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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神书店。门口悬挂晶莹剔透的玻璃小天使铃,大门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缝,铃铛随风摇动,叮铃作响。
菲裔店员有张棕色的脸,嘀咕着今日星座恋爱运势,听见门铃声下意识地张嘴“欢迎光临!”起身抬头望去,又乏味地坐下。
啊,又是他。
安乾镐是想进来退房。
从紧绷的黑色皮裤里翻出房卡放在柜台上,安乾镐习惯性地朝店员一笑放电,弯起桃花眼,眼神轻浮。泼洒了酒渍的无袖上衣、银制choker,未褪尽的亮片眼影,散发着浓烈而复杂的香气,轻佻惹眼。
店员皮笑肉不笑地接过房卡。
心想他生意真好。
所以叫爱神书店,全为不知哪根筋搭错的老板认为人类进化史里最神圣的事无非是交换知识和繁衍后代,因此不仅卖书还提供创造的温床。故而为安乾镐提供了许多便利,谁知道来找他的是来看书还是干别的?
“嗯?今天下午吗…不好意思,是回老家陪奶奶去医院的日子……”
其实是太累了想休息。安乾镐对着手机熟练地敷衍,转头却见到直接找上门来的客人,拙劣的谎言一下被戳穿。
店员审视而轻蔑地朝他们投去目光,一男一女,出乎意料地都穿着体面而年轻,将他围住,手已经搭上他的腰侧开始揉捏。
安乾镐有些尴尬,脸上还是挂着笑。
书店的区域很安静,周围已经有人朝他们投来不满的眼神,安乾镐挪了挪脚步,几分不耐,压着性子赔笑,“下次呗。”
那名男性客人搡了他一把,一副不容置喙的态度。
被推得一个趔趄,本就疲惫,怒气几乎没过脑子就飙了上来,安乾镐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有完没完啊?!”
“○○就找个○去○○……”
不管不顾地发泄完才意识到不对,看见一贯好脾气的店员姐姐紧锁着眉,书店里的读者皆望着他窃窃私语,是了。这个时候他才看见两侧的书架从底层开始叔本华一直攀升到尼采,对面还有胡适文集和爱的艺术。
像是走进庙堂被无数神佛盯着,他突然无地自容起来。
羞红了脸要逃出生天时,风吹过小天使铃,清脆如山泉。
有人挡在他和讨厌的客人中间。
流连过他的一角白衬衫余下干净的皂角清香,消瘦的身形,斯文的知识分子气质,金主训扬起手,客气又礼貌,却一下挡住客人已经扬起来要朝安乾镐落下的巴掌。
“先生,女士,不好意思,请你们现在离开。”
安乾镐望向这人的侧颜,视线从他高挺的鼻梁起伏到饱满的唇峰,一直滑落到下颚。
金主训转过头面对他,清清淡淡的一双眼,微弯了弯眸,唇形无声地对着他,没事,你可以走了。
安乾镐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随着一声比一声响的心跳,下一步到来的就是深深的难堪。
他低头嗅闻着自己身上被香水掩盖的残余的酒味,才感觉到自己在楼下的书店有多么不合时宜。
安乾镐匆匆小声道谢,便逃也似的拉开门跑掉,震得天使铃都哐哐当当。
可是没走出几步路,他就被牵引了似的心痒难耐地回头,再次偷偷向那人投去眼神。
他也没想到金主训还站在那。
那站立着的人心有灵犀般地回头,长身玉立,望着他浅浅一笑,冰雪消融。
安乾镐整个人仿佛火烧般地红了起来。
又马上下意识地扬起甜蜜的唇角,回馈着亲昵的笑意,是他惯用的招数。
这么漂亮的话,真想睡了他啊。不给钱也没事。
他找着自己的名片往前迈了几步,却一下撞上那道透明的书店玻璃门。
天使铃晃动,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捂着额头,他只好挫败地被隔绝在书店外头,一门之隔,他站在小巷纷杂混乱的霓虹灯下,天空很远,望不见尽头。而金主训站在尼采、叔本华中间。
手机震个不停,数不清的拥有不同面目的人求着他的回复,低头看着屏幕,安乾镐像是明白了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从爱神书店走出,然后决定回去补上缺少的睡眠。
“这次店庆的情况怎么样?”
