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18
Completed:
2026-06-09
Words:
46,216
Chapters:
2/2
Comments:
6
Kudos:
10
Hits:
199

止鼬/有病就去吃药

Summary:

是止水毁了他,鼬想,是他把他完完全全给毁了。他在他一无所知的年纪出现,把自身的偏执和堕落全部继承给了他,为了活下去,除了相信他鼬别无选择。
现pa,医学生水x小说家鼬
精神病的鼬,绿茶且缺德的水,有自残嗑药等行为,鼬对佐的单箭头提及,ooc雷自避

2026.6.9 更新没什么关联的番外R一篇,pwp,可独立观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屏幕的蓝光照在宇智波鼬的脸上,只吃了一口的杯面摆在键盘边,他盘腿坐在电脑前打字。

清晨六点,距离交稿还有四个小时。

眼前的字越来越模糊,头痛的要命,手脚都在发麻。他摁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等待邮件的状态变成已发送,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新宿的customa网吧房间内,鼬径直往后倒下,躺在了床上。

长方形的胶囊舱室只有一张单人床的宽度,地面铺着整块的灰色软垫充当睡眠的地方,而门对面的一侧是窄窄的桌面,上面挤着显示器和键盘。

这两天,他都窝在这块逼仄的空间内过夜。在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一宿后,本周的更新终于写完了。

作为一名职业小说家,鼬其实很少拖到这个点才交稿,但前两天他的病又闹得厉害,雾视下他看不清文档里的字,除了整天整夜躺着几乎干不了任何事情。

去洗个澡吧……他如是想,摘下眼镜缓缓坐起了身。变化的姿势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鼬只得扶着墙面跪爬到门口,从塞在床底下行李箱里找出换洗衣物,披上宽大的长袖外套走出房门。

网吧的走廊和初春的风光无关,歌舞伎町路边也没有樱花。

鼬乘电梯来到了位于底层的公共洗浴区,清晨的浴室里很安静,地上也没有水渍。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脱下身上薄薄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皮肤一暴露在空气中,寒意便渐渐蔓延。鼬赶忙拧开花洒,将温度调的很高,用热水冲洗起因营养不良而过分消瘦的身体。

两泵洗发水抹到了头上后繁殖出一大片白色的沫沫,面前的镜子也被水蒸气朦起。

就在这时,浴室内响起了脚步声,还没享受几秒温暖的鼬带着点绝望地看着新来的身影径直走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好巧,您也这么早来洗澡?”那个陌生人开口向他搭话,声音听起来颇有活力。

“…嗯。”鼬本着礼貌回应了一句。

“这位小哥你头发很长诶,这里不提供护发素来着,需要用我的吗?”

“不用了。”

压抑不住好奇心,鼬循声看去。一名看上去长他几岁的青年抱着一篮自带的沐浴用品,坐到了他旁边的小板凳上。

青年穿着黑色的运动套装,护腕和护膝都还没有摘下,从出汗量和眼下的时间点来看应该是刚晨跑回来。

他放下篮子,利落地脱掉了上衣,一具得到充分锻炼的肉体明晃晃出现在了面前,充分沐浴自然光健康肤色,恰到好处的薄肌,还有叫人自惭形秽的细腰宽肩无不宣告着身体主人自律的生活。

鼬慌忙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来人的脸,青年顶着一头带点卷的黑色短发,一双圆眼盖着肉眼可见的长睫毛,配上圆圆的鼻尖…用轻小说的话来形容,简直是王道版的狗系男。

像是被打了一个控制技能,他就这么呆住了。

“啊,不好意思,我突然搭话让你困扰了吧,那我换个位置好了!”

看到拿着花洒凝固住的人影,青年眯起一只眼,两只手在下巴前掌心合十,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表情。

眼睛快被闪瞎了,鼬脆弱的视网膜简直无法承受眼前人散发出来的光芒,谢天谢地周围的雾气替他遮挡了一点视线,否则他大概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快走吧,快走吧,被现充搭话这种事太难捱。

然而旁边的人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鼬看了一会儿,半晌,他试探性地开口道:“话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原来帅哥也会用这么拙劣的搭讪借口,鼬默默吐槽了一句,转过头去,不想再做答复。

“鼬?”

听到自己名字的鼬猛地转过头去,诧异地看着陌生的青年。

为什么他会知道他的名字?鼬怔怔地看着他的脸,那圆润的眉眼、温和的神情,甚至是目光忽然鲜活了起来,和藏在记忆某一隅的碎片相重叠了起来。

不可能。

鼬张了张口,无数的信息涌入麻木的脑海中,顿时让他的感官达到极限。

雾气缭绕的画面开始轻微晃动,耳边的水声变得好远。他想,这些天通宵地太厉害,又到了分不清梦和现实的地步。

即便如此他还是开口了,艰难地从思绪的汪洋中找出几个音节:“止水……?”

眼前一阵眩晕,鼬哐当一下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网吧的房间里。

屋里没开灯,周围一片黑暗。

果然是梦吗?鼬松了口气,翻身揉揉眼睛,想转身去摸桌子上的平光眼镜。

手碰到鼠标,唤醒了睡眠中的电脑,本该停在文档的那一页的屏幕上却多了一个窗口,是名为“晓”的聊天频道。鼬最小化了它,没太在意。

不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

下一秒,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鼬慌忙回头看去,刚才梦里出现的青年正站在门口往里看。

“你醒了?抱歉,擅自拿了你的房卡,我去帮你拿了点吃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仿佛那张温和的脸下藏着的是什么非人的怪物,又或是笑面的杀人犯。

下意识将手探入枕下,鼬摸出一把手术刀,将刀尖直直指向门口的人。

“你是谁?”

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鼬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连眨都不敢眨。

“不认识我了吗?”

提着一袋零食的青年皱了皱眉,向前迈了一步,回身把房间的门关上。这一举动无疑刺激了鼬,他把刀往前送了半寸,像是在威胁对方,嘴上喊道:“别过来!”

死掉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这?还是业已长大的模样。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的精神病正和沉睡的记忆合谋,要用幻觉害他。

“又开始了,”鼬的声音颤抖着,“不是这样…别这样。”

刀尖慢慢偏了方向,同样紧紧看着他的青年像是终于察觉到不对,脸色骤变,猛地向前一步:“别动!”

这声制止炸开,却没有阻止鼬将手术刀调转过去的决心,他将刀刃朝自己的腿上压下去。这件事他并不陌生,过往的经验早已验证,只要用疼痛撕开眼前这层荒唐的幻觉,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然而刀锋还没落下,手腕便被扣住了。青年几乎是扑过来用掌心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指骨发麻。狭窄的胶囊房显然不够两个成年男性施展开拳脚,鼬在挣扎间撞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手术刀擦过衣料,被强行夺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鼬!”他慌忙地开口说,“你这是怎么了呀?”

他一只手按住鼬的腕,另一只手则扶住肩,把人牢牢困在自己身前,显然是怕他再去捡地上的刀。

鼬急促地喘着气,恐惧和茫然混在那双失焦的眼里,脸上则泛起一场高热。他不可置信地感受着压在腕上的力度,一遍遍重复:“止水,止水……止水?”

“真的是你?你是谁?”

“是我,是我,宇智波止水。”

漆黑的圆瞳闪着晃眼的光,自称止水的青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开口:“你不舒服吗?…来,抓着我的手。”

止水将右手收回胸前摊开,鼬几乎是本能地抓上手指,他也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握住他手的瞬间,一点点凉意传来,很快慢慢转暖。生命代替存在,给予人物理性的慰藉。鼬恍惚想起了写什么,似乎曾有谁用这种方法安抚他的惊恐,因而两手的接触被确认后,所有的胡思乱想忽然放慢了速度。

注意力一点一点拉回,他的念头慢慢落到指尖上。止水的手在动,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又松开,再重新贴上来;指腹偶尔按住他虎口,细微的触感被放大得很明显。

两手交叠在一起,鼬的脑袋里只剩下掌心这点温度和止水无声的小动作。耳边有节奏的呼吸声似乎在引导他,紊乱的气息不自觉跟着平稳下来。

“好点了吗?”止水低声问。

鼬呆呆地点了点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同步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见他的情绪平静下来,止水抽走了被紧紧攥住的手,鼬低下头落寞地看了一眼掌心,目光随后跟随向止水。

单人空间里多了一个人,顿时变得更加拥挤起来。止水越过他捡起地上的手术刀,确认将它放到鼬碰不到的位置后才回身去掏便利店的塑料袋。他坐到床边,递过来一瓶电解质饮料。

“刚才你在澡堂昏过去了,应该是高热引发的迷走性晕厥,喝点饮料会好些。”他说着又从购物袋里拿出两包饼干,“好像还有点低血糖,稍微吃点东西吧。”

递来的水横在眼前,鼬没有去接,而是开口问道:“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还活着?”

“嘛,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止水替他拧开瓶盖,脸上没有展现出意外的神色,“说起来好尴尬啊,总而言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死成。”

他示意鼬将水瓶接走,似乎在说他不喝水的话他就不会再说下去。鼬只得拿过塑料瓶喝了两口,润了润枯竭的嗓子。

喝水的间隙,止水扯下套在手上的护腕,将手腕内侧展示给了鼬看。

在他的手腕内侧横着两道淡色的疤,狰狞地穿透了几乎整个手,针脚留下的痕迹沿着疤痕两侧排开,像一截小小的鱼骨。

鼬用手指扒拉了一下那截疤,他很熟悉切割伤的触感,这是相当深的刀痕,或许成伤时动静脉都已经切开,血会喷涌而出。

“哈哈哈,很痒诶,”止水被他挠得噗嗤一笑,收回了手,重新带上护腕,“当时被物业的人救下来了,后来就一直在抢救,没机会联系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不过没想到一晃过去这么多年,我们还能偶遇,真是有缘分。”

“小鼬现在在东京生活吗?”他顺手推舟般将问题抛向了鼬,姑且算得上表亲的二人故乡都在地方。

“是,我来东京好多年了。”

“一个人?”

“一个人。”

“居然!好厉害,看来在东京方面小鼬是我的前辈呢。”他说着,将手压到了鼬膝盖前一厘米的床板上。

领地被入侵的紧迫感让鼬低下头,紧紧盯着止水的手,骨节很粗,值得注意的是大拇指靠手掌那侧有一处明显的茧,他不知怎得也想摸摸那块茧。

不仅是茧,他的全身鼬都想用触觉去确认一番,死而复生的旧友出现在面前,他很难不怀疑这是不是梦。

“你怎么来东京了…?”

“说来话长,你应该还记得我父母去世的事吧?因为没有亲戚愿意收留,我就去隔壁县的福利机构了。然后在当地读了大学,现在上京读博来着。”

“不愧是…读的是什么专业?”

“哦,东大的精神医学。”

“东大吗,”鼬怔了怔,没料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止水居然去到了那样好的学校。不过这好像也是理所当然,一点点回溯而来的记忆中,他一直是优等生,“尽量少来歌舞伎町过夜,这里……”

“哎呀,你误会了。昨晚是朋友一定要拉我来体验一下,我不想扫他的兴,送人回去后只能在网吧将就一晚了。”

这是什么坑爹的朋友,这条街人流混杂,性病传染率也高,还好他没有随随便便沾上。

“小鼬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还是说在读书呢?”止水终于回退了些,从塑料袋里拿出两包苏打饼干放到鼬面前。

快要二十个小时没有进食的鼬这才有了点饥饿的实感,拿起饼干往嘴里塞了一口,方形的饼干上出现一块如同老鼠咬出来的超小缺口。他慢吞吞嚼完才说:“在写小说。”

“诶?!”止水夸张地喊出了声,短短几分钟,鼬都数不清止水是第几次夸他了,就算是寒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真的假的,这也太酷了吧?当作家不是小鼬小时候的梦想吗。”

赞许的话语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在鼬身上扫了一下。后者心虚地扯了扯长袖边缘,没由来地往后躲了躲。衰竭的器官、迟钝的神经系统、还有在衣物掩盖下的刀痕好像都被医学生敏锐的双眼看穿,他一阵恶寒。

小时候的梦想?鼬想起来了,他以前确实和止水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想象中的作家是在明亮的书房中写作,偶尔出席座谈会与读者交流的体面工作。

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昼夜颠倒的疯子,过着东京底层人类的生活。

麻木的四肢好像因为那一口水分缓缓恢复了一些不必要的知觉。冷汗从鼬额头渗出,脱力的手让饼干掉落在床上,鼬把身体蜷缩起来:“抱、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止水看出了他的逃避,从他捂着被子的身体处移开了目光,直视着鼬发白的脸。

咬了一口的饼干还掉在床上,止水越过它,抚上他的背:“好啦,好不容易能再见到,就当是为了我,不难过了好吗?”

太差劲了,鼬想。

2

不幸的童年似乎总造就过分早熟的性格,鼬能记起的,最初与止水相逢的那天,是晚春的一个下午。

社团的成员不愿带阴沉寡言的他活动,他又怕过早回到家中会招致父母的责备,于是他坐在镇上的河边看书。手中的《悲惨世界》被风翻到第二卷,鼬正读着主教包庇冉阿让偷窃的情节,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个同姓的远亲从河堤上方向他奔来,如海潮般卷来的笑淹没了他的忧愁,黑白二色的世界随着止水的出现化作七彩。

“你在看什么书?”他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看他,微卷的刘海在额前被风吹的发颤,“哇哦,是这本。好厉害啊,居然读得进这么大部的著作。”

对于十二岁的鼬而言,和同龄人间心智的沟壑是让他被排挤受伤害的根源,却也是他唯一引以为傲的事物。

十二岁的他根本不懂为什么主教要救赎堕落的冉阿让,但他以为自己懂了,所以他惴惴不安地点了点头,生疏地向表兄回报去一个腼腆的微笑。

止水比他年长一些,在鼬读国中时已经上了高中。

数年间他们几乎无话不谈,每天放学后,鼬都会站在公路边最繁茂的那颗树下,等待止水放学,再同他一块回家。

繁重的学习任务和填满休息日的特长班没有让他们的交往止步于短短一段回程的路途,每到周末,鼬便会满怀期待地去信筒里取止水的信。依赖文字,他们延长了交流的时间。

对方的话语为鼬勾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他们喜欢聊不切实际的东西,神话、小说、时新的电影,止水将《古事记》的记载写成信,从最初的别天神讲到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再到创世后诞生的天照大神,月读命与须佐之男命。他告诉他月读是夜之国的治理者,是司掌月亮之神。

因此,鼬开始利用夜晚写作,在那个完全由他掌控的虚拟世界里,他摆脱了现实的束缚。

也是从那时起,鼬启用了“月读”这一笔名。

直到某一天,他取到了一封信。

信件从寄出到接收总有一段微妙的时间差,不似网络聊天那般能实时传递信息。他揭开限量发售的邮票,铺开洁白的纸张,可黑色的笔迹不再向他诉说身边的趣事,而是宣告了一个自杀的决定。

父母在事故中丧生,抚恤金迟迟未能支付,接连的官司降在一名中学生的头上。

止水说自己活着也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所以他选择去死。

他将自己自杀的原因、方式、时间,全部都记录在了那段黑色墨水写出的文字里,洋洋洒洒铺满了整张纸。

信纸的最后画了个微笑的小人,落款是五天前,鼬收到这份信时,或许尸体都已经下葬。

那之后发生的事鼬很模糊了。

大脑的保护机制强迫鼬失掉一段记忆,再能想起来的,是四年前医院对他下达的双相障碍II型的诊断。

那时他麻木地坐在被告席内,辩护律师和检察官的唇枪舌剑在耳边呼啸,法官问他的所有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

最后律师还是赢了,成功争取到了减刑。

倒也不奇怪,宇智波一家本来就有遗传性的精神病史,能靠着这一遗传避免牢狱之灾,对鼬来说都算是恩赐。

然而反复出现的重性抑郁切切实实影响了他的神志,定期回诊和依嘱用药在所难免。

离开家乡后,他只身单影地流浪在东京,没有谁监督他的治疗。渐渐地,自残和过量服药的次数越来越多,反过来掐灭鼬按时复查的决心。

有着污点的履历和病重的身体让他失去正常工作的机会,只能如蛀虫一般居住在夜晚的废墟中,跟着城市一同腐烂。

他大概离死不远了,这一认知偶尔给鼬带来莫大的平静感,能让他心平气和地坐在电脑前继续写不知何时会断更的小说;有时对死的想象又会在夜里吞噬他的梦境,迫使他用疼痛遏制住过剩的恐惧。

