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玄关的感应灯洒下带着暖意的橘色光晕。
崔玄準微微低着头,手指勾住运动鞋的后跟,将脚套进鞋里后,又在地面上轻轻踩实了两下。客厅里的电视正播报着晨间新闻,主播平稳的嗓音隔着一点距离传来,混杂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早餐香气。
「玄準,到了首尔记得发个讯息啊。」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边传来,伴随着瓷碗放上流理台的轻微碰撞声。
崔玄準直起身子,伸手握住门把。金属的表面微微发凉,但他身上的衣服还沾染着屋内的温度。
「知道啦,我出发了,妈妈。」他随口应了一声,推开大门跨了出去。手腕顺势往后一带,厚重的防盗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
「喀哒。」
锁舌滑入金属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就在这扇门关上的瞬间,屋内那令人放松的暖意,连同晨间新闻的播报声、厨房里的水流声,都被干净俐落地隔断了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从楼梯间通风口猛然灌进来的冷风。
风里夹带着异常浓重的水气,似乎下一秒就会落下倾盆大雨。
崔玄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阵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外套,皮肤表面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碎的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微微皱起眉头,视线往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去。
天空的颜色暗的不自然,大片厚实且边缘模糊的灰云沉甸甸地压在远处的建筑物顶端,将早晨本该明亮的光线滤得昏暗而阴沉。
奇怪,刚刚看手机,昌原今天明明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不是吗。
天气预报偶尔会失准,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崔玄準在心里默默想着。
只是等一下还要搭长途车回T1基地,万一半路下起大雨,没有伞会非常麻烦。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三秒,感受着楼道里越来越重的湿气,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决定还是别嫌麻烦,转身回去拿把伞。
崔玄準转过身,脚步往回挪了半步,习惯性地去探电子密码锁的黑色触控面板。
就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他的视线自然地掠过了门铃上方的那一小块压克力名牌。
就这一眼,让他猛然僵在原地。
那块压克力板上的字迹端正、清晰,上面写着一个「金」。
大脑像是一个运转过载的齿轮,在这个瞬间突然卡住无法畅行。崔玄準眨了眨眼,看着那个字,视线聚焦了,却迟迟无法将这个画面转化为有意义的资讯。
他往后退开一步,目光扫向墙面上的楼层数字,接着又看向门牌号码。
数字完全正确。金属的门牌边缘甚至还有他熟悉的、小时候搬东西时不小心撞出的一道极小的刮痕。
可是,他十秒钟前才刚从这扇门里走出来。
崔玄準觉得喉咙深处开始发干,他试图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他刚刚开门走出来的时候精神恍惚了。
他重新走上前,轻轻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走廊里回荡,声音大得有些突兀。
一秒,两秒,三秒。
这段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连同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耳边变得清晰起来。终于,对讲机里传来了细微的沙沙电流声,而这之中夹杂进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男声。
「请问找谁?」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崔玄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与无措,他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崔家吗?」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崔?喔,你说上一户人家吧?他们早就搬走了。」男人的语气里透着再自然不过的疑惑,甚至带上了些紧戒:「我们在这里住快六年了,你应该是记错地址了吧。」
「喀。」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门铃上的微弱红灯随之熄灭。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楼道里的冷风悄无声息地穿过他的身侧,雨前湿润的空气一寸一寸地沁入衣料里。崔玄準的大脑似乎还在迟缓地理解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再次看向那块写着「金」字的名牌,任凭残存的温度在安静中一点一点地褪尽。
崔玄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而自动熄灭,将他彻底笼罩在昏暗里,他才像突然惊醒般,缓缓转过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推开公寓一楼的玻璃大门,迎面而来的是比楼道里更加潮湿、阴冷的风。
他站在社区花圃旁的步道上,看着不远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街角那间熟悉的便利商店还开着,甚至连对面那棵修剪得有些歪斜的行道树,都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这个世界看起来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没有任何人感到不对劲。
只有他被排挤在外。
崔玄準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上显示是上午,但萤幕右上角的讯号格却空荡荡的,旁边跟着一个小小的「没有服务」标示。
他试着开启飞航模式再关闭,甚至重新开机了一次,但那排冰冷的字眼依旧顽固地停留在原处。没有网路,没有讯号,他手里这台原本能连系全世界的机器,此刻变成了一块只会发光的废铁。
必须找个地方查清楚。
大脑在经历了最初的当机与空白后,开始凭藉着求生的本能寻找对策。他抬起头,视线望向街道另一头。
高中母校就在隔着两条街的地方。他脑海中闪过几位以前很照顾他的老师的名字,也许可以去问问他们,问问「崔玄準」到底去了哪里。
但他才刚迈出半步,脚步就停住了。
现在是平日的上午,学校正在上课。厚重的铁门肯定紧闭着,警卫室的登记流程也很严格。他要用什么理由进去?