“很火爆呀!小理事不用担心哦。尤其是项链,刚才还有人来问,我以为库存没有了呢,结果刚刚去仓库还翻出了一条。”
金主训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丘比特项链,点点头,然后躬身帮店员拾起在刚才的争执中散落的书籍,摆回书架时一张卡片掉落在他手心。
安…乾镐。
金主训的指腹摩挲着卡片,默念着他的名字、生日,身份证上那张照片还一团孩气。啊……17岁。
将那张身份证夹在手指间,金主训若有所思。
店员姐姐狐疑地看向老板的儿子。往常从来不插手这些小事的人,不是早该回去看书了吗?
可是金主训留了下来亲自拨通电话。“您好。安乾镐先生是吗?您的身份证落在书店了,麻烦您有时间时来取一下。”
睡得天昏地暗时突然被通电话打断,冷冷淡淡的声音。
他几乎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书店哥哥。
搭讪吗?果然那个笑容有别的意味吧。安乾镐已经习惯了和人见过一面后对方就能爱上自己。看来他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啊。
随意套了件紧身黑t,抓把头发,往兜里塞进安全套,再次来到爱神书店。
金主训让他在店里等待,安乾镐头一次穿过驻足无数次的柜台往里,玻璃天使在他上方晃来晃去,纯真不变的笑容,似乎在嘲笑他的局促。
他也是第一次观察这些书籍。
书架的顶层摆放着厚重的理论,其次是冗长的人的历史,中间是热销的成功学,再往下言情小说上电影般的男女主角正在热吻,直到在角落里他看见一本小小的书,打着蝴蝶结。
正欲抽出,脚步声停在他身侧。
金主训姗姗来迟,眼镜,浅色的旧羊毛开衫有些起球,衬衫纽扣系到最后一粒,隔绝所有非分之想。
金主训的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的笑意,“久等了。”
安乾镐跟着金主训往书店内部走。
书桌上整整齐齐码了几排书,笔电正开着,上面的文章写到一半,金主训拉开抽屉将身份证递给他,之后便没了言语,似乎在等他离开。
安乾镐看着眼前的人,镜片下眼周一圈淡青,白皙的小臂上还有未干的墨痕,金主训自己似乎都还没察觉到,看来正在劳神苦思地著文。
哦……所以真的只是要还身份证给他啊。
安乾镐不好意思了,为自己曾那样下流地揣测人家。而且要这样结束,就不再跟书店哥哥见面了吗?
脚步像被胶着在地板上,到底是孩子心性,他赖皮地任自己留在此处拖延时间。安乾镐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嗯…谢谢。”
又望着金主训摆在桌上的书出神。
金主训顺着他的视线往桌上看, 包容地把书递给他,“你是也对这些感兴趣吗?”
安乾镐接过书看着上面晦涩难懂的英文字母一阵眩晕,眼神乱晃,“啊?”又下意识地撒谎,接下话头,“……嗯嗯、对,是的是的。”
金主训发现了他想遮但遮不住的小表情。了然地勾勾唇角,可不知为何金主训没有拆穿,甚至接过话头,“是吗?那太好了。”
“其实……今天我关在这里写了一天论文。”
“本来心情有点闷,但刚刚见了你,好像轻松了一点。有时候能跟人聊聊好像也不错。”
“那…”
“哥哥以后烦的话,都找我来陪你。”
顾不上谎言越扯越远,安乾镐摇起尾巴忙不迭应下,黏糊糊地拉近与金主训的距离,强压着自己过于意足的嘴角。
“好啊。”
金主训看着他笑了,伸出手,“金主训。如你所见,正在读哲学博士。”
安乾镐紧紧牵住他温热的掌心,却不知怎么介绍自己,“……安乾镐。”
“我,我在学游泳。”
假面几乎是没经思考就形成了。
“上次店里那两个人…是我的师兄和师姐,他们跟我闹着玩呢。他们有点怪,对吧?”然后他着急地解释起来,即使金主训没有问。
安乾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金主训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安乾镐暗自松口气,应该隐瞒过去了吧。
他又装模作样地翻开金主训刚刚递给他的书读起来,“嗯…我,我平时就很喜欢看这些啊。上次我正读到这一本,好巧好巧。”
金主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着,不想拆穿他这是昨天才拿到的论文集。
“既然这样,这本书送给你好了。还有这个……”
金主训从衣衫的口袋里拿出一条银制的长链,悬着小小的爱神像,光着屁股的丘比特引弓展翅,不知道要将箭投向谁的心房。他慢条斯理地将手绕到安乾镐颈后,替他戴好了项链,爱神落在男孩的胸膛中。
安乾镐看着他低垂的纤长的眼睫,紧贴在自己皮肤上的项链被金主训的体温熨帖得温热,安乾镐一时都快忘了怎么呼吸。
“最后一条爱神项链了。上次就在想,果然很适合你。”
走出书店门时安乾镐的脚步仍是轻飘飘的,他将银制的丘比特捧在手心,在阳光下书店门口的玻璃小天使发着光,似乎正对着他笑起来。
晚上十一点。严成玹刚结束完一台,赖在赵雨凡身边哼哼唧唧想早点下班,撒娇也是没有用的,被这样退回来后他想找安乾镐打把游戏抵御困意,却看到跟他一起辍学的小子正拿着本书在看。
……?