不稳定的薪资无法支持鼬在东京租下一间足够稳定的房子,大多时候他选择在胶囊旅馆歇脚,需要工作时租借网吧或者编辑社的公共电脑。

赚不赚钱都无所谓,勉强维持生计就行,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物欲。

云端文档的发明给他的流浪带来了很多便利,哪怕他的全部家当只有一部手机,几根发圈,还有行李箱里那点换洗衣物和药片,也能得过且过地在东京生存下去。

“滴滴。”

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蒙头睡在被子里的鼬伸出手,将那块在充电的设备吞噬进被炉中。

这几天他的状态意外不错,食欲都恢复了一点。他刚刚躲在胶囊旅馆的床上吃了一大块面包,正处在一动都懒的动的消化时间。

朦朦胧胧睁开眼,手机上的信息是止水发来的。他问他现在在干什么,还跟了个卡通小乌鸦张开翅膀的表情。

鼬连动动手指打字的力气都没了,他点开表情库,发了只老鼠在睡觉的图过去。

一个月前,他在customa与止水重逢了。

从今年四月开始他将在东京学习,目标是努力留在附属医院工作。

优异的学历、出挑的外貌、成熟开朗的性格、明确的人生规划……止水还是像过去那样,让人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好像中间那一场扼腕自杀的戏码是上天的恶作剧,是恶意的幻想。

反观鼬,病恹恹地蜷在旅馆里,团成一团的卫生纸丢在床下,大有一副要在头顶上长出蘑菇的架势。

一别近十载,鼬自知他和止水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在东京这个只看名与利的场域中产生交集。

可他对他身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情和执着束手无策,只能默默接受,间或产生一些推搡。

谈吐中故作冷淡,又或是对发来的消息已读不回,这也就是鼬能做的所有抗拒。

止水对此毫不在意,有时也会在他简短的回复下添上一个流泪的表情,权做抱怨。然而鼬愈是表现的疏离,对方便愈挫愈勇般发来消息。

受不住软磨硬泡,鼬挤牙膏似地告诉止水,我已经不是过去那样了。你有你的大好前程可走,没必要和一个精神病建立联系。

止水开玩笑似的回了句:可我一定是为了治好小鼬才当上医生的。

他还真是精神科的学生,饶是鼬都再回复不了什么,只感叹世事巧合。

眼下对方正继续发来表情,是一个卡通小人怀里抱婴儿似的抱着只大仓鼠,正亲昵地把脸颊靠在仓鼠的脑袋上,旁边写着“好乖好乖”几个字。

完全是在哄小孩……鼬嘴角抽了抽,生出一种诡异的错位感。除了止水,谁还会这么对他。

一条@消息弹出,鼬顺着提示框点进了另一个名为“晓”的群聊频道中。

群里,昵称为“艺术就是爆炸”的用户突然发了张照片,里头是两只彩色黏土小猫。

艺术就是爆炸:@月读 艺术不?
阿飞:前辈怎么突然发两个萌物(⁎⁍̴̛ᴗ⁍̴̛⁎)
月读:蛮可爱的

不知道这句平平淡淡的“可爱”戳到什么痛处,他开始在群里疯狂地刷屏愤怒表情包,鼬选择不回复,默默窥屏。

“晓”里的成员大多都有点精神疾病,且都以东京为主要活动区域。在一些不为主流社会所接受的事情上,成员之间都会相互照拂照拂,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互助群体,譬如鼬平时吃的药大多是托他们关系买得。

艺术就是爆炸:@月读 来语音房
月读:打算睡觉了
阿飞:Σ(・□・;)
阿飞:这才十一点诶!就要睡觉了吗?

按照普遍规律,鼬的睡眠时间大约在每天凌晨4点到下午4点。

月读:我明天要出门
Pein:加油
阿飞:闻到了春天的气息(˶‾᷄ ⁻̫ ‾᷅˵)
艺术就是爆炸:对了!前天在网吧看到鼬了,他拉着个不认识的人手啊,嗯

晓的成员虽以网络为主要活动地点,但都互相知晓身份,平时也以真名相称。鼬回忆了一番,发现确有其事。前天止水来找他吃饭,两人在网吧门口聊了会儿天。

幼年的鼬已常常陷入消沉,那时止水便会让他抓住他,不知怎么这招还真能哄好鼬。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久病成医的鼬明白了这是一种社会性安抚的手段,显然未来的医生止水也知道这一点。他主动保留了这一习惯,仍会在鼬情绪波动时牵他的手。

阿飞:Σ(・□・;)居然还真的有八卦!快详细说说
鲨鱼训练员:铁树开花了吗
Sasori:比起那个我更好奇男的女的
艺术就是爆炸:当然是男的啊,本群唯一明柜
艺术就是爆炸:颤抖吧小受受们,本攻来了,嗯
死司凭血:我草迪达拉你说话好恶心
Sasori:懒得喷
月读:只是朋友
阿飞:歌舞伎町上看到的吗(ˇˍˇ)~那前辈也有可能是炫压抑没忍住点了个鸭子

鼬无力吐槽,群友好像将他彻底妖魔化了,他纳闷,怎么这群人就不能像止水一样好好听他说话呢?这就是情商的差异吗。

然而他无法反驳最后的这段话,鼬关掉了手机,不再去看消息。

胸口好闷,他把脑袋探出了被子。一股怪异的悲伤如缓慢发作的低烧卷来,将四肢百骸烘得发热。他挣扎着把手摸到台面上,就着没喝完的矿泉水吞了几颗胶囊。

倒回床上,盯了天花板几秒,他强迫自己入眠。

别想了这些了,别想了。

明天下午还要去医院,他借着这个念头带来了力气闭上了眼睛。

安眠药的药效强劲,鼬从胶囊旅馆的床位上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他匆匆立起小镜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将长发在身后扎了个没那么散的马尾。镜子照出他的面孔,昨晚鼬休息的不错,黑眼圈已经消除。但他天生眼下皮肤薄,眼眶骨结构凹陷明显,那道泪沟就让这张脸看上去总是有颓丧。

揉揉眼睛,重新戴上平光镜,他去前台退了房。

把随身行李寄存在了前台后,鼬在旅馆门口给止水发去消息。

月读:中午好
水:中午好!
水:睡醒了吗?我来接你去吃饭,我们再去医院吧。
月读:好

鼬的双相诊断是在地方下达,上京后他拿着医嘱随便找了家小医院复诊,权做开处方的手段。

知道此事后,止水说精神科里医师水平对患者的治疗尤为重要,执意要带他去东大附属医院就诊,甚至到了三请四请的地步。

想来也是,当年和止水交往时他虽然敏感内向,但还没到用刀指着他人再划向自己的地步。止水大概是被他吓得不轻,又想修补起这段一度中断的关系,便笨拙地希望他向好。

鼬深知自己病入膏肓少有好转可能,可哪怕是为了安慰一下旧友的心,他也该应允他的请求了。

等待止水来接他的过程中,鼬从斜挎包里翻出一本精装本,借着宾馆大堂的光阅读了起来。

手中这本《潮骚》他已反复阅读过多次,他喜欢这本书,喜欢里面海风吹拂下的、明亮、纯净、羞涩而坚韧的爱。

可能人就是会希求自己没有的东西,鼬的生活距离海,离直率表达自己感情的生活很远,所以他对明媚和原始的想象全部来自于书,来自于虚构的故事。

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止水打来了几秒电话,又很快挂掉。鼬的手机常年搁在免打扰模式,只有电话可以稍做提醒。他这才发现对方已经给自己发来了好几条消息询问他的位置,鼬有些抱歉地回了个表情包,转头向窗外看去。

宾馆外,扶着摩托车的止水正站在路边四处张望。

和第一次见面时运动风的穿搭不同,今天他穿着一件雾蓝色的细纹衬衫,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领口解开一粒扣子。下身配了一条裤线干净的烟灰色西裤和棕色乐福鞋,黑色双肩包挂在单肩上,偏商务的着装被他穿出了淡淡的随意感。

抛开一切不谈……早在公共浴室内,鼬便绝望地发现他这位幼时的玩伴现如今已经发育为对他有绝对性吸引力的类型。

如果他们完全陌生,又或者只是网友,鼬大概会把他当作闲暇时的性幻想对象消遣。然而,对同性好友发情是要被叉进地狱的,所以他移开了目光,强迫自己忽视掉这一点。

他收起书本,以赴死的决心走进了阳光里。

春日无声拂开的风在方寸间吹起。

“下午好。”看到鼬的止水说道,似乎很高兴他能赴约。他从座位下拿出备用头盔,说道:“走!”

摩托车一路飞驰,对常人而言正常的颠簸却让坐在后座上的鼬差点没晕过去,他庆幸自己没有吃早饭,不然早就吐在止水身上了。

车在路边停稳后,眼前一花,鼬差点没从座位上摔下去。止水赶忙回身扶他,嘴里为自己的车技道歉。

“抖得好厉害。”

止水开口说道。

听到他的话,鼬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肌肉正不自觉地震颤着,他试图止住它们,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昨晚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鼬思考了一番,入睡前的记忆果不其然全部消失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奇事,稍微多吃几粒药就能达到第二天脚步不稳、记忆断片的效果。大多数人或许发现不了这点异常,但他面对的是止水,一名未来的医生:“记不清了。”

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种感受,鼬也不想明知要去医院,却还在前一天又吃过量的安眠药。不过他一定是忍不住才吃的,即便已经忘掉了痛苦的原因。

“是吃了镇静类药物的吗?”

“不是,唑吡坦。”

“唔,安眠药啊。偶尔也会有不吃这个就睡不着的情况呢。”

摄入足以让机体发生异常的安眠药,已经可以归属为滥用的范畴了。照理来说,鼬应该对此稍加解释才是,但左右都是磕多了,在医生面前撒谎大概没什么意义。

止水没继续为难他,手顺势从肩膀往下一滑,换了个话题:“不舒服的话抓着我的手走吧。”

错乱的平衡感在握上他的手后平息了一些,鼬从善如流地跟着他牵引的方向走。

目的地是一家止水推荐的西餐厅,落座后二人下单了一份松饼和一份火腿色拉套餐,服务员记下菜品后便离开了,留他们在安静的角落内。

止水主动找来话题,说他近来在看鼬写的小说,经常一不留神看的有些入迷,熬到好晚才睡。

鼬耳根一热,问他看这个干嘛。

止水说:“我很好奇嘛,正好最近有空,就想看看!”

每个创作者在面对他人对自己作品的评价时期待和忐忑大多相混合,更何况他写的东西并不算什么正经读物。

一开始,鼬写的还普通的都市故事,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变成了恶趣味的小说。虽然社交账号的简介便说明了自己是作者,但他没想到止水真的会去看那些标题无聊内容糟糕的文章。

“你看了哪本?“

“那本《天照御神秘事》。”

鼬差点没晕过去,让止水这种充满正能量的人读这种书,对作者的他而言和凌迟有什么区别?鼬有点害怕他鄙视自己创作如此内容,但更多的是本能的羞耻。

《天照御神秘事》里大段大段的限制级文段在鼬的眼前闪现,他甚至能回忆起凌晨三点抱着能量饮料写出长达一万字的情色内容时的场景。同时,他也记得抑郁期把自己的痛苦一股脑儿地施加在主人公身上,自顾自写出大篇大篇废话哭诉的情形———

“写得非常好啊,议论和感官的交织很自然,官能小说总难免过度放大欲望,但小鼬的文字却给人艳而不俗的感觉。”

专业而克制的评价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想象中的尴尬并为现形。

淡淡感激在鼬的心里生出,他感谢止水极高的文学素养和平和的谈吐方式,却也无法不为自己小说的题材感到难以启齿。

丰富的内心活动在那张万年不变的表情上只具象为快速眨了两下的眼睛。

不过写作者大抵就是这样老鼠般的存在,在洞里躲习惯了,突然发现主人家养的猫并不会抓自己,慢慢就敢爬出来偷食。

他开口道:“这本是我三四年前写的了,现在看来有些太空,谢谢你没有嘲笑我。”

“我怎么可能嘲笑你呢,说真的,我很高兴。读着小鼬的书,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起聊都市传说的日子一般。”

“不仅如此,从文字里或多或少也能感到某种微妙的特质,更加让我确信即便许久未见,我们还是有很多共同语言。”

文学偏好的自我暴露感是很强的,从一个人写的文章中,大概就能窥见作者的为人。作为一名爱写情色、民俗,与同性爱的小说家,鼬常被读者调笑说是性压抑的哲学家。普通人的目光尚能分辨出这一点,更何况自幼便善于洞察人心的止水呢?

“是吗?”

“当然是了,譬如我昨晚就一直在拆解这本小说中的女主,从心理学和存在主义的治疗理论出发——如果用临床的一些表现来阐明主角的动机,竟然也完全说得通。”

“啊,”鼬眼里闪了闪,“能详细说说吗,我很感兴趣。”

绝非浅尝辄止地聊了几句读书的事,止水耐心地向他介绍了几种常见的症状,将哲学,心理学,民俗学,文学丢入一个锅中搅拌,各类术语层出不穷,迫使鼬的脑袋快速地转动起来。他像一块汲取海绵的水吸收着他所说的话,一时间连端上来的餐品都没注意。

“我自己在写的时候都没特意安排这点,或许这真的是潜意识的投射也说不定。”

“无论有意无意,角色确实鲜活起来了。”止水讲的有点渴,喝了口水,暂停到,“菜都上齐了,先吃两口吧!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没吃早饭的鼬确实没什么食欲,戳了半颗沙拉的小番茄放进嘴里后,就撑着脑袋看止水吃。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悄悄记录下刚才聊天中的几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细节。

对面的止水接手了他那盘松饼,正在拿刀叉切开。

陶瓷托盘的底座在木质桌上划出一道钝钝的响声,装着松饼的碟子被推到了鼬的眼前。每片圆形松饼被切成四等分,刚好一小块上能放四分之一个草莓。蜂蜜均匀地浇在上方,完全是被华丽地加工成了便于入口的模样。

他反扣手机,无奈道:“你费心了。”

“哎呀,”止水并不张扬地一笑,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跟我客气什么?”

那点笑意就像未融尽的薄雪、像漫长黑夜后的曙光,即便是精于写作的鼬也没法好好表达清楚为何止水的笑能为他带来如此温暖的感受。

3

鼬出门的次数急剧地增加了。

有时候是在电影院和话剧厅,每每看完一部表演后止水都会拉着他讲一大堆有的没的,导演的镜头设计、舞台布置,质朴却毒辣的点评,令鼬都为之乍舌。

有时候是在咖啡店室外的座位,止水开着电脑在对面写实验报告,他也抱着书默默地看,偶尔在文稿纸上写写划划,一工作就是半天光景。

有时候是在普通的商场内,月份慢慢变大,总是黑白灰翻来覆去洗了穿穿了洗的鼬躲开导购员的问询,听着止水的建议磕磕绊绊挑选入夏的衣物。

他们在许多问题上的见解依旧相似,总对内心想法羞于启齿的鼬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总能开口,不必担忧自己会不会被嘲笑、被否认,止水永远认真听着他发表的观点,再给予温和的评价。

周末一两次的会面和周中间断不停的电话粥,止水忙于课业无法及时回复消息时,鼬开始感到不安。

和不安一同诞生的,还有某种逃避的惯性。

劣等感比任何物质条件更能左右人的情感抉择,他自觉藏起寂寞的心,转身去做别的事情。好在他很擅长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会压抑感情。

鼬趴在电脑前,账户挂在“晓”的语音房间里。

“新一章的评价不是很好啊,该说是转型期的阵痛吗。”

扬声器里传出一句话,是鬼鲛在点评鼬新一章的更新。

“意料之内。”

鼠标光标在个人页面上来回翻动,他一条条读着小说的评论。

语音房里突然跳进入一个新的账户,迪达拉一进来,活泼的男声便嚷嚷道:“喂喂喂,在聊什么在聊什么?嗯。”

鬼鲛善解人意为他解释道:“在说鼬先生的小说。”

他噢了两声,不满道:“话说最近鼬都不水群了,难道是写不出小说,江郎才尽了吗?嗯。”

以前,足不出户的鼬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挂在语音房里待机。可认识止水后,他在线的时长显著缩短了。

“好像是有点,上周的更新也短了好多。”鬼鲛附和道。

“我有事。”鼬的回复依旧不超过五个字。

“能有什么事啊,除了boss,大家不是都没工作吗?”

