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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19
Completed:
2026-05-28
Words:
17,422
Chapters:
3/3
Kudos:
8
Hits:
222

【摇汞】水后余生

Summary:

《坏小子》背景,大概是潮湿青春小故事,一些失踪而复得的小蒋老师。

半个城市外举行着一个人提前而另一个人被拖欠的成年礼。

Chapter 1: 溶肉解骨

Chapter Text

蒋老师回来的那天是再平静不过的一个下午,接连一个多月的阴雨把人的倦意和怠惰都浇溢出来,空中已浮起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间死气沉沉,偶尔传出的授课声夹杂其中也像是雨滴走调的回响。孙天宇因为开小差被点起来答题,虽然思路和过程全对,但结果全错,不知道从哪一步骤开始跑马出去,算出一个可以当作是心不在焉之铁证的数字;后半节课他端着课本,罚站在教室最后面。窗外走廊上歪七扭八排着高中生们的伞,花里胡哨地,晃成一片让人头晕的蘑菇圈。视线稍微掷远一些,隔着栏杆,看见两层楼下方的空地上飘过另一把伞来。伞面是深蓝色的,折叠处已经泛了一点点白,伞下移动着的人被挡得严严实实。孙天宇过了电一样怪喊一声,整个班的脑袋都僵硬地咔嚓转向他。

在接下来有如世界暂停的半分钟里,那把伞的主人已经上了楼梯,路过陷入静默的教室,越过走廊。一百多只眼睛融化在孙天宇身上而孙天宇的眼睛隔着一片被值日生擦得反光的玻璃窗融化在那人身上,但对方目不斜视,对这炽热的关注丝毫没有知觉。

“孙天宇,如果你不想学就出去,别影响其他人!”物理老师拍着讲台斥他,他也没听见,自由意志拖着两条腿已经从教室后门追了出去。白色的运动鞋踩在一滩浅浅的积水上,溅出细小的污点,一直跑到楼层尽头的办公室,拍开虚掩的门,蒋易就站在门后,正要把那把蓝伞晾在角落,闻声诧异地抬起头。剧烈运动加上过分紧张而狂跳的心脏满满地堵住了孙天宇的喉咙,他不得不撑住膝盖大口呼吸。蒋易放下伞,转过身来,温温吞吞地问:“怎么不在上课?你找谁呀?”

他衬衫袖口有一圈湿迹,也许是因为摘下了眼镜,也许是因为老旧的顶灯使光线失真,这张脸莫名长出一点陌生。办公室里没有别的老师,蒋易的话音在四壁之间碰撞,扯成飞蚊一样包围孙天宇的耳鸣。片刻之后他又反应过来,补上话茬:“你是二班那个孙天宇对吧,你们老师让你们来拿东西吗?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孙天宇只觉得刚才还在努力自我平静的心正在无节制地下沉,进入一个新的极端。他难以置信、手扶门框:“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我弄混了吗?不好意思啊同学,老师就代过你们班一次课,实在没法把每个人名字都记住。”

话音淹没在一道无声的闪电之中,午后的阴沉被撕开一半,两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吓了一跳。就在孙天宇感到无法收场时,下课铃又紧接着响了,活像有个舞台导演在幕后指挥着,所有节奏都恰到好处。蒋易没等到他的回答,物理老师紧随其后地跟进来打破了对峙,先是恨铁不成钢地用纸卷敲了他脑袋一下,随后和蒋易自如地寒暄起来:“蒋老师啊,这几天都没看到你。这小孩课上到一半不知怎么的突然往外跑,回头我得跟他班主任告状去。”

“嗯,老家临时有事,请了一礼拜的假。”蒋易仍然沉在云里雾里的氛围中,疑惑的目光扫过孙天宇,找不到合适的落点又收了回去。孙天宇成绩还算拔尖,平时小动作多了些,但也没有老师真的同他生气。争分夺秒地,走廊上挤满了散心和谈笑的学生,冲散了那点霉味,迟来的闷雷终于炸响。两位老师结束了对话便各自回归各自的办公桌,投入到教案和模拟卷之山,简直忘记还有个孙天宇钉在门框里;直到有人从背后挤了他一把,孙天宇才大梦方醒,怀着迷茫焦躁退了出来。