不是。
休息室的灯光同样暧昧,空气里飘扬着脂粉气、浓烈的男士香水味和没营养的荤笑话,光裸着上半身的男孩们身上落满闪亮的细粉,屁股上悬着狗尾巴的侍应生正对着水池狂吐。声色犬马,酒池肉林。
哪根筋搭错了啊?在这样的地方看书。
严成玹把脑袋凑过去一起看,只见满纸英文,顿时头大,摇晃起安乾镐的肩来,“啊…看什么呢…快点来陪我打一把。”
安乾镐严肃地翻到下一页,推开他。
“去去去。”
“别打扰我学习。”
其实安乾镐也看不懂。
但是他一直都很想读书。说学游泳倒也不算完全的谎话,在家里出现变故前他的确是游泳队的,但那些凌晨三点起来训练的经历,最终只变成这工作中一身收获青眼的漂亮皮肉。
他小心地将金主训送给他的项链藏在衣衫的最里贴身佩戴,丘比特在这样的地方也要眩晕。
今晚生意不错。赵雨凡叼着烟进来叫人站台,见这两小孩缩在角落里不知在干什么,冷笑一声,抽出书敲他俩的脑袋。
笨蛋一号笨蛋二号。
尽职尽责地上岗。安乾镐上一秒还在默诵着二律背反,下一秒已经开始表演起拿手节目。小爱神叼着玫瑰送至人颊前,流连过陌生的唇,蒙着眼扭腰顶胯,很快赢得掌声、钞票和尖叫。
他是那种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笑得很开心的孩子,看着气氛逐渐热烈起来,烟雾迷失,欲望流动,安乾镐兴奋地跳上桌往身上倒酒,衣服被淋透露出漂亮的肉体,又开一塔香槟。
再回到休息室,人群散去,杯盘狼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扫卫生。
前台记完账,账面上的数字看来指日可待。
似乎忘了什么。
啊…那本厚重的书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等着他。
休息室挺容易丢东西的。但没有人对这本书感兴趣。
进度迟缓,一晚上也没翻过十页,陷入苦恼时,手机一声震动。
他看见那个绿色小乌龟的头像。
「明天是我们学校的校园开放日,要不要进来逛逛,一起看书?」
神经终于清明了些许。捋了把脸才回消息。
「好!」
安乾镐一阵翻箱倒柜。目的是把箱底布料最多的衣服翻出来……找出在校时穿的旧帽衫,运动裤,背上双肩包,摘下耳饰。镜子里胶原蛋白饱满的脸看起来仍然很纯真。
和其他高中生不同的是安乾镐出门前习惯性地扒拉了下自己的裤带。确认了内裤还是ck,虽然哥哥看起来有点冷淡,但万一呢。
虽然下班很晚,回去后又在打游戏,但为能圆上游泳队员的谎言,他定了好几个闹钟,没歇几个钟就起床,然后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坐上大巴,只为完成和金主训的约定。
有太久没吃过早餐,安乾镐陌生地抱着两个热好的三明治,在研究院一楼的大厅内等金主训,早上九点的阳光很好,只是自己竟然有些不适应这样明亮的光线。他低了低头看着自己的伪装,应该和这些人没什么区别吧?
