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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学会的第一个字不是妈,也不是爸,是哥。
穆祉丞第一次听见这个音节的时候,自己也只有四岁。四岁的穆祉丞踩在一张快散架的木头板凳上,正用一只被烟火熏黑的小铝锅给弟弟煮米汤。米是米袋底子刮出来的碎米,混着点糠皮,煮出来的汤浑白寡淡,连米油都熬不出几滴。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咕,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
他回头去看,躺在床上的弟弟正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弟弟的眼睛长得很漂亮,可是挂在一张瘦得没几两肉的婴儿脸上,显得格外空洞。王橹杰生下来只有四斤三两,皱巴巴的像只剥了皮的兔子,连哭声都细弱得像小猫叫。接生的婆子看了一眼,说这娃怕是养不活。他们的母亲刚经历完一场没有钱打麻药的生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看王橹杰,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说了一句,又是个讨债的。
她说的是又。第一个讨债的,是穆祉丞。
穆祉丞的出生也是个意外。一个在出租屋里由两个醉醺醺的人仓促完成的意外。那个女人后来跟邻居吵架的时候骂漏过嘴,说当年是自己硬来,男人没拗过,就这么怀上了。怀了就生了。男人说生吧,多个崽子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她想了想觉得男人说得挺对,反正她什么也没有,多一个孩子说不定以后还能使唤。
于是穆祉丞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但人的想法是会变的。等穆祉丞长到能跑能跳的年纪,女人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他太听话了,听话得让她发毛。别的孩子饿了会哭,疼了会闹,穆祉丞不。穆祉丞饿了就自己翻厨房找扶贫帮扶带来的东西,翻不到东西就喝生水,喝完缩在墙角里,拿一双大大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这种眼神根本不像孩子看母亲,倒像一只随时准备爬起来跟她走,也随时准备被她一脚踹开的小鸡。
这种感觉让她讨厌。让她想把这个孩子扔得更远一点。于是她又跟男人生了第二个。她跟邻居说,这个生出来肯定不一样。这个生出来会哭会闹,会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缠着她叫妈妈,会让她觉得做母亲是一件充满幸福感的事。
结果王橹杰出生了。他也不哭,也不闹,和他哥哥一样。他甚至不怎么动,就躺在那张用旧棉被铺成的床上转着眼睛看自己的哥哥在他身前忙来忙去。女人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等来想象中属于孩子的哭闹和依恋。第四天她说了第二遍在产房里的话,这个也是来讨债的。然后她出了月子就重新开始抽烟,把两个加起来都没超过五岁的孩子丢在那间一年四季潮乎乎的家里,继续去过她那由麻将、廉价香烟和偶尔的偷窃组成的生活。
他们的父亲很少在家。这个家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免费落脚的旅馆。他在外面有更值得花钱的地方,城中村深处那些亮着粉红色灯光的发廊,戴套五十,不戴套一百,比回家看老婆的冷脸划算得多。偶尔回来一趟,不是喝得烂醉就是要钱。翻箱倒柜地一通,当然是一分都找不到,然后摔门而去。整个过程看都不会看两个孩子一眼,潇洒自如地把两个活生生的亲生骨肉当成空气。
所以王橹杰从出生起喝的第一口东西不是母乳,是穆祉丞煮的米汤。
四岁的孩子虽然会煮米汤,但毕竟不是熟练工,他也并不清楚什么叫好吃什么叫不好吃。穆祉丞第一次给弟弟煮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多放了好几把米,结果就是水的比例少了,煮出来一锅半生不熟的糊糊。他把糊糊下面的米粒舀出来,吹凉了,用小勺子往王橹杰嘴里喂。王橹杰的嘴太小了,勺子塞不进去,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脖子里。穆祉丞急了,用手指蘸了米粒,一点一点抹进那张小嘴里。王橹杰的舌头碰到他的指尖,本能地开始吮吸。
那是王橹杰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表现出生命应有的反应——吮吸。
但不是对母亲,是对哥哥。
后来穆祉丞学会了煮米水比例最完美的米汤。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怎么把蜂窝煤炉子生起来而不被烟呛得满脸眼泪,学会怎么分辨米袋里发霉的米和还能吃的米,学会用洗衣粉给王橹杰洗尿布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晾干,学会在王橹杰发烧的夜晚把他裹进自己那件破棉袄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那件棉袄还是女人从不知道哪个亲戚家捡来的,大了好几号,穆祉丞穿上去,下摆拖到脚踝,正好能把王橹杰一起裹进来。
他抱着王橹杰坐在那间被断了电的黑漆漆的屋子里,听着楼下传来的麻将声和女人尖利的大笑声,心想,这是我的。
这个软软的、温热的、会给他反应的小东西,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谁也别想碰。这份占有欲在穆祉丞的心里扎稳了根。
六岁那年,穆祉丞给王橹杰起了个名字。这之前王橹杰没有名字,女人管他叫二子,偶尔回来的男人除了给钱两个字其余的一个字都不多说,像个哑巴。已经六岁的穆祉丞没有上过幼儿园,他认识的字都是从邻居家电视机里学来的,那天抱着弟弟的他依然向往常一样趴在窗边看着电视,里面正播着一部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电视剧。里面有个角色叫“橹杰”,穆祉丞觉得这个字好听,就拿来用了。
至于他和弟弟不同的两个姓氏,这个差异本身也是那两个人不负责任的证明。穆祉丞的穆是跟父亲姓的,虽然那个男人是个只会嫖娼酗酒从不养家的废物,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还在场,医院要填出生证明,他怕麻烦随手写了姓。等生王橹杰的时候,男人根本连医院都没来。女人自己填的表,也是因为怕麻烦随手写了自己的王。倒不是因为她更偏爱小儿子,纯粹是那天她懒得写笔画更多的男人的姓。也或者她什么也没想,只是随便一勾。