“三次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迪达拉爆出一声惊呼:“你果然是谈恋爱了对吧?嗯!”

鼬懒得搭理他。

以性缘编排人际的行为是愚蠢的,即便成年后的交往很难不带着功利或是婚恋的目的,鼬也对性缘叙事嗤之以鼻。话虽如此,他不想旁人对他和止水间的关系多加揣测,一面又不能不为细致入微的止水而动心,一面又唾弃会对同为男性的他产生肖想的自己。他本人的别扭与高傲,就在这沉默中尽数体现了。

就在这时,一条消息跳了出来,鼬一改方才游刃有余的态度,坐直了身体慌慌忙忙地点开聊天框。

水:晚上好小鼬
水:#跳舞
水:今天开始跟着教授出诊了
月读:出诊是什么感觉
水:挺累的,要在很短的时间内看好多病历
水:不过能帮到病人的话,就很有成就感
水:#开心
月读:辛苦了,止水老师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短暂的停顿后,止水发来一个脸红的小人表情。

能被叫做“老师”的,只有教师、律师和医者,这是从业者为了他人付出而得到的尊称。

水:被这么喊好害羞

好可爱,鼬对止水偶尔表现出的率直毫无抵抗力,有时甚至都会忘了对方比自己年长这回事。他存下了那个脸红小人表情,发了一个同样的表情过去。

水:下周你生日,有什么想去玩的吗

经由止水这么一点,鼬才想起来自己的生日将要临近。他有些诧异,没料到止水记得比他都清楚。

过了六月九号,鼬就算正是步入二十二岁了,这个数字比他想的要小好多,搞了半天自己居然才到大学毕业的年级;却又意外的比他想的要大,他还以为自己会死在二十岁。

他动动手指,打下一段字。

月读:海滨公园有烟花表演
月读:【链接】
水:那我们下午去看,晚上我请你吃饭

耳机里鬼鲛和迪达拉还在聊天,鬼鲛倒是一副理中客的模样,说道:“我觉得鼬先生不像是会恋爱,他有种看破红尘的感觉。”

迪达拉喋喋不休道:“看破红尘也不妨碍他性压抑,灵魂和肉体是分开行动的,嗯。”

他追问鼬道:“正主来评评理。”

“谁知道呢。”对于他们大声议论的行为鼬并不气恼,他贯彻谜语人人设到底,冷漠道,“喜欢八卦可以去找阿飞。”

然后又沉默了,语音房间内只有键盘的敲击音,迪达拉受不了他把自己当空气的态度,怒吼了两声笨蛋,并不潇洒地退出了语音房间。

退出的提示音后跟了鬼鲛的一句:“走掉了。”

鼬还在打字聊天,心不在焉地回复道,“终于安静了。”

“鼬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舌啊……”鬼鲛在那头感叹道。

正在上下滚动的鼠标滚轮停了停,鼬看着聊天框里还未发送出去的、隐去一切锋芒、被克制在礼貌的语言却又为黏着其上的可爱表情而哄得软软的话语,陷入了思考。

用一两个词来概括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的,鼬想。

小说家在落笔之前,总要在大纲中用几个标签凝练角色,就是这几个标签,影响着后续写作中角色的全部行动。

不仅是小说,人生亦是如此,每个人都在按照那个预先设定好的叙事自我活着,扮演理想的样子。

时至今日,鼬已经说不清他是怎样的人了。时而薄情时而敏感,时而热忱时而冷淡,如同抑郁期与燥狂期互相切换。又或许,这些特质本就是可以共存的。但无论如何,在所有的性格、性别、情绪、理想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精神病人。

病体颠倒了他的情感表达,对同伴漠不关心,对深爱的人恶语相向,倒不如说这才是常态。

至于止水,那不过是个例外。

在他的情感还没有发生病变的年纪,他们之间的友谊业已建立。虽然成人的思维方式正试图蚕食那份纯洁,但如果对象是止水,他不介意一再压抑自己。

按下回车键,一条消息送到了聊天框里,短短的气泡框起一行字:下周见。

不知不觉都到夏天了。

这一周的止水确实很忙,除了早晚和午休都没空回消息。鼬又恢复了高强度刷社媒水群聊的生活,风平浪静。

到了约定的那天,鼬赶早冲了个澡。

事实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决定,经常熬夜的人不要早上淋浴,水蒸气抽走了身上的筋骨,剩下的力气只能支撑他把头发吹个半干。

然后就是换衣服,犹豫片刻,鼬放弃了那副毫无装饰的平光眼镜,将它放回了眼镜盒里。

他从只有黑白灰三色的衣服中挑出一件薄薄的灰色打底衫,再套了件黑色针织开衫。鼬习惯一年四季都穿长袖,至少在神志清醒的时候,他不太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手上的刀痕。

按照惯例,依旧是止水骑车来接他。

“哟,”等在门口的止水朝他挥了挥手,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同,“我还是第一次看小鼬不戴眼镜的样子。”

“会很奇怪吗。”鼬说道。

“完全不会,上车吧。”他拍了拍后座。

鼬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坐上车,带上头盔,再抱住前面的人,把脸藏起来,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降低眩晕感。

目的地是位于郊区的海滨公园,听说下午要在这边办白日烟花,附近的商业街已经热闹了起来。

鼬当然是没有吃午饭出门的,等下车后竟然少见地感到有些饿了。然而他也没有吃正餐的意思,于是一合计,他们打算去买点零食垫垫肚子。鼬拿了一盒三彩团子,止水则包了包铜锣烧,两人站在商店街边进食。

团子吃的他有点渴,鼬扯扯止水衣角让他跟自己来,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他买了罐苹果汁。

易拉罐的杯壁上还挂着凝结的水汽,鼬拨了拨试图拉开,却始终没法把手指卡进拉环中。

“我帮你开吧,”止水摊开掌心,“小心别刮掉指甲。”

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他上周刚补了紫色的指甲油。晓的成员小南在歌舞伎町附近经营着穿孔美甲店,没生意的时候就会喊他们几个人过去做个素色玩。

“没事,我自己来。”鼬拒绝了他的请求,继续拨了几下,顺利拉开易拉罐。

“好棒。”止水鼓掌。

“……这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吧。”他无奈。

“哈哈,赞美是很重要的哦。”又在说些正派的话。

等到烟花秀快开场的时候,观赏的好位置都被占完了。鼬原本想就在远处找个空位坐着,止水却坚持要拉着他到堤坝边上,在一众人中精准地找出看上去最好说话的那个,用一盒商店街贩卖的礼品和他交换了位置。

无奈,止水的某些行为实在是太超出鼬的认知范围,在他那里似乎没有什么通过沟通不能解决的问题,这种思维方式的差异落到实处,总让鼬没法适应。

不过在止水这里,鼬总是能当上坐享其成的那个。他靠在座位上,默默等着突然说想吃章鱼烧的止水去把东西打包回来。

拎着章鱼烧回来后,烟花还没开场。止水插了一颗章鱼烧递到鼬面前,后者摇了摇头,三彩丸子已经把他灌饱了。

“很好吃诶。”止水试图诱惑他,天知道为什么吃了午饭的他能吃这么多东西。

“不要。”鼬意志坚定。

但他确实太过消瘦了,走起路时胳膊和腿都是是在衣服里荡来荡去。止水把丸子塞到自己嘴里后不满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大拇指和中指构成一个环圈住后,还能留下一个指节的富余。

他露出学校老师看到学生不合格的试卷那般失望又生气的表情:“多吃点好不好。”

奉行鼓励式教育的老师总是要被欺负的,即便鼬对食物并没有特定的筛选,他还是戏耍他似的说:“就挑食。”

小时候他也爱逗这个有时呆呆的哥哥玩,看止水着急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意外还挺有趣的。

往往年长者并不会因此而跟他置气,毋宁说,止水向来溺爱他到有点过头了的地步。好在鼬不是那种蹬鼻子上脸的小人,格外珍惜他的包容,过保护与依赖少见地取得一个脆弱的平衡。

“话说马上就要到暑假了,有去祭典玩的打算吗?”

“想过去取财,但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太尴尬,算了。”

“现在这不是有我了嘛。”

鼬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止水总说些叫人误会的话,模糊的边界感已经到了一种无法令他不去拉扯的地步:“你留着和女朋友去好了。”

“什么嘛。”止水回敬了他的目光,写着埋怨的眼睛水汪汪的。

“我是认真在替你考虑,还是早点打算起来比较好,毕业进入医院就职的话,就没时间再和别人培养感情了吧。”

“我这不是很努力地在和小鼬培养了吗。”

沉默,鼬焦躁地用右手的食指掐了把掌心。

他苍白地回了句:“别突然说这种话,我容易多想。”

“啊哈哈开个玩笑,”止水俏皮的眨了眨眼,几乎不用分辨就知道是伪装出来的歉意,“不过我确实很喜欢你啊,即便不从恋人的意义上来说。”

他戳了个小丸子塞进嘴里,继续道:“至于恋爱嘛,八字没一撇的时候总裹着嫉妒的情绪消耗人心,一旦得到了确定却又顿感失了激情。得得失失,往往趋于平庸。精力既然是有限的,我觉得一段时间内能经营好一段重要的关系就足够了。”

止水的话逻辑很清晰,三两句便把鼬从暧昧的氛围中拐出,陷入到另一种沉思中。他不免开始思考相同的问题,旋即意识到自己的的思维又一次跟着止水跑开了,这让鼬稍稍有些挫败感。

“听上去经验很丰富啊。”他带着点不满的口气说了一句。

“哪有,都是些功利主义的视角罢了。”止水像是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说了下去,“话说小鼬是怎么觉得的?你的小说里情感那么细腻,肯定有很多比我更敏锐的洞见吧。”

“……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鼬慢吞吞地开口了,“但可以肯定的是,爱必定带着罪恶。它总以欺骗自己为开始,再以欺骗他人做结束,罗曼史总诞生于谎言,那么终有一天要毁在真实里的。”

“我大概能明白,‘欺骗自己’意味着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忽略掉对方的不足,‘欺骗对方’意味着隐瞒自己的缺陷——对吗?”

“是吧,所以世间的爱大多不得善终。”

“好悲观的说法啊~但从统计学上来看似乎真的是这样。”

说这话时,止水的嘴抿了抿。神情还颇有些少年气,面部的轮廓却已经被阅历压出一点成熟的锋线。他眉骨生得好,直直的鼻梁下勾出一个圆圆的鼻尖,眼窝不算太深,眼神中藏着一点笑意之外的情绪,叫人分不清纯粹的温柔下是否有某种更危险的纵容。

这让他很想吻他。天呐,鼬自己都被这不着调的想法惊到了,明明嘴上还在讨论可以称之为哲学的话题,脑袋里却是这些。

“不过与其说爱是错误的,不如说有毒的是恋爱中的人类。譬如我爱你,止水,这件事本身是无罪的。但倘若我想要独占你,嫉妒每个和你说话的人,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断地自残,那你还会觉得我没错吗,难道不是希望我宁愿别再爱你吗。”

“无法反驳呢。明明只是无辜的人,却因为他人所爱而不得不背负上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负罪感。”

“所以我尽量避免谈论爱。”

“但是,小鼬,你就没有喜欢过谁吗?如果没有实际尝试过,也很难说究竟是会伤害到对方还是促成一段两情相悦吧。”

“我有喜欢过别人,事实是我伤害了他。”

“喔——我能问问是谁吗?”

“是佐助。”

“诶。”

这回止水的回答意外简短,终于让止水哑口无言了一次,他突然产生了扳回一城的得意感。但很快这种喜悦就被对自我的厌恶和不安淹没了,鼬开始懊悔说这个话题。

止水肯定还记得,记得佐助。当年他牵着还在上幼稚园的他站在电线杆下,像展露一件宝物般向他介绍,这是我弟弟。

“没想到是这样啊。”

广播适时地响起,无机质的声音播报着花火表演即将开始,把鼬乱成一团的思绪拉了回来。第一簇烟花炸开,金黄的流光溢彩固然与单色调的他无关。

止水没有再追问,识趣地闭上了嘴。

若即若离的距离感像潮水无端涌起,说到底,他们了解对方多少呢。或许聪明如止水,每次在快要触及他心病的结症时便虚虚飘过,从不真正向他的伤口内部看去。他缺席的这些年鼬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过去,也就无从说起。

真是一种矛盾的心情,想要藏起不忍提及的曾经,又渴望痛苦的根源披露在他人眼里。那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历史的教训已经让鼬知道拐弯抹角地掩盖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失望,所以他惶恐了。

“抱歉,要是觉得恶心可以说出来,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鼬在烟花声中补充了一句,他也没指望能再得到什么建设性的答复,权当一场单方面的自白。人总是在涉及到某些问题上时态度变得含糊不清,譬如伦理,譬如爱情,生怕在这些方面上产生抵牾,以至心生间隙。

但止水摇摇头,启齿说:“做不到不在乎你的感受。”

他没有被沙滩上空的花火吸引,仍然偏头盯着他,将色彩缤纷的世界隔绝在外。

“或许这是我的问题,罔顾你想知晓我真实看法的心情。我能说出口的是,谴责也好批评也罢,你应该已经经历过相当的指摘了,就算小鼬用过去式来限定自己对弟弟君的爱,其实也只是受世俗的眼光而不得不改弦易撤吧?——为了把他留在常理的那一面,甘愿称其为不伦之情,这其实是一件无私的事情。”

“你把我想的太好。”

“是啊,无论小鼬做了什么,我总能替你解释出一条合理的路径来,究其原因这是我对你的好意的体现。就像你所说的,我是在欺骗自己也说不定。”

火光一闪一闪的,为他垂在肩前绑起的长发镀上一层暖光。止水的目光从鼬低垂的睫毛流动至那乌黑的长发,最后毫无征兆地伸出手。

发尾滑进指间,微凉的温度让发流像一缕水。他试探似的捻了捻,见鼬没有躲,指尖便顺着松散的发辫一点点往下摸,海风吹过,早上刚梳洗过的发间隐约有汉方草的香气,混着街边微凉的空气一齐扑出。

没什么章法的动作在止水松开那截绕到指节上的发辫后终结了,他露出仿佛经历了诸多挣扎后的一笑:“当然,喜欢也不一定需要爱吧?”

4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要有缺点吧?然而温柔的、成熟的、细腻的、幽默的、如浪潮般的他一次也没有将性格的背面展现给鼬,这样片面的概念化的一个存在,究竟怎么推入文字中?

鼬在书前抓耳挠腮,他想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怎么会有人愿意无条件的为了这样不堪的他而付出呢?倘若是大脑在不经意间欺骗了自己,让他误以为止水是完美的存在,那么一切还能用爱去解释。

然而鼬无法断言自己的态度,与其说他不爱止水,倒不如说他不配爱。

他是个精神病,是个人渣,不如止水那般能让伤口弥合如初,他的爱除了给别人带来痛苦之外什么也没有。

克制自己正是他爱的体现,就像刺猬为了不伤害到伴侣而拉开距离。

过多的思考,复杂的感受,感情和理智在他的体内大打出手,互相扼杀,鼬在矛盾中搁置起手机的提示音,又回到了故意忽视那些消息的默然中。

鼬平静地看着自己茫茫然倒在一片沾染了血红的苍白中,意识漂浮于浅滩,心却像海沟空虚,孤独把他逼至角落,他无从逃脱。

拒绝交往的举动并未给鼬带来任何正面的回馈,即便收不到回复,止水还是坚持向他发送讯息,早安晚安,又或是督促他记得吃饭。

磨磨蹭蹭拉锯了一两周,鼬实在是架不住发痒的心,好了伤疤忘了痛般的断断续续回复起止水。有时躺在被窝里都会怀念起他身上香香的又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于是急不可耐地想见他。

可再过了一段时间,鼬又会像猫咪触发了防沉迷机制般,回身狠狠咬一口试图得寸进尺摸他尾巴的止水,再躲进小小的胶囊房里人间蒸发上一两周。

循环往复,循环往复,无论多少次轮回,每当他想要寻求安慰的时候,止水始终笑着迎接他。

真是糟糕的性格,鼬想,他就这样被困在这暗不见天日的方寸间,明明眼下的幸福如此唾手可得,却要在还未分道扬镳之前强迫自己饱尝失去的痛苦,给止水徒增烦恼也给自己平添痛苦。

“怎么样?”