金主训和人交谈着走出,安乾镐站起身来笑盈盈地望着他。
金主训身边站着的那人格外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兴奋地和金主训畅聊,手舞足蹈,夹杂着英文、俄语和无数听不懂的名词,全然没注意到安乾镐一直在等待着他们。
而金主训淡淡听着,话不多,但两人显然在精神世界里有来有回。
安乾镐夹着尾巴,感觉被抛下了。强硬地挤到金主训面前,递去三明治,“哥哥,给你的。”
马丁后知后觉地才停下来,猜着他俩的关系,“这位是?”
金主训将手搭在安乾镐肩上,扬起唇角,以他特有的对世界的笃定点点头,“我们家小朋友。”
小朋友被带进图书馆。
全为金主训问他想去哪里时,他体贴地甜蜜地,“哥哥爱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走进乏味的书架间他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书架上的每一本都厚重得像砖头要砸晕他。
这就是金主训的世界吗。
安乾镐叹了口气,从书架上滑落下来,却再次在角落发现那本礼物一般小小的书。
他抽了出来,最初的确只是被封面吸引,但即使许久不曾阅读,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页页翻下去。小书的篇幅不长,很快读完,怅然若失。
再抬起头环顾四周时,只有金主训在他身侧敲击着键盘,思考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趴在书桌上,安乾镐看着近在咫尺的金主训却莫名感觉到寂寞,真的,真的就只看书啊……
手指不安分地在桌面上向金主训爬过去,小蛇尾巴一样戳戳白皙的手背,“主训哥…理理我呀。你在写什么?”
金主训将屏幕转过来耐心地跟他解释,“最近申请的课题。简单来说……是在研究‘爱’到底是什么。”
“哦…是这样的内容啊。”
还会有比混迹于风月场所的人更了解爱的吗?每天每天世人为追逐他的爱奔逐而来,他也慷慨地将爱献出去,似乎取之不尽。
安乾镐感觉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有几分自得。
终于到了他最期待的环节了。盯着金主训饱满的唇,蓄势待发,“哥哥,你问我吧,我来告诉你答案。”
金主训有些好笑,配合着转过身来,还没有问出口,安乾镐已经俯身过来捧住他的脸,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唇上传来软软的触感,屏幕仍亮着,从柏拉图到弗洛姆的爱的理论,字字句句刻印在他们脸上。
金主训才真正认识到这一张幼稚面孔的孩子在爱恋上的经验可以做他的祖父。
安乾镐在金主训身上温习着所有他理解的爱的一切。所有人这样流连过他的身体投射欲望窃取青春,爱变成一张钞票换一个吻痕。
他侵略性地俯身上前,扣着瘦削的手腕几乎将金主训全然弯折在椅子上,掠夺呼吸,脑海里想的全是接下来该怎么扒光金主训的衣服。
短暂从唇上离开,只为观察金主训的反应,满意地看见了金主训羞涩垂下的眼神,被吮吸得濡湿的红唇。太多人希望他这么做以感觉到自己被爱。
安乾镐狡黠地笑着,再一次搂住金主训的后腰往怀里带,扣着他又吻了一次。
“怎么样?”
安乾镐自认吻技一流。
金主训显然不曾有过这么激烈的亲吻,不适应地喘着气。安乾镐又一次拉近距离时,金主训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他的怀抱,给出评价。
他缓缓点点头,表情淡然,“还不错。”
又转回屏幕前。
似乎他们俩刚才只是打了个哈欠,而他安乾镐一点都没有眼前的论文重要。
不是。
明明现在脸都还红着呢?
什么叫只是还不错啊?
