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虎杖走进人群。
六月的天,今早新闻播报下周将进入梅雨季节。太阳被纱状的云朦朦胧胧地遮着,两周没下雨,干燥的沙土气味漫在空气里。不知是哪间教室的桌椅被拖到操场上,堆垒成三层的简易累塔,几个人坐在塔下的阴影里,眯眼望着走来的虎杖,懒洋洋地和他打着招呼:“又来啦?做了什么好吃的?”
虎杖拎着手里的小盒,从躺着坐着的人群的腿间跃过,他的尾巴微翘着,舞动的弧线优美地维持平衡。“你们午饭不是吃的咖喱吗?我们那边都闻到了。”
避阴的学生们大多在打盹。三輪小叹了口气:“吃三天了,早腻了。你弟弟都懒得出来。”
这个时间,负责看管学生的是伏黑甚尔。被砍去狼耳和尾巴的男人蹲坐在简易战壕的一角。他显然听到了虎杖一路走来造成的动静,但他侧着头,专心盯着操场对面。几百米开外,与这一方没有什么不同的桌椅组合下,有人拿着喇叭,跳到塔顶,敲着机器的开关,吱吱哇哇地发了几声,大概是看到这边的学生堵上耳朵,满足于自己弄出的噪音,五条终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呃——愚蠢的反抗分子,请尽快放弃抵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甚尔看到伏黑惠冲五条扔了块石头,“成什么佛,不会说话就滚下来”,咧牙笑了起来。
虎杖走过众人,低头看了看甚尔:“我来找宿儺。”
“那小子少吃一顿饭也不会死。”甚尔还在看对面。五条张牙舞爪地跳下台,食指对着伏黑惠,尾巴直翘着,呼喝着什么。
虎杖的耳朵翻动了一下:“进食是他仅有的兴趣了。”
甚尔从胸腔里吐了口气:“老虎兽人都是独居生物,没见过你这样的。我看宿儺不该管你叫哥,该叫你妈。”
“他也没叫过我哥。”虎杖笑了笑,甚尔撇了他一眼,不知他从少年的笑容中看出了什么,抻了嘴角,沉默着挥手放了他的行。
阳光还未毒辣到将整座建筑蒸腾成烤炉的程度。宿儺的信息素盘踞在走廊深处。虎杖循着气息一路走去。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墙壁间。整座校舍里,听不到除他以外任何活人制造出的声响。
这已经是五条一方与夏油一方公开对立的第二个月。
四十天前,夏油杰突然联合甚尔和硝子与高专上层对立,要求上层将咒力资源全部下发。高专上层指派五条悟控制局面。两方各自带领了一批正在接受体术培训的学生对垒,每天除了上课,便是坐在操场两边打打嘴仗。
这场争论由五条和夏油而起。自最后一个生而携带咒力的人类死亡,已有两千年时光流逝。近百年来,咒术高专正在专注培养体能强于普通人类的兽人种,并有选择性地要求部分学生继承学院传承下来的咒力。力量由天然资源变为少数人方可掌握的特定遗产。夏油一方的要求便是将这种力量广泛传播,以让更多人拥有咒力。但咒力的继承伴随着一定苦痛,迄今为止,已有无数人因为无法承受继承而来的力量而死亡。五条一方的原则是维护高专原有的秩序,按现有方式,只让被选中的人继承力量。
虎杖走到气味最重的教室前。门半开着,他从其中看到躺在桌上的双胞胎弟弟。宿儺掩着眼皮,像是睡着,但尾巴一直在规律地摆动,耳朵也时不时翻起。
被低音质的喇叭拉扯出了几个刺角的五条的声音自远处破破烂烂地传来:“你们的抵抗是毫无意义的——现在你们那边能完全继承咒力的也只有宿儺那个臭小子——尤其是霞,你再怎么挣扎,上层也不会让你继承力量的——”
虎杖听到有人骂了回去。“五条悟你个无良教师有没有一丁点人性啊!”“你们那边不也只有一个虎杖能继承力量吗!”“就是就是!”
虎杖在教室外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时大时小。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宿儺尾巴的摆动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便停了下来。
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刺青的少年睁开眼,红色的眼瞳转了转,先看向虎杖的脸,然后视线落在虎杖手中的淡黄色包裹上。
虎杖走过去。宿儺身下是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拉开了包裹的丝带。
便当盒被打开。海苔盖饭旁边,炸鸡块、西兰花、土豆沙拉和鸡蛋卷依次排列。宿儺坐起身,接过小盒,夹了块鸡蛋卷入口。
他眉头眼看着皱起。虎杖开口道:“今天的蛋卷不是甜的。我怕你吃腻。”
年轻几秒的Alpha锁着眉头,脸颊动着,咽下了口中的东西,才冷冷道:“别把人当傻子。”
“怎么会。”虎杖垂着眼。“我知道你不是浪费食物的人。”
门外仍在吵闹。夏油和硝子从职员室回来了。两边都在用喇叭喊话。五条那边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一个人能制造出的喧嚣足以压倒整座学院。
“你那就叫把人当傻子。”宿儺盯着双胞胎哥哥,眼里带着种要将人刺穿的锋利。
虎杖沉默了片刻:“……你打算什么时候来这边?”
“我们进行过几次这样的对话了?”宿儺不耐烦地扔了块炸鸡进口:“你记不住,我告诉你:这是第五次。我说过四次,咒力是平等的,能够区别术师的应该是对术的理解和运用,而不是是否拥有力量。你们遵循的规则太愚蠢了。”
穿堂风抚过两个人的耳畔。五条还在喊:“所有跟着杰的家伙,明天放学追加两个小时的体训——”
“你哪来的权限!!”这是真希。大概少女从夏油或者硝子那里抢了喇叭来抗议:“憂太!我看到你垂尾巴了!不爽就直说出来!!”
虎杖看着弟弟又扒了一块饭,说道:“可你已经被选中继承咒力了。”
宿儺进食的速度没有加快,“那不够。你会满足于被选中被赐予的一小部分力量吗?”
“我不需要那些力量。你也不需要。我们的体能已经足够我们应付很多敌人了。更何况也没人要与我们为敌。”
宿儺冷笑道:“真的吗?光是这一周里,就有三个人试图杀死我。其中一个人还是上层派来的属于高专的职员。我没有你那么长袖善舞,光是存在,我就足够碍很多人的眼了。”
“…………”
虎杖眼里闪过一丝颤动,他伸出手,摸了摸双胞胎弟弟的耳朵。触碰到绒毛的瞬间,属于另一人的尾巴便将他的手拍了开。
虎杖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是在可怜你。”
他又一次伸出手,掌心在弟弟的头顶揉了揉,在再次被拒绝前先抽回了手。
便当被吃完了。宿儺放下筷子和盒子。他问道:“没人袭击你吗?”
他问得很轻,也很重。虎杖又想伸手摸他的头,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冲动。“有的。但是被五条老师拦住了。宿儺,来我们这边吧。你们这儿大人不够多。”
他的劝告反而激怒了宿儺:“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需要人保护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虎杖收拾着餐具。“我只是在担心你。你总不能连这点权利都要剥夺吧。”
Alpha的尾巴在桌面上用力拍着。“随你的便。”
虎杖拿着包裹,站起身:“……我知道你不会满足于只能被继承的力量。可是宿儺,你需要的真的是力量吗?”
宿儺嗤笑道:“我看你比我更需要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哥哥叹息一声,走出教室,那道称不上壮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少年用力地闭上眼,把胸膛深处的烦闷扫尽,陷入梦乡。
他再次醒来,是有人闯入他的领地,大吵大叫着:“宿儺!宿儺!”
他的领地里侵入了别人的气味。Alpha眯起眼,坐起身,就在他扑向入侵者前,他听到来人喊道:“打起来了!你哥和一帮人!”
操场上。虎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一圈人,手仍插在衣兜里:“有必要吗?”
风雨欲来。乌云翻滚着淹过校舍。风中带了丝大地的土腥。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到底和宿儺是亲兄弟,瞧不起人的态度都一模一样。”
虎杖诚恳道:“那你误会大了。我比他狂多了。”
对方一口气差点撅过去,嘴上骂着,一拳打了过来。
虎杖向后微微一撤,让对方扑了个空,其他人也挥拳冲上来,全被他一一闪过,两边人没掌握好平衡,几个人撞在一起,而虎杖仍没有从兜里拿出手来。
“何必呢?”他问。
他认出闹剧中的几个人属于五条一方。领头的人还没完全失去理智:“现在被当做咒力的正统继承人培养的只有你和宿儺两个。五条和夏油的争论这么胶着下去,我们这些人永远不会被上层看见。”
有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所以你以为你可以把我们当成踏脚石?”
领头人刚要回头,便被一拳打倒在地。虎杖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几个围在虎杖身边的人看到宿儺,如临大敌一般转身摆开架势,转瞬之间便被击倒,捂着肚子或者脑袋,倒在地上哀嚎。
风声呼号。Alpha抬起脚,眼看着要踩到领头人的脑袋上,被虎杖出言叫住:“宿儺,别把我当成借口。”
宿儺的动作停了一下。下一秒,他的耳朵动了动,那块石头砸到他头上时,他没有回头。
偷袭者也没想到自己能得逞,抓着那块带血的砖块,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他看到虎杖的脸色,吓得松了手,跌坐到地上。
虎杖看着血从宿儺的太阳穴滴落到沙地中。粘腻的红圆落了几星渗入沙土。他走过去,抓住那个偷袭人的衣领:“你是哪边的?”
那人眼看着要哭出来:“我、我是跟着夏油老师的……”
虎杖揪着那人的衣服,把他从操场这一边掷到夏油方的桌椅塔上,烟尘滚滚,简易战壕一下子垮了,木头与金属砸下来,淹没了那个学生。
虎杖瞪向其他人,闹事的人纷纷做鸟兽散,宿儺站在原地,血一滴一滴坠下来,尾巴悠然摆着。他没有拒绝双胞胎哥哥拉住自己的手。
虎杖把弟弟拉进那间宿儺休憩用的教室里。三輪追了上来,在宿儺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地将一个急救箱递给虎杖。巡逻和负责看管他们的教师们正在开会。硝子不在。虎杖对三輪道了声谢。
雨点丝丝缕缕,斜斜擦在窗上。酒精擦着伤口。Alpha的尾巴啪一下打过来。虎杖放轻了些动作。
“看得清这是几吗?”他在宿儺眼前比了个三。
宿儺翻了个白眼。他的尾巴在虎杖手腕上打了三下。
虎杖松了口气。他把绷带缠到宿儺额头上,低声道:“自保还是重要的。”
“也许下次你可以少多嘴两句。”
“……”
虎杖放下手,他握着止血棉,看着自己的弟弟,眼中晦暗不明。
宿儺看着那样的他。雨声渐渐大了。教室里没有什么光亮。他只能从虎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他抬起手,抚摸上虎杖的脸侧。
虎杖感觉到指尖在他发丝生出的边际轻轻擦过。不属于他的体温从那里移动到他的喉咙,顺着下颌线滑向上方,在他脸颊一侧摩挲。
他任宿儺摸了一会儿,握住弟弟的手腕。
他看向宿儺。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他问道。
2.
风打在窗上,雨压在风上,噼啪作响。
红瞳眨也不眨,错也不错,仅仅直视着十几厘米远外的金色。
僵持了片刻,虎杖先垂下眼,他松开握住宿儺手腕的手,换了个问题:“你想起来了多少?”