“没事了。”

作为集会地点的穿孔店内,晓的几名成员零零星星的聚集在一起。

方落座的鼬恹恹开口回答:“编了段口供,怀疑不到什么邪神教上去。”

“那就好。”首领的长门松了口气,又咳了两声嗽。

“他人怎么样?”他这才想起来关心一下濒危的同伴——

今天凌晨,同属晓的成员飞段自杀了。

从小在邪教教会中长大的他似乎有着常人不能理喻的思考方式,鼬已经能对他那表演式的自伤不予理睬。

然而,据角都所说,今夜飞段喝了个烂醉,在大街上喊来一位陌生路人,将刀塞进他手里后捅向了自己。这一行为无异于恐怖分子,案件通报到了警察那,人也被救护车运到了医院。

鼬没有去喝酒,但事情发生的时候,人在歌舞伎町上的只有他。于是他作为“受到惊吓的围观群众”前去警局做了份笔录,半真半假掺着谎言的口供模糊了事发现场的情况,为他这位称不上是同伴的网友开脱了一些随身携带刀具的可能性。

“不好说,”坐在角落里的蝎说道,今晚他也去聚餐了,但看不出喝了酒的样子,“在抢救,可能真会死。”

躺在店里唯一一张双人沙发上的迪达拉醉醺醺地开口:“嘁,一点也不艺术的死法,嗯。”

环视一圈周围,组织的成员并没有全部到场,除了刚才发言的几个,只剩下靠墙站在门口的阿飞。

阿飞是个怪人,始终不肯暴露自己的真名,就连大家聚餐也总是神经兮兮地戴着面具,不知道在玩什么cosplay。其他人普遍猜想他有正经工作不方便明示身份,就也无所谓他始终以网名自称。

现在的他脸上仍旧覆着一层面具,鼬感知到了一点可疑的气息,却被说话声打断。

“我靠,我想起来了,飞段上次买可乐没还我钱,他要是死了我饶不了他!嗯。”迪达拉叫嚷起来。

“不如先想想警察要是查到他背后的邪教,群里的聊天记录会不会曝光。”蝎像是放不信心,开始玩起手机来。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年头自杀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一个一个查过去。”鬼鲛说。

“真想死就给我老老实实卧轨去嘛,嗯。”

“不过真没想到,我们中间居然会是飞段最先有生命危险,”鬼鲛意有所指似的看了眼鼬,“我还以为会是鼬。”

他也不恼,平淡地反问:“我看上去很像会自杀的那种人吗。”

不用回答,长门、蝎、鬼鲛都点了点头。

“我姑且还是有家人的。”

鼬陈述道,脑海中闪过弟弟佐助的脸,随后是父母,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和两块墓碑。这一画面一闪便过,最后停留在了一双圆圆的杏眼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朋友。总之死了会很麻烦。”

“哦,真没想到。”

隐蔽的房间内仅开了一盏老旧的台灯,座位里的人互相之间都看不太清面庞。坐在一旁的鬼鲛点了根烟,一点火光和打火机的咔嚓声闪过。

如果他也去死,总有一天弟弟会忘掉他所做的一切,把这场自杀当做鼬赎罪的方式,疑惑,惶恐,再在时间的推移中擅自对过去感到释然。偏偏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为什么鼬会这么肯定呢?

过往会被美化,过滤掉痛苦便是人类的劣根性所在。国中时,他唯一的朋友不是就这么去死了吗,止水不是给他带去了无尽的折磨和绝望吗?记忆默许他忘了这件事。

那年得知止水自杀后,鼬的世界回归了黑白二色。

在那之后他蹉跎了许久,在噩梦的笼罩下惶惶不可终日,固步自封,郁郁寡欢,以至要从亲生胞弟上索求爱与安全感。

同性间的爱本就不为大人所容,更莫提对象是有着血脉相连的兄弟。何况他的弟弟是那样年幼,年幼到不足以作为欲望的容器,因而鼬的爱注定是无果的,而连同着爱滋生的灵肉控制,更是足以叫他跪在碑前用忏悔厮磨终身了。

一个在命运的逼迫下不得不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所信奉的哲学,即便披上理想主义的糖衣,依旧是疯狂的。受到这份思想耳濡目染的鼬当然也是疯狂的,是吃了慢性毒药的受害者。

是止水毁了他,鼬想,是他把他完完全全给毁了。他在他一无所知的年纪出现,把自身的偏执和堕落全部继承给了他,为了活下去,除了相信他鼬别无选择。

扭曲的感情害了佐助,所有的惩罚都应该是合理的,可与父亲无言的掌掴和母亲声讨般的哭声一同到来的,是致命的幻觉。那一刻父母的脸转变为了从小欺辱他、虐待他的面孔们,某种高昂的情绪促使他夺过了刀,自以为向命运吹起反抗的号角。

他抱着杀死谁的决心下手,现实偏偏要在这时顺遂他的心愿,报之以两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和嚎哭恐惧的弟弟。

落入如今生不如死的境地,都是鼬盲从一个错误的神谕而招致的罪孽。

而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止水的自杀。

明明是这样的罪魁祸首,可如今念出止水这个名字,鼬感到的仍是海畔边温暖的夏意。他竟至今把这个间接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人奉为神明。

鼬从鬼鲛递来的软包中抽出一支烟,让他帮忙点上。他抽的七星克数低,焦油和奶味五五开,肺里的一点清凉唤醒了一些知觉,白色的烟雾在鼬面前散开,氤氲了回忆里的画面。

“咳咳咳……”他轻轻咳了几声。

他好久没碰烟了,上京之初,鼬坐在电脑前往往是整夜整夜地抽。后来害了肺病,一抽嗓子眼就发痛,只能顺势用吃甜食代偿。

还好是戒了,不然指不定要听某个未来的医生唠叨。真矛盾,胸口酸酸的,鼬在黑暗中摸出手机,不知何时他已经养成了在感到不安时便去寻求止水帮助的习惯。

凌晨五点,还不是止水醒着的时间,鼬用大拇指扣着屏幕的边缘,缓缓吐吸着烟雾。

一通电话突然拨了进来,陌生号码。放在平时鼬决计不会去接,但眼下的情况有些微妙,呼叫的对象是他刚才留给警察的的副卡号码。

“没什么事我走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推门离开了房间。

“那我也走了。”阿飞忽然跟到了鼬后面,他没说什么,二人一前一后推门离开了店内。

门外是一条通往地面的台阶,鼬停在了门前,低头看向手机。阿飞没像往常一样留下一句插科打诨似的告别,径直下了楼梯。他看出他有些疲惫,没多追究,转而摁下了接通键。

对面没有声音,他有些疑惑地说:“你好,哪位?”

“哥,是我。”

带着鼻音的话语从听筒中传出,鼬的呼吸停滞了。

“你还活着啊。”佐助在那头说道。

他用尽全身气力才不至让手机掉落到地面上。

“真亏你能找到我的电话。”

“你刚才留给公安的,”佐助的声音也有些干涩,说着像是小学生汇报行程那般的话,“我在东京读警校。”

太软弱了,他没必要向他解释这些,直接质问他、谴责他难道不是更好吗。都怪他,都怪自己也是个胆小鬼,把这要依靠别人的性格传了下去。

为什么要畏罪潜逃般离开家乡?为什么要将刀刃对准最爱自己的人?为什么要亲手埋葬共同的回忆?该辩驳的话有很多,但鼬第一个念头仍然是感叹。不愧是他的弟弟,已经优秀到能从地方来东京进修了。

可如是话语被鼬硬生生噎回肚子里。

“你还没长大吗。”

烟灰承不住重量,轻轻断落下来,碎在脚边。

“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了,只要我想,现在的我随时都可以抓住你。”

“你是为了找我才来东京的么,看来比我想的还愚蠢。”

“才不——”

话音未落,他掐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烟进到肺里挠出轻微的刺痛,他垂下眼,忍着那阵发涩的咳意,把烟从唇边拿开。

随后烟头被鼬直直地摁在了左腿上,黑色裤子立刻出现一个焦黑的破洞。下方的皮肤则鼓起一块红色的烫伤口,火光熄灭,烟头又被随手丢开。

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痛,鼬两手插兜,匆匆离开。

乘着夜色赶回customa后,他几乎是撞开的房门。

门一开,鼬整个人失了力跌入狭窄的房间,他顾不上磕在地面上的膝盖,撑着柜沿爬起来,抖着手去翻包。

药板和药罐从包里抖出来散了一地,他乱摸一通,终于找到那一板熟悉的药,来不及就水,鼬倒出药片塞进口中,生生咽了下去。

眩晕。

他倒在简陋的床单上,怔怔看着天花板。视野边缘像被水慢慢泡开,灯光一圈圈晕大。

血,鼬闻到了血腥味。手上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一点点往下淌,黏在他的五指上。紧接着地上大片大片漫开同样的暗红,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无法呼吸。

刀锋没入血肉时微妙的滞涩,骤然收缩的瞳孔,失手松开的指尖。胸口的血越涌越多,顺着衣料洇开,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

声音从模糊的嗡鸣里剥出来,贴着耳膜,一遍遍重复着某种简短、冷硬的指令。

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骨头、他的血、他的神经,在向他下达命令。

鼬抬手捂住脸,可即便闭上眼,血腥的画面还是牢牢烙在黑暗里。

去死……去死……

为什么还没生效?他狼狈地去抓丢在一旁的药瓶,又倒出不知几片来。这一次他够到了昨晚没喝完的矿泉水,水混着药片一半流进喉咙里,一半撒到了身上。

手上的药消失了,血消失了,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那些命令还在继续,机械地重复着。鼬跪在地上摇头,长发垂到肩膀前,汗水顺着鬓角慢慢滑进颈侧。

“不……”

身体蜷紧了,膝盖抵住胸口,感受失了节奏的心跳。好恶心,有什么从胃里涌了出来,鼬下意识按住嘴。

在胃部猛地一抽搐后,喉咙被撕开,酸苦的液体涌出来,带着内脏腐烂的气味溅到了床单上。

不像醉酒者边哭边土那般惊天动地,也不像食物中毒者迫切地想要呕出方才吃下的食物,鼬只是伏在原地,肩膀随着搅动的胃一阵一阵地颤。

混乱中迎来一段休止,他得到短暂的喘息,在地面上痛苦地蠕动着,手肘撞到丢在一边的手机。

他抓向救命稻草般握住它,下意识拨通那个电话。

几声滴嘟后,没睡醒般含糊的问句传来,好像在耳边又好像很远:“小鼬?”

“…水……”

第一个音节被卡在了喉咙里,他只能搓动嘴唇送出一点薄薄的气流。

“喂?怎么了小鼬?”

眼泪被呕吐逼得漫过眼眶,顺着脸往下淌。

“你在哪?”

无法回答,鼬的视野为黑暗所吞没。

5

从公寓一路赶到customa的止水在门口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鼬。

他侧躺在路边,身上只穿着一件浅色长袖T恤和松垮的长裤,衣角皱巴巴地贴在腰侧,被冷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走进了看,他发现鼬的唇色淡得近乎发白,额发湿湿地黏在脸颊边,睫毛也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成一小簇一小簇。他整个人蜷在那里,瘦削得像随手遗落在路边的旧衣物,无知无觉地存在着。

歌舞伎町上,因为醉酒、磕药而就地昏迷的人屡见不鲜,没有一个过路人向他投去关注。网吧的工作人员将他就这么丢在了路边,要撇清关系似的对他的境况无动于衷。

止水俯下身扶起鼬,伸出手背探了探额头,体温很高,汗水几乎要把衣服给濡湿。他轻轻掀开他眼皮看了眼,瞳孔没有异常。

以医学生的身份,止水很快就在心里将鼬的情况排摸了个大概,或许是在情绪激动后过量服用了相对低毒的抗抑郁药物,造成呕吐和高热,最终脱水昏迷,整体而言没有生命危险。他松了口气,打开Uber叫了辆出租车,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他带着鼬去了大学的附属医院,在路上便挂上了急诊,在抵达医院的第一时间将人送去做了套检查。

血检的结果还算正常,医生给鼬喂了一口能吸附药物的活性炭,再给他挂了个盐水,让止水在外面陪同着。

一大早被喊醒的止水结束了火急火燎的行程,终于得了一丝在座位上喘息的机会。躺着鼬的担架静悄悄地立在一旁,他揉了揉太阳穴。

凌晨六点,还没到白班的时间,等挂完水送鼬回家,他再赶来上课也来得及。这么想着,止水一抬眼,对上了一个意外的面孔。

“哟,师哥!”

穿着白大褂快速经过的黑发医生听到招呼偏头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带土走近了些,目光匆匆瞥过安睡着的鼬,落在了止水身上。

“我也想问师哥,”他说道,“我朋友身体不舒服,临时带他来检查一下。你呢?怎么这么早就来医院了?”

“我睡不着,提早来工位看看。”

站在前方的是止水的师哥,宇智波带土,科室的准教授。他们二人同姓,又师出同门,时常被问是不是有血缘关系。不过宇智波支脉繁多,带土从小在东京长大,两人都完全没听过对方这号人。

教授说他也不是特意撮合亲戚见面,不过恰巧他们都是那一年特别优秀的学生。所以只能归结于宇智波的基因在发力,天生不成仁便成神,要么治精神病,要么有精神病。

毕竟是本家,被同时提及的多了,虽然有职位差距,两人在医院内关系就还算亲近。

止水揶揄地笑了笑,看着带土脸上藏在眉角的烦躁,他知道事实肯定不是什么“没睡着”:“上班这么积极,我要向你学习啊师哥。”

“你小子,”带土拿他这个过分活泼的后辈没招,转移了话题,“这个点来医院,你朋友是什么病。”

“他有双相,凌晨od了。”

“od?你这么健全的家伙还能认识…哦,我想起来了,他是之前你带来医院请科长帮忙看的那个病人吧?”

“是的,上次留了病历在这。”

“老嗑药的话你找院长来治都没用,住院电两下比较好。”

“师哥还是这么喜欢电疗。”

“你得承认有时候就是比CBT有用的多。”

“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我怕给人电坏了。”

“哪有那么夸张。”

止水说着偏头去看鼬,眼睫安静地垂着,眉间那点冷意消散,只剩下羽毛般的脆弱。他抬手拨开鼬挡在脸前的发丝,神情异常专注。

那目光实在算不上清白,带土阴恻恻地说了句:“男朋友啊?”