安乾镐忿忿不平地缩回原位赌气。金主训伸手拍拍他的手臂,带点安抚意味,又将注意力转回课题,“你自己找点事做?我先忙一会。等下再带你出去逛。”
安乾镐起身,撞得椅子框框响,随意拿出本大学英语教科书,很快哈欠连天,本就缺觉,支撑不住地睡倒。
金主训没有他看起来那么云淡风轻。
一直潜心于哲理世界的学者今天却难以专心下来,眼神时不时不受控地飞过屏幕,落到那安静的睡颜上。
就这样亲吻了啊……
比预期的要快十万倍。
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对这个吻流连忘返,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到安乾镐的体温,烫得金主训发慌。
只是与他亲吻,却仿佛吻上其他人的影子,怪让人生气。
耳廓上叮铃当啷的一串耳洞,大框眼镜也遮不住的黑眼圈,谈起校园生活的茫然,更难解释一个游泳运动员白天怎么会这么清闲,安乾镐的伪装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拙劣。
这个小骗子。
再睡醒时安乾镐已经心大地把这件事忘掉,跟着金主训去校园闲逛,走过紫藤花树,广场四周是一圈活动摊位,中央喷泉冒出清凉的水花,水池里有只张大嘴的石刻寿龟,许多人往里投着银币许愿。
“据说很灵验。很多人考前都会来给它上供,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那可太多了。
安乾镐在喷泉前立定,双手合十。
纯白的天地里,仰头便看见天空下着钱币雨,他站在其中,往怀里揣、一把把拿、用衣服下摆兜,幸福地被砸晕。
满满当当衣兜都快撑破,带着一身收获往前走。
天使向四周飞去,清晰的中箭声。
他睁开眼。
看见金主训站在他身侧,阳光将金主训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金主训脸上带着不明显的笑意,“许完愿了?”
突然扑棱棱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一群肥美的白鸽成群结伴地往葱茏的树边飞去,安乾镐低头,惊奇地看见一张恋人塔罗牌掉到手心。
恋人牌上的那对情人交颈相吻,塔罗牌摊主抱歉地走过来,“风太大了…真不好意思,牌到处乱飞。”
未完成的塔罗阵里,正位愚人拿着倒错的圣杯,女王牌在群剑中遥遥相望,阳光逐渐西沉,竟然就这样清汤寡水地快约会完了。
两次见面都没睡到!
安乾镐的技巧第一次失灵。
临近分别,安乾镐再次牵住金主训的手,用眼神撒着娇,搂搂腰可以吧?揽住人瘦削的腰肢,两个人的距离无限贴近。
“哥哥,所以之前的亲亲是哪里不对?”
金主训被揽过去也只是惊讶一阵然后笑笑,在他怀里很配合,“没有什么不对。”金主训想了想。
这样的距离对金主训来说还是有点超过了,他不动声色地转头,并不与安乾镐对视,“可能只是我不喜欢这样…”
“好像不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吗……
安乾镐心不在焉地对着镜子戴上长长的耳链,镜中倒映出另一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又回来了。
严成玹手忙脚乱地喊人过去帮忙。几个光裸上半身的男孩慌忙起身撞过他。
赵雨凡恶狠狠地抽着泰国烟进来逡巡一番,毫不留情地骂他怎么又迟到了。
他在镜前坐着,又从桌子的角落拿出那本似乎永远都看不完的书来,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了,一个小时前他跟金主训待在一起行走在校园中,可是此刻太阳已沉没,财气酒色将一切氤氲。
他想自己还没有勇气向金主训展现这一面。
照常与其他人并成一排站在客人前,被挑选,侍坐,只是突然变得有点别扭。
身边的人是老客户了,平时算很照顾他的生意。玩的游戏是嘴对嘴喂酒,伴随着十年前的英语电摇,距离逐渐拉近,红酒荡进领口,几乎忘了时间,客户不断接到电话。
客户终于不耐烦地打开手机,安乾镐眼尖地看见屏保是一张家庭合照。
搁往常他该视而不见的,只是一点点抽离,就让他意识到这一切如何荒诞。
于是话几乎不假思索地流了出来,“客人您这样不算玩弄感情吗……”
客人: ?
工作间隙,安乾镐又忍不住低头看着手机。
金主训动态发得不多,刷新出一条,赶紧点开却发现是他跟上次见到的那个大个子去研讨。
说不出的醋劲。
「哥哥,上次那本书我读完了哦。」
扯了点无伤大雅的慌。
「真的吗,我再拿本新的给你。」
金主训回得很快。
翘着嘴角还没想好怎么回的时候,手机被一把收走。
赵雨凡发现安乾镐最近很不在状态。
连续几天接到客人的投诉,又是说错话惹人不开心,又是上错酒水,甚至喊错名字,间杂着迟到早退。
头牌砸了可影响业绩啊。
“你怎么回事?”