关于神秘失踪了的蒋老师回来后失忆了这件事。他常规情况下运转得并不慢的大脑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倒带七天,雨天和阴天各占比一半的一周,到了星期五才堪堪转晴。下午第一节课就是二班和三班共享的体育课,为数不多的喘息时刻,转眼就人去教室空。蒋易回办公室的路上向二班瞥一眼,和在窗边探头探脑的孙天宇撞了个正着:吕严他们找你呢,说是打球缺人。小蒋老师,喜欢把衬衫扣子扣满到颈的小蒋老师,会在袖子下面藏着手串的年轻毕业生,一入职就成了班主任,旋即就得硬着头皮对付高考班;没有架子的小蒋老师和学生们混得很熟,导致孙天宇每次和隔壁的朋友提起羡慕,都打着蒋老师好说话作业少的借口。“不打球,我早上扭到脚踝了易——”没说完就被蒋易瞪了,没大没小,在学校里给我老老实实叫老师,让人听见了我还要不要饭碗了?

是真的,原本起床就晚了,还要甩掉堵在校门口抓迟到学生的主任,一不小心就在湿滑的台阶上绊了一跤。孙天宇没解释,只是踩着椅子翻窗,把一本草稿簿塞进蒋易手里。

这是什么?又是哪节课在底下偷偷写的,孙天宇我真不好再包庇你了。蒋易展开那本四角中有仨都卷了边的本子,最新的一页是用尺子规规整整画出来的五线谱,跳满了雀跃的音符,没有填词。“昨晚!昨晚写的!”孙天宇一边跟上他一边嚷嚷着,掩耳盗铃地伸手试图去抻平那些卷边,无奈纸质薄脆,压下去又哗啦折回来,“我说到做到哦,你等我这周末就能把歌词写出来,这里只有你的谱子,我自己有一份吉他的。”蒋易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和本子来回拉锯战,到底最后是把乐谱放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同放在办公桌左上角。

半年前在家附近的琴房第一次碰见蒋易,花了很大力气孙天宇才把眼前这个丁零当啷的黑皮衣潮男和只有几面之缘的隔壁班班主任联系起来。下了班才能打开衣柜见真我的人民教师和被父亲严令禁止在高三继续玩音乐的倒霉学生都想就地隐身,被前台店员误以为要逃单的审视压制住了;诡异的沉默里各自结账走出室外,天色已暗沉,蒋易深深呼出一口气叫住了勾着脖子闷声往地铁站走的孙天宇:天气预报说等会要下雨了,我打车,顺路送你回家吧?从此以后孙天宇有了同小蒋老师独享的秘密,这让他在吕严和孔土豆面前凭空生出一种自认成熟的优越感,以往那些钢笔啊斗舞啊一类的小事立刻不值一提。在那天的出租车上他知道蒋易刚开始计划学贝斯,知道蒋易是二十五年前出生的双鱼座,知道蒋易的教资考了两次才过,知道蒋易第一天站在讲台上也不安得直抠大拇指的倒刺,知道蒋易上学期替二班语文老师批改过他的卷子并就在那时记住了他的名字可后来才对上了脸,现在他们又知道彼此喜欢的乐队和专辑,知道那家琴房的季卡有最划算的折扣。车停在孙天宇家楼下,大雨已经轰然成势,一打开车门雨声就冲散了蒋易小声说的拜拜。孙天宇抱着脑袋往单元楼的铁门里冲,半路急刹折返,在雨中连眼睛都睁不开,原地小幅度地跳跳,蒋易就摇下车窗,听见他问:“明天是周日,蒋老师还去练琴吗?”司机在前排烦躁地瞅着他俩,蒋易只是在全世界中心纵容地微笑。

收下了乐谱,蒋易也没说好或不好、没有当着他的面细读,孙天宇又稍微拔高了声音:“我真的想和易组乐队,那天你都答应我了。”

谁说的?那天答应的是等你考上大学,不是现在。

“考上了哪还来得及,暑假才多久呀?我们先排练嘛。”

蒋易始终在他说话的气口抬眼瞄着办公室外,像是怕有人突然闯进来似的,细微的小动作让孙天宇更加不满。他的泪腺自动把悲伤和不悦归并到同一条线路,心里一别扭,眼睛立刻积云累风,惊得蒋易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要给他拿纸巾。好在孙天宇还是要面子,总算没真正哭出来,他接过纸按在眼睑上,蒋易便艰难地开口了:好吧,那你下午好好上课,利用课间把作业都认真完成了,明天周六琴房见。

