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找到你的王子了吗,Rapunzel?”
嬉笑声从身后松松散散地飘过来,像几颗嚼烂的口香糖,被人随手吐在空气里。
杰米狠狠关上储物柜门,金属震出一声闷响。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背后的辫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其实很轻,甚至算不上恶意。可这一周以来,他的储物柜里已经出现过三次彩色纸屑和廉价塑料花;有人在食堂朝他吹口哨;有人拖长声音叫他“杰米公主”;还有人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蹩脚中文朝他扔句catcalling,“你好美女!”
这似乎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连续不断地落在人身上,就像细小而持续的静电。没有哪一下真正致命,却足够让皮肤一整天都隐隐发麻。
杰米猛地转过身。
走廊里站着几个男孩,穿着连帽衫和运动鞋,身上带着洗衣液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拽他头发的那个男孩甚至还维持着刚才嬉皮笑脸的表情,只是看到杰米的脸后,嘴角轻微地僵了一点。
杰米怒视着他。
这些白人男孩在他眼里几乎都长一个样——吵闹、过度自信、愚蠢,从没真正见过什么叫后果。而一旦有人认真盯着他们,他们眼里又会统一浮出虚张声势被戳破后的紧张与迷惘。
够了。
他向前一步,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两只手猛地抓住对方卫衣领口。那男孩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根本没想到这位长发公主真的会动手。
杰米提气,转身,腰部发力,右腿卡进对方重心。
动作干净,这就是这些年来当街头小霸王带给他的资本。
下一秒,那男孩已经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砸到了地上。
周围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笑的几人全都愣住了,像被人突然拔掉了发条。地上的男孩痛得蜷起身体,爆出一句脏话,旁边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杰米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慢慢松开手,长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散下来一点,贴在脸侧。
很好。
除了Rapunzel,他大概又要多个外号了。
Dragon Lady,功夫侠,或者什么别的蠢东西。
无所谓,至少现在他们闭嘴了。
远处已经传来老师的质询,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围观人群像被惊醒一样开始骚动。
杰米转身就跑。
真不错,他还是那个不合群的黑马。
来梅特隆市第二周,来到这片大陆第二年,在连路标都还没认熟的情况下,已经和半个学校结了仇。
杰米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捋顺自己的乱发。他其实不是暴力狂热分子,至少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喜欢。拳头对他来说更像一种提前准备好的语言——当别的话都不管用的时候,他至少还能让别人闭嘴。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潮湿植物和柏油路晒热后的气味。
他的便宜爹总有很多搬家的计划。
香港,温哥华,旧金山,西雅图,休斯顿……原因无非那几种:肖家的无人机生意在哪儿打开了新市场;哪个州税更低;哪个合作方更听话;或者那位原配夫人又成功清理掉了他爹的一处“卫星家园”。
杰米不知道,也懒得深究。
养儿子这件事,在他爹那里大概和维护无人机差不太多。
适度放飞。
适度操控。
偶尔充电。
偶尔检修。
撞坏了,再换一个。
杰米有时候怀疑自己其实也是个备用型号,只是外形做得比较漂亮,所以暂时还没被淘汰。
停车场远远出现在视野里。下午的阳光白得发晃,大片汽车反射出刺眼的金属光泽。几个学生站在不远处,肩并肩靠着车门,正朝某个方向偷偷张望,脸上带着那种憋不住事的兴奋笑意。
杰米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摩托车。
准确来说,是自己摩托车的尸体。
那辆黑色的Ducati倒在地上,前后轮不翼而飞,只剩下孤零零的车身斜躺着,早已回天乏术。旁边还不知道谁好心地给它立了个手写纸牌:RIP Princess.