被风卷着飘落的树叶打着旋从窗边落入。属于虎杖的信息素平静得像接受临终医嘱。宿儺淡然道:“不多。现在也只到你当初在生得领域内被我切掉头颅时的蠢样。”
虎杖哦了一声:“也对,爷爷的忌日刚过。是该开始了。”
“你知道的比我多。”宿儺盯着自己名义上的哥哥。
“是吗,”虎杖拿出一卷新的绷带,继续帮宿儺包扎:“我怎么确定你说的是实话?”
被提问者沉吟片刻。虎杖问的是他,说的是自己。他们都无法自证心迹,于是宿儺不再言语。
伤口处理完毕。虎杖拍了拍绑带绑结的位置,站起身。窗外雨越下越大,尘土染了的锈腥聚在两人的信息素四周。两个有一点点交集的圈。
“明天别出门。”虎杖推门离开前,听到宿儺在他身后说道。
他没有回应,沉默着走了出去。
第二天,虎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进入了发情期。梅雨显然提前到来了,窗外是阴沉沉的天。
时间有些快。他看了眼挂历。如果宿儺受前世影响开始逐渐恢复记忆,那么这一世与宿儺分享同一灵魂的虎杖经历某些变化也情有可原。
但是提前进入发情期算是什么变化呢?他抬起手,在眼前握拳,再张开。热度蒙了他的眼。五指的形状略显模糊。
他想起之前从五条那里听来的话,心里有了点猜想。
想必他的双胞胎弟弟不会觉得开心。虎杖将手臂挡在眼前,他的额头滚烫,四肢的热度稍低,他轻吟一声。从这一世宿儺与他一同降生起,他的弟弟就不是个愿意听从他人指示的应声虫。
——好吧,那肯定不是从这一世才开始的。
虎杖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摆着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上午10点23分。没人来找他。由于五条和夏油两方的争执,高专现在认真上课的学生和认真执教的老师屈指可数。一天的缺席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问题。
高层正在策划他和宿儺的结合。一个拥有他们两人的基因的稀有的老虎兽人,的确值得垂涎。虎杖思考着。也许他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他正在进入发情期。他上一世经历过很多东西,当然,生育之苦不在其中,但他实在没有接受的热情,更何况为了与他血缘相连的弟弟生孩子。他为这个想法打了个冷战。
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上一世他只是个普通人。两千年过去,人类的繁衍生息中多了兽人的族谱,多了他未知的发情期和易感期。宿儺也不知道这些,但他第一次进入易感期、第一次看到虎杖发情时处理得都很得体。
虎杖想为他骄傲,但对他的弟弟来说,那只是僭越。
虎杖闭上双眼,陷入沉睡前,他隐约听到金属铿锵、门锁被转开的声响。
宿儺把钥匙收回口袋里。他走进房间。虎杖的气味眷恋地缠上来。他的动作顿了一瞬,尾巴卷着门锁,关上了房门。
走进卧室,他的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看了会儿睡得昏天暗地的虎杖。Omega的信息素还未成熟,但已足够吸引任何Alpha凑近,咬上他的后颈。少年柔韧的身体被睡衣和被褥包裹着,脚踝和手腕暴露在空气中。宿儺盯着哥哥被压得微微变形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抓起枕头,将它按在虎杖的脸上,用力,直到他的哥哥发出一阵不满的低吟,才转身出了卧室。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不出所料,除了给他准备便当的材料以外,没什么新鲜食材。他拿着雨伞下楼,去高专内的超市买了些煮粥用的材料,回到了虎杖的宿舍。
虎杖醒了,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宿儺没理他,径直进了厨房做饭。
菜刀轻快地砍下,煤气点燃的声音响起。虎杖看着宿儺从门外走进,放了杯水在桌上。他没有说谢谢。宿儺也没有看他。他慢悠悠地下床,喝完了那杯水,一步一步挪到客厅,坐到厨房对面的餐桌上,望着灶台前宿儺的背影。
砂锅微噗着。宿儺又倒了杯水,转身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个橙子,手起刀落,把橙皮割开一半,果肉分成几份,放到虎杖面前。
虎杖慢慢吃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难受就回去睡觉。”有人对他说。
虎杖缓缓地摇头。那声音停了一下,又说道:“上次你发情期总共就三天。跟我去那边住。你这里做什么都不方便。”
虎杖又摇头。一碗蔬菜粥被砰地一声摔到他面前。他抬了头,举着一起被放到他面前的勺子,轻声道:“谢谢。”
他一口一口地吃,宿儺还在做饭,他动作麻利,也不需要虎杖给他指什么东西摆在哪里。几个保温盒被填满,放进冰箱。宿儺拎着书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宿舍。
门在他背后被扣上。虎杖放下勺子,眨着眼,看向厨房水槽附近,那里还残留着Alpha的气息。他摸着自己的鼻子,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争气点。”
他拿着空了的粥碗站起来,洗干净餐具,回到卧室,倒头便睡。
虎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他看到的是满脸不爽的宿儺正在挽袖子的姿态。
全身发沉。虎杖疲惫地转着眼睛。哦,浴室。他试图抬起胳膊,但动弹不得。
他被抱进浴缸里。那位满脸不快的Alpha正在解他睡衣的扣子。虎杖的耳朵动了动。他的尾巴拍掉了宿儺的手:“不行。”
“别自作多情。”宿儺反抓了他的尾巴一下:“你闻上去臭死了。”
虎杖清了清嗓子,好让自己的拒绝听上去清晰些:“你的伤口不能碰水。不行。”
宿儺极用力地大翻了一个白眼:“闭嘴。”
“我自己来。”虎杖硬是抬起手,把他的手腕拉开,指尖颤抖着,解开了几颗纽扣。
宿儺看着他袒露的胸口,尾巴炸了一下,又立刻收起。Alpha的视线定在他脸上,似乎在观察虎杖是否有足够的判断能力:“你自己能行?”
“赶紧出去。”虎杖挥着手赶人。
他看着宿儺推门走出去,听到衣料擦着玻璃门由上而下划过造出的声响,知道宿儺就坐在门口。虎杖垂了耳朵。那些动作是属于谁的?他问自己。没有答案。
他简单冲洗了一下。水刷在他背上肩上。他看着自己的脚趾。他身上是粉红的。
虎杖走出门。他没有擦干淋在他身上的水。那会让他凉快些。毛巾转瞬间铺天盖地地遮到他脸上。虎杖发出了一道挫败的声响,被拉着坐到沙发上。
他的前发被拧成一缕一缕,在那些遮挡间,他看到自己的弟弟皱着眉帮他擦拭时撅得老高的嘴巴。
“你什么时候跟我走?”
宿儺问。
虎杖什么都没说。
抓着他头发的那块毛巾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拎起来。虎杖忍着疼,整个人被压倒。带着湿意的皮肤蹭在皮质沙发上时泛起微微的痛。Alpha的尖牙刺入他的肩膀。
那不是标记,只是一种类似发泄的撕咬。虎杖拍着弟弟的肩膀,任他在那块皮肤上肆虐,直到他的肩膀变得血迹斑斑。
发情期第三天。虎杖睡了整整一天。他睁开眼,看向睡在床脚的宿儺。
月光温柔地洒进来。世界是寂静的。Alpha的发尖仿佛融进黑暗里。
虎杖轻轻抚摸弟弟的耳朵。毛茸茸的部位抖了一抖,柔软地靠了过来。
他低下头,抱住了宿儺的身体。尾巴与对方的顶端轻触。绒毛融在一处。
虎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的尾巴在床边敲着。宿儺不在房间里。他看到有个扎着马尾的人走进来。那人对宿儺连番点头哈腰着,摸着头,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
虎杖走下床。他认出那个术师是夏油一方的重面春太。重面还在和宿儺说话。他隐约听到几句:“对…伏黑甚尔和伏黑惠……打得挺激烈的,所以……”
“宿儺。”虎杖打断他们的对话。宿儺没有回头:“又打起来了。你们那边一会儿也会来人找你。五条悟和夏油杰正在外出执行任务。能被叫去的只有你我。”
虎杖皱眉,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宿儺已经和重面一起走了出去。
宿儺没有说错,过了十几分钟,又有人来敲虎杖的门,请他去帮忙拉架。
“宿儺不是去了吗?”虎杖换着衣服。
来人也很无奈:“那位神仙下去就是一句话:无趣。完了就转身走了。”
“……好吧。”
走到操场边上,虎杖听到一声巨响,风声呼啸而过。他眯了下眼,看向被扔到这边、勉强撑住身体的伏黑惠。
“还好吗?”虎杖问。
伏黑惠擦着额头滴下的血和汗,没说话。
“为什么打起来了?”虎杖锲而不舍。
这个问题收获了答案。“那混蛋想让津美纪去送死。”伏黑惠咬牙。
甚尔摸着肩膀,如同做着热身运动一般悠闲:“别说得这么难听。你们需要保护自己的力量。”
伏黑惠怒吼:“津美纪会死的!”
甚尔掏了掏耳朵。“你该相信你们的血统。”
“好了好了。”虎杖叹气,拍着伏黑的肩膀:“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没必要吵成这样。”
就在他拍上伏黑惠的肩膀的一瞬间,一声枪响,虎杖的右手被冲击得弹了起来。
三人同时望了过去。重面举着枪,脑袋呈现着难以形容的角度——宿儺的拳头还没有收回去。
枪飞到几米开外。虎杖捏着受伤的地方,望着操场对面正骑在重面身上狠揍着他的宿儺。伏黑惠和钉崎都冲了过来,在他耳边嚷着些什么,但虎杖听不太清。
一种极糟糕的预感在他胸口逐渐成形。
3.
守りもいやがる 盆から先にゃ
雪もちらつくし 子も泣くし
盆からきたとて なに嬉しかろ
帷子はなし 帯はなし
旧校舍的学生食堂里,几个人坐在电视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刚刚操场上发生的变故。重面被五条和夏油叫去参加和高层的会议。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那把枪的。那不是咒具,而是货真价实的M9。武器被没收了。虎杖正在接受治疗。
身后传来一道金属椅子被拉开时擦在地板上的刺耳声音。绮罗罗转过头,惊讶道:“宿儺,你怎么在这里?”
宿儺正在用抽纸擦手。绮罗罗看到被放下的餐巾纸上薄薄一层被水酝开的红晕,做了个抿嘴安静的动作。以方才宿儺对重面下手之狠,他没被叫去参加会议,纯粹是因为高层长久以来对这对兄弟的忌惮。
跟着宿儺一起走进来的三輪叹了口气:“那边认为宿儺和这件事有关系,不让他去看虎杖。”
几个人瞪大双眼。真希不敢苟同地皱眉:“有病吧?他让人枪击自己的哥哥做什么?”
“因为当时枪偏了,受伤的就会是伏黑。”
三輪解释着。众人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宿儺瞪着电视。那里面的人物不会用审视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他。绮罗罗走过来,偏头看他:“你对这种几千年前的老片子感兴趣?”
秤哼笑着:“他本来就像活在那个时代的人。”
“不对,”绮罗罗反驳道:“还要更早。这个电视剧才哪儿到哪儿,讲的……那个词是什么……子守奉公?小孩子离开父母,去照顾更小的孩子。那最早也才江户吧?”
