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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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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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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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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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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

【花融】饮水思源(小黄视角及后续)

Summary:

感谢小宝宝@baicai的约稿 你的出现让这篇文有了新的情节 新的延伸和新的意义

*本文包含饮水思源一文中小黄视角的叙述、以及正文结束后发生的故事,一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会另有一篇HE的if线,本文仍旧是花融be,延续原文所有设定
*后半部分提及钎融,但出现前文中会有分隔线提示,能及时退出的洁癖也可食用前半部分
*有部分交通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黄垚钦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不是身体像,虽然的确有人曾这么说。在红楼街接客的第一年,他瘦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突出,直接勾连着薄薄的皮肤。那时曾有个只来过一次的背包客,在后面拥住他时附在他耳边,说你的肩胛骨好美,像鸟儿的翅膀一样。

黄垚钦记住了这句话,洗澡时尝试背对着镜子扭头去看。被水汽氤氲模糊的镜面里,蝴蝶骨轮廓也影影绰绰,展翅欲飞似的。

这就是美吗?黄垚钦想。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展开浴巾将自己包裹在内,遮住那些带着伤痕的、“很美”的皮肤。

因为这句被出口者自以为文艺的话,黄垚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喜欢鸟。直到那只灰色的小家伙成为他窗台的常客,他才对其有几分改观;毕竟无论他想不想,都必须承认它的命运与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对着小鸟低头啄食米粒的身影发呆,开始思考在自己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它过着怎样一种生活。

时间久了,似乎这抹灰色已经成为了他人生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比起那些压在自己身上的肉体以及晚饭米粒稀疏的薄粥,只有灰色变成了真实存在着的、唯一的颜色。

可惜那只小鸟最终还是走了。它拍拍孱弱的翅膀,飞到了一种黄垚钦永远无法妄想的自由中。他一度因为这件事而难过到流眼泪,几乎觉得自己被背叛——这是他仅剩的灰色,也躲不过被剥夺的命运吗?

黄垚钦想不通。然后罗思源就出现了。

 

2.

罗思源眼睛很亮。

怎么会有眼睛这么亮的人?其实那天在红着耳朵带人上楼时,黄垚钦一直在默默思索这个问题。这本来只是众多无聊夜晚中格外安静的一个,他坐在一层的沙发昏昏欲睡——直到那双眼睛出现在视野中。

一瞬间,隔着玻璃,所有街景都变得模糊。那些艳俗的霓虹色全都不存在了,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远远地望过来,望着他,甚至让黄垚钦有种这人是为自己而来的错觉。

当罗思源真的走过来,推开门站到他面前时,黄垚钦其实都不愿意默认他是一个嫖客。

然后那人开口,声音笨笨的,因为紧张而绷很紧,但黄垚钦全没意识到。他的大脑里仍然只剩下那双眼睛,单眼皮,不大,可在望着他时却如此黑而明快,带着某种小动物一样天真的热切。做这行两年有余,黄垚钦还从未在哪个客人眼中看到这样的神色。

似乎只是想单纯靠近他一些,和他抱团取暖,并不像以前那些男人,眼里有油腻腻的欲望,最初的目的就是摧毁和掠夺。

黄垚钦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了。

十分钟以后他们一同坐在楼上,他那张窄窄的小床。这时候他心脏跳得更快,因为面前这个人对于他们应该做的事懵懂到几乎生疏,称得上手忙脚乱——黄垚钦甚至看见自己脱下裤子时,对方耳垂一下子红了。

对于这种情况,他觉得有些新奇,更多的是惊讶。但他知道自己问题不该太多,所以没问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种地方,没说这不是一个好孩子该做的。但很快他就懊悔地发现罗思源并不完全是一个好孩子,尤其是当他不由分说拽下自己内裤,看着腿间那一道紧闭的缝隙愣住。

“对不起。”当时他有些恍惚地嗫嚅。他不想承认因为那双眼睛,他本以为罗思源不会介意自己的异于常人,所以这一刻,心理和现实的落差让他有点想要流泪的冲动。

罗思源站定,望着他那处默不作声。黄垚钦有些难堪,下意识要夹腿藏起来——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看?他想。

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难过和尴尬笼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都跟对方说了些什么。两种情绪太来势汹汹,让他自己也措手不及,毕竟它们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对一个陌生的客人时。