杰米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
很好。
新鲜花样。
他其实并不心疼。反正不是他的钱。肖老板的钱多得像电子游戏里的无限金币,烧掉一辆车甚至不足以让他的秘书多抬一下眼皮。
但问题在于,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项只剩两个:
坐巴士,在一路若有若无的打量和偷笑里回家;
或者走两个小时,穿过这个他还没彻底记熟名字的鬼地方。
都让人无比期待。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杰米下意识抬头。
几个男孩迅速移开视线,装模作样地低头玩手机。还有人站得远远的,像在等待他下一次爆炸。
杰米忽然觉得很累。
他明明应该继续愤怒的。应该走过去,把那个纸牌砸在某个人脸上;应该抓住谁的领子质问;应该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股火烧到最后,却慢慢变成一种发闷的酸胀。
谁说这里空气清新、泥土湿润、制度自由又民主?
还不是一样的大爹小爹。
一样的大人小人。
一样的大哭小叫。
最后一样的大事化了。
他忽然有点想家。
但“家”具体是什么样子,他又说不清。
上海电线横陈的老弄堂?
香港潮湿狭窄的旧楼?
还是某个他妈还活着、有人会替他扎头发的时间点?
杰米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眼眶有点发热。
真丢人啊。
“嗨……呃……”有人在背后貌似犹豫地打了声招呼。
杰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肩膀微沉,脚下踩实了地面。很好,他决定只出一拳。
一拳就够了,一拳就能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新角色打个Perfect K. O。
他回过头。
这些白人男孩在他眼里果然都长一个样。只是眼前这个更高一点,更壮一点,小臂肌肉更粗壮一点。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人看起来居然真的有点紧张。
对面的金发男孩看见杰米那副来者不善的表情,立刻举起双手,以示自己基本上无害。
“不是我做的!”他说得飞快,“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我也觉得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不该这样欺负新来的——”
“所以你想干嘛?”
杰米直接打断,懒得听这场天选男一号的青春电影开场白。
金发男孩被噎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果然开始了男一号序章发言第二阶段。
“卢克·沙利文。”他说,“学生代表。我上周其实就应该来欢迎你的,但是学校篮球队刚好出去比赛了,我打小前锋。哈哈……”
杰米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总之,”卢克继续说,“欢迎你来到梅特隆高中。”
他说着,伸出手。
杰米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有点好笑:自己的摩托车刚被人拆成半身不遂,结果学校派了个美国队长过来搞外交访问。
他长长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敷衍地碰了一下。
“杰米·肖。”他说,“很高兴在我的车被偷了一半的情况下跟你进行愉快交流。真是made my day.”
他的语气干得有如白水煮鸡胸。
“我能走了吗,美国队长?”
卢克明显愣了一下。
杰米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可从卢克那副有点小心翼翼的神情来看,他此刻散发出来的低气压似乎已经超过了这个社会能接受的阈值。
大家为什么永远都像刚从心理健康公益广告里走出来一样?
为什么每句话都要包装成积极沟通?
为什么明明尴尬得快死了还要保持笑容?
就不能来点真实的吗。
来点街头精神。
来点“stay real”。
他真准备走了,但卢克还站在那里,眉头微皱,目光在他有些发红的眼角和那辆报废摩托之间来回停顿了几次,终于像钻研出了某种答案。
然后他说:
“我送你回家吧。”
卢克的机车型号不新。似乎是十多年前的老款了,黑色漆面略显陈旧,排气管附近也留着几道不算严重的小刮痕,是长期骑行的痕迹。但车很干净,看得出非常爱惜,保持一点近乎固执的整洁。
杰米戴好头盔。卢克跨上车,回头问:“你家远吗?”