电视里仍在播放那首童谣。
この子よう泣く 守りをばいじる
守りも一日 やせるやら
はよもいきたや この在所こえて
向こうに見えるは 親のうち
歌声渐歇,轻拍在他身上的红叶般的手也慢下节奏。
“还不想睡吗?那我再唱一遍。”
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苍老和怀恋,重新唱起摇篮曲。他的视野被睡意涂抹着。
宿儺眨了眨眼,将回忆从脑中踢出去。他瞪着电视屏幕,周围的人仍在喧嚣。
他暗骂。那小鬼都在他脑子里埋了些什么垃圾信息。
负责提供餐点的员工叫他们去领午饭。宿儺喝着味噌汤,视线定在电视上,就在背着木桶的主人公跌倒在山地间的一场戏中,有几片景象飞快闪过他眼前:
巨大的空洞前,他翘起嘴角,刺青消退。
“好好回味吧,小鬼。”
他听到外界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与并非针对他的诅咒。
宿儺注视着桌上的餐具,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漆碗。
“悟,冷静点。”
五条看向夜蛾,“我很冷静,冷静地在想要不要把这帮腐败到家的蠢货赶尽杀绝。至少你们内部能不能统一一下意见?是让悠仁和宿儺结合,还是杀死这两个人好找其他继承人?”
“悟说得没错。”夏油也开口道:“据我所知,搜集他们的DNA以人工培养具有他们体能的优质继承人这个项目进行得并不顺利,现在对他们动手,只是你们内部的斗争外化了,但是他们还是我们的学生,那么我们提出抗议就是正规流程。”
“虽然至今为止的抗议也没什么用就是了。”硝子低声道。
坐在长桌首位的乐岩寺说道:“战争需要加速。”
五条就快要从下位跳到校长面前扯他领子:“加速?现在除了悠仁和宿儺以外根本没有适合继承咒力的人。就算你们要搞蛊毒的那一套,至少也要让我们再培养些……”
“宿儺绝不能继承咒力。”乐岩寺即刻反驳道:“他得到了力量,会发生什么,我们根本无法预测。至于虎杖悠仁,你我都看得出来,他的灵魂正在衰弱。”
几个参加会议的教师都面露难色。
七海抱着双臂:“即使灵魂衰弱,虎杖君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问题不是虎杖悠仁的强度。双生子共享灵魂,虎杖悠仁的衰弱就意味着宿儺会发生变化。”
五条敲着桌子,不耐烦地辩驳:“悠仁能保证宿儺不会伤人。”
“那保证真的值得信任吗?”乐岩寺冷笑:“今天我们都看到重面春太身上发生的事了。”
“那是他为了双胞胎哥哥做的。”夏油据理力争。
“虎杖只是被伤到了右手,他就能暴起到那个程度,你们谁能保证宿儺下次不会为了虎杖悠仁杀人?”
“或者你们这帮疯子不要用人命去一次次测试别人究竟在什么情况下能做出什么呢?”五条说着,他差点跳起来,被七海按住手臂坐下。
“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在什么状态下得到的。”夜蛾开口。“悟,杰,你们都很清楚两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宿儺会为了虎杖悠仁发怒这件事已经得到了证实。我们不能冒险。”
“虎杖来了!”
宿儺看向食堂门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发怒:“他不在保健室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虎杖从瑟缩的传话人身后走出来,将人挡住:“我来下挑战书。”
秤问道:“什么挑战书?”
虎杖说道:“我赢了,你们就离开夏油老师那边。你们看见了,有人带了武器参与进了这场争执,它会让学生之间的嘴仗变色成战争。不能再继续了。我们双方都需要一个停止争执的理由。”
绮罗罗不合时宜地插嘴:“……悠酱你真的只有15岁吗?”
宿儺站起身,走到虎杖面前。他说话时甚至没回头向己方确认:“我和你打。你输了,你们那边的人就跟我们走。”
虎杖笑了笑。
操场上,虎杖和宿儺相对而立。风掠着沙石吹过。虎杖先挥拳。宿儺看到他右手缠的绷带,后仰躲过了这一拳。虎杖的拳风猛地一转,往下挥去,宿儺挡住,脚下一沉,脚边的沙砾隐隐震动。
显然,虎杖的力气没有因为受伤而有任何收势。宿儺反手扣住虎杖的手肘,双手向相反方向劈去,虎杖翻身跃起,抽回手臂,几脚蹬上宿儺的小臂。
两人分别后撤几步,虎杖站定,宿儺甩了甩手,略蹲下身,冲了过去。
拳风即将打上右耳,真依架住手臂抵挡,被一拳打飞,身后抵着竹林,竹节崩裂,她的身体飞出几米开外,吐出一口血。
真希走过去,松开拳头的一瞬间,真依跳了起来。
“还要打吗?”
真希伸手挡住真依的攻击,轻轻反推,便将对方的拳头折向其他方向。
竹林里,风声与拳肉相错的砰砰声回荡着。真依再次被打远。她坐在竹木下喘息,捂着肚子,蜷缩成小小一团。
真希再次开口道:“够了吧?跟我走,战争已经升级了。”
“……”
真依吐了口血在地上,勉强撑起身。那不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真希眉头紧锁,她的狼耳直立着:“你到底在坚持些什么?有了咒力,我们才能从禅院家独立。”
“……”
真依的狐尾颓丧地垂着。她只是摇头,摇摇晃晃地摆出攻击的架势。
真希挥拳打去,她拽着真依的身体,将她压到地上,双拳捏着对方的衣领,额头与她的相抵,她们就这样对峙了许久,最终,真希松开了手,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了竹林。
宿儺退到自己发起攻击的位置,擦了擦嘴角,将血抹开。
虎杖的身上仍是一尘不染。对此宿儺并不觉得奇怪。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打架。自他们出生,虎杖就比他强。他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你变弱了?”
“……”
虎杖偏了偏头:“有吗?”
他握着左手掌,若有所思的模样:“你可以用武器,弓就在那边摆着。结果是一样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嘴上不饶人。宿儺知道虎杖是在表示他的强弱不会影响这场对决的结果。他不再客气,挥拳打了过去。
两人斗在一处。操场两边各自有人为他们加油助威,其中不乏些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的呼喝:“虎杖!往他脸上打!”“Alpha和Omega打。宿儺你好样的!”“别打了!老师们回来了!”
虎杖的拳头已逼到宿儺下巴。他没有丝毫留手,照着人体脆弱的部分猛击。宿儺倒地,又跳起身,他看着虎杖的脸,突然想起刚刚回忆起的东西。
宿儺下意识地问:“你想杀了我吗?”
那像是打架中途一句无所谓的废话:打到酣畅淋漓,一方对另一方骂着抱怨,可虎杖突然停了手。他脸上是空白的。宿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么做,但是他又问了一遍:“小鬼,你想杀了我吗?”
有人跑上前。是七海和灰原。他们把两人拉开,在虎杖被拉着转过身前,他的尾巴擦过宿儺的手臂。那样轻,像小时候虎杖给他唱摇篮曲时拍在他身上安抚的力道。
宿儺在他脸上看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悲伤。
宿儺看着虎杖被七海和灰原拉回五条一方的阵营,手仍维持着格挡的姿势。
他的尾巴垂到了地上。
4.
“虎杖君,你还好吗?”
虎杖被问话声唤得回过神来:“……啊、嗯……”
七海关注着他的脸色,见虎杖恍惚,半跪下身去,轻声说了句“抱歉”,抬起手,抚摸上少年的额头。
虎杖沉默着,等年长者确定他的体温没有什么异样。
操场一边传来某种东西被踩碎的声响。
灰原在一旁问道:“你弟弟说了什么?感觉你一下子精气神都没了。”
虎杖皱起眉,轻轻地摇了摇头。七海的手掌干燥而略显粗糙,他下意识地倚上去,蹭了蹭年长者的掌心。温度。证明生命存在的温度。他把自己缩得更小。
“虎杖君……”
七海的拇指抚平他眉间的皱纹。他还想说些什么,手突然被猛地打开。宿儺冷着脸,抓着虎杖的手,将他拉起来,迅速走远。
灰原在他们身后嚷着要尊重长辈。七海则望着虎杖仍低垂着的耳朵,深深地叹了口气。
走廊里,有人看见虎杖,正想打招呼,便被宿儺冷冰冰的脸色震慑得闭严了嘴。虎杖被拉得踉跄,苦笑着伸手向对方挥了挥,立刻让弟弟的虎尾卷着收了回去。
他被一路拉到保健室,挡帘被唰地扯开,宿儺把他扔到床上,转身去翻找了些东西。虎杖看到他手里拿着的绷带,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里因为方才他们的打斗正在往外渗血。
“……”
虎杖看着宿儺低头拆开自己的绷带,在他眼皮下用力抽回手。
宿儺的眼角稍有抽动,去抓虎杖的手腕,被Omega躲开。
虎杖在为刚才他的提问发怒。宿儺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不会安慰人,更不会道歉。他只是掰着虎杖的肩膀,把自己的哥哥压到床上,按着他的腰和腿,硬扯着虎杖的手腕,把他的手抓到自己的手里。
虎杖狠踹了他一脚,翻身就要逃跑。他手上的血滴到床单上,一片狼藉。
宿儺拽着他的头发和衣服,把他往回扯,虎杖吃痛,低吼一声,转头就是一爪。宿儺抵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此刻他们两人的血性反而比刚才的争斗中更盛。Omega的信息素叫嚣着拒绝。Alpha被那满溢的气息激得露出獠牙,他一口咬上虎杖的肩膀,隔着制服,牙齿尖端刺入肌肤,虎杖呲牙,反手扯着宿儺的尾巴狠狠一拽。
疼痛和对敏感部位的刺激令Alpha本能中的兽性加速膨胀,他一掌按在Omega的耳朵上,指甲往下用力,血从虎杖额头上滑下。宿儺吸吮着那抹血迹,扭头舔上虎杖的后颈。略显粗粝的舌尖擦过细嫩皮肤,虎杖忍不住呻吟出声。
身下人的挣扎停了下来。就在尖牙即将刺入腺体的前一刻,天花板上传来的一阵窸窣声令两人的兽耳微微翻转。虎杖眼中的迷蒙瞬间清醒,宿儺抬起手,捏住已逼到两人面前的刀尖,手掌一折,刀尖应声而断。
几条丝带缠住他的身体。术式,宿儺瞬间认出这不是普通的武器。
那又如何?他转头用獠牙咬开禁锢,在攻击者震惊的视线中挥出一拳。
如果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五条悟在,大概会吹着口哨嘲笑他被打断结番后闻上去有多不爽。但此刻保健室里只有四个人,排除掉刚被宿儺打晕的家伙,现在只剩下一个来袭者。看攻击宿儺的人的能耐,虎杖那边他一个人足以应付。
这种水平的术师根本不值一提。那么派他们来的人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虎杖和宿儺结番。
宿儺想着,踢了晕在地上的人一脚,他转过身。
一个满身黑衣的蒙面人正压在虎杖身上,手中的武器正对着虎杖的胸口。
宿儺的本能先于他的意识,他冲了出去,踢开那把刀,蒙面人被他踹飞开,直砸到几米远的窗边。百叶窗被扯得叮啷作响。宿儺喘着气,瞪向床上的虎杖。
他没看错。虎杖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意识。他躺在床上,床单上的皱褶与宿儺刚才造成的没有丝毫差别。他只是躺着,任人将凶器逼到他的胸口,眼皮都没有动。
“……你在做什么?”宿儺听到自己问。
“什么什么?”虎杖淡然开口。
“别装傻!!”