两个亲兄弟,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听起来像开明的现代家庭才有的平等。但在那间经常拖欠房租的出租屋里,它没有任何体面的含义,不过只是两个不负责任的大人随手写下的两个不同的字。他们连给孩子一个共同的姓氏都懒得商量,连一家人的面子工程都懒得做。
但穆祉丞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就觉得王橹杰不是自己的弟弟。相反,这个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差异后来成了某种光明正大的理由,毕竟连姓氏都没人替他们统一,那他们之间的任何关系都和那两个人无关。王橹杰名字里的王不代表任何归属,橹杰这两个字才是穆祉丞给的,困困这个穆祉丞起的小名才是他真正的姓。
穆祉丞是王橹杰真正的族谱。
而穆祉丞自己的名字,是女人起的。女人亲口承认生他的之前正好在吃一碗丞记的纸皮馄饨面。一个拼凑出来的名字,跟这个孩子的到来一样不情不愿。
王橹杰三岁的时候还不会说完整的语句,只会含含糊糊的叫“咕”,像一只小小的雏鸽。女人拿这件事当笑话讲,跟牌友们说我家那个小的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还少喝水,省水钱。穆祉丞不觉得好笑,他那会已经借着义务教育的光上小学了,他每天放学回家后就先把王橹杰抱在腿上,一边写作业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王橹杰说话。
“困——困。”他指指王橹杰。
“哥——哥。”他又指指自己。
王橹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轻轻的咕。
“不是咕。”穆祉丞认真地纠正,“是哥。”
“咕。”
穆祉丞没有放弃。他每天对着王橹杰说话,说今天中午哥哥在食堂有两个鸡蛋,给困困吃一个半,哥哥吃半个。说哥哥的老师今天给了哥哥好多塑料瓶,哥哥卖了两块钱,明天再去多捡几个就能给困困买排哇哈哈。说一直给他们送米的社区阿姨告诉他下次给他们送排骨吃,哥哥还没吃过排骨呢,这次可以和困困一起尝尝排骨是什么味道。王橹杰就开心地在穆祉丞腿上直拍手,偶尔发出一两个含糊的音节。
直到有一天,穆祉丞当时正在洗尿布,那时候王橹杰已经不用尿布了,但偶尔还会尿床,穆祉丞总是什么都不说,就默默把床单抽出来洗。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哥。”
他转过身去。王橹杰站在他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衣摆,仰着脸,又喊了一遍:“哥。”
穆祉丞蹲下来,把王橹杰抱进怀里。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胸口左边一直跳动的地方有种上完体育课后浑身酸麻的感觉。他要让这个叫自己哥的小东西好好的活下去,他要把自己拥有的每一点东西都拆碎了喂给他。
“困困。”他回应王橹杰。
王橹杰听见这个称呼,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的大名是王橹杰,但穆祉丞一直管他叫困困。因为小时候王橹杰老是不肯睡觉,穆祉丞就哄他说“困困,觉觉”,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困困。也是后来穆祉丞才知道,困困当时一直不睡觉,是没有营养,饿的。
“困困会叫哥了。再叫一声。”
“哥!”
“再叫。”
“哥哥哥哥哥!”
穆祉丞笑了。他今年十岁了,顶着自己拿剪刀剪的瓜皮兮兮的头发,笑得有点傻。他蹲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房间里,满手洗衣粉的泡沫,抱着王橹杰,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属于他的困困。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穆祉丞搂着王橹杰睡觉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王橹杰长大了怎么办?王橹杰不能永远喝米汤。王橹杰需要上学,需要新衣服,需要有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的东西。穆祉丞不想让王橹杰成为别人口中那个人管的野孩子。困困是他管着的,困困不是野孩子。困困是有人疼的。
于是第二天开始,穆祉丞多了一项活计。他在放学后不直接回家了,而是背着书包在附近几条街上转悠,捡塑料瓶,纸板,废铁丝,捡一切能卖钱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攒起来,每周六牵着王橹杰的小手走四十分钟路去废品站卖掉。王橹杰从来不问去哪,哥哥去哪,他就跟着。
废品站的女老板心疼两个小孩,每回见了他们都叹气,算账的时候总是多给三四块钱。不多,可对他们这样艰辛求生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底下最大的善意了。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会花五毛钱买一根老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冰棍化得快,王橹杰就低头去舔穆祉丞的手。
回家以后穆祉丞把换来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珍惜地藏进自己那只打满了洞的旧袜子。王橹杰已经很熟练了,在旁边催他:“哥哥做作业,好好学习,困困去做饭。”
他也早学着穆祉丞照顾他的样子,踩在那把木头板凳上,够着灶台做饭,等哥哥放学回来吃。小青菜是隔壁有电视的大叔给的,酱油和白糖是废品站女老板说过期了拿给他们的。有一回他们用卖废品的钱买猪肉,穆祉丞不舍得吃,想只给王橹杰买一小块。结果王橹杰站在肉摊前哇地一声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边哭边喊哥哥不吃我就不吃,哭得摊主心都化了,多送了他们一块。王橹杰脸上还挂着泪珠子,背过身就朝穆祉丞眨眼睛,无声地做口型说哥哥,困困厉害吧。
小滑头。
穆祉丞被哭得脸上一道道杠的弟弟可爱到不行,他弯下腰,扭头对王橹杰说:“困困拿好咱们的猪肉,上来,哥背你。”