思绪混乱,黄垚钦打算站起来穿好衣服,可下一秒就被罗思源俯下身猛地咬住嘴唇,痛楚涌进来驱散一切,一时间他什么都忘了。

这个堪称不由分说的亲吻剥夺了他的一切,包括氧气和思考能力。可罗思源过分的地方远远不止于此,他甚至像拨开花瓣露出花蕊那样,迫使那个方才自己还想要藏起来的地方打开,完全敞露在他面前。

很奇怪。明明做这行已经有两年时间,按理说他早已经该对这些注视和亵玩感到麻木,可当罗思源的指尖缓缓探进去,新奇地探索着一切,黄垚钦整个人害羞到不想睁眼。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这一刻宛若处子,在尘封中维持无暇,只是等待着为了面前的人而敞开。

到底有什么魔力?他在指缝里偷偷看罗思源,看他毛茸茸的黑发,有一点点汗水从额头上沁出来。光从外表上看,这位客人很年轻,甚至带着一点稚气,不知道成年了没有——应该成年了吧,毕竟方才自己握过的那根东西……

别再想了。黄垚钦的耳朵连着脖子都烧起来,彻底闭上眼睛。可罗思源偏偏不许,拽下他的手腕让他看清楚,甚至恶趣味地用指尖沾了清液,把他自己的嘴唇抹了个遍。

怎么这么坏?他很想问罗思源,可本能里又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因为他们之所以躺在这里,本质还是因为罗思源付了两百三十五块钱。所以最后他只能默默望着对方,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但又与那些时候不同地,把自己完全敞开。

罗思源插进来的一瞬,恍惚间他似乎又得道一个新的吻,霸道,坚决,不由分说,对方再一次用气息把他填满。这一次除了气息还有实质,那根东西如此饱满地撑开穴道,熨平每一丝褶皱,带来某种巨大的、奇异的快感。

黄垚钦几乎一下子就有些控制不住声音,但又偏偏在罗思源面前守着某种与身份全然不符的矜持,咬着唇不愿叫出来。

直到罗思源叫他那个名字。垚垚。他简直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笨蛋吗?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捕捉到这个小名,又怎么做到一边操弄一边如此用那样的语气,将这个名字如同落吻一样,一声声印在他的耳边。

他说别叫,可罗思源得寸进尺。垚垚,垚垚,垚垚。别哭,别夹腿,别闭眼。黄垚钦在他的声音里颤抖着高潮,喷得比任何一次都多,到达顶点时也比任何一次都爽。

最后他腿肚子都在发抖,精疲力尽地躺在被各种液体打湿的床单上,视线里罗思源身影变得模糊。

要走了吗?他无意识地想。像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孔的人一样,踏出这扇门,就是永别了。想到这里,他努力睁大眼睛,想把这个人的轮廓印刻在脑海,哪怕留个纪念也好。可高潮余韵未散,怎么睁也看不清楚,黄垚钦急到想撑着颤抖的腰坐起来,下一秒却蓦然听见对方开口。

下次我还能不能,再来这里找你呢?

云雨初歇,罗思源声音里还带着点哑,但里面滚烫的温柔让黄垚钦一顿,整个人都颤了下。

 

3.

话虽如此,可黄垚钦知道,自己其实不该信的。

太多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尤其是当情事最浓时,那些客人嘴唇贴着他嶙峋的肩膀颤抖。他们的话里似乎有着无尽的深情,比片刻后射出来的精液浓重很多倍的深情:宝贝,你的身体真美。把它留给我,下次我还是会来找你。

一开始黄垚钦总会信。说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但他会信。直到发现说过这些话的人尤其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次,他才逐渐学会把嫖客的甜言蜜语当成比扔在地板上的避孕套包装更廉价的东西。

罗思源仍然是那个例外。

他第二次来这里的前一天,黄垚钦还陷在迷茫的纠结里。罗思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在他耳边盘旋,他发现自己忘不掉,因此甚至生出一点对自己的愤恨——都被骗多少次了,为什么还偏偏这么蠢。

可他又无法控制自己。那天燕姐去了市场采购,花五块钱带回来一网兜的砂糖橘,分给众人。黄垚钦下来得最晚,燕姐手里只剩最小的一个,橘皮也难看地干瘪着,一看便是营养不良的卖相。但他仍然习惯于顺从地接过,像捧着碎掉的宝石那样小心带着它上楼。

回到卧室里他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色,突然想到那只灰色的小鸟,遗憾于如果此刻它还在,自己至少可以拿出一半的橘子来和它分享。

它过得还好吗?