宿儺把虎杖拉了起来,他一拳砸向虎杖身后的墙。
血从他的拳缝间滴下。疼痛令他冷静了几分。
宿儺定了定神,说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小鬼,你想寻死。”
虎杖眨着眼,一脸老神在在:“我为什么要寻死?”
宿儺气极反笑:“双生子共享灵魂。小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把你那份灵魂给我。”
“……”
“从我们还未降生时起,你就在试图把属于你的那份力量给我。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小鬼,别太小看我。”
看着他的愤怒,虎杖只是耸了耸肩:“怎么会。我们那时候还只是胚胎。”
宿儺:“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的记忆明显比我恢复得更多。现在回想起来,你从有自己的意识起就在做这件事。”
他握着自己染血的手,回想着这两天脑中反复闪过的种种:“我刚看到五条悟站到我面前大放厥词的蠢相,而你的灵魂明显正在衰弱。我不知道这是你主动还是有人策划,但是小鬼,这一切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虎杖:“……”
宿儺:“至少曾经的你还会叫嚣着让我品味你的不幸,现在的你算什么?窝囊至极。”
“……”
宿儺越说越愤怒,他又一拳砸向墙面,那里已经被他打出了一个深深的窟窿:“你想早点去死?把所有的力量全都给我?小鬼,我们不过分享了15年的时间,你怎么敢独自去死?你忘了我做过什么?”
虎杖仍是平静的:“15年时间够长了。我知道你不会再选择曾经的道路。”
宿儺:“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唯一的家人的?!”
虎杖:“你又没有把自己当成过我的家人。”
宿儺:“那么你那愚蠢的大爱呢?你把他人看得比自己还重的爱呢?!”
虎杖:“我不爱你。”
日光灯嗡嗡作响。飞虫卷入炽热。绷带擦过土墙,窸窣,沉默。
宿儺:“……什么?”
5.
隔离室内,空气洁净器轰鸣着,5岁的虎杖望着天花板上嵌的通风管口,一手握着双胞胎弟弟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有时候宿儺会回捏,大多情况他会被无视。
门被推开。五条和夏油走进来。白发青年看到房间中央的两个小孩,快步走过来,大咧咧地蹲坐到虎杖面前:“悠仁,好久不见。”
虎杖微笑:“老师,好久不见。”
“看你这个尺寸,感觉挺奇怪的。”五条拍着他的头。雪豹的尾巴卷着稚子的手掌推拉,“但是听说你们的体能测试结果不错。”
虎杖被毛茸茸的尾巴包围着,他摸着绒毛,说道:“每天都是体检血检,宿儺天天都在闹脾气。”
“随他去随他去。”五条随口说着,抱着虎杖站起身:“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吧?”
虎杖正要开口,就见五条呲牙咧嘴地跳起来。夏油在一旁开怀大笑着。他低下头,宿儺又踹了五条的脚踝一脚。
五条马上就要发作。虎杖前脚着地,稳稳地落下,拉住双胞胎弟弟,重新握住他的手。年纪小的老虎兽人眉间的皱纹平复下去。
嘀嗒,鲜血从指缝间滴落,宿儺的食指反射着微微抽搐。虎杖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你在说谎。”震惊过后,宿儺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开口道。
虎杖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权当回应。
宿儺有些想冲上去把那副态度从他脸上撕去,他咬牙:“那些照顾算什么?你的摇篮曲和便当算什么?”
虎杖像是觉得疲惫,头向后仰,发丝顺着他的额头落下:“责任而已。你是因为我的诅咒降生的。我需要确保你作为人活下去。”
宿儺难以置信地眨眼:“……什么诅咒?从我出生起,我感受到的只有祝福。”
“……”
虎杖翘起唇角,他伸出手,抚上双胞胎弟弟的脸颊:“宿儺,你还没有想起来,但当年是我对你说的‘只有我能和你一起活下去’,这导致了你作为我的双生子和我一同转世。那个诅咒并非我的本意,所以我必须对你的新生负起责任。”
宿儺看着他眼里的闪烁的东西,打开了他的手:“谁要求你这么做了?”
虎杖说:“没人要求。你不需要,那么我的责任就到此为止。”
宿儺瞬间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他一掌扣住虎杖的右手:“你不想活了?!”
“……”
虎杖靠在墙上,双眼平静而冷淡地眨着。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宿儺简直无法形容此刻他心头的盛怒:“你的生命只有责任?!那个拥抱算什么?!你发情期即将结束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虎杖的回答在宿儺听来没有一丝温度:“我正处在发情期,需要接触人、尤其是Alpha的体温,仅此而已。”
宿儺被他噎得唇角一抽,他还想逼问,不属于他们的气息闯进了保健室。夏油和硝子看到他们的姿势,先是一愣,但他们毕竟看过这对兄弟太多莫名其妙的互动,硝子先回过神:“宿儺,你身体怎么样?”
虎杖推开宿儺,问:“怎么了?”
夏油说道:“有人在我们这边的午饭里下了毒。”
虎杖和宿儺对视一眼。虎杖接着问:“严重吗?有多少人中毒?”
硝子走上前,握住宿儺的手腕,用术式确认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症状比较轻的是呕吐、晕眩。重一点的正在接受洗胃。是在食物里下的毒,不是受伤,所以我们能做的仅限于此。”
她拍了拍宿儺的肩:“你们兄弟俩体质和别人不同,有对毒的耐性,但接下来三个小时内也尽量不要进食,不要刺激消化系统,方便身体排出毒素。”
夏油说道:“宿儺,你跟我们走一趟。绮罗罗中了毒,秤现在不太理智,我担心一会儿两边又会打起来。”
宿儺一动不动。虎杖踹了他一脚,把宿儺踢下了床。
宿儺黑着脸,往夏油和硝子的方向迈了一步,转过身,抓着虎杖的衣领,恶狠狠地在他嘴唇上啃了一口。
做完这件事,他便翻身走了出去。虎杖擦着伤口,对夏油和硝子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猎豹正在叫阵。宿儺厌烦地盖了半边耳朵,走到骚动着的人堆中。
秤的咆哮回荡在整座校舍中。他的伴侣被毒伤,没人抱怨。操场对面,学生们面面相觑着,整个阵营保持着萧索的安静。当然没人会在这时站出来说那是他做的。宿儺被噪声烦得不行,尾巴反复敲打着地面,扬起一大片沙土。
“秤,你冷静点。”“冷静个屁!”
夏油出言安抚,立刻被顶了回来。秤抓着这一方的战壕——几副桌椅——扔到操场中央:“刚才虎杖还在为你们决斗,你们的良心呢?!到底是谁?!有没有胆子站出来!”
宿儺望着操场对面的绿茵,眼仁一缩。虎杖被伏黑带到后方坐下。伏黑的狼耳直竖着,他正冷冷地瞪着秤。五条也站在他们身前。
那个场景刺入他眼中。他突然回想起被人握在手心时听到的狂言。
——重新开始吧,宿儺。
宿儺的眼瞳越缩越小,最终,他低声咆哮,越过还在操场中央大闹的秤,冲到对面的阵营,一脚劈下,被五条接住,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秤也跟着他冲了上来,两边人彻底打了起来。夏油这边很多人中了毒,声势不大,但每个人心里都憋了股气,下手比五条这边重了许多。
宿儺的视线追着他的双胞胎哥哥,虎杖也在打,但他只在防守,大概是知道这场冲突里己方不占多少理。宿儺还想看,被五条扯着手臂猛甩出去。
“能不能专心点?”五条漫不经心地说着。
宿儺与他过了几招,嘲笑道:“你很专心吗?明明只想和一个人打。”
“我和杰的胜负会为这场战争定性。”五条避开他的拳风:“杰输了,你们就得听我们的话。”
宿儺一拳挥下:“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你就是十足的蠢货。战争已经被拉响,没人能通过那么简单的方式定义输赢。”
五条退开几步,摊着手。“说得也对,这毕竟不是一场正义必然压倒邪恶的决战。”
宿儺听出他语气的讽刺,皱起眉:“收起你的暗示。”
他们这边的动静小了些。五条换了个问题:“悠仁对你的态度不太一样了。宿儺,你想起来了多少?”
“我有什么义务回答你。”
“因为我决定你们什么时候接受死刑。当然,我不希望悠仁死,所以也得保证你能乖乖活着。或者你给我一些你被爱感化了的证据,也许我能在校长面前帮你美言两句。”
宿儺冷笑:“爱?感化?几千年过去了,你居然还在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人究竟是只能看到自己视线范围所能及的事物。”
五条做了个鬼脸:“别这么冷淡。15年,你和悠仁一起生活了15年,我们都能看到你的变化。”
方才保健室里的情景浮现。宿儺额头青筋一跳,“那个小鬼又不知道什么是爱。”
五条往右侧偏了下身体:“哦?所以你知道?”
“当然。”
五条像是宣告胜利般笑着:“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初悠仁是怎么让惠苏醒的。”
片刻的沉默后,五条看着伫立在那里的老虎兽人微弯下腰,少年的獠牙显露无疑,眼中满是杀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6.
在宿儺杀气腾腾的注视下,五条挑起食指,极刻意地在自己的脸颊上戳了个坑:“你猜。”
下一秒,脚后跟照着他的天灵盖狠劈下,五条及时跳开,烟尘滚滚中,他原本站的地面裂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缝。
沙尘间,红瞳亮着危险的光。
“臭小子,别太看得起自己。这一世你连自称最强的资格都没有。”
“15岁的小娃娃在耀武扬威些什么。”
五条抗下宿儺飞驰而来的下一击,手臂格挡着少年的攻击,反身一脚蹬去,宿儺抵挡不及,向后退了几步,又冲了上去。他已注意到自己的拳头在抵达五条身体前会被无限拉长的空间减缓冲击,现在他没有咒力,只靠体术正面消耗,与拥有咒力的五条不可同日而语。
宿儺脚尖一转,闪身进正在互相攻击的学生中,抓了几个人,不管他们的惊呼,直接将人当沙包向五条甩去。
五条接下两三个学生的身体,脚踝点着,勾住另一个学生的制服。他仰起头,一棵被拦腰折断的白桦树正自上而下摔下,五条手里抓着人,只能先行躲避。又是一阵黄沙。五条咬牙,又有几个影子大叫着被甩过来。
“宿儺!!”
虎杖满含怒意的声音回荡在人群中。正欲冲来攻击的那抹影子顿了顿。六眼辨出那抹人影,挡下宿儺的攻击。
那声音是警告:不许把无关人员卷进来。
连五条都看得出宿儺此刻有多恼火。宿儺的战术是管用的,只要五条为了应付其他学生,分身乏术,他就有机会攻击五条防御不及的地方。但虎杖显然对他们这边愈演愈烈的纷争无比在意,宿儺刚选择这么做,就出言阻止。
宿儺接下来的几次攻击带了些纯粹的宣泄。五条挡都没有挡,只是后撤,将宿儺往操场空地方向引。他看到虎杖也在往这边跑,虎尾在他身后舞动着,挥出劈空的声响。
宿儺兽耳后的白绒毛被翻折着,他显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刻意没有回头。
“宿儺!!”