王橹杰蹭地就跳上去了,左手腕上挂着那袋猪肉,右手紧紧搂住穆祉丞的脖子。穆祉丞太瘦了,后背的蝴蝶骨支棱着,和王橹杰凸出的肋骨隔着衣衫互相摩擦。
“哥,哥,哥!”王橹杰趴在他背上喊。
穆祉丞笑弯了眼睛:“哥在呢,宝宝。”
王橹杰不满意了:“困困长大了,不是宝宝了!困困可以照顾哥哥了。”
穆祉丞把王橹杰往上颠了颠:“困困长大了,也是哥哥的宝宝。”
王橹杰抿抿嘴,说:“那哥三十了也是困困的宝宝。”
六岁的王橹杰对长大的全部想象就是三十岁。电视剧里说三十而立,他听不懂而立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三十岁这个词。在他六岁的认知里,哥哥到三十岁也是要和自己在一起的。如果三十岁就是一辈子的话,那哥哥一辈子都是要和自己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长到多大才算长大,但他已经替两个人做好了决定。
王橹杰的口欲期,爆发在他上五年级,穆祉丞上初二那年。严格来说,这个年龄早该过了口欲期。穆祉丞生物课上学过,口欲期通常在一岁左右,但王橹杰的口欲期来得迟,也来得猛烈。也许是因为从小就没人给过他足够的口唇满足,也许是因为从婴儿时期就一直没被填满的匮乏。
他的口欲期全是在穆祉丞那对幼乳上舔舐过来的。穆祉丞从没真正当过妈妈,因为父母在家庭中的缺失,他自然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安抚奶嘴这种东西,不晓得有专门给小孩磨牙用的咬胶。可王橹杰焦躁得厉害,只能把自己的手指啃得湿漉漉的,但这丝毫缓解不了心里的空虚和不安。他控制不住地想把各种东西塞进嘴里,然后狠命地咬下去,用那种钝痛来掩盖另一种更难以忍受的痒。穆祉丞试过用创可贴把他的手指缠起来,王橹杰就在夜里把创可贴全部撕掉,继续啃,啃得指缘的皮肤翻卷起来,倒刺上带着小血珠。穆祉丞又试过给他买硬糖,王橹杰却不舍得吃,全哄进了哥哥嘴里。
终于有一天夜里,王橹杰从梦里惊醒,牙齿的根部传来一阵他承受不住的酸痒。像是有无数小虫在里面啃噬。他咬着被子角,疼得眼泪往下掉。他彻底忍不住了,哭着抱住穆祉丞的腰,说哥哥我牙好难受。
从那晚被弟弟的哭声吓醒开始,穆祉丞就这么学着做起了小妈妈。他对王橹杰永远有求必应,什么要求都溺爱地全盘接受。他看着难受的王橹杰,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困困要不吃哥哥的手指头吧。王橹杰咬了一下,松开哭得更凶,说不要不要,困困要吃奶。
穆祉丞想都没想,就把自己那件洗得松垮垮的老头衫往上一掀,挺直腰递了上去。困困从未吃过母乳,他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母乳喂养这个概念,但他无师自通地张嘴就含住了穆祉丞胸前那一点尚未发育完全的乳肉,像初生儿那样吮吸了上去。
王橹杰用还没完全换完的恒牙吮吸着自己亲哥哥的乳尖,整个人倏地缩回了蜷在幻想中妈妈怀抱里的稚子,灵魂深处那个饥饿的空洞头一次被满足充盈。
他其实并不知道妈妈该是什么样子,也不懂真正的口欲期要怎样才能度过。他对哥哥、爸爸、宝宝所有这些称呼的认知,全都来自穆祉丞一个人。可王橹杰是个爱看书的孩子,书里说,妈妈的怀抱是温暖的,妈妈的皮肤是柔软的。所以聪明的王橹杰一下就懂了,穆祉丞就是自己的妈妈。自己的妈妈虽然跟别人的妈妈不一样,可自己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王橹杰觉得好满足,王橹杰觉得自己好幸福。他不仅有了哥哥,爸爸,宝宝,他现在还有妈妈了。所有这些身份全部长在同一具相依为命的身体上。
妈妈,妈妈。
他对妈妈的想象从来不是出于虚构,而是真真切切的,由哥哥一点一点给予的。
他高兴地含着穆祉丞的乳头,含混不清地喊。穆祉丞的乳尖被吮得红肿,乳晕被刺激得一圈一圈地泛开,隐隐发疼。可来自身下那一叠声的妈妈,让他恍惚觉得胸口发胀,仿佛自己真的泌出了乳汁。他低头看去,那并不是乳汁,只是王橹杰自己咬破嘴巴渗出来的血,混着口水罢了。
穆祉丞看着自己胸前的红和王橹杰嘴角的那一点血色融合在一起,胸口竟然不觉得疼痛。他只是心疼地把王橹杰的脑袋更用力按向自己变得绯艳的双乳,后悔没有早点察觉他的口欲期,让他一个人掉着眼泪憋了这么久。
他对着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王橹杰,没有纠正他的称呼,轻声说:
“宝宝,哥哥就是你的妈妈。”
从此这成了他们之间不可替代的仪式。每天晚上,穆祉丞爬上床,搂住等在那里提前用体温暖被子的王橹杰。王橹杰会钻进他的衣服里,含住那一点被摩擦得越来越敏感的乳尖。他吃着,吮着,偶尔用新长出来的虎牙轻轻地磨。这个动作让王橹杰的牙齿酸痒得到缓解,让他感到安全。穆祉丞咬着下唇承受着,胸口传来奇异的酥麻,从乳头一路传到小腹,在那里汇聚成一股酸胀的暖流。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只隐隐觉得这感觉不该有,却又停不下来。他只知道王橹杰需要,所以他就给。就像他会给王橹杰这世上所有他想要的东西一样,包括他自己。
而穆祉丞在这场持久的仪式里,乳头被吮得肿大起来,颜色从浅褐变成深红,乳晕也越来越鼓,碰一下就疼。偶尔被王橹杰吮破了皮,王橹杰就用舌头卷着,把疼痛一并吞进肚子里。
穆祉丞觉得那是困困在吃他。困困吃着他的血,他的身体,他的全部。他心甘情愿,甚至感到餍足。如果困困要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他大概会自己剔净骨头,摆成王橹杰喜欢的模样,盛在盘子里递上去,然后蹲在旁边问够不够,不够的话哥哥还有。
刻在同一根骨头上的两兄弟,如出一辙的爱欲,也如出一辙的,疯狂。
王橹杰当然知道穆祉丞永远会纵容他,永远会敞开身体,任他予取予求。但这不够。知道的本身就像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割着他那根名为只爱哥哥的神经。他和穆祉丞是同一具身体里劈开的两半灵魂,哥哥在想什么,他怎么会不清楚?穆祉丞的奉献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随时准备着被消耗,然后微笑着死在王橹杰的齿间得到永生。这个念头让王橹杰发狂。
于是他咬得更深,吮得更狠,舌头卷过破皮的创口时故意多用了两分力,感受到穆祉丞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一颤,那声被咽进喉咙里的闷哼。疼吗?他在心里问。疼就对了。哥哥,你疼的时候,才知道是谁在让你疼。是我,是困困。只能是困困。是困困在让你流血,是困困在让你流泪。哥哥世界里的每一道经纬,只能由困困亲手来完成。