“算不上,”止水答道,“不过确实比普通朋友要重要。”

带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教授经常说,止水做CBT的效果非常不错。CBT,也就是认知行为疗法,主要通过对话解决患者心理结症。富有亲和力的他十分擅长这一疗法,许多患者表示在和止水医生聊完后“感觉好多了”。

相应的,止水在看诊时也总是保持着完美的笑容,甚至时不时还会开解患者几句。

用带土的话说,他不像是一个科班出身的医学生。凡是能读进他们学校的医学系,少年时代的精神压力往往不输于诊室里那些患者,很少有人能保持止水这样良好的精神状态。

反常往往意味着危险,这是疾病诊断的要义之一。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医生是不能对患者有私情的。”

“我知道的。嗯……和师哥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总之我会履行责任的。”

带土耸耸肩,懒得再插手他们的事,挥挥手继续往办公室去了。

挂完两袋盐水后,止水抱着鼬回到自己居住的学生公寓中。抵达时鼬仍旧昏迷着,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将人小心地放在沙发上,接了一盆热水回来。

集齐几种工具后,止水跪到了沙发边,一手托着鼬的下颌,一手慢慢替他清理口腔。沾了水的棉签润开鼬干涩的唇,再探进去擦过齿间和舌侧。他怕水太多呛到无意识的他,每次都得小心翼翼地确保棉签不会滴水,这么磨洋工似的刷完一趟牙,止水自己都有点渴了。

来不及照顾自己,他把毛巾沾湿,慢慢擦过鼬的额头、眉眼、鼻梁,被汗水打湿过一边的脸在毛巾的擦拭下重新整洁了起来。

鼬的睫毛颤了下,止水停住手上的动作,低声说了句:“没事了,睡吧。”

清洁罢面部,他又审视了一番昏迷的病人。鼬平躺在沙发上,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外套已经被止水脱去了,此时只留了一件短袖T恤。

忽然,止水注意到他大腿上一块不寻常的地方。那是一小块被烫穿的布料,边缘卷起,颜色发褐,像是香烟咬出的洞。靠近伤处的纤维因为高温缩在一起,有一点发硬,黏连在下面泛红的皮肤上。

“唔,”止水自言自语道,“这个也处理一下。”

时间来到了早晨七点半,窗外已经亮起来了。

他解开鼬系在腰间的裤带,脱下了他的裤子。伤口处的裤料往外拉时,黏住的地方被带得绷紧,止水仔细评估了一下烫伤程度,选择轻轻一拉,顺利地让衣服和皮肤分开了。

阔腿裤里是一件黑色的四角内裤,毫无装饰,布料也被洗到发软。下方延伸出的两条腿没什么赘肉,不过相较于鼬身上其他部位还算是富余。在大腿的正面,形状不一的伤痕从腿根下方一点的位置一路延伸到膝盖,颜色发白、暗褐色的、鲜红的线性疤痕,制造时间不一的伤遍布白皙的皮肤。

止水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身上的伤,即便鼬总用衣物将它们掩藏起来,但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这些可爱的伤口就已经与他坦诚相待。

锐器留下来的痕迹被鼬完美地藏在袖中,他就像月亮一样,从不向人展示暗的那面。

凡士林涂抹上烟头烫伤的创口,凝结成一块保护膜。所有的外伤都在努力结痂,身体的主人却一次又一次残忍地伤害自己。

夜的脆弱,月的疮痍,止水安静地凝视着这些不可见之物。只有他看见了,只有他知道鼬需要什么。所以他得到了照顾毫无知觉的他的机会,这是命运对于他锲而不舍的褒奖。

一种近乎焦灼的冲动在止水心中涌出,心跳也加快了半步,他强压下舔一舔他的想法,拧开手中的药膏。

“太好了。”

他对着听不见任何话的鼬如是说道。

止水小时候养过很多宠物,猫,狗,兔子,仓鼠……有些是从路边捡来的,有些是花鸟市场滞销、老板见卖不出去就送他玩的。

没人要的小动物大多其貌不扬,又或是性格恶劣,可他并不在意,每一只在接回家后都被喂得油光水滑。

慢慢地,什么都能被他养活,快枯死的植物,眼睛被挖掉的鱼,折断羽翼的乌鸦。所有残缺的生命在他的照料下焕发生机,时常只有他一人居住的宅子内因为这些宠物的进驻而热闹起来。

止水对家的记忆很稀薄,只记得父母领养他的那一天,他改了宇智波的姓。他们带着他去家庭餐厅吃了一顿晚餐,在那短暂的几小时内,止水误以为往后将过上不错的人生。

可再之后,父母就很少提及这个为了应付长辈而收养的孩子了。他们在城市务工,止水大部分时间独自待在老家,好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过没关系,孤儿的出生注定了他一直是无所谓存在与否的,止水依旧上学,和每个同学保持愉快的关系,然后放学,回家,去找真正需要他的那些小动物们。

对于这些被止水饲养的生物而言,他再不是无足轻重的,没有他的照料,它们都会相继死去。唯有通过反复意识到这一点,他才能得到些微安全感。

它们需要他,他需要它们的需要———这样的关系比什么都要牢固。

十六岁的一天,他从院子里捡回来的折翼乌鸦忽然叫个不停。止水感到很奇怪,打开笼子后,它居然扑动着单边的翅膀飞出了笼子,逃脱了控制。

数年没有飞行的乌鸦自然不可能靠一朝一夕的冲劲重回自由,在四处碰壁了一番后,乌鸦撞死在了客厅的地上。止水默默然替它收了尸,埋在了院子底下。

腿脚不便的爷爷来看他,见到满屋叽叽喳喳的小动物,他说:止水真有爱心,说不定有做医生的潜力哦。

小止水笑着挠脸,说他会努力的。

长辈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高中的止水想到,所谓当医生这种事情,就是照顾好人类吧。

他带着寻找目标的心情漫步在小县城的河堤上,感受四月的春风和煦。

坡状的河堤上现出黑影,渺小的,却又是遗世独立的。留到肩膀的中发微微鼓动着,整个镇上像他那样雌雄莫辨的少年只有一个,是父母远亲家的孩子。

那孩子的身上全是淤青和擦伤,这些被殴打所致的皮肤却没有处理的痕迹。他怀里捧着一叠厚厚的书,手指点着书页,看的人心疼又好笑。

四下无人,唯有河水流淌。

止水想既然如此,那就由他来扮演救世主吧。

他迈开了脚步,凭空生出的负罪感和弥赛亚情结催促他跑向那瘦弱的孩子,用人畜无害的笑容作为圈套追捕一个迷途的羊羔。

但所谓医者不自医,止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做着有关未来的誓言,变故真正来到时,他却只想逃避。

后来精心养育长大的动植物随着搬迁不得不再次回到流浪,鱼与鼠兔干脆无人照料后被宣判死亡,所有的错都在饲养者的身上,他疲于寻找借口。

一切的一切都在时间中被弃置、被磨灭、被淡化了。止水逐渐明白,社会并不合理的运作结构已不是能改变的事实,那么将人矫正为能够适应这份痛苦的状态便好。

他一定是幸运的,自杀未遂的四年后,已经身处异地、就读本科的他偏偏刷到了那条不起眼的报道。十六岁的少年杀害父母,因精神疾病而获得缓刑,化名和打上模糊块的脸向他展示了某种模糊的猜测,他遵循着命运的指引,毅然放弃正在读的外科,降转到了精神科。

完全无法预测是否能得到回应的追求持续了下去,止水来到东京,总算想方设法地找到了鼬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奔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然后从氤氲的水雾中辨认出那捧忧郁的眉眼时,他知道检验心中真理、填补精神沟壑的机会,就这样像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般终究重逢了。

二十二岁的鼬比十二岁时更加像月亮那般神秘,眼神像月光,沉默像长夜。

在把鼬带回去后,他又去customa那取走了他的随身物品。他用一天的时间把这些衣服统统洗了一遍,又整理出一套新的家居服和拖鞋,顺理成章地以“看护”为由把病人留在了家里。

转醒的鼬并没有因为机体的复苏而恢复神智,进入抑郁期的他终日呆坐着,对止水的搭话也不做反应。无法,他只能每天买些易消化的食物带回家,从床上把人薅起来喂着吃一两口饭。

于是白天,止水在医院跟着教授出诊;晚上,他又要回去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每天可谓是充实万分。

鼬住进他家的第三天,中午十一点,止水巡诊完整个住院楼准备午休。办公室内,他终于抽空能看一眼手机,里面躺着三条冷冰冰的消息,是鼬发来的。

月读:[未接来电]
月读:抱歉
月读:#对不起

屏幕里那个泪眼汪汪的表情看得止水一阵抓心挠肺,旋即是喜悦,鼬终于肯和人交流了——他巴不得立刻带着一堆好吃的好喝的冲回去夸他。

快速收拾好要带回去看的资料,止水抬手跟组员打了个招呼道:“吃完午饭我先溜了,有点事,这周的实验报告我包了~”

组员当然乐意,放他离开。

摩托车利落地停在车库内,止水跳下车,拎着两盒盒饭一路和过路的同学打着招呼,乘电梯到了家门前。

“我回来了——”

左脚踩下右脚的休闲皮鞋,止水踩上台阶。他所住的这间学生公寓是一室一厅的结构,在配备了简单厨具的小客厅外还有一间独立的卧室。

穿过玄关,止水却发现家里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小物件都被重新收纳了一遍,原本搁在茶几上的杂志和杯子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包餐巾纸和遥控器。窗帘拉的严严实实,顶灯照亮了没有尘埃的地板,电视里在放法语电影,鼬凝固了般坐在沙发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木质清洁剂的味道,止水诧异地环视着焕然一新的家中,一边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扶住人的肩,喊了句:“小鼬?”

垂下的眼睫微微扇动,鼬睨了他一眼,喉咙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你收拾了家里啊,好孩子,”止水笑道,“要不要吃午饭?”

情况确实好转了不少,鼬在他的指引下主动坐到了餐桌边,手指搭到了碗边,从旁拿来勺子茫然地握在手里。

止水把粥推到他面前:“能自己吃饭了吗?我让老板多加了点红豆,应该合你口味。”

鼬没有回答,低头看了那碗粥一会儿,慢慢吃了两口。腮边看不出咀嚼的动作,鼓起来的脸倒是让他有点像小动物。

这些天他一直穿着件居家的长袖棉T恤,早上止水出门时,鼬往往还在梦中,他自然失去了帮他打点仪容仪表的机会,只能看他顶着略有些乱糟糟的长发和衣服活动,让人放不下心。

吃完饭,鼬抱着碗把餐具丢进水池,又像幽灵一样飘回沙发上继续看那部电影,等止水打扫完残羹去看他时,他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室内的空调打得不算高,止水去卧室找来一张毯子盖到了他身上,随后盘腿坐在茶几边,拿出电脑开始工作。

就这样,对止水而言几乎可以称之为美好的生活开始了。

期间,他一直严格管控鼬的服药量。戒断反应在第四天后来到了高峰,止水放学回家后几乎花费整个晚上处理他呕吐与腹痛的问题。强烈的药物渴求需要代偿,处在极度焦虑中的鼬无法入睡,他便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整夜整夜坐着。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自残,止水不得不藏起家里所有的刀具,再把门锁和窗锁封死,才可放心离开。

入住第一周结束的白天,坐在办公室对面的带土看着来拿文件的止水,扬了扬眉问道:“你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自觉神清气爽的止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怎么了吗?”

“像是磕多了,”带土嘴上不留情,“亢奋到有点诡异。”

“啊?我有吗?”听到他的话止水笑了起来,全然不是素日那种出于礼貌的微笑,反而是内心为愉悦所填满了那般,“不过确实很高兴,我最近在照顾之前和前辈说过的那个朋友。”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诶——师哥难道不觉得帮助他人会特别幸福吗。”

“小学生吗?”

“或许是吧,”他甚至有些口无遮拦起来,“不过小时候扶老奶奶过马路,多半是出于取得家长认可的动机不是么。抛却这套社会评价,照顾病人这件事本身就可以给我带来满足了。”

短暂的沉默,带土抬眸看了他一眼,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微微皱起:

“……你要不挂个我们科的门诊看看吧。”

止水笑了笑,不再试图说服对方。

6

止水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中,站在门前,期待着今天门后又将迎接怎样的难题。是恶心,眩晕,感觉异常,还是别的什么症状。

每次推开门,鼬的病就像拆盲盒一样给他带来惊喜。他挺庆幸本科的时候有好好上护理课,能完美地处理各类突发情况。

指纹解开门锁,屋内的窗帘依旧紧闭着,连灯也只开了一盏。

“我回来啦——”

止水放低了声音,以为鼬睡了,要知道昨晚他熬了一整个通宵,一直在书桌前窸窸窣窣不知道搞些什么。

借着微光,他才看清鼬躺在沙发上,一只手垂下,而茶几和沙发中间的地板上则被染成了一小片红色。

血从手上滴滴答答往下滑,止水从后方锁定了凶器:掉落在一旁的一把修眉刀。

还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他放下手中的饭盒和书包,走上前想掰过侧躺着的鼬,看一看他的情况。

鼬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失控般道:“滚开。”

气势汹汹的话语还没脱口几秒,他像是突然认出了止水,凶狠的神情立刻变为慌乱,片刻后却又转笑,主动拉住他的衣角:“抱歉,我会收拾干净的。”

这下止水看清他正面的样子了,裸露在外的一截胳膊已经被划出十几条浅浅的伤口,大腿上也有血痕,被五分短裤遮盖了一部分。目测伤口不深,眉刀太钝,割不到脂肪层,只是让伤口群看上去血呼啦差的。

他的情绪很不对,止水想,或许是躁期了。

双相二型虽然以重度抑郁为核心特征,但偶尔也会轻躁狂发作。精神亢奋,注意力溃散,思维跳脱……都是这一时期的特征。

他从地上捡起沾着血的眉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道:“这个我没收了。”

“不要,不要。”鼬追在止水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徒手把眉刀掰断,丢进了垃圾桶里。

抗议的声音小了下去,鼬呆呆地跪在地面上。这把刀是他翻遍了整个家才找出来的锐器,这样一来,家里所有可能致伤的刀具都被止水处理掉了。

“咚——”

鼬往后,直直倒在了地上。

他去拉他:“先处理下伤口吧小鼬。”

伤员眼神空洞地躺着,脸上写满了“不想动”。

无奈,止水只能主动去抱他,在膝盖弯下之前,鼬突然起身,拖着破破烂烂的手跑到了沙发后面躲着,躲开了他的动作。

原来鼬也会有这样不听话的一面,不过也是,诊室里冲他大喊大叫的病人他又不是没见过。好在止水也略懂一些拳脚,客厅里上演了一番追逐战后,他顺利地提溜起鼬的后颈,把人抓到了腿上包扎。

“怎么突然割手?”他用教训小朋友的语气说。

“想冷静一下。”完全不能构成解释的解释。

“那现在好过点了吗。”

像是被问了个好笑的问题,鼬神经兮兮地笑出了声,他声音偏低,有种阴冷的磁性在其中。

“你觉得呢。”

“怎么问我,我又不是小鼬肚子里的蛔虫。”

“又不回答,好讨厌止水哥。”

止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忽然凑了过来,又热又乱的呼吸带着一点近乎孩子气的莽撞,他张嘴咬住了他的下巴。

恶作剧般的袭击让他忍不住也笑了出来,短暂的疼痛后湿热的舌尖如同幼兽般舔舐着他颔上那块软肉,像是无从下口的样子。

“好痒好痒!”止水说着想躲,鼬却对他脸穷追不舍。他不敢推搡,怕弄疼鼬手上的伤口,后者却变本加厉般欺负他脸蛋,直到最后迟疑着咬上了唇。

跟发了酒疯一样嘛,止水想着,任由鼬笨拙地亲着他嘴,羽毛般轻盈的触感扫过两下,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湿润的触感贴到脸上,眼泪从鼬的眼眶中掉出来,他不知何时哭了,控诉般开口道:“为什么不亲我。”

止水无奈,他并不抗拒和眼前这个人接吻,但也谈不上想要。既然如此,他报复却也是诱导似的重复了一遍烟花表演那天鼬拒绝他的话:“这种事还是留着和恋人做吧。”

鼬再次不语了,止水没有得到答案———即便他也不清楚答案应该是什么———便只能自我洗脑道:他向来是没有拒绝过鼬的,现在又何苦为难一个可怜的病人呢。

哪怕是年长者与年下者的照抚关系,患者与医生的身份,也该使他满足他的诉求了。

于是止水主动吻了回去,将他拖入他所期望的陷阱中。

呼吸急促地交缠在一起,他被吻得半靠进止水怀里,手不自觉的去抓他的衣领。还在渗血的伤口蹭在白色的衬衫上,随着吻的沾染更大的面积。

那根湿热的小舌头努力回应着,唇肉含入口中,如慕斯般柔软。吻刺激着大脑释放化学信号,莫须更多言语,他们互相撕咬着彼此。

原本便哭得有些喘不上气的鼬很快败给了缺氧,求饶似的发出轻哼。止水放过了他,无法聚焦的黑眸半阖,被吮得发红的薄唇和泛红的眼角给因病苍白的脸增添了几分血色。

他还想亲他,止水咽了咽口水,惊诧于这张小嘴给他带来的愉悦。可理智阻止了下一步的动作,他低头睨了眼被弄脏的衬衫,血渍像艺术品。

折腾一阵,包扎却还没开始,止水决心不再心软和他聊天,一言不发地拉过他的手开始处理伤口。

鼬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话题毫无征兆地变了:“想吃饭团。”

“包扎完就有东西吃哦,再坚持一下。”止水在绷带的末端打了个结,嘴上哄道。

“我不饿。”

止水失笑,心想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小东西。

折腾了二十分钟,他终于有机会打开带回来的盒饭,开始准备午饭。

躁狂发作的鼬情绪异常高涨,在他热饭热菜的时候撒了欢似的在家跑来跑去滚来滚去,还乒铃乓啷撞墙。

本来中午打算继续喝粥的,但既然鼬说了要吃饭团,哪怕只是随口一提,止水也想着尽量顺遂了他的意思。他下楼去买了两份盐味饭团,从锁上的药柜里抠出两颗安眠药,碾碎,加进热牛奶中。接着把热好的食物装进亚克力托盘上,递给了执意要在客厅吃饭的鼬。

电视机里又在放一部电影,这次是个文艺片。止水抱着自己的饭盒也坐到客厅去,和小病号并排坐着,一面吃饭一面看电影。

嘴上说着不饿,鼬却是老老实实把两个饭团和加了安眠药的牛奶都吃光了,还拉开抽屉掏出包软糖,草莓味的。

“吃。”

塑料袋的拆口递到了止水眼前,鼬说到。

他捻起一粒,塞进嘴里。

第一次给鼬寄信的时候,小止水从家里跑过四个十字路口,去到小卖部挑贺卡。意外的是,他在小卖部里遇到了他。他和他的母亲一起来买文具,止水有礼貌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鼬的母亲第一次见他,惊喜地问鼬,哎呀,你怎么还认识伯伯家的哥哥呀。他撒了个毫无意义的谎,说我不认识他。

止水尴尬笑笑,替他圆道,阿姨,是我记得您们。

鼬的母亲没再追问,只说他们认识认识、做个伴玩也无妨。她结账时,止水和鼬站在小卖部门口,家长和谎言让二人都有点局促,最后止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软糖,撕开,问他要不要吃。

他不说话,止水直接捏了一颗往他嘴里塞,鼬稀里糊涂地吃了下去。

“好吃吗?”