以后再回想起这一段,孙天宇都后悔没有放任眼泪流下来,以至于它们总有天会凝固成一块化石坠在胃里,向外长出刺状的结晶。得到那句保证之后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都浸泡在无声的欢呼声中,按部就班地听课做笔记,破天荒地没打一个哈欠没开一次小差甚至也没将手摸进藏着手机的书包侧袋,结果临放学时陡生变故,被英语老师扣下来补昨天蒙混过关交上去的白卷,没来得及跑去办公室说声再见,也痛失了和蒋易一同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地铁口再分别的机会;等他气喘吁吁地还了债,蒋易的工位早空无一人,椅子被推进桌下、电脑也呈关机状态,桌角的教案留在原地,但那本写有乐谱的草稿簿被带走了。

蒋易确实没理由等他一起走一段并不太顺的路,尽管他们已建立起一种隐秘的友情。不能泄露给包含小蒋老师在内的所有人的另一个秘密是,孙天宇其实清楚自己并不只想做蒋易的小朋友。

 

蒋易在离学校三站地铁远的鸽子笼里租了间公寓。他二十五岁的面孔干净出一点幼稚的意味,走在大街上人们把他误会成是大学生,由于社会经验不足,网络诈骗也许会使他上当,幸好他能留在象牙塔里工作,不至于在进入高级成年人的世界时因太快而感到脱节。凡事总吃一堑长一智,比方说他在这间公寓里住了半年后迎来梅雨季,才意识到应该事先检查房间采光情况;平日里早出晚归尚可,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久久不干,特地添置烘干机似乎又大题小做。蒋易心想无非每天多花时间在吹风机上,人生很多事都这样,无需即时求取唯一解。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的蜘蛛感应微妙地响起警报,果然在公寓门前看见一个蹲着的人影,蒋易险些一口气吓背过去,直到对方闻声站起来,用那个让他困惑的声音喊:“蒋老师。”是下午那个从天而降、没穿校服外套也没按照校规理发的孙天宇,此刻一身雨水地守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蒋易在质问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和关心淋雨的学生之间选择了后者,可见是职业素养起了作用:“这种天气出门怎么不带伞呀?冷不冷?”

“能去你家坐会吗,蒋老师?”孙天宇浸湿的刘海快要遮住大半眼睛,“等雨稍微小一些我就走……”

假设蒋易再有经验一些,或者此刻他的反应能再快一些,应该先问孙天宇父母的联系方式,哪怕干脆借他一把伞或者帮他叫辆车,都听起来更合格,而不是拧开门锁让开半步;出乎意料的是孙天宇也愣住,迟迟没有挪动。不知哪来某种想要躲开他视线的冲动。公寓里的有效空间其实很大,加上蒋易并不想在出租屋里添置太多家具,安排进两个人绰绰有余。做了个催促的手势,蒋易拉着孙天宇湿透了的长袖把他拽进来,去厨房打开热水壶,又觉得得先拿条毛巾擦干小孩的头发,一通兵荒马乱下来孙天宇居然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水珠逐步打湿脚下的二手地毯,植绒颜色变深了就有石块的质感,显得整个人也像蒋易在惊悚电影里看到过的、会始终盯着主角的巨大雕塑;蒋易会在预感到害怕的地方伸手挡住眼睛,连指缝也紧紧闭合,只剩听觉还在接受影院音响的灌溉。“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沉默,再迟钝地捡起刚才就想要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孙天宇开学前过了十七岁生日,身高已经可以不用踮脚就摸到篮球框,长手长脚地承载了更多的雨水,地毯上的印记像是怎么蔓延也停不下来。迷茫和脆弱都随着他转过头来的动作消弭了,嘴唇张合之间眩晕感弥散开来——

“蒋老师?你不是蒋老师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是知道。你都不记得我是谁。”

“你都不是我班上的学生。”蒋易的手指落在脖颈后面,梳开发尾,循环几次依旧打结,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孙天宇无师自通地翻译出来了。

“易就不会请我进屋。”

“到底是在说什么——我不想你淋雨之后受凉,生病了怎么办?”