王橹杰凝视着身下哥哥起立变形的乳头,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件作品,是被他一寸一寸舔舐成这样的作品。他看着那片深红肿胀的皮肤上沾着晶亮的水光,一股扭曲的快意从脊椎爬上来。哥哥的身体上镌着他的名字,比任何纹身都深刻,因为这是糜烂在两个人精神里的烙印。
王橹杰上初三那年,已经比穆祉丞高了半个头。这个被哥哥疯狂补充营养的弟弟,每晚却依然依偎在哥哥怀里,手脚以一种完全相反的力道死死箍着哥哥的身体,好让皮肉,骨骼,心跳全部压合成一团分不开的卵子。
穆祉丞觉得是王橹杰在吃他,那就对了。凭什么只有哥哥能奉献?凭什么只有穆祉丞能当那个摆盘上桌的人?他王橹杰也要。他不仅要吃掉穆祉丞,还要把穆祉丞变成自己。他要哥哥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要哥哥的皮肤上覆着他的温度,要哥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从他肺里渡过去的气息。
所以困困也要把自己剔好。他要用穆祉丞的肋骨做自己的肋骨,用穆祉丞的目光做自己的目光。他要用这双哥哥最喜欢的眼睛,去吞噬掉哥哥的命运,替哥哥恨每一个多看他一眼的人,替哥哥记住哥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根头发丝到每一片脚趾甲,全都是困困的,谁也不能夺走,包括穆祉丞自己。
所有人都说,是穆祉丞养大了他。所有人都觉得,是他依赖穆祉丞。可他偏要反过来。他要穆祉丞也依赖他,依赖他的舔舐,依赖他的撕咬,依赖他混沌的注视,依赖到再也承受不住他长大后的断奶离开。
想到这里,王橹杰觉得胸口那股孽火终于变成了温柔的羊水。他慢慢抬起头,睫毛蹭过穆祉丞的下巴、嘴角,最后悬停在那双纵容的火红眼睛上方。
哥哥可以切,困困也可以。困困和哥哥一起切,骨头和骨头粘在一起,血和血倒进同一个名为身体的容器里,谁也别想挑出哪根骨头姓穆,哪条血管里的血姓王。
哥哥,你说,等熬到我们的骨血都化作尘埃的那一天,他们分得出哪一部分是我,哪一部分是你吗?
我们早就是一个人了。
在两个人搬家之前,那个男人又回来了一次,比往常更暴躁,也更肮脏。一进门就想揪住穆祉丞的头发往墙上撞。好在一直坐在旁边的王橹杰反应很快,猛地起身挡过去。可常年干体力活的男人力气太大,挣扎间穆祉丞的额头还是被推得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蹭掉一块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流。他一声没吭,在男人看不见的角度,朝护着他被一脚踹在地上的王橹杰比了个口型:别出声。
最听哥哥话的王橹杰真的没出声。
他只是站了起来,走进厨房,拿了把刀。
他毫不犹豫地抡起刀背,敲上那个男人的眉骨。血被力道挤压着喷涌出来,王橹杰满意地盯着那张骷髅般的脸,阴森森地说:“你再敢碰我哥一下,我直接给你剁碎了喂楼下的流浪狗。”
男人顶着满脸血骂骂咧咧地逃了,裤裆湿了一大片。穆祉丞冲过去抱住王橹杰,手摸上他的后脑勺,却摸到一手湿热的黏腻。是刚才王橹杰猝不及防被踹到地上时磕破的。穆祉丞整个人颤得像筛糠,手忙脚乱地翻找碘伏和布条给王橹杰包扎。等回过神来,脸上早已经全是眼泪。他怕王橹杰出事,怕王橹杰死。如果王橹杰死了,他也会迅速枯萎。活着对他而言,唯一的意义就是王橹杰还在。这个意义要是没了,他活着这件事也就丧失了用处。
王橹杰却没哭。他用手碰了碰穆祉丞的眉骨,把那点没干透的血揩在自己指腹上,然后放进嘴里,舔了舔。哥哥的血在他味蕾上散开,带着张狂的刺激。
他说,哥,你亲亲我吧。
他们都没有想过这不对。哥哥不能亲弟弟,弟弟不能吻哥哥,这是错误的。他们没想到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拥有过任何正常的参照。没有人教过他们什么是界限,什么是伦理,什么是一段亲情关系的边界。他们从小到大只有彼此,所有关于爱的认知都来自对方。穆祉丞对王橹杰的爱,是把所有不管是亲人还是爱人的身份全部打碎搅匀,再灌回同一个人的形状。王橹杰对穆祉丞的爱是脐带,是从出生那刻就连接在一起,一旦剪断两个人都会死的致命病灶。他们爱了这么多年,爱到世界在他们之外都消了音,那么为什么会觉得接吻是错的呢。
接吻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喂养而已。穆祉丞用米汤喂养过王橹杰,用乳头喂养过王橹杰,用自己的血喂养过王橹杰。现在,他用自己的嘴唇喂养王橹杰。
王橹杰和穆祉丞两个人在一起,便是完整的闭环。他们互为骨中骨、血中血,在只属于两个人的翻涌深渊里,世世纠缠,永不分割。
穆祉丞学习成绩算是不错,但想要上重本还是比较困难。班主任来劝了很多次,问他愿不愿意走艺术这条路,说那样更稳妥。穆祉丞每次都坚定地摇头。可他心里却悄悄盘算着这些年攒下的钱,反复琢磨要是晚上再出去找份兼职,能不能一点点凑出让王橹杰学艺术的钱。
他也不知道具体想让王橹杰学点什么,他只是想让王橹杰拥有一样能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来的东西。他想让王橹杰成为体面的人,不再是可以随便被践踏的普通人。
可普通人想要改命,是要脱一层皮的。
此时两个人已经从那间背满落魄的屋子里搬了出来。搬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女人跟男人终于彻底过不下去了,男人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女人跟着另一个跑大车的男人去了新疆。临走前还不忘趁两个孩子上学的时候把门锁砸了,值钱的全带走,王橹杰拿奖学金给穆祉丞买的那个长命锁也没能逃过一劫。
连声招呼都没打,这对本来就从来没出现在过两个人生命中的父母,终于如烟一样从灿烂中消散了。
新住处比原来那间更小,但这是只有王橹杰和穆祉丞两个人的家。穆祉丞背着王橹杰翘了晚自习,每天用从晚自习到接王橹杰的这段时间去跑一会儿外卖。他把时间掰成了碎片,一片一片用在了该用和不该用的地方。有时候王橹杰给他吹着头发,他都能坐着睡着。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至少王橹杰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穆祉丞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瞒住了。
今天他照常跑完外卖去接王橹杰放学。王橹杰丝毫不顾忌地牵上穆祉丞的手,穆祉丞笑眯眯地用另一只手把关东煮喂进王橹杰嘴里,然后把手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王橹杰接过穆祉丞的书包,挂在肩上。穆祉丞呼噜呼噜自己的头发,踮起脚亲了王橹杰脸一口。
