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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店之前蒋易其实是读哲学的,他从南方奔到北方,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读尼采,在艳阳高照里读笛卡尔,在无所事事的时候读加缪,在失恋的时候读马克思,一个纯粹的没有世俗欲望的学子,却很世俗的在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
读哲学唯一的出路就是考研,但考研也是没有出路的,因为它唯一的出路是考博。
在一番思索后蒋易选择了就业。
百无一用是书生,但书生便宜啊。
他在中关村卖过电脑,卖过健身课,卖过电子烟,卖过咖啡杯,也卖过飞机杯。
他去横店当过演员,也当过摄影助理、编剧、造型师,甚至当过手模。
他还干过广告策划,展台设计,视频剪辑,还偷偷接过一些Porn的剪辑工作。
至于什么补习老师、司机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他在写履历的时候常常因为换的工作实在太多了,简历都比别人要多打两页。攒了十年钱租下了一个店面修电脑顺便做打印,但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也没能实现,因为什么都能干点导致大家遇到什么事都找他,变成了整个街道的Mr万能。
铺子不远处是个私房菜馆,每个星期就开业两三天,招待的也都是老板的朋友,老板名叫吕严,长得像厨子但正儿八经有钱人,蒋易的租的铺子就是他的,那地方原本吕严买下来是准备开桑拿的,结果蒋易说他想开个店,吕严说那你就先拿去用。
桑拿房多大地啊,就算吕严直接送给他他都出不起装修费,最后一半租给他当了店铺另一半吕严就干脆也租了出去,一开始是个零食铺,没到一年就倒闭了,改成了便利店,平时就招些没事干的大学生来看店。
蒋易的住所在店铺的楼上,中间有一个户外的楼梯相连,从蒋易家门口出来沿着户外楼梯往下走就是店铺后门,非常方便,但缺点是因为太近了导致人就容易懒散,经常到点了也不下去做生意。
早上9点孙天宇穿着短裤拖鞋来铺子敲门,敲半天也没人应,孙天宇也没急,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捣鼓了两下就把那破锁给开了,进来后习以为常地开机,打印,收拾,自己点点数又拿出手机给桌上的二维码扫钱。
结果到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蒋易正打开门从后门进来。
听到声音后蒋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都走空门了还让我赚钱,你这小偷还真没职业道德。”孙天宇翘着二郎腿把论文在桌上敲了敲,又拿起订书机订好了才转头:“你那破锁一捅就开怪谁啊。”
蒋易一边走一边打哈欠:“我那锁,防君子不防小人啊。”
真小人孙天宇抖着腿翻看自己的论文直叹气,他在附近大学读博二,博士生是可以安排宿舍的,但双人间,分配给他的室友是个工作了几年后又回来读书的胖子,睡觉打呼每天都在流汗,孙天宇忍了两个星期就搬了出来,租不起新小区房就在老城区租了个一室户,就在蒋易店铺对面楼上,过去一年孙天宇经常来这打印东西,一来二去已经熟的不能再熟。
“也不知道毕业后能不能把我的打印费赚回来。”孙天宇喃喃自语,这些年他打印资料的钱都够他实习的工资了。
做完开工准备的蒋易拍了拍孙天宇的肩膀:“钥匙呢,没收。”孙天宇掏出给他:“我还有10把。”蒋易无语地推了推他的脑袋,刚打开前门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过来,正是他的房东吕严。
“怎么了?”蒋易扶着门问。
“德文不见了!”吕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帮我找找!”