又是一声。宿儺还是没有回头。五条看着虎杖的表情,皱起眉,他还未细想,余光瞥到操场角落闪过的某处黑光,脸色一变,下意识收回脚步。
那一瞬间,宿儺抓着其他学生向他扔来的场景略过他的脑海。五条往前扑的动作慢了一拍。虎杖冲了上来,从后面抱住宿儺,向一旁倒去。
雪豹的耳朵此时终于捕捉到枪响。虎杖已经抓着宿儺,在地上滚了几圈,尾巴低垂。
五条正想上前,看到宿儺的脸色,面色越发凝重。他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立刻被虎吼冲得耳朵一弯。
宿儺抱着胸口中枪的虎杖,一手堵着汩汩的血流,一手扣在被血染红的沙地间,双眼望着枪响的方向,脸上的刺青深黑如夜,他的喉咙间响着低沉的咆哮,手臂的肌肉紧绷着。
五条知道那是什么反应。Alpha为了保护他认定的伴侣,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太阳穴深处隐隐发痛,就在这时,虎杖的手臂动了动。他抬起手,按住宿儺的肩膀:“宿儺,不许动。”
Alpha愤怒地吼,掀起的狂风吹动了五条的发丝。
虎杖嘴角渗血,眼神只剩下些许清明,他紧紧抓着双胞胎弟弟的肩膀,又开口道:“我再说一遍。不许动。现在你过去,一定会杀人。”
他喉间鼓动,吐了口血。宿儺的指尖颤抖了一下,眼里的凶光散了些。
虎杖彻底晕倒前,最后对宿儺说道:“他们想杀了你我。别让我送走任何人。”
正在混斗的两伙人都停了下来。伏黑惠和钉崎最先跑过来,叫着虎杖的名字。宿儺仍死死抱着虎杖的身体,他的尾巴和耳朵都低垂着,没人看得出他颤动着的瞳孔中是什么情感。
“喂。”
“嗯?”
“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好容易跑出来,就为了这个?”
“有什么不好?”
7岁的虎杖躺在草地上,望着被星光点缀的夜幕,握着宿儺的手,尾巴与他的缠在一起。
“你认识什么星座吗?看得这么起劲。”宿儺枕着草地,扭头看着虎杖。
他得到的答案不出他所料。虎杖摇了摇头,转过脸来看着他微笑:“你呢?”
宿儺冷哼:“天气不好,什么都看不见。”
虎杖望着星海,尾巴在弟弟的脸颊上擦过:“那以后我们再出来看。好不好?”
“……”
他没有说话,只有尾巴轻轻摇晃。
距离他们的逃跑被发现、被抓回隔离室没有经过很久。但宿儺记得很清,五天后,他才再次看到虎杖。
他的双胞胎哥哥身上带着伤,脸上挂着黑眼圈,尾巴和耳朵的毛发乱蓬蓬地憔悴着。他看到宿儺,眼里亮着光,蹒跚着跑过来,用力地抱住了他。
“……”
宿儺一言不发。他的尾巴绕着虎杖,形成了一个刚好将对方包住的环。
虎杖再次醒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熄灯后从窗边洒下的层层夜色。
他触碰到些温度。少年转过头,看到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的宿儺。在他的注视下,那只手没有松开。
“……我睡了多久?”虎杖问。
“一个下午。”宿儺回答。
“……家入老师还是那么厉害。”
虎杖主动抽回手。宿儺的手还摆在床边。
宿儺似乎没有动作的意思:“体质如此。”
虎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厢沉默着,宿儺再次开口:“五条悟为什么会有死后的记忆。”
虎杖看着自己的被褥:“……你在说什么。”
“伏黑惠苏醒是在五条悟死后发生的。五条悟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不仅如此,我死后的事情也在我的脑子里出现。那个女人和你筹划复活一类的蠢事……总之,我正在想起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
“……”
宿儺眼神冷了下去:“虎杖悠仁。”
虎杖举起双手:“我知道让你看到这些只会让你不快,但那不是我策划的。”
“至少你可以管管你的灵魂,还有你那为了他人牺牲一切的毛病。”
虎杖看了看保健室的墙壁,他指向床对面挂着的日本地图:“你看到了什么?”
宿儺皱眉:“无聊。这又是什么把戏?”
“多简单的问题啊,你不会连这都答不上来吧。印在面包上的北海道、长得像吉祥物的千叶、……”
宿儺不胜其烦地应了:“日本。我看到日本这个小国。满意了吧。”
虎杖努着嘴:“是吗。”
“你又看到什么?”
虎杖说道:“人。我看到人。”
“……”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生活在这里。你也看得到的,对吗?”
宿儺沉默了一下:“……谁知道呢。也许我看不到。”
虎杖垂下手,放到被褥边:“你看得到。你看到我,就看得到他们。”
“……”
宿儺看向地图,他又沉默了很久,最后问道:“你活在哪里?”
虎杖什么都没有说。
宿儺在静默中站起了身。虎杖皱眉:“你要去哪儿?”
他刚问完,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倒下,看到宿儺毫不意外的视线。
“你做了什么?”虎杖抵抗着睡意,咬牙问。
宿儺拉住挡帘,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7.
9岁的虎杖和宿儺站在森林狩猎场前,做着拉伸。虎杖的耳朵快速翻抖着。宿儺的耳朵没有动,尾巴尖微翘起,他说道:“他们为什么肯把我们放出来了?”
“别忘了时间限制。”虎杖提醒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逃跑太多次,他们终于放弃过度限制我们。也可能是五条老师替我们说了些好话——”
他看到宿儺的脸色,换了口风:“最大的可能是,他们认为,凭我们的体能,已经足够在这片森林里立足了。但是宿儺,不要过度杀戮,我们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享乐,别忘了这点。”
宿儺淡淡地接话:“别忘了这个、别忘了那个。”
“……”
虎杖叹了口气,先冲了出去。
上层给他们的自由时间持续到傍晚。黄昏时分,虎杖站在一堆雉鸡、兔子、红狐前,瞪着自己的弟弟:“宿儺。”
对方偏头看着远处的树林,一声不吭。
虎杖把他的脑袋掰过来,“我说过不要过度杀戮。他们看到我们凶性不灭,是不会放我们自由的。”
老虎尾巴烦躁地往地上一砸。“随他们怎么想。这就是我的本性。”
虎杖也在恼火:“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老虎兽人,是Alpha,狩猎、照顾伴侣是刻在你本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宿儺的尾巴仍在一甩一甩地砸着地面。他瞪着那片融化在夕阳中的林子。
虎杖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他话音刚落,宿儺抬脚就走。
“宿儺!”
虎杖看看地上那堆猎物,又看看自己的弟弟,叫着他的名字,追赶上去。
“宿儺!”
Alpha扣上保健室的门,将虎杖的声音关在身后,走出了校舍。
他的方向很明确:高专东南方一处被结界掩盖的塔楼。那里与他和虎杖被养育长大的实验室方向相对,是整座校舍里咒力痕迹最重的地方。
他很确定,这个世界不存在天元。宿儺走到一处虚空附近,转着头,走向左侧道边,一脚踢开了某个被摆到阵眼的石块。
眼前的虚空油彩般化开。一座有七层高的建筑物矗立于此。塔楼的入口处,站着两尊石像。宿儺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夜蛾的造物。随着外界的结界散去,石像眼看着活起来,对着宿儺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三十分钟后,宿儺站在塔楼的第五层楼梯上,看着空无一物的上层,手插在裤兜里,尾巴缓慢地摇摆。
他转身下楼,走进四楼的某间库房,鼻尖动着,循着封尘青苔的气味,找到一个似乎是随意被摆在铁柜上的木匣。
他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张咒符。他随手撕开那张黄符:“雕虫小技。”
再回到楼梯间,他眼前是一块浮在空中的平台。宿儺跃到那块平台上,再往上跳,落到新的楼层的走廊里。破空声传来,他躲过袭来的几道弓箭,啧了一声:“有什么能不能一起上。浪费时间。”
如同回应他的抱怨般,数道人影闪现于走廊尽头。
虎杖和他对毒一类的物质有抗性。睡眠药拦不住他多久。解决掉那几个拦路的术师,宿儺毫无停顿地踢向天花板,顺着那片缺口跳上楼层。
眼前是一扇门,门后只有空洞洞的黑暗。
一片寂静。宿儺走向那扇门,这片混沌中没有他的脚步声的回音,也没有其他埋伏的气息。
宿儺拉开门,走了进去,屋内闪过一道亮光。他皱起眉,待那道光芒暗去,眨着眼,看向里面的摆设。
房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着封印的咒符。除了中央的一处,其他空无一物。极强的咒力的压迫令宿儺的眉角微微一跳,他走向房间里唯一摆放的物品。那是一个圆球——应该说,那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咒力结晶。球体上密布着细细的丝网般纹样,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网状物质一层一层包裹着其中的物体,仿佛那圆球就是由那张网构成。
一滴赤红的粘稠液体自下而上,融入结晶,渗入球体,又从丝网间凝成新的液滴,向上腾空而去。周而复始。
宿儺的眉头始终锁着。那景象不像咒力流转的痕迹,更像血液蒸发凝结,结成一个活着的球体。
但时间不容他多想,他抬起手,握住那个结晶体,张开嘴,将它塞了进去。
咒力与他的血肉结合的一瞬间,无数场景飞快地闪过他眼前。
0.
“虎杖悠仁来了!!!”
听到这句喊叫,小野猛地抬起头。
他愣愣地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工作人员,其余人也都是一副恍然如梦的神情,仿佛在问:谁来了?
来告知的人又喊道:“虎杖悠仁自己出现了!!就在总理的面会室、正在和咒术高专的那帮人线上会议!!”
小野被上司狠拍了一下肩膀:“还愣着干什么?!给你们下了十几年的命令了,快去准备抓人!”
他被拍得魂飞出去几米,又赶紧回神,摸着被打的地方抱怨:“抓什么人?现在有人能和虎杖悠仁对抗吗?他肯出现,我们应该想办法和他坐下来聊聊。”
“他现在已经在坐下来聊了!!我让你确保他不会逃跑!”
在上司的怒吼中,小野被踹出了办公室。他挠着头,叹了口气,往面会室走去。
“你掩饰自己的行踪近百年,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同意与我们见面?”
推开门,小野便听到一道严厉的声音。
他好奇地看过去。一个满头白发但面容与寻常青年无异的人坐在沙发上,向他瞥来一眼,轻描淡写地说着:“日本已经多少年没有生来便具有咒力的人出生了?”
“原来你也知道,”笔记本电脑的声卡里传来一声冷笑:“多亏了你的存在,世界均衡被打破。天元大人去世前告诉我们不能对你赶尽杀绝,而你,虎杖悠仁,完全不配合我们,隐藏行踪,放任日本的咒力资源逐渐枯竭。”
虎杖挠了挠耳朵:“嗯,对,是我的问题。所以现在我来解决了。”
“你想做什么?”
“把咒力——你们追求的资源还给你们。你们在做人体实验吧?不要再把普通人卷进来了。咒力已经不会被天然产出,你们只能从我身上剥除咒力,让一定人员继承它们。”
通话那边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请便。”虎杖看了看房间四周:“给我个地方住。”
小野连忙举手:“那什么、我们会负责安排!”