然后一进门穆祉丞就对王橹杰说:“困困,把衣服脱了。”
这是从王橹杰上初中开始穆祉丞每天都要进行的检查仪式。穆祉丞会检查王橹杰身上的每一处皮肤和味道,用来反复确认自己领地的边界。
王橹杰很顺从地脱光衣服,赤脚站在地板上。
穆祉丞先站着看了一圈。正面,脖子,锁骨,胸口,肚子,一路看下来,没有异常。然后他绕到背后,手指顺着脊柱从上往下摸,每摸过一节脊椎骨都要停一停。王橹杰后肩胛骨旁边有一块淡得快看不见的旧疤,那是他小学时护着穆祉丞给他买的铅笔盒被人推倒磕在台阶上留的,穆祉丞记得。
“转过来。”穆祉丞绕回正面,开始检查手臂。他从手腕开始,手指蹭着皮肤一寸一寸往上推,推到小臂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怎么了?”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很平静:“体育课撞的。”
穆祉丞捏着那块小臂内侧的淤青看了两秒。淤青不大,颜色发黄,边缘已经在散开了,看起来确实像是撞的。他的指腹在淤青上按了按,王橹杰没躲,只是低下头去亲穆祉丞的头顶。穆祉丞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上检查,推到手肘内侧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摸起来稍微有点发涩,和涂了什么东西一样。
“这又怎么了?”
“这几天有点过敏,涂了药膏。”王橹杰说,“快好了,不痒了。”
穆祉丞把王橹杰的手臂翻过来对着灯看。手肘内侧的皮肤确实有些发红,混着一层淡黄色膏体残留,看不清楚下面到底是什么。他想凑近再看,王橹杰突然打了个喷嚏。
“哥,我冷。”
穆祉丞的注意力被打断了。他放下那条手臂,加快速度检查完另一边,又蹲下去检查腿。大腿内侧、膝盖窝、小腿肚、脚踝,王橹杰身上所有的关节内侧和皮肤薄弱处,他都要仔细观察一遍。
大腿内侧没有异常。膝盖窝没有异常。小腿肚上有一块蚊子叮咬的痕迹。穆祉丞站起来,最后一步,他凑近王橹杰的脖子,鼻尖贴上皮肉,从耳后开始闻,沿着颈侧一路闻到锁骨。肥皂的淡香,汗味,王橹杰皮肤本身的气味。没有烟味,没有香水味,没有他不认识的属于他的困困的味道。
“穿吧,以后过敏和我说,我都不知道你这几天突然对我不知道的东西过敏了。”穆祉丞把衣服递给他。
王橹杰不动弹,撒娇说哥你给我穿。等穆祉丞给他穿好后他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哥我饿了。穆祉丞转身去厨房做饭,王橹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哥的背影,隔着衣服袖子摸上手肘内侧那片被药膏盖住的皮肤。
王橹杰已经去卖了两个周的血了。
从穆祉丞第一天送外卖就被他从穆祉丞身上的味道变化发现开始。
第二天他就果断地找了家黑血站去卖血。那个地方的小广告在楼道里贴得到处都是,王橹杰很轻易就找到了地方。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一个中年女人抽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记账,血浆分离机嗡嗡地转,转一次给五百块。他们根本不问你间隔时间和体重,只要你觉得自己死不了,一周来两次也行。
王橹杰记得自己第一次去的时候,针扎进去的一瞬间他差点当场吐出来。倒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如果这次感染死了,没能给穆祉丞多留下点钱。抽血的那几百秒内,他闭着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穆祉丞的脸。
眼镜男数出五张红票子拍到他手上。他想起给穆祉丞洗校服时,从口袋里翻出过一张艺术培训机构的传单,分期付款那一栏被穆祉丞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三个字:困困的。
王橹杰看了看手里的五百块,又觉得太少了,他需要更多。
大腿根部内侧有大隐静脉,膝盖窝有腘静脉,脚踝内侧是大隐静脉的起始段,就连腰部两侧的皮下,也有足够粗的静脉可以下针。这些地方穆祉丞每天检查时其实都会看到,但从不会像看手臂那样带着明确目的性的仔细。他有一套固定的检查顺序,侧重点基本都在手臂上。那里固然是常见的抽血位置,却也是他头一次发现王橹杰被人表白时,手臂上那道被用力抓握过留下痕迹的位置。
王橹杰太了解他哥了。他知道穆祉丞的注意力全拴在手臂上,所以他把每次卖血后的痕迹,都藏在穆祉丞会看但不会细看的地方。膝盖窝有淤青,他就说体育课跑步拉伤了,穆祉丞捏两下,确认不是骨折就放过了。大腿内侧的针眼用遮瑕膏盖住,那管遮瑕膏是他省下早饭钱买的,藏在学校储物柜最里头,每天放学前,他都会先打着手电筒涂好。脚踝的针眼最好藏,穿一天袜子就能压平,穆祉丞问起来,他就说是袜子口勒的。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王橹杰瞒了那么久,最后却栽在穆祉丞每晚都会给他洗的那场澡上。
从王橹杰记事起,他的身体就不归自己管,是归穆祉丞的。卫生间逼仄,两个人得贴紧了身子才能站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穆祉丞会仔仔细细给他洗头搓背,从耳后一路洗到脚趾缝,每一寸都不放过。等把王橹杰洗得干干净净塞进被窝,穆祉丞才自己去洗。
所以王橹杰每次去卖血,都挑日子。专挑穆祉丞累到洗澡时不再有力气贴着他多亲吻几遍的日子。他摸得清穆祉丞疲惫的阈值,能从穆祉丞接他回家的路上话多还是话少,判断出穆祉丞今天还剩多少体力。
他去那个黑血站抽完血,都要在门口坐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全散干净了才敢站起来,然后骑共享单车回学校。趁还有时间冲进操场,拼了命地跑上两圈,让自己出一身大汗,这样浑身上下闻起来就是正常的运动后的味道,而不是血站消毒水的气味。等穆祉丞来接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好了。针眼被遮瑕膏盖住,消毒水味被汗味盖住,手臂上没有任何新的淤青,因为扎针的位置根本就不在手臂上。
但今晚出了点意外。
今天是周四,穆祉丞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本来他能多送几单外卖,结果班主任临时拉着他聊艺考的事,一聊就聊了快一个小时,外卖也没跑成几单。他看了眼时间,心想反正离王橹杰放学也没多久了,不如直接去接他。
而王橹杰不知道这件事。
他下午刚抽过血,能下针的地方几乎都扎遍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扎在了手肘内侧。他原本算好了时间,反正穆祉丞今天会比平时晚,等见面时针眼已经愈合了一些,再叠上层遮瑕就看不出来了。他唯一算错的是,穆祉丞不仅没有晚到,反而还提前了。