易就不会这样看着我,孙天宇在心里轻飘飘地想,易会躲开我的视线然后不停地开玩笑直到我不再盯住他会把我送到家门口会答应我每次见面的邀请但从没有告诉我公寓的地址我只能跟踪到电梯前转身在楼下数你亮起来的窗在第几层即便我什么都没讲出口他也知道我的注视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彼此知道像心电感应但眼前的这个……就是不能了。

雕塑移动起来,没有换那双拿给他的拖鞋,带着一串泥泞脚印,整片木地板嘎吱抱怨。这回轮到蒋易像石化了一样怔住了,忘记要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孙天宇很没礼貌地往里屋走,定位到他的书桌,在一堆中纸叠中翻找起来。这里显然比办公桌更加没有条理一些,几支墨水笔横在桌面上,连着电脑的耳机线绞缠在一起,所有的纸质材料都随心乱放,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或污点,唯独有本皱巴巴的草稿簿被竖着架在靠近书柜的一侧。

“孙天宇?”他的声音传到自己耳朵里有一种变调了的哀求意义,“……别找了。这是个秘密,不要说出去。”

 

天宇,这是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蒋易把两条腿折叠起来,坐在操场边缘看放学时鱼贯而出的人流;这时候孙天宇才稍微对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有一些实感,因为蒋易那种追怀青春的眼神。临近一模,校园里的氛围剑拔弩张,孙天宇打着要小蒋老师给他讲题的名义一下课就往办公室跑;老师们都知道他俩关系好,想当然地认为蒋易讲课有趣又和青少年没代沟,收获崇拜是合理。二班的语文老师每次开玩笑地打趣说要把加班费分给蒋易,得到一只也开玩笑摊开伸过来的手,孙天宇就坐在蒋易的转椅上笑,笑得好像他也是这里的一员。久而久之蒋易也觉得给偏爱的学生开小灶没什么不对、一起散步散心没什么不对、偶尔在校外的琴房私下联系没什么不对。

“什么秘密?”孙天宇的舌头还没彻底闲下来。从二班的琐事讲到三班的八卦,说一些以等我考完了为开头的梦话,中途几个女孩子结着伴往校门口走,冲着树荫下的两个人摆摆手,又要跑过来偷偷给小蒋老师展示新打的耳洞,一枚很小的钛钢圆钉,镶在被齐肩短发遮住的耳垂上。孙天宇就不知道闹什么脾气,等人走后宣布自己也要打耳洞。

蒋易平时戴无框厚镜,几缕稍长的刘海覆住额头,现在他把眼镜推下来一点,撩起头发指指自己的左边眉毛,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浅痕。孙天宇抢答:“啊?你和别人打架受伤了吗?”

低低的嘲笑声从身边发出来:不是,是我大学期间打的眉钉。

那时候国内有个摇滚乐队刚刚火起来,蒋易去音乐节,抢票都异常顺利。看完凑了几个朋友说要一起做乐队,结果大学生做什么都有上半句没下半句的,蒋易干等了大半年没有等到响应,自己也不想去和陌生人搭伙,这事就搁置下来,成了一个只有发起人在乎的小小心结。对着寝室里乐队的海报发呆,干脆心血来潮地买了涂层针和消毒设施,照着网上的教程给自己穿了左侧眉钉。后果显而易见地发炎红肿了一个礼拜,折腾过这么一遭之后,心里遗憾的触觉反而被冲散了大半。现在他透过孙天宇的瞳孔端详那个微弱的疤痕,想起大四那年本计划着在找工作之前摘掉它,但身体的排异反应已悄没声地把合成金属推上皮肤表层,一不小心就脱落下来,留下一个豁口。如果早知道失去它也有类似于不舍的心情,还不如最开始就不要一头热地盲目行军。

孙天宇不知道蒋易在这么短短几秒内辗转了这么多心事,只会把嘴张成o型,露出那种有一点笨的表情。那是二班任课老师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的景象。他眨巴着眼睛,问蒋易疼不疼。

蒋易思考了一会,老实地说我不记得了。

真别说出去。他又补充道。如果你要穿耳洞,去找正经卫生的店,当然是在你毕业以后。主任要是逮你,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陪我去吗?”