虎杖站起身,向他走过来。小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奇地打量看上去只是青年模样的——据说已经活了百多年的传奇人物。那双红瞳显然在余光中瞥到他的窥视,但它仍注视着同一方向。那神情小野在很多上了一整天班的同僚脸上看过。他领着虎杖走向电梯。对方上了电梯,闭上双眼,靠在铁墙上,兜帽将他脸上盖出了一大片阴影。
三个月后。小野敲开虎杖的房门,对他打了声招呼。他看着虎杖,有些难以启齿道:“……虎杖先生,高层已经决定从你身上剥除咒力的步骤,我们会解放其他被实验者,只要你愿意全心全意地配合。”
“嗯。”虎杖应了一声。
“……首先,我们需要从你身上割下所有血管和筋络,然后将剩余的血肉连同咒力压缩到极限,在这一过程中,需要你始终保持意识,以将咒力控制在体内。”
虎杖静静地眨着眼。
小野照着文件念着刚刚被宣判的程序,他的声音越来越凝重:“咒力被完全剥除后,会被封存在高专内部,你的生命会在那一刻彻底停止。那之后,你的记忆会被封存在咒力结晶中,所有通过吸收结晶以继承咒力的人都会继承一部分属于你的记忆。”
虎杖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要好。”
小野放下文件,面容扭曲:“虎杖先生,请你现在就逃跑吧。”
虎杖偏了偏头:“为什么?”
“高专选择的方式太残忍了。疼痛和咒力强弱息息相关,所以他们选择剥取你的力量的方式是人体实验中最痛苦的那种。没有人能撑得住的,人类没有咒力也活得下去,你还能活很久,不要为了这些只求利益的人在这里牺牲。”
虎杖看着小野,看了许久,从床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不想再送走像你一样的人了。”
他走出了房间。在他身后,小野咬着牙,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双眼。
轻响。
小野看着虎杖的背影。男人从光芒中走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座手术台。
“11点整。实验开始。”
手术刀在白光下反射的光亮令小野闭上了眼。
所有人都是安静的。刀尖没入皮肤,游走在筋络间。金属撞在盘边。
“虎杖悠仁。”执刀者出声道。
“我在。”
小野的肩膀被人推了一下。“要哭出去哭。这可是历史性贡献,后人会记得我们的名字。”
小野抽着鼻子,摇着头。他看到红色被摆在盘上,无法控制地抽噎出声。
被专门开发出的压缩机轰鸣着,他看到几个月来与自己喝茶聊天的人被摆到机器中央,双脚一软,跪了下去。
按下机器启动按钮的人程式化地开口:“虎杖悠仁。”
肉块逐渐变形,足够抗衡世界的力量被一点一点压缩成圆球状物体。
抽噎声回荡在自己的脑中。小野再也看不下去,垂下头,听到一声温和而微弱的:“我在。”
7.5
虎杖睁开眼,瞬间跳了起来。
他看向保健室的门。那里被关上,隔绝了他与外界。他跑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宿儺的气息很好辨认。时间是午夜,路上只有电灯下的影与他做伴。虎杖一路找到塔楼,除了宿儺的气味,他还闻到其他人的气息。虎杖咬了咬牙,沿着楼梯一路跑了上去。
所有的封印都被破坏了。虎杖看着沿途的残垣,心下越发焦急。
他跑到六楼,脚步一顿。血腥盘踞在走廊深处。
虎杖走向那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响起。他踩着血泊。他的双胞胎弟弟手握成拳,双手染血。乐岩寺捂着胸口的血洞,倒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
宿儺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只有平静。
虎杖看着他身上的血,心下暗叹。他能从宿儺身上感受到某种对他来说过于熟悉的力量。
终于,虎杖开口道:“宿儺,一起逃跑吧。”
8.
“宿儺,一起逃跑吧。”
10岁的宿儺看着摊开在眼前的那只手,不怎么愉快地吐了口气:“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说过,我们现在没有咒力,只靠体术,不可能逃得出他们的追捕。”
10岁的虎杖什么都不说,只是微笑着将右手又向宿儺的方向递了递。
最终,宿儺叹了口气,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奔跑在森林边缘的铁丝网下,顺着小径,一路跑到建筑群间。虎杖动着鼻尖,握着宿儺的手,将他向其中一座建筑物的大门方向带。
“干什么?”宿儺问。
虎杖只是一味地拽他的手臂:“过来。”
两人爬上楼梯,走进一间屋子。虎杖兴奋地在桌椅间游走,拍着房间最前方的深绿色板子:“宿儺,你看,是教室!这是黑板!我们用粉笔在这里写点什么吧!”
宿儺不胜其烦:“不是要逃跑吗?”
他的哥哥的尾巴快乐地摇着,牵着他的手,将他拉近。他嗅到石灰磨在黑板上发涩的气味。
虎杖的耳朵一个劲地上下摆动,他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写字:“这是你的名字。宿儺。”
“……蠢死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
研究室里有供他们学习的地方。宿儺的尾巴擦在那两个汉字上,到底没有下力气彻底蹭掉那行小字。
虎杖低下头,在讲台桌里翻找:“教科书……在这儿!你看!”
“看什么?”宿儺烦得就差没一巴掌把虎杖送到他眼前的书打开,他刚想继续抱怨,一道光照在虎杖脸上,将少年的双眼晃得眯起。
……就说逃不出去的。看着推开教室门闯进来扣住虎杖双臂的研究人员,宿儺理所当然地想。
研究所?他们24小时被监视。每周一次的出逃与其说是放风,不如说是对他们的另一种测试。
校舍?拥有咒术的大人们随时能把他们抓回去。
日本?两个没有护照、只能靠狩猎野物为生的老虎兽人,怎样离开这片土地?
他们能往哪里逃?能逃开什么?
一如既往的讽刺就掩在宿儺嘴边,但他看着虎杖的双眼,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宿儺,一起逃跑吧。”
虎杖向双手染血的宿儺伸出手去,他的弟弟看着那只手,沉默着握住。
虎杖松了口气,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人:“但是在那之前,先用反转术式把校长治好。”
宿儺的回答快得不可思议:“不会。”
虎杖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炸开毛:“不会?!怎么可能?你应该已经继承我所有的咒力和术式了。”
宿儺脸色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夜的天气:“不会就是不会。”
虎杖看着他,松了手,去拍弟弟的四肢和脑袋:“是不是继承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宿儺被他上下摸着,什么都不说。过了半晌,虎杖看他的态度,只能叹气:“……好吧。”
他抓着宿儺的手腕,刚想从窗口跃下,被宿儺反握住手,一把从地上扯起。天地颠倒。虎杖看着弟弟的尾巴,忍不住抗议:“能不能换个姿势?”
“闭嘴。”
宿儺把虎杖抗在肩上,从塔楼上一跃而下。
虎杖调节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尾巴勾着宿儺的脖子,膝盖后撤,跳上宿儺的肩膀。宿儺没有打断他,膝盖弯折着,从树顶跳到另一棵树的顶部,朝着高专最外围的结界一路飞跃而去。
站在结界前,宿儺的尾巴翘着:“往哪儿去?”
虎杖落到地上,迈出结界。“你的力量痕迹太重,随便一个能察觉到咒力变化的人都能追上我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他们站到街边,找了辆开往栃木的夜间大巴,爬到车顶。一夜过去,巴士到站,在虎杖的指挥下,两人跑到电车站,坐上青森方向的始发电车。
时间太早,这节车厢上只有他们二人。宿儺打着瞌睡,被虎杖抓着肩膀摇醒。他用尾巴挥开虎杖的手,又被执着地晃起来。
宿儺:“干什么?”
“你看!”
宿儺半睁开眼。日光从车窗边轻泄而下,山间牛乳般厚重的雾气中,灿金从林木中慢慢渗开。
宿儺啧了一声:“……日出而已。看过多少次了,有什么稀奇的。”
虎杖的情绪没有被他的打扰,“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高专以外的地方看日出。多漂亮。”
宿儺沉默不语。
虎杖的视线始终在窗外那片金色上。“还有好多地方,我想带你去看。我们去了北海道,可以坐飞机到冲绳去看海,我们能跑多远,就看多少风景——”
他的声音止住了。虎杖看着近在眼前的赤红,眨了眨眼。
过了许久,他的双唇终于被放开。虎杖看着略带了些湿意的宿儺的嘴唇,顿了一拍:“……你进入易感期了?”
电车入站。唯二的旅客走上站台。宿儺抓着虎杖,把人拉下台阶,眼看着就要踏进洗手间,被虎杖狠蹬了一脚。
宿儺看了看离自己几米远的双胞胎哥哥:“我还不知道你是个追求浪漫的家伙。”
虎杖满脸戒备:“……就算你进入易感期,也不代表非要和我做……这档事。”
宿儺伸开双臂,笑了笑:“你希望我现在去街上抓个Omega做你口中的那档事?”
虎杖斜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管好你自己吗?”
宿儺的态度很坦荡:“我现在是世界最强,凭什么要像个普通Alpha一样憋屈。”
“…………”
虎杖摸着后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脸上挂着抹笑意:“你可别后悔。”
虎杖被推着按在床上,他的上衣被拉起,尖牙抵在他的脖颈,熟悉的气味弥漫在他口鼻间,被吻上时,Omega克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指尖抚摸着他尾巴根部,盛着滴下的体液进入他体内,在细微的探索中,他低声哼鸣着,轻咬眼前抖动着的耳朵。Alpha不悦地加重了动作。
“过多的咒力,加上我的记忆,需要消耗你的体力消化,身体来不及适应,所以提前进入了易感期,挺合理的。”
宿儺的尾巴擦着他的大腿内侧:“多嘴。”
“好歹我是第一次,让我想办法分散下注意力吧……”被性器顶入时,虎杖难以控制地叫了出来,又伸手按住嘴唇。
宿儺笑了一声:“第一次?活了两辈子?”
虎杖踹了他一脚:“你可以再得意一点。”
压在他身上的人的确很得意,握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拉起,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与他缠绵地接吻。
水声粘腻地回荡在房间里。虎杖感受着汗水从额角滴下,扶着宿儺的肩膀,把自己打开再打开,直到被进入到最深的地方。
“第一次的人,倒是挺有天赋。”
虎杖沉重地喘着气,用亲吻去堵宿儺的嘴。
水声渐歇。宿儺就着这个姿势问:“你以为我们能跑多久?”
虎杖:“能多久就多久。”
拥抱他的Alpha不怀好意地说:“像你上辈子一样?”
虎杖烦躁地用尾巴甩他:“能不能不要用以前的事揶揄我?”
“有什么区别,你两世活得一样愚蠢。”
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疼痛自后颈腺体传来。虎杖忍住声音,抱住Alpha的肩膀。
血流鼓动。虎杖感受着力量逐步恢复,对脸色瞬息万变的宿儺笑了笑:“我说了你别后悔。那本来就是我的力量。”
结在体内形成。他的额头与宿儺的相抵:“双生子共享灵魂,但我的咒力早就被刻在灵魂里了,只是需要一个入口。别担心,我只要一半力量,术式还在你那边。”
宿儺皱着眉,发泄一般咬住他的唇舌。
过了许久,虎杖从床上走下去,穿好衣服,走向被敲响的房门。
七海和灰原站在门外。闻到房间里的气味,七海愣了一下,灰原则尴尬又好奇地打量还坐在床上的宿儺。
虎杖脸上只有平静:“你们是来追杀我们的?”
七海已经收拾好了表情,摇了摇头:“只有宿儺。”
“为了什么?”
“袭击乐岩寺校长、强行继承咒力、扰乱咒术界秩序。他现在是通缉犯。”
虎杖偏了偏头:“很不巧。他的力量现在被我分了一半。如果你们要杀他,那我也是同罪。”
9.
站在停车场中,虎杖做着拉伸,尾巴弯翘着,跳起身,朝不远处的灰原和七海笑着招手:“来吧。”
“……”
灰原扯了扯七海的衣角:“这真的是刚结番的Omega吗?”