“没,没怎么啊。”
赵雨凡眯起锐利的眼盯住他,一眼就发现不对劲。脖颈上挂着的项链用手一挑就能掉出来,丘比特对着赵雨凡挑衅似的摇了摇屁股。瞬间了然。
“哈…谈恋爱了啊?”
“没有的事。”安乾镐夸张地摆手,可是开心的表情都有些藏不住。
赵雨凡冷笑,抱着臂开始盘问。
“男的女的?多大年纪了?做什么的?”
“男的,比哥小三岁,是博士生哦。”
“我跟他说我在学游泳。我们会一起看书嘞。”
?
您还挺进步呢。
“哥帮帮我呗。每次下班晚都来不及跟主训哥见面,以后早点放我走嘛?”
赵雨凡扶额无语至极,想教训或者告诫的话终究没说出口,一脚踹上他,“滚!”
看他无忧无虑离开的身影,赵雨凡决定替他瞒过最近的情况,几不可察地叹气,完全陷进去了啊这小子……真没问题吗?
因金主训又一次听信他的谎言,安乾镐回到爱神书店,还登堂入室地坐到了那张书桌前,金主训如前所言真拿来一本新书给他。
又是英文,又是大部头,散发着新书淡淡的墨气。
旧的那本都没读完。
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
安乾镐有点烦躁,觑了几眼金主训,难道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真以为找他看书吗?怎么这样实心眼。
又有点愧疚。
也许不该这样骗人的……金主训看起来他说什么都会相信。
啪地一声合上书,也关闭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
金主训手里的书被抽出,抬头看见上方安乾镐整个身影罩着他,邪气地笑,“哥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一前一后的身影撞开门,小天使铃晃荡几声,孤单地被留在原地。
金主训还是第一次来到夜晚的世界,安乾镐牵着他挤进舞池中央,如鱼得水,金主训有些笨拙地动了动,四肢像刚刚安上的机器人,安乾镐大笑着把他搂进自己怀里隔绝了混乱的人流。
大声冲着金主训耳朵说话。
“哥哥,开心吗?”
金主训笑了笑没回答。
低头看见金主训一张素白的脸,被彩灯染上不同荧色,天使堕落,安乾镐于是钳着他的下巴吻住他,揉着后腰,手法几乎是情色的。
缠绵地从唇上啃吻到颈侧,熟悉的场域下安乾镐感觉格外情动,不安分地撩起金主训的衣衫下摆往里钻,可是金主训很快对这样的场合疲惫,动作轻而坚决地推开他,走到一边。
人潮迅速地涌了上来将安乾镐围住,夜色越来越浓,狂欢的氛围逐渐将他淹没。
安乾镐抽了抽嘴角,跟随着音乐如往常一般继续舞动着,可沉甸甸的视线忍不住去找寻着金主训。
隔着人群,金主训收敛了笑意。站在一边静静望着他。
两个世界的交界中,夜晚的法则是安乾镐熟悉的,他因而无法真正来到白天,可又难过地意识到自己也不再完全被夜晚的世界所接纳了。
安乾镐放下了高举的手臂,停了下来。
莫名地焦躁,为那个眼神发起了脾气。
“哥哥到底喜欢我吗。”
“喜欢我的话,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这样有什么意思。”
“还是说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喜欢。”
“对啊,我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的。我和哥哥本来就不一样。你接受不了就离开,我就是很爱钱很庸俗啊!”