收到穆祉丞微信的时候,他正躲在厕所隔间里,对着锁屏上穆祉丞的照片自慰。他喜欢用靠一瞬间的空白来对抗抽完血后的眩晕。他单手划开消息,看见穆祉丞发来的是:“宝宝,今天哥哥早点来接你,晚自习给你请假了,放学快点出来,哥哥带困困下馆子。”
王橹杰手猛地一抖,差点射偏。他稳了稳神,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来不及回学校操场跑步了,更没时间慢慢涂遮瑕膏,等它氧化后融进肤色。他只能从口袋里翻出那支带颜色的过敏药膏,挤出一大坨,厚厚地糊在针眼上。
所以当穆祉丞的手指推到他手肘内侧的时候,王橹杰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直接蹦出来。他知道穆祉丞一定会摸那片皮肤,一定会问这是什么。他提前想好了答案,过敏。他甚至知道穆祉丞一定会起疑,所以他等到穆祉丞凑近看的时候,故意打了个喷嚏,说了声冷。这个字是王橹杰从八岁起就握在掌心的武器。不管刚才穆祉丞检查得有多严肃,审问得有多警惕,只要他说一句冷、一句困、一句饿,穆祉丞就会在瞬间从审视者变回那个只知道爱他的人。连中间过渡都不需要。果然,穆祉丞加快了检查速度,没有再追问那片涂了药膏的皮肤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可就像王橹杰能摸透自己哥哥的心理和行为,那哥哥又怎么可能摸不透自己的弟弟呢。
穆祉丞只是怕王橹杰真的冷而已。
这天晚上,穆祉丞躺在床上,把呼吸调整成自己熟睡时的频率。这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练出来的,假装睡着的本事。王橹杰躺在他旁边,搂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然后穆祉丞坐起来,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线轻手轻脚地往下拉被子,一直拉到刚好露出王橹杰大腿根的位置。他凑近去看,可路灯光实在太暗,细节根本看不清。王橹杰睡觉见光就睡不安稳,他也就没开灯,但他的手指可以代替眼睛。
大腿内侧的皮肤本来应该是最光滑的。但此刻他的手指摸到了几处微微凸起的小点,一共三个。左边两个,右边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俯下身,握住王橹杰的脚踝,缓缓抬起来。王橹杰生物很好,因为他有个生物次次考年级前几名的哥哥,他对人体构造的第一次了解也来全都自于自己哥哥的掌握。在王橹杰脚踝内侧,穆祉丞摸到了两个同样的针眼痕迹。他把脚踝放下,顺着往上摸到膝盖窝。膝盖窝不太好摸,这个姿势下皮肤会叠在一起,他只能把脸凑得很近,用手指把皮肤轻轻撑开。
膝盖窝里也有两个针眼。其中一个还新鲜地泛着青。
穆祉丞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蹲在王橹杰身边,一只手还托着他的腿,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抬头看向睡梦中安静的王橹杰。他的困困,是全世界最干净的洁白,可现在他的困困身上,藏着自己不知道的针眼。
他没有把人叫醒追问个清楚。只是小心地把王橹杰的腿放下来,重新掖好被子,然后去卫生间拿了那管从王橹杰兜里找到的药膏。在卫生间的灯光下,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凑近闻了闻。的确是治过敏的药膏,味道是对的。但他还是用毛巾蘸了水打湿,回到卧室,用湿毛巾在王橹杰的手肘内侧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皮肤上所有的膏体都被擦得无影无踪。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洗澡的时候王橹杰说他胳膊疼,不想抬,不洗胳膊了。
王橹杰手肘内侧的皮肤上,一个青紫色的针眼,周围一圈淤血还没有散开。这个针眼跟他之前检查时看到的那块淤青不在同一个位置,但靠得很近。有颜色的过敏药膏,不是涂在过敏的地方,而是遮盖在针眼上。
穆祉丞盯着那片淤青串联起最近所有的蛛丝马迹。王橹杰有时候会说腿抽筋,他就半夜给他揉,一揉就是大半宿,以为是长个子缺钙,第二天就跑去药店买最贵的进口钙片。王橹杰脸色发白,他就炖猪蹄子汤,一勺一勺哄着喝,以为是学习压力太大。
他把这些碎片难过的捡起来,拼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穆祉丞把毛巾放回原处,回到床上,把自己重新安置进王橹杰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但他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照常骑着小电驴先把王橹杰送去学校。到了校门口,王橹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对穆祉丞说哥你骑车注意安全,然后背着书包走了。穆祉丞嗯了一声,目送他走到校门口,才发动车子。
但他没去学校。他把小电驴停进巷子,远远隔着半条街看着王橹杰。他看见王橹杰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却没进去,而是站在那儿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然后熟练地走到路边,扫开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就往城郊的方向骑。因为穆祉丞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所以王橹杰打算今天上午去黑血站问问,有没有来钱更快的法子。
穆祉丞也扫了辆共享单车,远远跟在后头。他看着王橹杰骑着车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最后钻进其中一栋楼的单元门里。他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现买了包烟。老板把烟和打火机递过来,他撕了三次才撕开外面那层塑料膜。手一直抖,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点火的时候火苗晃得厉害,怎么都对不准烟头。这是他第一次抽烟。烟雾不自觉呛进肺里,又苦又辣,他蹲在阴暗的墙根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停,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四十分钟后,脸色白得像纸的王橹杰从楼里走出来。