七海一拳敲在他天灵盖上。
灰原抱着脑袋蹲下,不甘心地站起身,指着躺在车顶打着哈欠的宿儺:“我们要追捕的人是他吧?只听说过狮子是母系社会,没听说老虎兽人也是Omega干活的。”
七海不理会只管抱怨的后辈,对虎杖说道:“虎杖君,这件事和你无关。就算你自称与宿儺同罪,被通缉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虎杖笑得很开朗:“只要你们被我赶跑了,我也会成为通缉犯。”
“……”
七海叹气:“不该先告诉你乐岩寺校长还活着这件事的。”
“宿儺的罪名之一是‘袭击’校长,不是‘杀害’。但是娜娜明,谢谢你专门告诉我这件事。”
远处的虎尾腾空一劈,凌厉的风直传到他们脚边。七海扫了宿儺一眼:“你的弟弟对此并不满意。”
虎杖抻着后背,很满足似的:“但是他现在和我在这里。”
七海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台词:只要他们不出现,此时此刻的宿儺就无法伤害到其他高专上层。
正如上层谋划的一样,虎杖正在成为宿儺和咒术界上层间维系微妙平衡的唯一纽带。但七海并不满意于现状:“虎杖君,我们不想和你起争执。”
虎杖问:“为什么?”
七海没有回答。灰原也躲闪起视线。只有宿儺在后面冷笑起来:“他们疯了才会和找回力量的你冲突。”
灰原瞪了宿儺一眼:“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哦。继承咒力的人会看到这小鬼的记忆。你们继承了他的哪部分人生?是站在空洞前对自己喊着去死的那部分,还是作为咒术师站在我面前的那部分,亦或是被你们人类当做最后的资源榨干生命前的那部分?”
看到灰原和七海的神情,虎杖转头怒吼:“宿儺!”
但他注视的人已经站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对着他们面对的两名咒术师继续说道:“不想和他争执?还是不想诅咒这个小鬼?”
七海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指节泛白,冷冷道:“宿儺,咒术界从未忘记过你做的所作所为。”
“很好。因为有个蠢货说过,只要作为某片记忆存在于某个人的印象中,那就证明他活过。”
七海抽出武器,一刀劈过去,被宿儺挡下。被攻击者仍在笑:“别浪费生命。你们该为它们讴歌。至今为止有多少被选中继承咒力的人死去?他们无法承担的到底是什么?是孤独、悲伤、还是痛苦?在那些东西里,你们活下来,然后与我兵刃相向,多么完整的循环,虎杖悠仁留下的东西,成了对他最大的讽刺。”
“你闭嘴!!”
灰原冲了上来,打向宿儺,被轻松躲过。宿儺跳到半空,踩着灰原的手臂,一脚踢向他的下巴。宿儺轻巧地落到地上,灰原跪在地上,还想再攻击,被七海按住肩膀。他挣了挣,肩膀垂下。
虎杖瞪了宿儺一眼:“有必要吗。”
宿儺言不对题:“你该看看他们眼中的你。”
虎杖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七海已经拉着灰原站起身:“虎杖君,我会向上级反应,把你加进通缉名单。”
虎杖的双眼明亮了几分:“谢谢!”
七海摇着头,转过身前,他最后看向虎杖,“保护好自己。”
12岁的宿儺低头盯着床上堆的那一团,抬起手,一把掀开被褥。
虎杖艰难地呼吸着,耳朵低垂,尾巴圈着身体。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脸上染着的晕红。
宿儺拽着他的耳朵,“起来喝水。”
虎杖还不清醒,呢喃着疼。宿儺松了些力气,拉着他的上身靠到床头,把水杯递到虎杖嘴边,Omega并没有动作,宿儺叹了口气,低头自己含了口水,哺到虎杖唇边,润湿那干燥起皮的部位,舌尖敲开唇缝,水混着唾液,送进虎杖口中。
丝线自虎杖嘴角流下。Omega双手抬起,勾着宿儺的脖子,加深了这个亲吻。
Alpha三个月前经历了人生首次易感期。他嗅到那满含邀请的信息素,太阳穴一跳,拉开了虎杖。
他看着眼皮半垂着的虎杖:“你醒着。”
他的哥哥不算长的睫毛闪了闪。
“醒了就自己喝。”他松开抓着虎杖衣领的手。
虎杖叹气:“……宿儺,对发情期的Omega要温柔点。”
虎杖摸着后颈发丝生出的部位,端起水杯,低头一口一口地抿着。宿儺就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间渗出衣襟的肤色。
虎杖提起这个话题时还在吞咽最后一口水:“宿儺,前几天五条老师和我说,研究人员在搜集我们的DNA。”
“……什么?”
虎杖将水杯放下:“说是在研究怎么人工培养老虎兽人。”
宿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心情。他盖住自己的双眼,几秒钟后,放下手:“你在试探我?”
“……”
虎杖的食指划拉了两下衣领:“这是实话。”
宿儺一把抓住他的领口,逼他抬起头直视自己:“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犹豫要不要标记你?这就是你的筹码?”
虎杖的耳朵始终垂着,他没有回避宿儺的视线:“我是你的血亲,我们从小一起生活。宿儺,我们的世界只有这么大,你见过的人类才多少人?我知道你的身体把我当成了伴侣,但这世界很广,你该看到更多人。”
宿儺甩开他,一言不发地拧身,走出了房间。虎杖咳嗽着,指尖缠在被褥间,握紧了布料。
电车上,宿儺把一直在转头看窗外的虎杖拉了回去:“再看也不可能这季节下雪。”
东京刚进入梅雨季。虎杖用尾巴拍打宿儺的手背:“有些山顶会有积雪的。”
宿儺嫌他丢人,手揣在兜里,不再理他。
电车一路驶向车站。宿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被虎杖拉了拉袖子。他不耐烦地叹气,头转过去,顺着虎杖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愣在那里。
一个黑发少年跳下车厢,听过双亲的叮嘱,迈着碎步跑远。他的父母微笑着望着那少年的背影。
虎杖看了看宿儺的脸色,轻声道:“你看,如果我们不出来看看这世界,你是不会遇上他的。”
“只是同一灵魂而已。”宿儺收回视线。
虎杖拍拍他的肩膀:“是是是,那不是里梅本人,转世而已。”
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宿儺没有跟上来。虎杖回过头。宿儺仍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说道:“……谢谢。”
虎杖睁大双眼。宿儺已抬脚走开。虎杖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跟了上去。
他们没带什么行李,虎杖说着想去看海,走到中途,又叫唤着肚子饿。北海道的郊外人烟稀少,两个人找了座山,到山腰处,还能依稀看到登山家的脚步,再往上去,只有野兽标记领地的痕迹。
虎杖不知从哪儿找了根树枝,戳着地面:“天黑前得找个地方住。”
宿儺打了个哈欠。“从山顶往下,总能找到被当做巢穴的山洞。”
虎杖咧开嘴角:“要比谁先到山顶吗?”
“无聊。”宿儺说着,先跃上树梢。虎杖抱怨着他的抢跑,也追了上去。
他们在丛林间驰骋,树叶划过他们的衣角,风声追着他们的脚步。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岗。虎杖嗅着树汁与湿土的气味,跨过山坡,快乐地啸叫起来。宿儺回头看他,没提醒虎杖注意脚下。他的双胞胎哥哥一脚踏空,摔进猎兽的深坑里。
“还高兴吗?”宿儺站在坑外冷笑。
虎杖晃掉满头的土,正准备攀上去,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紧接着,随着一声枪响,宿儺的身影消失在坑边。
10.
“宿儺!”
虎杖叫着名字,几步窜出坑洞。宿儺正从他的头顶翻过,踢断了那只猎枪。
那只是和深坑设置在一处的触发式陷阱。虎杖松了口气,走上前,看到宿儺正在流血的耳朵,吓了一跳:“你怎么样?”
宿儺无所谓地抖了一下受伤的左耳:“烧一下就行了。”
虎杖急道:“你还没想起来反转术式该怎么用吗?”
宿儺双手插兜,很坦然的样子:“我两世的身体构造不同,反转术式的用法有区别。”
虎杖想了想,也没法反驳,月已上山岗,他先带着宿儺找了可以避雨的山洞,搜集了些树叶枯枝,点了火。有了光源,虎杖再查看宿儺的伤口,注意到些蹊跷:“伤得倒是不重。你用术式了?”
“子弹击中我的一瞬间,我偏转了它的轨迹。”
虎杖不信:“你被击中的瞬间才察觉到?”
“那陷阱是触发式,其中又没有人类的感情。”
“……你继承了咒力,怎么反而变弱了?”
“啊?”宿儺瞪了过来。
虎杖安抚式地揉了揉他的头顶,手凑到他的左耳处,咒力升腾,宿儺意外地眨了眨眼:“你会用反转术式?”
“刚想起来,还不太熟练。”虎杖抬起另一只手,被风卷起的树叶应声而断:“还有这个。”
宿儺翘起一边眉毛。虎杖看着他的脸色,嘿嘿一笑:“毕竟是同一灵魂。”
宿儺捡起那片被切断成两半的叶子,评价道:“力道够弱的。”
虎杖对他的批评置若罔闻:“毕竟刚想起来嘛。别乱动,这么点伤口,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宿儺捏着那叶柄,看着抬着手臂捂着自己左耳的虎杖,红瞳微微流转,沉吟不语。
山风吹在洞口,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到他们脚边。
兽耳恢复良好。虎杖刚想坐下,被宿儺从背后按住了腰:“你什么时候记起反转术式的用法的?”
虎杖的尾巴温和地蹭着他的手:“真的就在刚才。看到你受伤,我突然想起来的。”
Alpha盯着他的双眼,稍垂了视线,刚想松手,被Omega的尾巴卷着按了回去。虎杖轻摸着弟弟的耳朵,鼻尖亲昵地顶着那处毛发。
水分烧焦的气味与闻上去如同拥抱的信息素柔和地吻上宿儺。他的指尖稍用了些力,揽住哥哥的身体,下探,按在尾巴与人体相连的地方。
虎杖没有阻止他探进自己衣物中的手掌。
风声正劲,宿儺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身影,伸手调整了一下火堆燃烧的势头。虎杖双眼迷蒙着,细碎地吻他,偶尔唇边溢出些声响,其中夹杂着他的名字。他扶着虎杖的腿,掌心揉着那片肉,一些柔软带着湿意从他指缝中滑出。他能从虎杖的双眼里看到自己的神情,黄金反射出的光认真得让他有些心烦。
不过是个人类。
他顶上去。虎杖呻吟着,嘴上说着轻点,里面咬得死紧,没一点希望人真饶过他的形状。
不过是个……
他喉间响着湿漉漉的咕噜声,抓着此刻仅属于他也拥有他的人类倒下,对着虎杖的喉咙咬下,操进最深的地方。
湿黏的响动回荡。结即将形成。那小鬼该死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宿儺,我想回去看看。”
“………………你说什么?”
他身下的人无辜地眨着眼,偷偷摸摸地嗫嚅:“……我说我想回去看看。”
宿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凭借怎样的矜持才没骂出声。
“……没兴致了。滚开。”
他退出来,在虎杖的小腿上用力踢了一脚,翻身去找自己的衣服往山洞外走。情事中途,两人的体温都还烫着,信息素也正纠缠。虎杖哎哎叫着追上来:“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宿儺不是精虫上脑会影响思考的人,几个呼吸间,他已然明白虎杖在想什么,他深呼吸:“我们现在正在被通缉。就算你知道反转术式怎么用,也不代表我们要和他们正面冲突。”
虎杖把他往山洞里拉:“我知道,我没说要和他们直接开打。只是很多事,我没想明白,就这么放着也不太好。”
宿儺脚步不动,“什么事?”