杰米报了个地址。卢克明显怔了一下。很好。杰米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点。
老肖好歹算是做了件好事,宅邸位置基本已经快出城区了。而既然有人这么热衷于扮演救世主,那就让他演到底好了。反正眼前这位美国队长看起来确实很享受帮助落难的少男少女这件事——哪怕没有现成的damsel in distress,他大概也会自己想象一个。
杰米跨上后座。
机车微微往下一沉。他顺手搂住卢克的腰。
……练得不错。
这一点倒是值得认可。
下一秒,引擎轰然震响,车猛地窜了出去。
风一下子扑上来,杰米下意识收紧手臂。摩托车从停车场出口倾斜着切进主路,动作干净得近乎漂亮。
看来此人比他想象中还要稍微狂野三分。
街景迅速向后退去。傍晚的城市被拉成长长的光带,便利店、红绿灯、加油站、快餐店、棕榈树和低矮商铺一闪而过。发动机的震动从身下源源不断传上来,像某种稳定而低沉的心跳。
每天骑车的时间,其实一直是杰米珍贵的……“冥想时间”。
老话怎么说来着——只要骑得够快,悲伤就追不上你。
你别管这是不是疑似喝Kool-Aid喝多了导致晕糖的小学生写出来的句子。偶尔,人就是会被这种伤感小短句精准击中。
尤其是在你十七岁、人生一团糟、没人真正想听你说话的时候。
烦死了。
这什么卢克沙利文还什么卢克天行者,干嘛非要来打搅他宝贵的独处时间。
害得他连眼泪都没办法随便擦了。
离开城区之后,路逐渐变宽。
高楼和商铺逐渐被甩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修剪得过于整齐的绿化带、缓慢旋转的自动喷灌,还有那种只有富人区才会出现的安静——被金钱人为过滤过后的某种,SerenityTM。连路灯都比别处亮一些,地面干净得像有人每天凌晨专门出来擦拭。
卢克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杰米报地址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对方家境不错。那个名字属于梅特隆市近几年扩张最快的华人企业之一,新闻里时不时会出现:物流、科技、无人机、智能系统、亚洲资本。可真正骑进这片区域时,他还是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机车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
准确来说,是某种介于豪宅、精品酒店和暴发户审美样板间之间的东西。门前立着夸张的喷水池,草坪修得像高尔夫球场,甚至还有两根怎么看都不太必要的罗马柱。建筑整体试图营造一种老钱式的优雅,但细节里又透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已经跻身上流社会的用力感,像把所有昂贵元素都一股脑堆进了同一个画框。
原来Crazy Rich Asians所言不虚。
机车熄火后,杰米立刻松开了搂着卢克腰的手。
他不太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自己的眼睛一定还没有完全干燥。于是他没有摘头盔,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背包带子,然后,朝卢克非常轻微地鞠了一下躬。
很好。
现在轮到他来演这套不土不洋、充满亚裔刻板印象的《艺伎回忆录》了。
“咳,嗯,谢谢你送我回来……”
杰米扶着头盔,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有点发闷。
“……改天见。”
说完他几乎没等对方回应,转身就往台阶上跑。卢克下意识想开口,甚至往前走了半步,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其实这种社交辞令现成的有一大堆。
不用谢。
很高兴认识你。
车的事我会帮你一起查清楚。
希望你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天会更好的。
或者——嘿,能给我你的号码吗?周末如果有party,我可以叫你一起。
这些句子都很正常,很适合一个学生代表在夕阳下结束今天这场“帮助新同学”的支线剧情。
可没有一句真正成型的。
卢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杰米仓皇离开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大门里,他才慢慢低下头。
方才似乎有几滴温热的液体,逃逸于头盔封闭的桎梏,落到了他的身上。
很轻,可那感觉却让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人绑了一块有助于沉尸湖底的水泥,正缓慢而持续地下坠。
卢克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后重新戴上头盔。
……总之。
他就是这么乐于助人。
就在卢克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伙子!你好!”
卢克下意识回头,看见二楼一扇亮着灯的落地窗被人推开了半边。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动作热情得近乎刻意,像某种高级餐厅里经验丰富的老板,永远知道该怎样让客人感到“被欢迎”。
“上来坐坐!”那男人说,“你是杰米的朋友吧?”