小小的鼬点了点头,却跟了一句:“父亲说,甜的吃多了会蛀牙。”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好像就已经是这样不坦率的性格了。

冰冷的指尖像蛇一般缠上,止水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坐在地上的鼬主动抓住了他的手。

催眠很成功,在日复一日的心理暗示下,鼬已经在握住他的手和停止思考之间建立了关联。

“我想睡觉了。”他说。

“那去卧室睡吧?”止水低头露出微笑,顺手抽了张纸替人擦了擦嘴。

他将鼬打横抱起,运送到了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后,又从旁拖来了一把板凳,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入睡了。

像安抚婴儿那般,止水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暴露在被炉外的那只手臂今天幸免于难,没有被绷带束缚,只残留着的一道道相似的刀疤,给苍白的皮肤添上几分狰狞。

增生起来的皮肉微微隆起,泛着暗红与苍白交杂的颜色。

指腹擦过那发硬发紧的触感,虔诚中含混着迷恋的目光降下,止水低头吻了吻他手上的伤痕。

电话震动闯入浪漫的沉默。

搁置在床头柜上的、鼬的手机正显示来电。止水看着那行陌生的号码,接管了这通并不是拨给他的电话。

……

绵软的被炉像是吞噬了鼬的身体,意识在被震动声吵醒后的一秒又再次没入黑暗,沉沉浮浮了几分钟,他睁开了眼。

身下软到不可思议的物质是止水的床垫,身上带着点香气的温暖物质是止水的被炉,鼬鸠占鹊巢地睡在他的卧室里,屋内一片黑暗。

他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好消沉,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鼬做了个梦,梦到以前的事情,梦到弟弟还伏在他膝头午睡的时光,梦到他抚摸着收集在塑封袋里的邮票,后来又梦到那些对他拳脚相向的同学,将戒尺狠狠抽打在脸上的老师,一切都被淹没在世俗的涡流中,千刀万剐般地疼痛。

将一个个悲剧串联最后得到的人生在眼前展开,仅仅只是不经意的一个梦,过分善于反刍和自我批评的鼬却又陷入了令人肝肠寸断的回忆。

无端的烦躁又袭来了,鼬身上渗出冷汗。

太阳穴突突地跳,后颈的酸意一路漫到脊柱深处,疼痛从身体每一个角落里细密地冒出来,胃和胸腔中挤满了莫名的沉重。

好痛苦,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止水、止水…”

求救般的呼喊脱口而出,这些天他的记忆虽然断断续续,但模模糊糊还能记得在细心照顾自己的人是谁。

拒人于千里之外,决心收敛起一切的鼬在这来势汹汹的躁狂中动摇了。病中的他越过一切记忆,暧昧,只表露出赤裸裸的欲望。

他好像吻了他,鼬也不太确定,唇上的温度早已褪去,他很难分辨那个吻是幻觉、春梦、又或是现实。但无论哪种,都可以证明:他想吻他。

感情本就是浑浊的,他依赖他的安抚,渴求他的身体,眷恋他的存在,脆弱让感情战胜了理智,他对他所信仰的神出手了。

鼬对这样的自己嗤之以鼻,甚至深恶痛绝。

然而他努力地翻了个身,看到要找的人就躺在床下的榻榻米上。

他连带着被子卷下床,爬到止水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夹着荷尔蒙从皮肤中流出,鼬迷迷糊糊地把脸埋到了他的领口的布料上,拼命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聊以慰藉。

止水似乎这才缓缓转醒,将手抚在他脑后,顺势转身将人抱住,轻轻说:“嗯?怎么了。”

鼬在他怀里已经抖成了筛子,位于上腹部和咽喉深处的难以名状的不适感,被空虚感抓住的五腹六脏快要从口中滑出。

他挣扎,去寻求更熟悉的帮助:“…药、药……”

“不可以。”止水用手臂环住他,阻止了他的意图,“今天吃过了。”

“呜呜呜……”

鼬的视野已经彻底模糊了,泪水失禁般地涌出,悲伤和疼痛都感受不到,只有泪在向外淌着。

“求求你…要死了,我要死了,好难受……”

他近乎哀求地向止水说到。

“究竟怎么啦,想到什么事了。”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像是失去了语言,止水轻轻拍着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顺气,略带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安慰他道:“没事了,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手臂收拢,衣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过速的心动在止水的抚摸中慢下来了许多。

温热的怀抱静静裹住他,他不再言语。

但不够,光有拥抱还不够,除非把鼬整个人嵌进这片温暖中,让对方彻底吞噬自己,否则折磨便无法停止。

他在黑暗中用目光勾勒着他的面容,那双永远明亮而含着笑意的杏仁眼也看着他,光是这一认知本身,就让鼬的四肢有些发软。

耳根开始疯狂地发烫,抽痛的胃也灼热起来,他可悲地硬了,悲与欲烧的理智之原寸草不生。

小腹传来的温度几乎无法忽视,紊乱的呼吸让他张不开口。

鼬几乎都有点分不清他是因为病才这么想要止水,还是因为想要止水才病成这样,他想他可怜自己,又怕依靠着可怜博取而来的同情终有一天会招致厌烦。

会厌烦吗?止水会像数年前那般丢下他吗?鼬不知道,如果止水真的完美无缺,那他一定也能宽恕他的亵渎;如果不是,那他也甘愿受罚,独自堕入地狱。

颤抖的手按到裤子边缘,鼬脱下了宽松的居家裤,虚虚握上探头的下身,就这么贴在止水身边替自己纾解起来。

感受到他异样动作的止水怔了一会儿,安静的房屋内只有喘息和皮肤相互摩擦的声音。

旋即鼬听到一声很轻的笑,接着,一只手沿着腰际一路下滑,覆上他的五指。

他被他的行为吓得停止了动作,止水没有说话,半强迫般的包住鼬的手一齐在他的分身上撸动了起来。

感觉好奇怪,触感不同的皮肤从鼬的指缝中漏出,偶尔蹭过柱身,惹得他一抖。止水的大拇指上还留着使用持针器留下的茧,粗糙的指腹在马眼处打起转,鼬失控般呻吟出了声。

“唔嗯嗯……啊、”

又腻又软的嗓子听得他自己都面红耳赤,下身撸动的速度变快了些,爽得鼬浑身发颤,他当然想多享受这份极乐一会儿,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积聚的快感让他无法再忍耐释放的欲望。

眼前猛地发花,分身顶端喷出一股精液,止水的手如小伞覆于其上,黏腻的液体大多射在了他掌心。

“额,哈……”鼬大脑一片空白,四肢沉得不成样子,顾不上还沾着精液,手回落到了榻榻米上。他把脸埋进止水的胸口,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止水傻傻地嘿嘿了一下,不知道在高兴什么:“还是弄被子里了。”

依靠着的身体突然动了,鼬呆呆地看着他掀开被子,从床头柜上抽来几张餐巾纸擦掉精液,又牵过鼬的手替他也擦了擦。他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凝固在榻榻米上,任由止水又给小小鼬清理了一番,重新穿好裤子,再把他抱回到床上。

“挤一挤吧。”止水打了个哈欠,似乎懒得再去收拾地铺了,也钻到被窝里,顺道捞过侧躺在鼬一旁的鼬揣进怀里。

鼬在朦胧间拱进他臂弯中间,活像个粘人鬼。

或许止水是上天赐给他的一款特效药,好让对几乎所有的药物都产生耐受的他能缓解一些痛苦。

 

7

次日,鼬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了人影。

空调低低吹着,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被窝里还留着睡久后的体温,肩膀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连骨头都像被泡松了一般。

慢慢睁开眼,鼬把脸往被子里蹭了蹭,里面还混有一点令人安心的清香。

睡得格外安稳的一觉,他现在感觉挺好,和躁狂发作时那种极端良好的自我感觉不同,就是普普通通的,这对他来说就是不错。

或许是因为在止水的残忍的管理下,鼬这段时间只能摄入极少量的精神药物——确切来说,是医嘱建议的量。只是鼬od多了,对药物剂量的观念已经扭曲——脑中的雾好像渐渐散去了,变得清晰了一些。

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鲜活起来,发病时那种含混不清的感受消退了,鼬似乎这才真正清醒过来,伴随着做起的动作,他看到榻榻米的被罩被收了起来,只留了一小块垫子。

他突然想到昨晚在榻榻米上发生的事,脸色一阵发白。

怎么回事?

像有人从后颈往下浇了一盆冷水,所有混乱的情绪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安静。他坐在原地,病中的细节一个接一个浮了上来。

昏迷前的呼救,被动的同居,在他精神失常的时候,是止水给他喂饭、吃药,替他洗澡、更衣、包扎、哄睡,甚至替他手淫。

他做了所有爱他的事,却唯独没有爱他。

较之总是以各种理由克制自己的感情、惯于怀疑他人的他而言,止水在感情的表达上向来光明磊落。从那些戏谑的话语和暧昧的调笑中,鼬一次也没有看到他爱他的痕迹。

止水所有的奉献或许也并不是为了鼬,这点他也都明白。但问题在于,他确实单相思着一个哪怕不爱他,也对他极端关怀的人。

那么,一段关系里或许也是无所谓爱与不爱的。

如是想着,鼬慢慢下了床,在公寓里转了一圈,从沙发的夹缝中找到了丢在那的手机。再三犹豫,他决定继续装傻充愣,对躁狂期间发生的事闭口不提。

点开止水的聊天框,他编辑了一段消息过去:我感觉好多了。

发完这条消息后他就习惯性地去餐桌觅食。

几分钟后,电话铃声响起,鼬咀嚼着三明治摁下了接听键。止水在那头嘘寒问暖了一番,还问了他好几个加减法问题,确认他的意识水平回到了常态。

“太好了,终于恢复了。那你好好休息,不舒服再跟我讲。”

“好。”

鼬挂了电话,两手叉腰站在餐桌前,环视了一圈周围。

话说,这里是止水的公寓啊。

公寓的构造很简单,这些天意识模糊的鼬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呆在这张沙发上,他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偶尔下午会累倒在客厅。大多数时候,他在持续不断地寻找一些可以消耗精力的方法,比如收拾卫生,比如大声朗读书上的文字,比如创造一大堆根本不能用的废稿。

说到废稿,鼬关心起自己的工作来,他看了眼和编辑的聊天记录,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提交了本周的更新。

完全不知情,鼬点开那份通过邮件发送给编辑的文档,里面是接着上周更新的内容往下在写,统共交了三章。

新的内容按照大纲续写而来,文笔也颇有几分他的风采。旁人或许读不出,但鼬却一眼便能分辨其中的不同。

粗粗翻过几页,几乎没有什么要修改的部分。鼬把文稿关掉了,茫然地靠回沙发上。

是止水写的,毋庸置疑。他认得,他怎么可能不认得,从前他就是学着这样的文字开始写作的。

接下来该干什么?某种迷失感笼罩在了他头上。躁狂结束,按照以往,他应该坐在电脑前没日没夜地赶生病期间拖欠的文稿,再被熬夜和疲惫折磨得痛不欲生。就像止水和他重逢时那样,而不该是在窗明几净的空调房里无所事事。

他是怎么了,怎么好像变成离开他就没法好好活着的样子了。

鼬惴惴不安地起身,走到了门前。这些天他一次也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每次发病时他都会将活动范围局限于一小块,避免自己失控。现在他基本好全,应该不用再担忧……

门锁纹丝不动。

公寓用的是最新的智能锁,无论鼬如何从内掰动把手,门都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转身去看阳台,老式的推拉门上多拴了一道铁锁,同样也是无法进出。鼬懵了,行尸走肉般在家里走了一圈,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他被止水关在里面了。

他下意识感到恐惧,然而恐惧只持续了片刻,鼬便开始质疑恐惧的意义。止水难道会害他吗?何况就算出去又能怎样呢?他在这个社会上与他人的联系是那样稀薄,以至于可以忽略不计。

不安没有被这个念头消解,而是转化为另一种更大的无力感。

思考着思考着,鼬走回了卧室内。他全部的行李都被止水取了回来,堆在角落还没收拾过。他好像很确定他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趁鼬神智不清之际问出了他租借的储物柜地点。

鼬掠过那处,走到了衣柜前,拉开壁橱钻了进去。里头的空间很窄,却塞满了床具和止水冬天的衣服,洗衣粉的味道包裹了他。

家里装的是中央空调,即便盖着被子也很凉快,鼬安心地接纳了这个新的窝。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划入“晓”的群聊,发了条带有通知性质的消息。

月读:活了
Pein:老毛病?
月读:嗯
Pein:没事就好
纸鹤:飞段也没事
月读:好

简单聊了几句,很少在白天活跃的阿飞突然冒了出来。

阿飞:~(*≧ω≦)月读前辈还好吗
阿飞:人家很担心你(╯﹏╰)
阿飞:咦…怎么没有回复 明明上一秒还在发消息的说 是阿飞手机坏了吗?!
月读:吃错什么药了
阿飞:(つД`)ノ人家是真的在担心前辈啦!那天晚上分开后前辈就杳无音讯了~~阿飞是最后一个看到前辈的人
月读:和你没有关系
阿飞:真的吗
阿飞:那要不要来34番这里 我请前辈吃红豆冰
月读:去不了 现在被锁里面了

本想用来拒绝的理由似乎造成了一些额外的效果,阿飞半晌没有回话,而是小南插进来问了句:你还好吗?