还在我放假期间的话就可以。

“那你要不要和我组乐队,我也想组乐队。”孙天宇重新从故事里挑出重点,“我就填离家近的志愿,这样我们还可以续琴房的会员。到时候我每周末就回来住,没课也能回学校找你玩。”

蒋易不上他的圈套:这附近哪个学校分数线对你来说合适?你现在的成绩都够外地不少好学校了。

反正填报的时候蒋易管不着。他瘪了瘪嘴,假装手里有支笔,在空中一边写字一边播报:“蒋用答应松天涌要搞摇汞,此字据为证。”

哪儿来的口音啊?蒋易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看着他把那张空气纸郑重地折起来,用投篮的姿势投入空气邮筒。

 

明明没有第三个人存在,蒋易还是把里屋的门关上、窗帘拉严。雨没有一丝要减弱的迹象,以噪音的形式钻进这个隐秘的空间,他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半圈,伸手想拿回乐谱。

孙天宇捏紧手指警惕地后退:“你先说。蒋易去哪里了?”

“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易说什么我都相信,你的话不一定。”孙天宇的愤怒缓慢烧起来,眼眶里不知是水雾还是眼泪的预言。

“既然你能看出来。”蒋易斟酌着措辞,犹豫几次欲言又止,“我好像不是蒋易,但我自己也不确定。有一些事情的记忆好像不是我的,但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呃,异常感?”

“我真不是傻子。又说是秘密又说你自己也不确定,玩呢?”

他气得胸口都在起伏,摸了好几把才摸进外套口袋,要拿手机拨报警电话。蒋易冲上去欲抢,气势和实力均落于下风,被两只手都拿着东西的孙天宇用手臂抵住。相触的瞬间一种痛觉从蒋易内脏深处蒸腾上来,灼得身体没有办法支撑、混乱中膝盖磕在桌角,发出砰一声巨响。还没来得及叫喊,孙天宇倒是先一惊,下意识地收力。他另一只手还要死死保护着写着乐谱的草稿簿,一犹豫就真的让蒋易把手机抢了去。以前也和他打闹过,孙天宇从来不敢真用力,不是出于对老师的敬畏而是蒋易太苍白消瘦,好像放在那里没人动他也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折断掉。蒋易疏于锻炼,上三层楼都要坐电梯,吃饭从来都是一到饥饿感消失就停箸,被孙天宇这么一松手就踉跄地后退,失去重心向后摔进床里。多亏里屋面积并不大、书桌和柔软的床垫没有相隔多远,要是后脑勺再撞上什么恐怕就不是一个高中生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抓紧了孙天宇的手机,断断续续地喘气,两片厚厚的嘴唇像一对鱼干涸地扑腾,吐出一句话来:“先别报警,我没骗你。”

也没有了再坐起来的力气,视线里是每夜入睡前都能看见的天花板,偏偏就是在仰面倒下时那种内里的痛觉又出现了,蒋易整个人陷进出门前没叠的被子里,并误以为自己还在无尽地下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易去哪里了?”孙天宇固执地逼近,压上来按住他的肩膀,“为什么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一周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是谁?”

蒋易闭上眼,话音几乎要掩盖于窗外越发浩大的雨声:“能不能告诉我,孙天宇对于蒋易来说是谁……?”

接着他就置身于雨中了。双手撑在他上方,原本就在打着转的泪水终于自孙天宇的眼角决堤,无遮无拦地降在他锁骨上。

 

当晚给蒋易发的短讯一条也没有被回复,原本以为还忙于没处理完的工作,可到了周六早上还杳无音信。尽管如此,孙天宇还是去预约琴房,却被告知他们常去的那一间已经被定了。“没错吧?1505室,蒋先生预约的下午一点到六点。”并非是场场爆满的琴房,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已对他俩很熟悉,反复确认之后肯定地答,“昨天中午就约上了,到点还是刷卡过来就行。”

算一算差不多就是那节体育课的时间。但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孙天宇满腔疑虑地挂断。到了琴房也是苦苦空等,一直硬生生枯坐到六点,也没有等来从外推门进来的蒋易。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平白失踪了。周一再去问班主任,也只得出一个不知道的结论;没有和任何人报备甚至也没有请假,蒋易就这样化成雨水溶进这阴郁湿热的初春,像地面突兀地裂开一道深壑把人直吞下去,而孙天宇只是比每个人都更早地隐约触摸到了悬崖的边界,还是要眼睁睁看着蒋易落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