一面出神,黄垚钦剥开橘子。让人惊讶的是不同于表皮的脱水,内里橘子瓣每一个都十分饱满,咬一口舌尖会溅满酸甜的汁水。他很慢很慢地吃着,将剔透的橘肉和那些干涩的筋络一并吞下肚去,近乎虔诚地对待这不可多得的食物。

然后,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罗思源。咬破橘子让他想到那日他们唇齿交缠的触感,甚至只是单纯回想,心脏便又开始在胸腔内迅捷地跳动着。

情不自禁地,他开始在心底默数,随着那些橘子瓣被一个个掰下送进口中。他会来,不会来。他会来,不会来。他会来吗?不会来吗?

那个橘子一共有九瓣,黄垚钦在很久以后仍然清晰记得。而他是从“不会来”开始数的,单数,最后自然只能得到同样的结果。只剩轻飘飘的橘皮躺在手心里,他后悔自己方才的决定,心脏好像被抽空一块似的。

可最终,罗思源还是来了。

重新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黄垚钦屏住呼吸,直到带着人重新在自己换了被单的床沿做好,才敢确认这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一刻他决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信橘子瓣替他选择的结果,第二件则已经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直到这一刻才下定决心,放纵自己久违的冲动。

他开口问了罗思源名字。

其实问题说出口时还是忐忑,因为这是赤裸裸的越界,被燕姐听见一定会冲过来扇他巴掌的那种。所以他压低声音,但还是坚持说完。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看见罗思源眼里不加掩饰的惊喜,亮晶晶的。

他不懂这有什么好惊喜的——不就是想知道他的名字吗?何况自己的名字,对方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知晓了。

没想明白,但罗思源很快回答了他。第一瞬黄垚钦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他没上过什么学,但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典故。

当然,这时候黄垚钦不知道这个成语会与自己人生有着怎样紧密到无法分割的关联,他只是本能地感受着其中韵律,任由它一次次地在舌尖滚过。

直到被罗思源舔穴之前他还在想。可当那人舌头落下来的一瞬间,大脑里所有思绪都被驱逐,只剩下一道道的白光,将所有代表理智的神经都一一斩断,只剩下传输快感的那些。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想逃,但从膝盖到脚腕都被罗思源牢牢禁锢住。他能感受到自己那个地方前所未有的敏感,像被打开开关的喷泉一样,远远不是用手去堵就能抑制水花溅出。

黄垚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之前,他的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有人愿意主动俯首于那个畸形丑陋的器官,甚至用唇舌去触碰。从小到大,刻板观念已经在他心里根深蒂固,那就是这里很脏,很怪异,正常人都不会喜欢,他一定要把它好好藏住。

但现在罗思源告诉他不是这样。并非用言语,是用他虔诚的神情,以及温柔的动作。这个事实打碎了黄垚钦的所有认知,让他无所适从。

心理上的矛盾也影响了身体,导致的结果就是小穴越来越敏感,淫水也越喷越多。罗思源从他腿间抬起头来时刘海都湿了,黄垚钦一下子从脸颊红到耳根,恨不得一卷被子把自己埋进去,从此再也不出来。

垚垚是小喷泉。那人凑过来讨吻,又不知廉耻地在他耳边调笑,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黄垚钦热到能自燃成灰烬。罗思源自然不可能放过他,拉着黄垚钦的手往下按,他指尖触碰到那让人想抖的、硬挺的灼热。

它也想尝尝垚垚的这里。罗思源扣住他无力的十指,在他耳边轻轻说,好像他下面那根当真会因为跟唇舌之间待遇不公平而嫉妒似的。黄垚钦害羞到想发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只能眼睁睁任由对方固定自己的腰,剥开汁水淋漓的、翕张的穴口,慢慢塞进来一个头部。

到了这个地步,黄垚钦知道自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他抓着罗思源肩膀,嗅到那人身上很淡很淡的沐浴露味,但现在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们光裸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距离由零化为负数,心跳也从有着各自频率,转变为相同的振幅。

他们只是第二次见面。黄垚钦喘息着想,天花板在颠簸中凝结成一个漩涡,把他卷进其中,无论声音还是思维都被搅成碎片,在窒息中四处散落。

可在也就是这一刻,他竟然对罗思源生出某种莫名的依赖,就好像在滔天海浪里,这人是唯一能拯救他的扁舟。

……怎么会这样想呢?黄垚钦心知肚明连这海浪都是他带来的,可他偏偏就是无法忍心责怪。也许因为从性器到肩膀,罗思源都那么热,火炉一样拥着他被打湿的全身,是让人不得不眷恋的温度。