不太好,鼬想,但也不会再坏了。所以他不再回复,转而点开阅读网站,绕进之前没看完的一本小说中。

不知过了多久,小说的页码从六百变作一千,鼬在壁橱里翻了个身,抱住旁边的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这时,一条私信跳进了他的消息列表。

阿飞:(╯^╰)呐,呐,前辈
阿飞:阿飞要和你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真少见,阿飞居然会主动给他发消息,私聊里的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上上个月,鼬托他帮忙拿十板药,这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家伙总有渠道开到这些处方。

阿飞:那个卷毛的家伙想破坏人家和前辈的幸福╭(°A°`)╮
月读:?为什么这么说
阿飞:呜呜 他凶人家QAQ不许人家再卖你让痛痛飞的小药丸了

鼬捏紧了手机的边缘,果然,他的聊天记录大概是都被看过了。他又想起已经提交的那几份章节更新,那一定是止水代写的,这证明他不仅点进了和编辑的对话框,一定也打开他藏在一堆文件列表里的大纲文档看过了。

对于止水并不会真正限制他自由这件事,鼬有一种无端的盲信,然而他确定信任的方式并非去找本人求证,而是将怀中的被子抱得更紧了些、更紧了一些。

聊天框的另一边,带土端着手机坐在马桶上,右脚烦躁地点着瓷砖地板。

非常不雅的行为,对,他也知道。他退出用着橘色曲奇做头像的账号,切换到工作号,对着和止水的聊天框一阵胃痛。

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正顶着个卡通乌鸦的头像,给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消息。

最新的一条消息几乎变成了威胁,开完会的止水一直守在他办公室前,带土只得尿遁,躲进卫生间思考对策。

天知道为什么他会发现鼬购买那些精神类药物的途径,又是怎么知道“阿飞”是他的小号的。

冷静点,宇智波带土,一个准教授有什么害怕研修医的必要?他给月读——也就是宇智波鼬搞来了不少药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但那些处方都是他以不同病人的名义开出来的,真要查起来未必那么容易。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尽量避免医院的视线。毕竟这份写两行处方就能赚钱的副业不可多得,医生的薪水虽然高,可能从那群赖药的瘾君子身上再赚一点,何乐而不为。

那么解决问题的核心依旧在止水的态度上。要想理清这点,就不得不先搞明白上面两个问题:他是怎么发现鼬买药,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是阿飞。

第一个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既然前几天鼬都是由他照顾,想办法用指纹或是其他什么解开一个病人的手机锁屏简直轻而易举。如果鼬没有交易完删除聊天记录的习惯,那么稍稍翻一下消息列表就能发现他药物的来源。

至于第二个问题,带土仔细地回忆了一番下午他向自己提起这事时的口气。他很笃定,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个昵称叫“阿飞”的小号。

客观而言,他“阿飞”的身份简直和现在厕所隔间里这个抱着臂黑着脸的带土判若两人,伪装也说是天衣无缝都不为过,没有掉马的可能性。

那么止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除非是他看见了穿着白大褂的自己正在用阿飞的账号发消息,又或者是反过来,不过那没可能,他绝对没亲眼见过他戴面具的样子。

排除到这里,带土感觉脑袋快燃起来了,他不可能记得和止水互动的每一个细节,只能慢慢在脑中排查。

时间推到春天,四月,他们认识没多久的一天。那天晚上他正要去喝酒,止水自来熟地问能不能带上他,带土没拒绝。他和他的几个朋友在歌舞伎町的KTV玩了个通宵,还点了好几个陪酒小姐,也就是那天,带土喝到有些神志不清,可能会干出些蠢事来。

思及此处,他决定打个电话给卡卡西——那天在场的朋友。电话很快接通了,懒洋洋的“喂”传来,带土说:“问你个事。”

“嗯哼?”

“四月去KTV喝酒的事你应该还记得,那天我喝醉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带去的那个学弟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啊嘞,终于发现啦?”

“……不是,既然察觉到不对为什么不说。”

“你又没问。”

卡卡西在电话里欠扁地笑,带土想这失格条子又整蛊他,只好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上来就疯狂灌你酒,真刻意啊,结果你酒量还不如你那师弟,三两下就倒了。人多眼杂,看不太清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不过警察的直觉告诉我,游离在整场聚会外的他达成了某个目的。”

“他那是在灌酒?我还真以为只是学弟在敬我。”

“笨蛋察觉不到也是很正常的。”

带土强忍住和他对喷的冲动,盘算道:“他应该是用某种手段看到我手机里的数据,妈的,如果是这样就解释的通了。”

“可以把手机送来警局,我让技术部帮你查一下有没有入侵的痕迹。”

隔间外传来了脚步声,带土匆匆留了句:“晚点再说。”挂断了电话。

他离开了卫生间,往办公室去,迎接战场。

距离下课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等在家里的鼬当然不知道医院里发生了什么腥风血雨,只奇怪今晚止水回来的好晚。他有问题想问,不过因为害怕打扰到他,鼬总是极力避免在他工作期间发送消息过去的。

晚上七点,止水终于回来了,神色一如平常。

“我回来了——”

鼬躲在玄关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看他踢掉鞋子,挂起包,鼓起勇气说了句:“欢迎回来。”

正弯腰摆鞋子的止水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加快了动作,笑着向他走来。

“精神真的好多了,”他抬手揉揉他脑袋,动作太过自然,以至于鼬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怎么样,为了庆祝小鼬开心起来了,要不要出去吃晚饭?”

掌心的动作轻柔,有节奏,摸平了他头顶并不存在的痒痒。如果鼬是某种猫科动物,此时应该做出飞机耳了。

止水的手很快拿开了,鼬还呆在原地。他不过是生了几天病,怎么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拿捏自己的方法。

“怎么愣住了,不去换个衣服吗?”罪魁祸首毫无知觉地问道。

鼬哦了声,回到卧室挑了套出门穿的衣服,再重新回到客厅。

出来的时候,止水正站在厨房的水池前喝水,墨绿的T恤贴着肩背落下来,布料在肩胛与后腰之间收出一道干净的线,就在今早鼬还抱着这块热乎乎的身体睡觉,他再次心猿意马起来。

止水提议步行去公寓附近的一家寿司店吃点,鼬没有异议。

两人走到室外,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路上,向来是等对方寻找话题的鼬主动开口道:“止水哥,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客气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一点也不麻烦,比起大多数又是尖叫又是摔东西病人,小鼬很乖哦。”

“…我是说,昨晚的事,”鼬顿了顿,“还有别的很多。”

“你说那个啊,也不用那么尴尬啦,躁狂期的时候性欲比较旺盛,会忍不住是很正常的。”

“对了,”他脸色平静,指节却在袖口下攥得发白,“你看了我手机?”

“嗯,是的。”止水坦然道,“编辑打电话来催稿,我就用课余的时间按照大纲帮你写掉了更新——应该没有写的很糟吧?”

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鼬发不出脾气。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开始,我会找个地方自己生活的。”

“诶,要搬出去住吗?反正又没有人管,继续住着也无所谓吧。”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你的东西。”

“不回报也没关系,本来就是因为我想才做的,并非小鼬要求我。”

街边的灯一盏盏亮着,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拖得很长。止水说着,一面将手抬至两人中间。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摊开的掌心发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不容拒绝的邀请。鼬想移开眼睛,却发现注意力被他这一举动完全牵走。

当鼬的脑海中出现握住他的手这一念头,他心里的失控感彻底超出阈值,转变为惶恐不安,阻拦了他的动作。

“请允许我继续照顾你吧?”

声音像隔着一堵潮湿的墙传来,含糊、低哑,带着某种熟悉到令人发冷的温柔,一如幻觉出现那般。

“……不对。”

他说罢后退一步,转身向人流中跑去,害怕迫使他的双腿迈开,离开止水的身边。极度的渴望,却又因根植于心的自卑和恐惧本能地防御,疯狂和悲剧两种情绪相互交替,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8

萨特说,如果我爱你的话,我不会想直接控制你的想法,但我想让你爱我和渴望我,并自由地向我放弃你的自由。其实鼬多少是能感觉到的,在止水的视野中,他永远是客体,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的爱与渴望,他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的自由。然而止水却对此不置一词,诸如此类的感情,并不构成所谓的爱。

八月的天气相当炎热,即使到了半夜也全然感觉不到寒意,鼬没带现金出门,IC卡里的钱也不够,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宿。

他心中的痛苦已经很稀薄了,在晚风的吹拂下,他偶尔顾虑接下来的行程,偶尔想到新一章的小说,旧日的阴影奇妙地隐去身形,鼬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需要用抗抑郁药物消解不快了。

不过他不敢去想止水,怕那又会带来不必要的痛苦。或许止水总有一天是又会要自杀的,之前不也是吗?什么都是好好的,结果他突然杳无信讯,远走高飞,鼬不敢赌。

阿飞说止水不让他再开药给自己,看来是想从根源上杜绝他过量服药的行为。但之所以无法戒断,是因为还在痛苦吧,要想消除伤痛是很难的。

凌晨时分,手机锁屏时不时亮起几下,at的消息一闪一闪,正巧是群里活跃的时候。

历史记录里,“晓”的成员零零星星at他,问他之前说的“被锁起来”是什么意思,又或是喊他看几个无聊的社交帖子,鼬一条条检阅了一遍,在群里发了几句点评。

艺术就是爆炸:哦吼?鼬这是逃出来了吗
月读:出来了
艺术就是爆炸:下午被精神病院关住了吗哈哈,嗯
阿飞:前辈现在在哪呢(✺ω✺)
鲨鱼训练员:鼬先生住院了?
月读:海滨公园

得了双相后,鼬时常这样无所事事地坐一晚上,除了思考不干什么特别的事。对于抑郁的人来说,时间的计量并非均质,他只不过是一吐一吸,时钟便悄然要走向天明。

黎明的公园浮着一层淡淡的雾,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斜斜落在地面上,把空荡荡的小路照出一截模糊的边。东京区内的乌鸦有很多,几声凄厉的叫声响起、很快又停止,像不忍心打破安静。

鼬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外套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手指有些发僵,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没想好去哪,这样放纵的机会不多,等时间催促他不得不去做点什么时候再动身吧。

脚步声在这时趁虚而入。

响声最初传来,鼬没有回头,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像已经猜到了是谁。来人也没有立刻说话,只在他身边停下,喘息还没完全平复。

安静持续了几秒,随后,止水带着点疲惫的话语发出:“找到你了。”

他垂着眼,攥住袖子的衣料,在衣服的包裹下,手臂上缠着的还是止水给他捆的绷带。鼬喉咙堵着,半天也没能开口,仍由他坐到了同一张长椅的空位上。

“阿飞告诉你的吗?”

风从背后吹过来,夏季的陆风是温暖的。

“阿飞?噢,对的,是师哥告诉我的,”止水眨了眨眼,“抱歉,擅自让他来打听了一下。”

鼬叹了口气:“其实你直接问我,我也会告诉你的。”

“我想既然你在生气,不想见我,那我还是不赶着上来讨这个嫌比较好。”

“我没有在生气。”

止水挠了挠脸,不知是真的不解还是什么:“在我看来就是生气了嘛。”

一头雾水,鼬都没发现自己在生气,既然他说是那就是吧。看着他歉疚的表情,从病中脱离出来鼬终于感到二人是在平等的对话:“我想不明白,所以你能对我说实话吗。”

“嗯……我尽量?”

“止水哥,我们的重逢是偶然吗?”

自然卷的黑发青年露出一个眉毛下垂的笑,和幼时如出一辙:“不是,是我努力找了你好多年。”

“毕竟小鼬一直都没有改掉‘月读’这个笔名,新闻上也能找到一些线索……当然,我也没想到同科室的师哥和你居然还是网友。我们见面的那天,你还记得吗?那天是我要跟着师哥来喝酒,通过聊天记录知道当时你在网吧赶稿过夜,我散场后赶着从KTV去customa找你,刚好就看到你走进浴室。”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有病?”

“倒不如说是因为想治好小鼬的病,才一直在寻找你。”

“你是出于什么立场说这些话的。”

鼬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让止水不得不也换下轻松的语气,稍稍正色道:“朋友兼你的心理医生?”

“骗子。你明明就知道我喜欢你。”

他偏眸子看向他,燥热的夏季竟然也因这眼中蕴藏着的寒意而凉了半度。

“可你呢,止水,你又是怎么做的。你知道我的身上有你的印记,要我听你的话简直轻而易举。所以便要用以救赎为名催眠我,满足你的拯救情结?”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鼬催促道,“回答我。”

“没有错,”止水收敛起了笑,“我靠近小鼬的动机是维持自我的价值感而非出于爱,这点大概是毋庸置疑的。但同为既得利益者的双方,这样的关系令你有什么不满吗?”

“要是我只是个精神病,当然不会有什么不满的……问题在于,倘若你只是和我保持社交的距离,接纳我回避的依恋模式,那么我尚能自我压抑。可因为你对我无尽的纵容,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已经不能对自己爱你这件事视而不见了。”

爱是危险的,是怨怼,是罪孽,鼬至今无法从昔日的失败中走出,似乎就要走入下一段单向的恋情中。

“嘛,该怎么说呢,能得到你的喜欢,我是很感激很荣幸的。”

“但你还是不爱我,”鼬消沉道,“或许你是直的。”

“不是的,小鼬,这不是你的问题,”止水解释道,“是我的问题,我从来没有爱上过谁。如果你愿意呆在我身边的话,我可以努力试着回应你的感情。”

愚蠢,鼬想这么说。可他偏偏没有立场说。从倾盖如故的那年起,他一直再从止水身上索求,索求有关生命的答案、故事的记载,还有无微不至的陪伴。现在他说想被爱,止水依旧顺从,那么他到底在不知足些什么呢?

鼬的情感洁癖或许有些严重,又或许爱是否可以被强求这一命题自身存疑,总之,至少他现在不想理止水。

指尖掐着膝盖,他的脸微微偏向海堤那边,像是对毫无看点的一片黑色大海生出了兴趣。

“不行吗?我真的会努力的。”止水伸手想吸引他的注意力,随后像是忍不住般抓了抓他垂在脑后的辫子。

感觉到拉扯感的鼬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看吧,他总这样,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我怎么相信你,”他的语气像是在审问罪人,“你分明就有前科,说的话都不能作数。”

“嗯……好难证明啊。不过是因为有小鼬需要我依赖我,我才能感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如果真的做不到的话,就去死好了———”

止水的嘴被狠狠地捂住了。

鼬没有说话,抬起的凤眼上眉头皱得很紧,方才还冷淡的神情被烧出几分失真来,眼尾泛起一点惊恐。他依旧闭口,只是小幅度地摇头,他说不出话。

他恨死止水这张没遮没拦的嘴巴了,他应该拽着他的领子给他两个巴掌,再大骂你爹的宇智波止水,这十年你他妈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动不动就用自杀向他人施压。

但鼬是个胆小鬼,一到止水面前他的理智就跑到九霄云外去,除了好声好气挽留外做不到什么,生怕日后只能凭着咀嚼双人份的回忆度过余生。

手指开始发麻,鼬松开手,转而抓住止水身前的衣服,磕磕绊绊开口:“别,我错了…我不该迁怒你。”

“对不起,”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只是闹脾气。”

眼眶好痛,视野被泪水模糊了,即便如此鼬还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生怕他在说出什么刺激他心脏的话来。

偏偏就在这时,止水忽然笑了出来。

疯子,鼬在他肩上推了一下,力道不重,推完还嫌不够似的抿了抿唇,有一肚子责怪要说。止水咯咯笑着被推开,再贴了回来,像块膏药黏着他手。

“你就欺负我吧。”他越想越委屈起来,不明白止水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就只是因为他站在感情的高位,所以有发笑的余裕吗?还是两人自幼大相径庭的性格使然呢。

“小鼬太较真了,”止水的睫毛颤得很快,鼬这才发现他耳尖和脸颊不知何时透出了点红,倒像是一副被撩拨到的样子,“为什么要道歉呢?”

他还没完全确认他脸上的神色,止水突然靠近,连衣料擦过手背的声音都还没来得及被意识捕捉,唇上便先落下一点温热。后腰被搂住的力度和靠近的体温一齐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猝然点燃海滩上潮湿的木柴,烫得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呼吸凝固了,鼬睁大眼,脑子里空白得厉害,思维比每次牵上止水的手时停滞得还要彻底。他离得太近,近到他能闻见那点熟悉的消毒水和香味的混合,能感到贴近时带起的微弱风意。

舌头探入口中,环在腰上的手臂随着吻的加深加大了力度,几乎要把他嵌进怀里。感知到他呼吸不畅,止水松开了他的下唇,鼬趁机大口吸了两口气,短暂的分开了一瞬后,双唇再次贴合在了一起。

这个吻一直延续到了破晓,回到公寓的两人在推门进入卧室后第一时间又吻在了一起。止水摘掉了他脸上的眼镜,以便加深唇齿纠缠的深度,直至两额相抵也毫无阻拦。

明明只是失去了眼镜,鼬却感到通体赤裸,毫无任何保护。他浑身发软,两腿几乎不能维持直立,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被止水困在卧室的墙边,那双手在他的腰肢上摩挲着,再往下利落地扯松鼬的裤带。纤瘦的腰和窄窄的胯根本挂不住衣物,直筒裤直接掉了下去。

绵软的针织开衫里是一件纯棉的衬衫,推搡间最上方的三颗扣子已经解开,止水低头吻他的锁骨,卷卷的头发软软的挠过鼬的脸颊,惹得他浑身发痒。

快疯了,他发起抖来,每个细胞如在长久的饥渴后终于得到了甘霖般雀跃着,发烫的小腹和耳根灼热烧得他痛不欲生。

“呜呜…”

鼬呜咽起来,认真感受着舌尖停留在他裸露于外的乳头上打转,贫瘠的胸肉被咬住,带有情色意味的疼痛迷醉了他的心神,他完完全全地失了力量。

“止水、止水……”鼬呼唤着熟悉的名字,几乎是本能的呢喃。

“怎么了?”止水还是温柔地问道,手却隔着亵裤覆盖上他的分身,慢条斯理地揉弄了起来。

“噫、啊啊……啊!”