孙天宇探出一只头靠在蒋易的小臂上:“猫吗?”蒋易低头看他:“德文是狗。”孙天宇抬头跟他对视:“德文是猫。”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蒋易继续说:“德文是狗。”
“怎么可能呢!”孙天宇急了,拿起手机就要搜,吕严阻止了他:“德文是我的狗。”
道心有点破碎的孙天宇还是不可置信:“德文真的是猫。”
吕严拿出德文的照片,指着照片里的狗说:“它叫德文。”
孙天宇无语地看着吕严:“非要在这里玩预期违背吗?德文去哪了?”吕严又开始着急:“它今天有点不舒服离不开人,所以我就开车带着它来店里了,刚刚还在,我开门倒垃圾的功夫它就不见了。”
蒋易拍着孙天宇的肩膀:“你今天有课吗?没事的话一起找找吧。”孙天宇把论文放桌上站起来:“好啊,有德文的玩具吗?”吕严掏出一个小玩偶,孙天宇拿起来闻了闻,蒋易诧异地看着孙天宇:“怎么,你也是狗吗?”孙天宇自然地说:“狗狗的身上的味道会传递给玩偶,所以一般会很像,万一能闻出来呢。”
说完他就把玩偶还给了蒋易,自己先一步出了门。
大概是被孙天宇的理论给说服了,蒋易拿着玩偶,小心地试探性地闻了一下,香香的沐浴乳的味道,德文用的就是这个香味。他轻笑了一下,心想也许还真行。
德文胆子很小,所以他们判断它一定不会跑很远,大概率因为这里是老街区人多,德文才躲了起来。三个人没有跑远就在附近很仔细地找,但半天也没有影子,蒋易出门的时候没注意自己手机没拿,刚准备联系吕严问问才发现手机不在身边,只能折返回去。
结果就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一个男生正抱着德文坐在太阳伞下吃关东煮,德文乖乖趴在他的臂弯不动,看起来跟对方已经很熟了。“德文!”蒋易跑过去准备抱狗,结果对方转了个身避开了蒋易,一脸的不信任:“你干嘛?”
蒋易只能解释:“这是我朋友的狗。”对方摇头:“这是我朋友的狗。”蒋易加重语气:“这真的是我朋友的狗,叫德文。”对方看着他:“我朋友的狗也叫德文。”
“懂了,偷狗贼。”蒋易斩钉截铁说完这句后从店里拿了手机就打电话给吕严,提高音量超大声地说:“吕严,德文找到了,还顺便抓到一个偷狗贼,圆脸,寸头,戴眼镜。”他顿了顿,“谁说你了。”
为了防止偷狗贼逃跑,蒋易也坐在了便利店门口的遮阳伞下,早上的阳光总是斜斜的,蒋易半张脸都暴露在阳光下,他又往里躲了躲,几乎跟偷狗贼贴着坐了。
在便利店打工的王广戴着围裙走出来:“不点东西不能坐在这里啊。”蒋易才不信:“少来,你没事就坐在这里,你也买东西了吗?”王广嘿嘿笑:“易哥,吃早饭了吗?”蒋易指使他:“拿一瓶水,一个菜包,一个茶叶蛋。”王广也没要钱就进去拿了送出来,然后指着旁边的偷狗贼问蒋易:“你朋友啊?”蒋易接过早饭:“不,但将会是我的良好市民荣誉证书。”
对方吃完了东西继续捏捏德文的小脚,转头问蒋易:“你叫Ego啊,好名字。自我,与本我、超我并列为人格结构的组成部分。”蒋易接上他的话:“弗洛伊德。”对方很惊讶:“大哥懂哲学。”蒋易伸出手:“热爱。”
等吕严和孙天宇赶回来,看到的就是两位相见恨晚的男士挤挤坐在遮阳伞下,寸头圆脸戴眼镜的家伙认真地问:“你觉得亚里士多德的形式逻辑在现代还有意义吗?”吕严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额头,无奈地喊:“土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吕严会突然说出一个植物的名称,但蒋易决定不理他:“德文跑不了,但他的这个问题我在大学真的有思考过。”吕严只能又喊了一声:“郭洪泽。”
这明显是个人名了,蒋易只能停下自己准备说的话看着寸头男,对方笑意盈盈地看着吕严:“好久不见啊吕严,德文还是很粘我,我只是从你店门口路过他就跳我怀里了。”