穆祉丞没有走过去。他把烟掐了,转身回了家。
傍晚,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接王橹杰放学。一切如常。王橹杰走在他身边,说着学校里的事,数学老师今天上课讲了什么笑话,体育课打羽毛球赢了隔壁班。穆祉丞听着,笑着,应着。手一直牵着王橹杰的手,连骑小电驴的时候都没松开。
回到家,穆祉丞松开手,没有叫困困,面无表情地说:“王橹杰,把衣服脱了。”
“哥,怎么了?”王橹杰有点无措。
穆祉丞没回答大尾巴狼的话,他直接把王橹杰转过来,抓住他的左臂,把袖子往上狠狠一推。
“王橹杰,你背着我去卖血。”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王橹杰没说话。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不自觉地抠着食指侧面的倒刺。
“你想死是吧。”
穆祉丞说完这句话,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王橹杰心脏一拧,大步走到沙发前扯下毛毯,不管不顾地把穆祉丞整个人裹住。
“你不也背着我去送外卖吗?你不是也瞒着我吗?”王橹杰语气低沉,“我不想上学了。”
“你说什么?”穆祉丞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我、不、上、学、了。”王橹杰字字诛心。“我明天就去跟班主任说。刚好还可以用你的装备去送外卖,然后你安心学习,去上大学。”
穆祉丞冷笑:“你要是敢,可以试试。”
然后他抬起右手,反手抡圆了,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声响不大,但在狭小的房间里却蓄满了足够的能量,震碎了满室沉默的业障。
王橹杰怔了一秒。他看见穆祉丞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左脸迅速浮起一道殷红的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哥!”王橹杰伸手去拽穆祉丞的手腕。
穆祉丞还要打第二下,王橹杰扑了上去,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往下坠,声音劈裂开来:“穆祉丞!你别打!我错了!你别打自己!你打我吧…我错了,哥,我错了…对不起…”
穆祉丞突然发力,把王橹杰扑倒在地上,毛毯缠住两个人的小腿肚,像一根湿黏的脐带。
“你以为我为什么送外卖。你以为、我、为什么。”
他在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苦涩的眼泪淌过红肿的皮肤,淌过那道血印子。那个被人打被人骂都不吭声的穆祉丞,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能咬着牙撑住的穆祉丞,只有王橹杰能让他溃不成军。他不舍得打王橹杰。从小到大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只会打自己。小时候王橹杰发烧他没钱买药,他打自己,打完了跪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求每一个他叫得出名字的神。现在他发现王橹杰为了他去卖血,他还是没有打王橹杰。他打的是自己,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罪,是他不够有本事,是他没有护好王橹杰,是他让王橹杰觉得需要用自己的血去换钱。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去卖血。”王橹杰一把将穆祉丞拽下来,穆祉丞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心脏贴着心脏,“你觉得看着你累死,我就能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心是石头做的。”
“你的心不是石头。你的前途是石头。”穆祉丞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我得把它搬开。我得让你走。你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耗在这里。你不能!”
“没有你,我走哪去?”
王橹杰翻身把穆祉丞压回去。位置倒转,他的膝盖分开跪在穆祉丞腰侧,大腿内侧紧贴腰线,是一个危险到亵渎的姿势。他低头看哥哥的脸,眼神里烧着迷恋。
“你觉得我走得掉吗。你觉得我看你一眼就走得掉?”
他微微俯身。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你不上大学我也不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想留在家附近的大学,省钱。但你别想,穆祉丞我告诉你,你别想。”
“你上刀山我也上。你下地狱我也下。你别想把我甩掉。”
穆祉丞看着王橹杰,王橹杰的眼泪滴到他的眼睛里。他抬起胳膊,摸上王橹杰的后脑勺。掌心里枕骨微微凸起一道熟悉的弧度,覆着一层柔软的黑发,他想起王橹杰刚出生时,那么小,脑袋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他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团软得让人不敢使劲的头颅,跳动的囟门震动着他的手心,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捧着的不是名为弟弟的身体,而是自己这辈子唯一的锚点。
“困困,起来。”他说,“别跪在地上,地上凉。哥哥心疼。”
王橹杰没有起来。
“你让我看看。你都检查我了,你也让我检查你。”
他手指学着穆祉丞检查他的方式抚摸过穆祉丞战栗的皮肤。穆祉丞膝盖上有送外卖时摔的疤,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皮没处理好,结了疤又被磨掉,来来回回一直没长好,每一层痂都是替他背负的劫土。手指往上,大腿外侧有一块烫伤,是取外卖的时候汤洒了烫的。再往上,腰侧有一片磨出来的红痕,是怕外卖被偷一直背着外卖箱的背带勒的,每天勒几个小时,勒出了印子。
“你的腰。你跟我说是打篮球扭的。你根本没时间打篮球。”
“你的手。你跟我说是写作业写的。写作业写出茧来?”