安乾镐恶狠狠地。咬牙切齿。
走出夜店上街,在店里听不出,出来才发现已刮起大风,暴雨将至,几乎将金主训单薄的白衬衫吹散。
金主训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着脾气,好像还来不及想出该说些什么。
高大的棕榈树被吹得哗哗作响,安乾镐上前紧紧握住金主训瘦削的肩头,似乎想要吓跑他。
“而且……我就是想睡你。”
“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想睡你。”
金主训似乎终于找回了语言功能,直视着他的眼睛,应了声,“好啊。”
站在床前安乾镐反而开始后悔。
金主训解开白衬衫的纽扣,坐在床边等着他,这是个小小的房间,小到只有一张床,光线很暗,豆大的雨点疯狂敲着窗,玻璃猛烈地摇动。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金主训反而主动地凑近,轻轻将手搭在他手背,“乾镐…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我可以。”
仿佛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安乾镐看着身侧的金主训,在这种时候金主训竟然还朝他笑了笑,眼神温柔。
愿意为他做到这样的程度。
他才感觉到金主训一直没说出口的心。
几乎是在确认这份心意的一瞬间他就被自己的愧疚感淹没。看着金主训露出的那一小截颈色,风钻进板壁很薄的旧旅馆似乎要将一切吹散,好冷啊,他最后替金主训理好了衣衫,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金主训身上,口袋里放着之前金主训送给他的爱神项链。
他在心里默念着,对不起。
落荒而逃。
安乾镐全心地回归到他认为自己该去的地方。接连十几天都待到夜半,筵席像流水一样一杯杯饮下去,业绩的长单拿着就让人手软。
趴在盥洗室的流理台前吐,严成玹拍拍他。
“你不要命啦?喝那么多白的。”
安乾镐只是漠然地挥挥手。
情人节时店里准备了盛大的活动,投了大量广告,一下来了很多生客。安乾镐戴着狗狗耳朵在门口迎宾,台词是“您的专属小爱神祝您情人节快乐!全场酒水买三赠一”然后配发手环和印章,流程雷同,脸上的笑容都快僵掉要换班的时候,有人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然后一言不发地牵着他的手站着。
安乾镐抬起头,想问这奇怪的客人有什么问题吗,话却堵在嘴边。
是金主训。
……怎么会是金主训。
就算多日未见,就算他刻意断开与金主训的联系,他还是一眼就确认了金主训的存在。
仍如初见,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斯文清明得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一时间有点恍惚,好像还能听见那天小天使铃晃动的声音,清脆如山泉。
安乾镐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他。
安乾镐下意识地牵了牵嘴角,却终究没笑出来。
怎么到这样的地方来了。
低下头想抽回手,金主训却紧紧地牵着他不肯放开。
直到前方已经走远的同伴已开了一席呼唤金主训过去,他们牵着的手才松开。
命运又一次跟安乾镐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想避开,但逃不过,偏偏他就是此时换班,偏偏就被安排上这一桌,也偏偏就坐在了金主训身边。
金主训似乎是跟着朋友来的。这桌客人里有人常来,看见安乾镐就吹起口哨,马上怂恿他跟金主训玩平时拿手的表演,说这人闷,让安乾镐带着见见世面。
安乾镐坐在位置上没动,跟金主训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硬邦邦地甩过去一句话,“不要。”
安乾镐知道金主训一直在看着自己。
金主训进来后就只动了动眼前的果盘,也不参与进整个局面,安乾镐不明白他到底进来是干嘛的,难道摆盘成鸡的西瓜吃起来更香啊?
做这行最忌讳的就是气氛冷下来,同行忙解着围,然后顺势向熟客推销酒水一杯杯加码堆成小塔,而金主训既不拒绝,也不应承,似乎在等着他选择。
同行推推安乾镐的小臂,再闹脾气下去就不懂事了。
行啊,玩就玩,他安乾镐也没什么好怕的。
既然来了就该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叼着长梗的酒渍樱桃掰过金主训的脸,直勾勾地注视着那双眼睛,金主训清亮冷静的眼神仍然没有什么情绪。
决绝地吻上那双唇,不时安乾镐吐出舌面,樱桃梗已打成完美的爱心。
这游戏又变成他一笔成功的业绩,而金主训也终于成为其中的一环。
金主训耳根通红,一片起哄声中搓了搓自己的脖颈,在桌上挑挑拣拣,都是肮脏的被无数唾液浸润过的玻璃杯。
安乾镐看他那样怪着急,开了瓶清水扔给他,桌上又开始新的几轮游戏,金主训捏着水瓶,看看进入狂欢的人们又看看不发一言的安乾镐。
他们俩所在的角落逐渐被忘却。
那独立的悲伤的鹤一样的眼神让安乾镐忍无可忍,找了个借口起身躲入休息室。
严成玹看看时间,正是忙碌的时候,“你今天下这么早?”