听听,听听,多像前男友会说的话。
蒋易和孙天宇同时抬起手,做作地放在了嘴上。
吕严一看就知道他们想歪了,他一会看蒋易一会看孙天宇:“哎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叫土豆,是我高中学弟,也是我大学学弟,我们一起说过漫才,他在我家住了挺长时间的。”
听起来更像前男友了。
孙天宇不敢置信地摇着头:“所以是你被甩了吗?”“什么啊!我直男,纯直男!”吕严在街上手舞足蹈气得满脸通红。洞悉一切的王广趴在门上辣评:“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
为了防止吕严要当场收回便利店大家只能把吕严架回蒋易的店,德文也顺利回到了吕严的怀里,正在快乐地咬玩偶。
孙天宇从便利店顺了袋瓜子,正一脸看戏地翘着腿看吕严,蒋易用肩膀拱拱他:“你不上课啊?”孙天宇一点不急:“老头早上又不在,下午去把论文交了就行,更何况这还有现成案例呢。”蒋易也顺手抓了一把瓜子:“给我讲讲呢。”
孙天宇用小拇指指了指土豆:“很明显德文是夫妻共同财产,当时分手太匆忙没有明确财产划分,现在前男友回来要求重新分割了。”蒋易举手:“那请问老师,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分呢?”孙天宇装幼师,摸摸蒋易的头发:“小易,你想一想,前男友都是住在吕严家里的,肯定是吕严出了大部分抚养费的,一般这种情况下是怎么样呀?”蒋易装可爱:“老师我知道了,会分给吕严是不是?”
吕严撸起袖子露出半臂的纹身看向说小话的俩人,刚还在夹着嗓子对话的俩人立刻恢复正常。
“这瓜子好瓜子啊。”孙天宇说,蒋易点头:“是葵瓜子吧,味道很向日葵。”
土豆背着手在店里溜达了一会才坐回蒋易给他准备的位置,还不忘回头夸蒋易:“大哲学家就该这样,入红尘,看俗世,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蒋易被他夸得神采飞扬:“怎么感觉我才是你前男友啊。”
“不好意思,还没有改变性取向的打算,目前是普通异性恋男性一个。”土豆遗憾地说。吕严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对话:“得了得了,还没完了,就是老朋友恰好路过,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土豆摇头:“不是路过,我就是来找你的。”吕严愣了一下:“来找我?”土豆对他的惊讶很惊讶:“我们是朋友,为什么我不能特意来找你?”
吕严低下头摸了一会小狗才说:“来,吃饭吗?”土豆笑了起来,他声音低,笑起来还怪可爱的:“只能吃饭吗?我想你了就过来看看你呗。”吕严一下子耳朵就红了,他抱起德文就往门口走:“吃饭就吃饭,等会过来就是了。”
三个人看着那个白色的高大背影快步离开同时大笑起来。
土豆评价:“壮士害羞。”
蒋易评价:“少女怀春。”
孙天宇评价:“高锰酸钾。”
大家看向他,孙天宇一摊手:“低浓度高锰酸钾是粉色的呀。”
土豆站起来也往吕严的私房菜店走:“我去看看高锰酸钾是不是变中浓度了。”
蒋易这小半天都浪费了,眼看闹剧结束他也准备开始工作了,他下午接了摄影的活,准备给相机充充电检查检查内存。孙天宇也终于把论文拿回手里,但他对刚刚土豆的话还有点想讨论的。
“哎,易,如果普通异性恋男生在喜欢了女生之后,又喜欢上了男生,他就是双性恋对吧。”孙天宇问道。
蒋易点头:“对,双性恋,Bisexual。”
孙天宇继续问:“如果之后他又喜欢了女生呢?”
“还是双。”
“之后又喜欢了男生呢?”
“双。”
“再喜欢了女生呢?”
“......那他是个弹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