“你让我每天脱光了给你检查,你让我站在这里被你从头摸到脚,”王橹杰抬起头,脸上全是横七竖八的眼泪,在穆祉丞的瞳孔里烧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那你呢穆祉丞?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有没有什么地方疼了不跟我说?你有没有在送外卖的时候摔了磕了碰了,回来还给我笑着说没事今天很开心?”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眼底略过一场熊熊烈火。是一道朱砂写下的判词。
既判他此生难赦的痴狂欲念,也判他生生世世的悲悯渡劫。
他伸手抱住王橹杰,说:
“困困,别怕。”
“我很怕。”王橹杰说。
“哥,我很怕。”他又说了一遍,“我怕你死在送外卖的车祸里,怕你死在日复一日的疲劳里,怕你死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我让你每天检查我,是想告诉你我今天没有给你惹麻烦。我让你闻我身上的味道,是想告诉你我今天没和任何人亲近,也没有学坏。我是想让你放心。”
“我让你放心了,你才能放心地偷偷去送你的外卖。我让你觉得你把我保护好了,你才不会觉得你对不起我。但是哥,你不能剥夺我心疼你的权利。你没有资格一个人承担。”
王橹杰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草,根须全部暴露在空气里,湿淋淋地淌着汁液,稍微一碰就要裂开,露出里面疯狂发酵的黏稠虔诚。
“你检查了我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让我检查过你一次。你藏了多少事?你摔了多少次?你腰疼了多久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穆祉丞把毯子彻底扔到一边,将自己化作一座血肉的坛城,摊开来,供给他此生唯一的信徒。
“看吧。”他说。
王橹杰看着他。最后把手掌贴在穆祉丞的后腰上,轻柔地盖住了那片红痕。
“疼吗?”
穆祉丞摇了摇头。
王橹杰的手掌在他后腰上微微用力一按,穆祉丞倒吸了一口气。
“疼吗?”
“……有点。”
“你不准再去了。”
“你也是。”穆祉丞蜷缩起手指。“你知不知道万一抽坏了怎么办?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王橹杰的嗓子也崩得很紧:“那你知不知道万一被车撞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穆祉丞手掌贴上王橹杰后背的一瞬,两个人像被同一簇惊雷劈中,同时动了。嘴唇撞上嘴唇,手指绞进手指,骨节严丝合缝地卡死。他们造物之初本就该长在一起,却被出生这个词语硬生生掰离,此刻终于重新相嵌回去,共业共生。两个人的灵魂跌进一座合葬的墓里,棺材盖在头顶轰然合拢。做爱是搏命,搏命是做爱。推搡,撕扯,啃咬,用最原始最疼的方式确认对方还在自己的孤寂里,还在自己皮肉能够抵达的范围内。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坐标,唯一的坐标本身就意味着唯一的无间地狱,或者是,另一种解释的极乐净土。
“哥,”王橹杰说,“我疼。”
穆祉丞浑身一震。
“你哪疼。”
王橹杰捉住他的手,用力摁在自己左胸。隔着薄薄的骨肉,心脏正疯狂擂打他的掌心,像新生儿时王橹杰跳动的囟门,跳得没有章法,跳得不管不顾。穆祉丞没有说话,他把五指完全张开,贴紧那层自己塑造的单薄骨架,底下那颗心脏拼尽全力地跳,把所有活着的意志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王橹杰的心脏,从来只为了他一个人这样跳。
“那你想怎么办。”穆祉丞用力收紧五指。
王橹杰褪下自己的内裤。
“穆祉丞,我要操你。”
穆祉丞的瞳孔陡然缩紧,被那个字烫得骨头一酥,身体却自己扭成一个同心红结,抬起腿缠上王橹杰的腰,脚踝交叉,和月老的红绳一样紧紧锁死交叠,宿世的因缘缠成了再也解不开的扣。
第一次进入的时候,两个人都抖得像案板上挣扎的鱼。痛感反而让两个人都如释重负,非要看到对方的血和留下自己的齿痕才觉得这不是一场美好的梦境。没有任何润滑,生涩得感觉就像是一把剔骨刀重新剖开身体,痛到极致,却带出了一种刻骨剜心的爽。这是亲兄弟相爱的代价,是王橹杰和穆祉丞用疼痛向天道签下的疯狂罪契。穆祉丞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王橹杰看见了,低头咬破自己的舌尖,将满口腥热的血喂进穆祉丞小巧的花瓣唇里。血顺着嘴角溢出来,又被他们贪婪地吮回去。容纳,撞击,交换精液,王橹杰在穆祉丞的体内完成了一场禁忌的输血,如同榭生树的汁液逆着季节倒灌回母根,每一滴都写着命中注定。度尽彼此体内的一切无明。
可穆祉丞始终没有哭,哭出来的是王橹杰。他一边迫切地往里顶,囊袋拍在穆祉丞白嫩的臀肉上,激起一层层肉浪,上面叠满了凌乱不堪的青紫指痕和靡乱的浊白,代表着从爱里逼出来的暴烈性欲。王橹杰埋下头,张嘴咬住穆祉丞已经被自己催熟到可以溢出指缝的乳肉,虎牙毫不留情地陷进去。
穆祉丞一巴掌扇在王橹杰脸上,带着亲昵的疼惜。王橹杰蹭进他那一方小小的菩提,仰起优雅的脖颈,实际却是一条把最致命的咽喉主动交出去的小狗,臣服与掌控在这一刻颠倒又重合。然后他伸手掐上穆祉丞的脖子,笑了一声。四只手互相交错着扣握住对方的气管,绞紧彼此的命脉,在窒息的边缘同时攀上高潮。
穆祉丞在最后那一刻把王橹杰搂得死紧。两颗心脏隔着一层虚无的皮囊被对方生生拽出来,凝固在空气里,狠狠撞在一起。他把嘴唇贴上王橹杰汗湿的额角,喘得不成语调,娇艳欲滴。
“困困,哥哥是只属于你的,早就是了。”
“操死我。”
王橹杰又重重顶进去,余韵淹过来的时候,王橹杰珍重地滑下去,把脸贴在穆祉丞微微痉挛的小腹上,隔着那层松软的皮肤去探并不存在的子宫。他再一次把自己缩小,缩小,缩成一颗刚刚受孕的细胞,缩进那个只存在于他执念中的、由穆祉丞的身体为他虚构出来的腔体里。血液从穆祉丞的心室泵出,流过他虚构的胎盘,流进他臆想的脐带,流进他真实的血管。他和穆祉丞共用同样的血液,他的命和穆祉丞的命从来就是同一条。他从一开始就长在穆祉丞的身体里,被喂养,被携带,被孕育。然后被穆祉丞亲自生了出来。
穆祉丞是这世上唯一同时身为男人分娩过婴儿的人。
王橹杰喃喃道,哥,好想做你的孩子啊。
穆祉丞抚摸上王橹杰的后脑勺,张开腿,把他迎回生命的源头。
困困,你本来就是哥哥生下的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