安乾镐摇摇头,又实在懒得解释,烦躁得十分莫名。
听到门口有人喊,乾镐有人找。
抬起头,金主训不依不饶地出现门口。安乾镐没起身也没动。
金主训坐到他身侧,一贯的慢慢的语气,“乾镐,我带你走好不好?”
安乾镐没说话。
金主训自顾笑起来,似乎陷进回忆里,“那天第一次见到你。你穿着白色的上衣,笑容很漂亮……就想和你认识。”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在对我说谎。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在我心中,这没有什么分别。无论是真实的你、还是说谎的你……我都很喜欢。”
“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些,真是抱歉,直到今天说这些话。会有点太晚了吗?”
“……我想你了。”
“你要是缺钱的话,我来养你,可不可以?”
安乾镐低着头,金主训看不明白他的情绪,主训苦笑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为自己一番冲动的直白也羞惭起来,他本来也不习惯于这样激进。
也许是他总爱自作多情。
走出没几步,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安乾镐大步追了出来。
“哥!”
“等等我。”
他牵住金主训的手,已经脱下了方才的着装,套着大T恤,眼睑上还有未擦干净的眼影。
街头满是情人节的气氛,路过一家家商店橱窗,透明玻璃内无数粉色爱心落成花雨,安乾镐有点埋怨地用小指勾勾金主训的掌心,“哥哥你知不知道,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知道啊。”
金主训故意笑着逗他,然后从口袋里变出一板巧克力,印着小小的丘比特。显然是有备而来。
金主训低垂着眼认真地将巧克力放进他手心,好像交付着一生的承诺,“你是下到凡间的爱神。”
“因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开始雀跃。”
仿佛不知道有多么肉麻。
这大概是安乾镐收到的最棒的生日礼物。
安乾镐忍不住牵着他的手吻他。
那一刻好像忘记了所有的技巧……像第一次亲吻那样,莽莽撞撞,牙齿相碰。
租的房子在一个旧旧的大楼上,带着金主训一层层旋转上去,旁边是纹身店和廉价的情人旅馆,金主训跟着他一起略过一对对爱侣,然后被他推倒在那张狭小的床上。
床头惊讶地摆着几本书。摇晃的时候力度太大,那本小小的书就掉落下来,金主训好奇地拿过来一看,安乾镐抱着他有点羞涩地承认。
“哥哥送我的我看不懂……”
“一开始只是觉得封面好看。”
金主训轻声念着书上的字句,刻印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的不再是抽象的关于爱的理论,而是一封封情人的爱语。
“今天早上……在塞维利亚的平原上,我为你点燃了一支蜡烛。”
唇印落在他的乳首,湿漉漉地向下,像小狗鼻子在他身上乱拱,金主训笑起来,继续念着。
“我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停止爱你。”
吻像缠绵的春雨延长,一步步走过他的胸膛,在肚脐打圈。
“总有一天,我们会在摩洛哥的棕榈树下重逢。”
流连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细细密密,视若珍宝地,温暖从每一个毛孔里升腾,让他在这种吻里融化。
“哥哥你真的觉得我善良吗?”
“嗯。”
“嘿嘿。那哥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嗯。”
“好喜欢你,哥哥。”
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安乾镐了。严成玹一个人扛大梁,累得买烟都得找借口才能被放出门,走出几条街,特意跑远点喘气。
“万宝路。”
他抬眼。惊讶地一指。
“乾镐?是你?”
眼前安乾镐穿着店员制服,大方框眼镜,一身学生气,也是爽朗地笑起来,“好久不见啊。”
严成玹做了个手势,向后指指,“喝一杯?”
摆摆手。是兼职,马上交班,晚上还要补课。
……补什么课?
严成玹有点疑惑,不时便见门口来了一人,骑着电动车,戴着头盔拎着书包。
安乾镐匆匆忙忙地摘下制服,似乎懒得跟他解释,大跨步便坐上后座,将身前的人抱得很紧。
他向严成玹挥了挥手,大声,“以后再聊吧。拜拜!”
他们的身影逐渐在春夜中远去。正是春夏交接的时节,放课的中学生们熙熙攘攘穿过马路,满城飞絮,路边群花在夜里一朵朵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