬼了,这人怎么和自己长得一样。
但仍在任务中,阿月没再多想,继续瞄准目标。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伤到这个人。”联络人语速很快,明显也焦急起来。“先别动手,看看他八点零二之前会不会移动,千万别开枪伤到这个人,杀了他会惹大麻烦。”
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黑西装却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且那人长得高大,把目标挡得严严实实,阿月只能看到目标的些许发丝。
秒针来到“10”,还有十秒到八点整,阿月把手扣紧扳机,呼吸放缓,右手上的伤疤隐隐发热。
“还不行,再等等。”联络人继续警告阿月不要开枪,俨然把那黑西装当一座瘟神。
又是一分四五秒过去,那讨厌的黑西装虽然在移动,但好死不死目标也和这黑西装一起动,愣是让阿月找不到一丝开枪的空间。
“听着,这次任务可能要失败了,但是宁愿不开枪也不要误伤其他人,伤到谁我们都惹不起,知道没有。”
阿月没有出声,依旧沉默地锁定目标,屏着气。
这时,从黑西装的侧面出现了一个人,看起来要去拍他的肩膀。
“没时间了,千万别动手太危险了……”
“砰”地一声,目标爆头身亡。
阿月还是开枪了,在最后的几秒钟,在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黑西装扭头的一瞬间,目标露出了一点他的后脑勺。
长吐一口气,阿月听见耳机里联系人嗤笑一声:“牛掰啊,你快撤吧,我们的人在酒店西南方向那片树林里等你。”
切,老子特意从东北跑来南方接这个大单,哪能空手而归。阿月脸上浮现出任务完成后轻松又得意的笑,手上收东西的速度很快,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刚刚的射杀能拍成电影就好了,真想有一个自己的月哥biubiubiu牛逼集锦。
哪知道这边刚把枪收进包里,外头噔噔噔就传来脚步声。
坏了。阿月立刻匍匐到床边。
不对啊,这群人行动怎么这么快,就算能立刻找到他的方位,这里是28楼,哪能这么快找来?
除非是一早就在这酒店里安排了人。阿月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东家为什么把他安排在这个酒店里,这不纯送人头来了吗。自己连东家是谁都不知道,无冤无仇人家也犯不上故意害他,难道是上面的蠢货完全不知道他们要杀的人在酒店布置了人手吗?
阿月心里欲哭无泪,心想这回真是被傻缺老板害死了。听外头跑动的动静越来越大,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能逃脱的办法。
对面绝对有一大帮子人,自己孤立无援的,冲出去肯定被打成筛子了。他只能将目光转向不远处靠着窗户的自己的大背包。
唉,要么落人手里,要么摔死。
穿好背包里的大物件的时候门被踹开了,阿月的反应力已经很快了,但踹门的比他还快,子弹比他们人先到,阿月肩膀挂了彩。
他匍匐在地,躲过了之后的三枪,用枪托砸碎了酒店的落地窗。
高层的狂风一瞬间涌入,肩膀太疼了拖慢了阿月的行动速度,身后开枪的人却已经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冲上来擒住了他。
被迫与那人对视,阿月发现是那个碍事的黑西装。
真是长得一模一样啊,我去。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阿月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那黑西装反应比他大得多,震惊得几乎被钉在原地,手里的劲儿也一时间松了几分。
阿月抓住了这个机会侧身一扭便逃脱了。
“笑死我了,这人没照过镜子吗难道。”正嘀咕着,阿月纵身一跳,同时拉动腰部两侧的抽绳,背后的巨大包袱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滑翔伞。
背着狐朋狗友做的简陋装置,从28楼急剧降落时阿月在心里念了一万遍“龚英杰郝旭涛千万别整我”。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心脏也跳得快要冲出身体,走马灯都在阿月的眼前浮现了。
昨晚春宵一度的小帅哥、来南方的那列绿皮车、悄悄关上的家门、酷滕骂他你这比崽子再整这死出回头你死外边了我和王天放都不知道上哪儿给你收尸……还好滑翔逐渐平稳了,郝龚这两兄弟的自制保命小道具还能用,就是有点费人。
落地的时候阿月还是在地上抱着头滚了个几十米。身上很多地方都疼得没知觉了,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几乎是凭着本能一边判断自己所在的方位一边向接头人的方向跑去。
打开接头人的车门,被暖气包裹的一瞬间,阿月无比感谢四驱车的发明。
“挺狼狈啊兄弟,你怎么跑出来的。”开车的接头人一看也是老油子了,一边飙车还一边调侃阿月两句。
“你们老板是不是玩我呢,人都搁酒店里埋伏着还把我往那大酒店里送。人死没几分钟我就被围了,从28楼跳下来的。”阿月咬牙切齿地骂道。
接头人呵呵笑两声,说那不知道,他只被安排来这接他。
“要开到多远的地方去啊哥们儿,我肩膀挨了一枪有点不行了,就近有没有大夫能处理一下的。”知觉逐渐恢复,疼得阿月眼冒金星。
“啊……你中弹了?”接头人迟疑着问道。
“被个克隆人甩了一枪。”
对方没管他莫名其妙的比喻句,含糊着说:“啊,那没事,再开一段就有我们的人,一会儿给你处理。”
在剧痛中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你先别下车,你腿是不是也摔折了,我来背你一下吧。”接头人从驾驶座开门下车。
听到这话阿月还觉得有些暖胃,这大主顾手下的人是不一样啊,还挺肉麻。虽然疼得都没力气说话了,当车门被接头人拉开的时候阿月还嘿嘿笑想着推脱一下,素不相识的怪不好意思。
迎面上来的却是刺鼻的乙醚。
“哪来的土鳖,中枪了还带回去干嘛,纯拖累人……”
这是阿月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