搂在止水脑后的手臂收紧,鼬弓起背想躲开这份抚摸,抵在背后的墙却不允许他这么做。最后一层布料也被扒下,两团发白的臀肉和翘起的分身从亵裤中解放了出来,狼狈地裸露在外。

止水也伸手去解自己的裤子,鼬恐惧却又期待地抓着他的衣领,忍不住去瞟他身下的境况。

黑色的裤装褪去,一根蛰伏在两腿间的性器漏出真面目来,粗大之余还有着天然的弧度,一眼便叫鼬不敢多看。不过止水的下身也硬了,确认到这一点的他陷入一种莫名的狂喜和羞异中。

两根肉棒贴到了一起,鼬的性器烫的要命,直直地靠在小止水上,惹得耳边传来一声带着点沙哑的轻笑。他一手包住两人的分身缓缓撸动着,凑在他耳边说道:“小鼬热乎乎的。”

鼬的末端循环不好,不论春夏秋冬手脚都是冰冰凉凉的,卧室内的空调风都无法给眼下的他降温,他热的像个暖宝宝。

在止水的搓弄下鼬几乎没支撑几分钟,很快就缴械投降。

浅白色的精液射到了鼬的衣服上,一部分沿着柱头淌下,念在手里。电流般的快感席卷整个大脑皮层,弄的他晕乎乎的。鼬靠在墙上喘着气,松开抱着止水的手臂,也向下探去。

他的手颤颤巍巍绕开自己有些发软的性器,虚虚握上止水的下身,一言不发地替他做起手活。

那根完全变硬的肉棍在掌心跳动着,散发着无可忽视的热意。止水果然在下身的尺寸上都是佼佼者,翘起时的弧度宛如香蕉,不敢想像这样一根阴茎纳入体内时该所有压迫力。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鼬颅内高潮,他再难忍耐。上下撸动柱身的手停住,整个人顺势滑了下去,跌在了地上。

止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跪着的鼬张开嘴将他的性器含住,将半根肉棒纳入口中。

“唉、”性器的主人倒吸一口凉气,垂下手扶住他的脸,弱弱地说了句,“脏。”

此时的鼬管不了这么些,贪婪地舔吮着口中的阴茎,耸动脑袋将它吞的更深。他终于吃到他梦寐以求的美味,性器散发出来的荷尔蒙对冲了淡淡的腥气,促使并未有过口交经验的鼬无师自通地讨好起这根肉棒来。龟头埋入喉咙,舌面压在下齿上,裹住性器的同时前后收缩着,舔得止水攥紧了鼬耳边的头发。

柱头戳入喉深时,生理性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淌出,打湿了鼬的整张脸。即便如此他依旧放纵阴茎在他小小的口中进出,性交那般一次次撞进喉管,把嘴完全填满。

站着的止水不得不抽出一只手来撑着墙,另一只手扶住鼬的后脑勺,低头看他卖力地为自己口交。那口同样是热乎乎的小嘴吮得他头皮发麻,更莫要提鼬情动的痴态有多色情。

止水忍不住动起腰来,配合着他的动作在口中抽插,这让鼬更加兴奋起来,脆弱的脖颈微微发颤。

不消几时,他便释放在了他的口中,精液在性器匆匆向外抽出的过程中喷到了鼬的面中。精液和眼泪混为一坛挂在脸上,他吐着舌头朝外呕着,乳白色的粘液从嘴角涌出,像个挤爆了的奶油泡芙。

“咳咳咳、咳咳。”鼬开始咳嗽,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滚,他胡乱擦着脸,弄脏了捆在手上的绷带。

从射精的余韵中缓过来的止水弯下腰,像照顾病中的鼬时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将双手夹进他腋下,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托着光裸的下半身稳稳放到床上,再跪进了他两腿中间。

两具滚烫的身体贴着,鼬主动地用腿夹住止水的腰,茫茫然平躺着,由着他解开绷带。

自残留下的刀伤边缘仍泛着新鲜的红,微微肿起,伤处中央覆着薄薄一层深色血痂。止水握着他的手臂,终于正大光明地舔了上去。

“嗯?呜,疼……!”

舌尖堪堪合住一些的皮肉中滑过,边缘被舔的微微掀起,露出底下一点湿红的新肉。

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热,钝钝的胀痛顺着止水的动作刺入皮肤,鼬下意识缩回手,却被锢住脱不开身,于是只能忍受着细密的湿痒。

潮湿、刺痒、发烫,伤口在舔舐中重新被唤醒,疼痛点燃的火苗贴着神经一路乱窜,意识却像被泡进水里,鼬发出舒服的轻哼声。

好痛,却又好舒服,他的下体在战栗中再次有了反应。

呼吸一下一下往外撞,濒死的快感淹没了鼬。

"止水哥……”他喊得有气无力,尾音都快飘到地底,却带着遏制不住的狂热,“性癖好奇怪。”

重新渗出的一两滴血珠被尽数含入口中,止水这才放过他的手,像是终于得到满足了般笑得眯起了眼:“是吗?”

止水俯身又去吻他,干涩的铁锈味从他的口中渡来,鼬顾不上自己脏兮兮的脸,回吻到。

混杂着血腥和体液的吻中,眼泪再次奔涌出来,悲伤,他只是太悲伤了。爱与不爱的诡辩、挥之不去的孤独、还有终将到来的死亡。别再拘泥这些啦,他想忘掉这一切,所以鼬如是哀求——

“抱我,求你了,抱我。”

把我从精神的泥泞中拯救而出,再予我的肉体地狱业火吧。

9

体力本就堪忧的鼬被弄晕了过去,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来,他对后面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总而言之,从昏迷中醒来后鼬已经忘了最开始是为什么发生争吵,颇有种历尽沧桑的释然。

温暖的被炉中,止水还躺在一边。鼬的后背贴在对方胸口,腰间搭着一只手,指节松松地蜷着。他半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懒散,又被身后的人无意识地往怀里拢了些。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下午两点,今天不是休息日,他正疑惑止水怎么没去医院时,突然想到昨晚自己在外头坐了快一个通宵,止水或许也大半宿没睡。如果还要他去工作,估计是能把人累死。

“咕~”

肚子发出一阵哀嚎。

鼬翻了个身,无声地盯着还闭着眼睛睡大觉的止水。

卷卷的额发乖顺地垂在脸上,他盯着那圆圆的鼻尖和平直的眉毛。他的目光似乎一直都是某种有形之物,片刻后,止水睁开了眼。

沉默蔓延开来,止水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止水的眼睛,两个人互相盯了半天,年长者最后投降,读心般道:“……肚子饿了吗?”

鼬快速眨了几下眼,点点头。

止水打着哈欠下床,认命般地离开被炉的温柔乡,去厨房点火。鼬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也起了。

他套上一件长款外套,发现卧室阳台的锁已经被打开,于是他拉开推拉门站了出去,位于六楼俯视下方的景象。

外头已经是中午了,从学生公寓的阳台眺望,下面来来回回走动着学生打扮的人,脸上神色各异。

好平静。

平静到有点不自在。

思绪忽然都像潮水一样从意识边缘褪下去,露出一片干涸的沙地。

长久以来,鼬的知觉都是麻木的,在物质上仅仅只能感知到等同于悲伤的疼痛。然而从思虑中退出,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还拥有一具身体。

夏季的阳光落在肩上是热的,他不过站了一会儿,衣料已经被汗水微微贴住。止水的公寓租在中央区,鼬这才发现这里离东京湾不算远,虽然没有优越到能直接看到海湾,却仍然能想象周围的风中混着咸湿的水汽。

风掠过脸颊,尚未束起的长发被吹得轻轻晃动,夏日在这一瞬间贴上鼬的额头和手臂,海风明亮、纯净、羞涩而坚韧。

止水在屋里喊他去吃饭。

那个下午除了躺在床上聊天,他们不用做任何事。鼬控制不住地想说《潮骚》这本书,阳台的海风唤醒了他对书中世界的向往,他讲了很久新治是如何越过所有精神交互,仅凭原初的欲望便爱上初江的;止水则说起了小说中故事上演的背景——歌岛,那里有怎样具体的民宿传说与风土人情。

他们躲在干爽的空调房里不着调地聊着近乎哲学的话题,有时止水听得脑袋都冒烟,有时鼬不得不拿笔才能记下来那些故事,山高水远、琴瑟和鸣,恍若几个小时前陷在爱潮中相互吻拥的是其他的什么人。

鼬留在了止水的公寓里,代价是发誓不许再挑食。

这些年鼬存了十几万日元的积蓄,是《天照御神秘事》改编为动画后分红来的利润。他本打算把这笔钱留来看病,或者是死后留给弟弟拿来安排下葬,不过他突然很想把这钱痛痛快快的花掉,于是鼬拎了个新的显示屏和主机回家。

电线一接,数据线一插,客厅的角落多出了一块给鼬摆弄电脑的区域。鼬的负责编辑惊讶于他交稿的速度,在电话里说:“月读老师,你终于不做ddl战士了。”

“嗯。还有,这段时间我打算发本新刊,你有空看一下前几章行不行。”

编辑忙声说好,摆烂了那么多年的月读老师终于肯勤动笔更新,编辑仿佛看到一颗摇钱树正在向自己奔来。

另一边,鼬在文档里敲下一行新的字。他想这次他要写一个发生在东京的故事,主角是个心理医生,然后写他在接诊途中遇到的各种奇妙故事。或许他应该写的更符合大众的口味一些,赚了钱,还能帮止水交一部分房租。

而这本将在未来被翻拍成连续剧、一度炙手可热的小说主角原型宇智波止水,目前还是一名博士在读的研修医。连续旷课偷溜了好多次的他被教授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丢进实验室苦逼地把几百个病人的血检信息手动扫描进大数据模型。

“晓”的语音房在晚上十点以后最是热闹,鼬的作息已经调整为每天凌晨两点入睡,白天十点起床的超级健康模式,能和这群昼夜颠倒的家伙挂语音的时间缩短了不少。

迪达拉在语音里说道:“喂,听说飞段要出院了,我最近一直在想,是谁给他付的医药费啊?”

正在化bjd面妆的蝎画完一笔,接了句:“反正不是邪神教。”

“是角都出的钱吧。”懂哥鬼鲛说,“角都有钱的很。”

“哇靠,怪不得飞段躺了那么多天ICU都没人赶他走。哎我真奇了怪了角都这么有钱咋那么扣门呢,”迪达拉吐槽,“不过他居然愿意给飞段付钱啊,我是不太相信的,嗯。”

“他不是说了:‘下次飞段再自杀就补一刀干脆让他去死,给地球也给我节省资源’,换言之不就是飞段消耗他资源了。”鬼鲛分析。

“666,显微镜。嗯。”

“小鬼,事先说好,你要是把自己炸进医院了我是既不会付钱也不会补刀的,自己承担医疗费。”

“蝎旦那你看不起谁呢?真到了那时候我会啃老的,嗯。”

“没用的东西。”

“干嘛说我啊!赚不到钱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鼬不也是家里蹲吗,他还高中辍学了,我好歹是有美术大学学历的!嗯。”

“哈哈哈,鼬先生和迪达拉的对比真的是很好的说明了学历不等于见识。”

“我靠,我没惹你吧鬼鲛。混蛋鼬,你不是在语音里吗!出来说话,嗯。”

“话。”鼬开口道。

一秒的停顿后,耳机里传来迪达拉的狂怒,还有鬼鲛和蝎没绷住的笑声。

飞段在东附医住院,鼬本着网友情谊,抽了个空去探望一下他。病房里,银发的杀马特青年肚子上裹了里三层外三层,躺在床上装死;而床边坐着的是他不认识的一个人,穿着警察的制服,脸上套了个黑色口罩。鼬在门口观察了会儿,走了进去,把慰问的东西放在了床头。

装睡的飞段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鼬手上的东西一眼,气急败坏道:“鼬!别给我带这种无聊的慰问品了!!”

他送来的是一本日本语大字典,鼬淡然道:“多读书,多看报。”

床上的伤员看上去很有精神,不像是戳破了肾的样子。鼬稍稍放心了些,现代医学的发展下,及时发现的伤情大多都能救回来。这么一看,只要他一天24小时盯着止水,哪怕他偷偷自杀,鼬也可以第一时间把他送来医院,不让他得逞去死。

嗯,蛮好。

“您就是宇智波鼬先生?”坐在床边的警察开口问道,起身向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出示了一番证件,“我是新宿分局的旗木卡卡西,啊,不必紧张,只是来回访一下市民情况。”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再见。”卡卡西拍了拍衣沿,走回病房的过道。

路过鼬时他停了下来,拍了拍他肩膀,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对了,您弟弟在警校表现的很优秀。他啊,一直说着什么绝对要将某个男人绳之以法,很有趣。”

说完这话卡卡西便径直离开了,鼬回头看了他一眼,心脏哐哐跳了好几下。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和现在的佐助有关联的人,感觉很奇妙,鼬差点将他拦下来好好盘问一番,不过他忍耐住了。

和飞段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鼬离开了病房。他乘电梯到精神科所在的楼层,打算去瞅一眼止水在干什么。站在钢铁制成的小方块中缓缓上升途中,鼬想这一行为真是毫无意义,但他就是想做,莫名的任性推动他穿过门诊部、忽视掉周围护士的眼神、旁若无人地通过员工通道来到了医生办公室前。

巧合的是,一拐角鼬便听到刚才那位警察先生的声音,他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卡卡西面前站着一名穿白大褂的黑发男人。那医生正在说:“所以这个可以证明就是他黑进了我的系统里对吧。”

“嗯,不过你要打官司的话这份报告不能当证物提出,得申请个正式流程。”

“没那么闲,抓个把柄而已,省得他使唤我转发群聊记录。妈的,神经病一个。”

等卡卡西挥手离开了,鼬才从拐角后面走出。他来到黑发医生前三四人宽的社交距离内,默默地看着他。那医生也注意到了鼬,面无表情地看了回来。

他注意到了他胸前挂着的名牌,大大的几个字:准教授 宇智波带土。

挑眉,抬眸,眨眼,耸肩,一连串微表情在二人中间发生,明明是初次见面,鼬却通过完全明白了一切。

对方显然也是如此,干脆启齿道:“你别跟我说你是来找那家伙的。”

“是的。”

带土顿时被气笑了。真牛逼,止水天天问他鼬在“晓”里聊了什么内容,他还以为是这逼控制欲大爆发视奸对象,结果鼬知道了还没表示,看来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他祝他们失败吧。

“这集神了,”带土放飞自我,用工作的声线说出阿飞的话语,“人家不掺和了,前辈你加油吧。”

冷静如鼬差点也没被他这神经兮兮的语气逗乐,这个世界上精神病太多了,他想,谁都或多或少有点毛病,总没有十全十美的。

在这简单的,仅仅只是感到有趣的情感中,鼬发觉了曾误以为完美的止水背后有些什么,在那个温柔的、成熟的、细腻的、幽默的、如浪潮般的他背面是一个孤独的、绝情的、痛苦的、自私却又利他的的少年。一直以来鼬都在欺骗自己忽视那些脆弱面,如今是拨云见雾的时候了。

推门进去,止水和两三个同期的研修医坐在靠近出口的工位上,已经提前知道他要来的止水回头冲他笑了笑。

鼬开口的第一句来势汹汹:“听说你让阿飞转发我的聊天记录?”

“啊——”止水坐直了身体,踢了踢脚转动椅子画了九十度弧线,把面相调整向鼬,再塌下肩膀装傻,“诶,我好像得了认知障碍?怎么听不懂小鼬在说什么呢?”

他抬手用手指点了一下他净是如何插科打诨的脑袋,笑道:“有病就去吃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