卢克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时间。他其实应该回家了。训练、作业、兼职工作、明天一早的晨跑。但拒绝别人并不是他的强项,尤其是在别人已经如此自然地替他做出决定的时候。
于是他还是熄了火,把机车停好。
卢克推开别墅的大门。整个一楼的装修风格比室外更难形容,像某种全球资本主义审美拼贴实验现场。科技感极强的智能灯带嵌在天花板里,地面却铺着纹路夸张的欧式大理石;中式红木家具和屏风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又立着两根完全不必要的罗马柱。墙上挂着一副中文书法(大展宏图!),底下却是一整排闪着蓝光的无人机模型。
卢克站在门厅里,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杰米看起来总像随时准备逃跑。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那个男人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了。离近了看,对方年龄有些微妙——当杰米的父亲似乎太老,当爷爷又还差一点。如果减去五十磅体重,再往头顶植上几百万根头发,大概还能看出几分杰米那种锋利漂亮的轮廓基因。
可偏偏那条亮得刺眼的爱马仕腰带扣,又迅速中和了卢克刚生出的那一点好感。
“欢迎欢迎。”男人笑着伸出手。
很奇怪,他只有下半张脸在笑。上半张脸依然精明、快速而审视地打量着卢克,从那件已经洗得有点旧的灰色连帽衫,到鞋边沾上的机油,再到手臂因为长期打球而形成的肌肉线条。
“真难得,”他说,“杰米第一次带朋友到家里来。”
卢克忽然有点不自在。
“我是他爸爸。”
“……肖先生,你好。”
卢克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对方掌心温热,握手力度恰到好处,属于典型的商人式亲切。
“杰米在学校表现还好吧?”肖先生边笑边往前走,语气刻意轻松,仿佛和年轻人没有代沟,“哈哈,大家不是都爱说嘛,Asian without an A is sin.”
他自己先笑了两声。“开个玩笑。”
卢克没觉得哪里好笑。
肖先生显然并不在意他有没有接住这个笑话。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圆滑而愉快的语气,一路把卢克带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走廊墙上挂满了照片。
无人机展会。
商务晚宴。
高尔夫球场。
和不知道哪国政客的合影。
还有几张杰米小时候的照片。
卢克的目光不由自主停了一瞬。
照片里的小孩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头发还没留长,脸上没什么笑意。
下一秒,肖先生已经推开书房门。
“来,”他说,“坐。”
卢克在书桌对面坐下时,才发现这间书房比外面还要混乱。
整面墙的深色木书柜里塞满了几乎没被翻动过的精装书,《孙子兵法》《格局》《乔布斯传》还有《硅谷创业圣经》肩并肩挤在一起;角落的桌上一尊金灿灿的关公像沉默不语。空气里有雪茄和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某种成功人士专属空气清新剂。
肖老板坐下时,真皮座椅轻轻“吱呀”了一声。
“你看起来像个好小子。”他说。
卢克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你是个好小子吧!哈哈,看看你这样子,美国精神!对吧!”肖老板手一挥,“我喜欢你们的文化!”
卢克僵硬地坐在那里。“……我相信美国文化确实是海纳百川,先生。”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蠢,可肖老板显然也根本没认真听。他只是满意地点头,像在确认卢克已经顺利进入“可沟通对象”范围。
“我嘛,做点小生意。”肖老板往后靠了靠,“这些年生意的原因,老让杰米跟着我到处跑。学校一个接一个地转,祸更是一个接一个地闯。年轻人有点闯劲儿挺好,但杰米也有点太不消停了。”
卢克犹豫了一下。
“先生,也不是杰米自己总在闯祸吧……”
这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毕竟自己和杰米认识还不到两个小时,现在却已经开始替对方说话。
可肖老板居然没生气。
他只是安静了一秒,脸上的笑意稍微淡了一点。那种商人式的亢奋底下,忽然露出一点中年男人短暂的疲惫。
“是啊。”他说,“所以这次,我希望他能在这里待久一点。”
他抬头看向卢克。
“最好能待到高中毕业。”
卢克轻轻皱起眉头。
“你能帮帮他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卢克没太明白。
“这种事,恐怕我——”
“放心!”