“这个世界的运作模式。看到里梅,我才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会以这种姿态转生,不光是我们,高专里的大部分人相貌都和前一世基本没有差别,你不觉得奇怪吗?”
“……”
宿儺摸着后颈,叹了口气,跟着虎杖走了回去。
“诅咒和人类转生后相貌不同,理所当然。”
“但是你和我长着同一张脸。”虎杖指了指自己和双胞胎弟弟:“虽然你是被我诅咒才出生的,但是我的诅咒里没有包含这部分。”
宿儺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灵魂被人动了手脚?”
虎杖点头:“不光是我们,还有其他高专的人。在我上一世吞下你的手指时,伏黑甚尔和夏油杰已经被确认死亡,五条老师的力量也比现在更强。”
宿儺一甩尾:“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被设计出生的,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虎杖摊手:“宿儺,连我都看得出这些事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我们的生命、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的对立、你找回力量……”
宿儺瞪向他:“然后呢?你还想拯救世界,还是再次把力量和记忆分给正在筹划怎么追杀你的人?”
“……宿儺。”虎杖又在该死地喊他的名字:“我们有该做的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风吹过他们的脸颊。长久的沉默过后,宿儺转过了脸。
虎杖把那当做肯定,他走上去抱了抱他的弟弟:“谢谢你。”
宿儺一言不发。
他的哥哥苦笑着,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你现在应该很恨我吧。”
是啊。他想。他始终是恨的。
从听到那首摇篮曲。从看到那片星空。从握住那只手。从走入这个世界。
他恨为他人活的虎杖悠仁。
11.
返回东京的路顺利得让虎杖一再惊叹。电车窗外从平原麦田慢慢竖起高楼,虎杖扭头看着窗外,时不时伸出手去叫醒闭眼休憩的宿儺,让他看某个据说是当地有名景点的建筑。宿儺偶尔装作当真睡着,虎杖的拉扯就会变成轻拍在他手背上的安抚。
站到高专的结界外,虎杖有些苦恼地握着下巴沉思该如何进去。宿儺望着结界,虎耳随风中絮语微微一动。
看到他的脸色,虎杖问:“怎么了?”
宿儺没说话,抓着虎杖的衣领,翻墙跃上结界边缘的松树,沿着树枝轻松几步跳上外围树林间最高那棵。结界一角由此处展开,再往下踏,就会陷入其中。
虎杖张头眺望,对宿儺指了一个方向:“五条老师他们在那边。”
宿儺也已看到操场上仍盘踞在两侧的简易战壕,但他不喜欢虎杖的称呼方式,所以他只是扫了那方向一眼。令他眉角微微跳动的,本应站在战壕里对彼此展开骂战的两伙人此刻正站在操场中央,各自站成一排,领头的自然是五条和夏油,还有几个高专的教师站在前排。
看了一会儿,虎杖说道:“他们在讨论停战谈和。”
宿儺不在乎。他懒洋洋地问:“你听得见?”
“从氛围上猜的。上层肯定要追派人手来抓我们,已经不是闹学生对立的时候了。”
虎杖说的是猜想,但语气却很笃定。宿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操场那边又有小小骚动,黑白两色发丝动着,夏油向五条伸出手掌,五条歪头抱怨着什么,也伸出手,拍在夏油的手心。
宿儺快打出个哈欠,但那势头被他眼球捕捉到的动作按了回去。迅雷不及掩耳,伏黑甚尔举枪对准五条的额头,一声枪响,五条睁着眼睛,仰面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人群静默了几秒后,学生中爆发出一阵尖叫,夏油抓上伏黑甚尔的衣领,五条带领的学生已经掏出武器。
宿儺冷眼看着远处的剑拔弩张,一掌拦下了就要冲出去的虎杖。虎杖挣不开他的手,急道:“宿儺、现在不是在意通缉的时候!”
宿儺脸色丝毫不变:“一群棋子演的猴戏而已。”
虎杖握着他的手臂,看着操场中央彻底陷入混战的两方人,眼里的急切中夹杂了几分痛惜。他还要再往前冲,宿儺烦躁地一咂舌,食指和中指向两人脚下的空间划去。
『解』
虎杖睁大双眼,脚下空间从松树林割开一道口子,黑暗中闪着电视屏幕的幽光,屏幕里映着他们从天而降的景象,屏幕前坐着的女性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二人的到来。
切开空间的口子封闭。虎杖和宿儺消失在树林上方。
额头上挂着手术痕迹的短发女性脸上的惊讶很快被收起,转而换上的是微笑:“欢迎光临,我的孩子们。”
宿儺厌烦地翻了个白眼:“收起你那套,羂索。”
虎杖在几次眨眼间接受了现实,他看到屏幕里正在互相厮杀的人们,冷冷地瞪向羂索:“这一切都是你搞的把戏?”
羂索吐着舌头,耸了耸肩。
想到自己的诞生可能与这家伙有关,宿儺被狠狠恶心了一下,他没有看电视屏幕,只是盯着羂索:“为了什么?”
羂索回答得很干脆:“历史的重新推演。”
看着虎杖和宿儺脸上的疑问,羂索微笑着解释道:“从人类只能继承咒力以来过去了这么多年,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无趣,所有负面感情只能由人类传递给其他人类,再由法律制裁被负面感情支配的人类,循规蹈矩,一成不变,无趣,太无趣了。”
宿儺打断羂索:“所以你要重新演出两千年前的战争?”
“没错。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对立,五条悟重伤后成为最强,被咒术界追杀的两面宿儺,棋子正在慢慢站在棋盘上他们对应的位置。”
虎杖冷笑:“按照这个逻辑,我和宿儺也该不死不休了?”
羂索抬眉看他:“那曾经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在实施过程中,我意识到有一点我无法重现。”
羂索的话刻意断在这里。宿儺没有说话。虎杖烦躁地拧着眉问:“什么?”
短发女性望着他,笑着开口道:“虎杖悠仁的存在。”
听了她的回答,虎杖缓慢地眨了眨眼。羂索看着他,嫣然一笑:“两千年前,虎杖悠仁成功击败了宿儺,他当然是我计划中重要的一部分。但我的转世发生在那场战争的千年后,虎杖悠仁已经将自己的咒力完全剥除,数百年间,他的力量和记忆反复被人继承利用,属于虎杖悠仁的灵魂早已残破不堪,一具肉体中能承载的灵魂通常只有一个,高专上层为了避免培养出的人材因无法承受两个灵魂,在实验早期指派了大量人员去继承咒力,以分割他灵魂的一部分,直到剩下的咒力结晶成为最纯粹的咒力。一缕残魂,无法被我所用。”
羂索对二人摊开双手,回忆道:“于是我想,要如何重现虎杖悠仁呢?”
“肉体,目前的咒术界的技术足够我培养,但是只有虎杖悠仁的精神才是支撑他与宿儺战斗到最后的支柱。说到这里,你想明白了吗?你和宿儺作为双生子在这个世界降生的理由。”
“……双生子共享灵魂。”
“没错。我同时创造了你们两人的肉体,然后将宿儺的灵魂放了进去,但若只是这样,虎杖悠仁的存在还不够完善——”
羂索打了个响指,愉快道:“就在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无奖竞猜,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响应。羂索也毫不在意地对着空气继续道:“宿儺的记忆居然补全了这个新的虎杖悠仁不完全的地方!”
羂索用力鼓着掌,对宿儺笑道:“你早就发现了,对吧?眼前的虎杖悠仁根本不是曾经的虎杖悠仁的转世,只是你对虎杖悠仁的印象和记忆堆积出的虚像,所以他的一切都会逐渐衰弱,因为他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完全独立生存的个体。”
“…………”
“就算如此,”虎杖向前迈了一步,“这也不会构成我和宿儺战斗的理由。你想看到的事情不会发生。”
“是吗?如果我告诉你,只要将现在的咒术师们继承的咒力收集起来,让你吞下,就能阻止你这部分灵魂的衰弱呢?”
虎杖脸色巨变:“你——”
羂索轻抬起手,漆黑的空间从虚空中生出两个高高耸立的平台,分别举起虎杖和宿儺,将他们分开。羂索握着手臂,对着宿儺的方向:“虎杖悠仁现在没有切割空间的能力,他无法阻止你现在离开。”
虎杖的怒吼回荡在整座空间里:“宿儺!!”
宿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他即将划开空间,突然,一阵无法言喻的震痛从他灵魂深处传来,怆然的空虚紧紧握住他的心脏,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右手抵住自己脖颈后方的虎杖。转瞬间,他明白过来:虎杖切断了他们的结番。
血从虎杖的掌心向外涌着,染红了他的衣襟,显然,那切割还在继续。他的哥哥甚至没有再喊他的名字,只是双眼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不过是个人类。宿儺捂着仍在发痛的胸口,虎杖悠仁永远不会明白,他只是一个人类。他的生命一文不值。
在虎杖的注视中,宿儺猛地抬起手,插入自己的胸口,血肉与骨骼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间,他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他嘴角带血,看着虎杖煞白了脸,喊着他的名字,自高处一跃而下,冲向他站着的平台。他扔掉了那个仍在跳动的东西,满是血污的手掌与虎杖的指尖轻触,转而用力扣住了虎杖的手。
他看到虎杖脸上的恐慌慢慢转变成更符合他们之间关系的神情,唇角一咧,发动了反转术式,并拉着虎杖,一口咬上了他的后颈。
咒力闪烁。胸口的伤被治愈。他按着不断挣扎的虎杖的脖颈,逐渐收紧,在虎杖耳边轻声道:“虎杖悠仁,别忘了,我可是诅咒。”
虎杖在窒息中慢慢失去了力气,软倒在他怀里,确认虎杖不再挣扎后,宿儺才将他轻轻放下。
羂索一直微笑着看着他。宿儺解开虎杖的上衣,又一次从胸膛中掏出自己的心脏,他切开虎杖的胸口,将自己的心脏与他的交换。虎杖留下的咒力结晶已经与宿儺的心脏完全融合,宿儺使用着体内残留的咒力,将虎杖的身体用反转术式治愈,再将虎杖的心脏埋进自己体内。
血脉鼓动着流动的力量正在变得衰弱。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听到羂索带着赞赏的声音:“原来还可以这样加强他的灵魂。但是你身上可一点咒力都没有了。”
宿儺吐了一口血,深吸了一口气,才冷笑道:“你懂什么?要让虎杖悠仁活下去,愧疚是最好的方法。”
“你知道自己拼命维护的只是一个你营造的虚像吧?”
羂索看到那个覆在虎杖身上慢慢沉下头的人影正在颤抖,笑声响起,宿儺笑着,双肩都被带动着摇晃。羂索感到好奇:“你笑什么?”
“我想起有人对我大放厥词,说只要作为在其他人记忆中的一片碎片,就能证明他活过。”
笑声渐止。羂索问出了最后的问题:“现在你们不再是棋中人。宿儺,你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
失血过多,宿儺慢慢闭上双眼,他握着的手指抽动着跳了跳。
他听到虎杖的声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知道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
“也许我想去看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