细小的雨丝终于从灰蒙蒙的云层里飘落下来,无声地打在他的脸颊和外套上。
崔玄準垂下眼睫,看着手里没有讯号的手机,拇指下意识地擦过平滑的机身边缘。他需要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他需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
凭着身体残存的记忆,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挡风,朝着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距离这里三个街区外,有一间他以前时常去的网咖。
雨丝渐渐变得密集。崔玄準沿着那条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红砖人行道,一步一步地,走进这场将他彻底淋湿的冷雨里。
推开网咖玻璃门的瞬间,混杂着泡面香气与暖气的干燥空气迎面扑来,与外面阴冷潮湿的雨街彷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崔玄準站在柜台前,稍长的浏海被雨水打湿,正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他从微湿的口袋里摸出皮夹,抽出自己的身分证递了过去。戴着耳机的年轻工读生正盯着萤幕里的游戏实况,只随意瞥了一眼证件上的出生年份与照片,确认是成年人后,便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将身分证和一张写着机台号码的感应卡推了回来。
「52号机,最里面靠墙。」
「谢谢。」
崔玄準接过卡片,沿着走道往里走。四周充斥着机械键盘劈啪作响的敲击声、游戏音效,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句低声咒骂。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日常感。
他在52号机的黑色电竞椅上坐下,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电脑萤幕亮起,微冷的蓝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崔玄準没有立刻移动滑鼠,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萤幕右下角的系统时间上。
‘2026年2月’。
年份、月份,甚至连日期,都和他今早出门前看过的行事历一模一样。现在正是LCK杯的休赛期。
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的异常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让人喘不过气。他这才意识到,他真真切切地跨越了某种无法解释的界线,来到了一个与他原本的轨迹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点开了浏览器。
搜寻引擎的游标在空白的搜寻列里闪烁。他迟疑了一下,敲下了‘2026 LCK选手名单’。
页面瞬间载入。各大战队的队徽、熟悉的选手照片整齐地排列在萤幕上。他的目光快速地在那些他认识的名字上扫过——相赫哥还在,志勋在,施尤哥在,载赫哥和炫竣岷析也都在。
这个世界的英雄联盟赛事依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他的朋友们、对手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只有他不在。
T1的上路不是他,Gen.G的上路不是他,甚至翻遍了所有队伍的替补名单,也没有看见Doran或崔玄準这几个字。他就这样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他原本应该存在的赛场上消失了。
崔玄準咬了下嘴唇,删掉搜寻列里的字,重新输入了‘GRF 崔玄準’。
这一次,搜寻结果跳出了一长串旧新闻和论坛的历史讨论串。
《Griffin力排众议使用Doran究竟是为了什么》、《Griffin新任上单Doran的潜力》……
点开图片,那件熟悉的黑红相间队服出现在眼前。照片里,他站在郑志勋和孙施尤旁边,脸上还带着刚出道时青涩的、有些不知所措的笑容。
他看着萤幕里那个年轻的自己,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至少他存在过。至少这个世界不是完全没有他的痕迹。
可是,后来呢?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在键盘上敲下‘崔玄準 离开GRF’、‘崔玄準 近况’。
浏览器标签页上的蓝色小圈开始转动。
一秒,两秒,五秒。
画面始终维持着一片刺眼的白。没有搜寻出任何结果。
崔玄準皱起眉,他又换了几个关键字,‘前职业选手 Doran去向’、‘崔玄準 退役’。
萤幕上跳出来的搜寻结果,却少得可怜。
除了几条当年GRF时期留下的旧新闻之外,关于他离开之后的去向,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往下拉了拉网页,好不容易在某个电竞论坛里,翻到了一篇沉在底部的旧文章。
标题随意地问着:‘当年GRF那个叫Doran的上单后来去哪了?’
崔玄準握着滑鼠的掌心微微收紧,点了进去。
底下的回覆寥寥无几,时间标记全都停留在好几年前。
‘不知道,可能回学校念书了吧。’
‘听说是身体因素还是个人原因退役了?反正没消息了。’
‘打不出成绩被淘汰了呗,每年那么多青训生,这圈子不都这样。’
‘可惜了,当时还以为有点潜力的。’
再往后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官方的正式声明。这个名字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没能留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崔玄準看着萤幕上那些随意又冷淡的字句,滑鼠的滚轮慢慢停了下来。
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吹在他沾着雨水的后颈上,激起一阵细碎的凉意。
他缓缓松开了滑鼠,靠向椅背。
是啊,这很合理。
一个只在GRF昙花一现、没能去到Gen.G,也没有走到T1的新人上单,一旦悄悄离开了赛场,本来就不会有人特地去在意他的下落。电子竞技的记忆太短暂、太残酷了,没有后续的成绩支撑,他很快就会被新的天才取代,然后被大众彻底遗忘。
这个世界的他,就是一个没有打出名堂、默默消失的普通人而已。
周围有人在为了一波团战大吼大叫,有人在吸溜吸溜地吃着泡面。崔玄準却觉得心中空了一块。
网路上查不到,家里住着陌生人。 没有人讨论他,也没有人在找他。
在这座庞大、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城市里,他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没有归处,没有人知道他来了,也没有人知道他离去。
而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
崔玄準低下头,看着放在键盘旁边、依然显示「没有服务」的手机萤幕。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如果全世界都已经将他遗忘,那他唯一能去寻找的,就只有那个绝对不会忘记他的人。
因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这六年的空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他无路可去,那个人一定、一定会帮他。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泡面味的干燥空气。
——他要去首尔找郑志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