肖老板忽然提高了声音,随后又迅速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笑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终于进入今晚真正的正题。
“很简单。”他说,“你只要做好他的朋友就可以了。”
卢克没说话。
“就像今天这样。上学,放学,课后活动,带他认识认识人,出去玩玩。让他一直有点事做。” 肖老板随手比划,模仿出一点自己理解中的肤浅又浮夸的美国高中生活,“你们年轻人不就喜欢这一套吗?Party啊,篮球啊,青春啊,对吧!”
他说“青春”的口气,像在念某种营销策划案里的关键词。
卢克隐约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还没等他理清,肖老板已经笑眯眯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干这活,你有钱拿。”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卢克坐在那里,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荒谬感。像有人突然把原本还算正常的青春校园片掀开一角,露出了底下阴谋与爱情的类型片结构。
他慢慢眨了下眼。
“……什么?”
“别紧张。”肖老板笑得很轻松,“就是一点零花钱。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开销。”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仿佛花钱请人陪自己儿子交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情。”
卢克下意识皱起眉。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苍白。因为很显然,钱确实是事情的一部分。至少对他来说是。
而肖老板显然也这么认为。
“但你确实需要钱,对吧?”
又来了。
那种目光。
不算冒犯,甚至称得上礼貌,可就是让人有种衣服被慢慢剥开的感觉。肖老板并不盯着什么明显的地方看,他只是扫过卢克袖口洗久了以后微微起球的边缘,扫过鞋侧磨损的皮面,扫过他因为常年自己修车而留下浅浅机油痕迹的指节。
一般情况下,这些东西不会太显眼。卢克性格开朗,笑容阳光,这些日常磨损的细节,很容易就被这样温柔可亲的外表一笔带过。
别误会,古烈叔叔对他很好。只是“被照顾”和“有自己的家”终归还是不一样。卢克早就知道,人最好不要给别人添太久麻烦。
“一点零花钱。”肖老板语气轻松,“每个月……嗯,五千刀怎么样?”
卢克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让空气都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或者你们年轻人更喜欢按时薪算?”肖老板甚至很认真地思考起来,“按周也行。你想怎么来?”
卢克忽然开始觉得热。书房里的沉香味、雪茄味、皮革味,全都开始变得让人烦躁。他很想站起来,去外面透口气,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些绕来绕去的问题。
嗡嗡作响。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基地医院签字的时候。
父亲的阵亡确认。
之后还有监护协议、遗物清单、保险文件。那些文件永远有很多页,很多框,很多需要签名的地方。
本人确认已知晓。
本人同意上述内容。
签字人:Luke Sullivan。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努力把名字写得像个成年人。
“其实这真的无伤大雅。”
肖老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对方已经重新换上那副疲惫而真诚的父亲神情,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你只是替我陪陪杰米,做一些我这个父亲做不到的小事。这点钱完全是我对你的感谢。”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真的像个力不能及的父亲。像所有那些被事业拖住脚步、疲于奔命的成功商人,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儿子的成长,于是试图用最熟悉的方式补偿。
卢克知道这种故事。
美国人很爱这种故事。
而且最糟糕的是——这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合理。
他确实需要钱。
无关什么同龄人之间的体面,也并非为了名牌或者派对,而是一些更现实、更无聊的东西。大学申请费。保险。以后也许能租个自己的地方。或者攒点钱,开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机修铺,照顾好他爸爸留下的老机车。
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而这一切,理论上不会伤害任何人。
“杰米会是个好朋友。”
肖老板笑眯眯地说,像在介绍某件质量不错的商品:漂亮、昂贵、偶尔难搞,但总体值得拥有。
于是卢克深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