指甲陷进肩头皮肉,黄垚钦呜咽着流出眼泪,觉得自己越来越笨,也越来越混乱。明明都是收钱上床的同一套流程,他不懂为什么在短暂的两次见面之间,罗思源就会在自己心里变得截然不同。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时候罗思源已经离他而去,他也已经脱离这种生活很久很久。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之所以绝大多数的面孔都不再清晰,是因为他们没有名字。那些人出了相同的价码来到这里,带着某种独属于男人的、缺乏耐心的急切,直入主题。无论什么姿势,黄垚钦都很难看清他们的脸,因为做爱总是带着模糊的颠簸。

但罗思源不同。他知道他的名字,也曾经长久凝望过他的眼睛。

还有,在他们第一次做之前,这人是先与他接过吻的。

 

4.

渐渐,灰色不再是世上如此多斑斓里,黄垚钦唯一能看见的。

下过雨的天空的清透的蓝,窗檐旁边总长不高的小树是嫩嫩的绿色。那盏小台灯在运行时透出微弱却又暖意的澄黄,他最喜欢的床单带着淡紫色的花边,像自动散发着薰衣草香气似的。

罗思源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很深,很软,带着某种特殊质地的黑色。不过也偶尔,在特定的角度之下,黄垚钦能看到他瞳孔被晕染成更浅一些的剔透,像光源下的琥珀。

这些颜色被他一一看见且收藏,一点一点填满他专属的色谱。

“生活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黄垚钦握着中性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没什么太高深的哲理和太华丽的词藻,只是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慨罢了。

这个笔记本没有华丽的封皮和平滑的纸张,只是批发市场上最普通的那一种。燕姐有很多个这样的本子用作记账,他有天连着接了三个客人,趁对方心情大好趁机讨了一个。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除了发呆没有其他任何娱乐方式,只有在珍惜地于这个本子里写下字符时,才能感受到某种公式化生活以外的乐趣。

笔记本不薄也不厚,空白被一行行黑色的下划线分割开。其实某种意义上纸张也是一次性消耗品,黄垚钦舍不得一下子用太多,所以只能一段一段地写。最开始他只是用那些不自觉浮现在脑海里的语言,描绘着大脑里出现的一切,比起写实更像某种漂浮的架构。

他不写接客时肉体上实实在在的痛苦,而是写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想象中鸟雀在阳光下张开翅膀的生活。在罗思源出现之前,这个本子用纸页承托着他透明的精神,是唯一能够脱离生活的避难所。

大概在写到一半的时候,罗思源的名字开始出现了。那是对方第二次来找他并离开以后,黄垚钦洗完床单后趴到床边,咬了片刻笔头,又开始情不自禁地想着那三个字。饮水思源,黄垚钦默默念了几遍,他没有专业的诗歌知识,却本能感到这词语带着某种契合韵律的平仄。

可在纸上真正写下这个名字时,黄垚钦自己也愣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于这个本子上记录一个现实中真正存在的人,在此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里,甚至连他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罗思源,三个字被他写的方方正正,用上了某种下意识的认真,本能里觉得不应该被敷衍对待似的。可这时候黄垚钦毕竟还是有些后悔,因为字落纸上便要落子无悔,他没有修正带或者涂改液,一旦记录下什么就再无更改的余地。

这也意味着如果从今往后罗思源不会来,他甚至连忘却对方的资格都没有,只要翻开这一页,就会永远被迫记得。

好在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从那天开始,本子里“罗思源”这三个字的总数,在无形间变得越来越多。就像他们见面的次数,逐渐超越了嫖客和妓子之间该有的范畴,朝某种难以界定的暧昧疾驰而去,像一旦脱轨便再无退路的列车。

真正的质变其实发生在那个晚上,也就是车轮彻底偏移铁轨的那个刹那。当黄垚钦明明已经沉沉睡去,却又因为窗户吱嘎作响而惊醒,逮到一个不速之客。

面对罗思源选择的这种方式,黄垚钦其实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他还对方才的一切惊魂未定,也本能地担心对方在攀爬二楼时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但这些千言万语凝结在喉咙口,还没等他来的及措辞,就在罗思源拿出礼物的那一刻全部消散了。

黄垚钦在最初的几分钟里都是懵的。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规矩,明明是罗思源过生日,可为什么他却要反过来送自己礼物?

显然罗思源本人也不是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仍然带着某种霸道的不容违抗,带他拆开手机的包装,点亮屏幕,絮絮叨叨地教给他具体使用步骤。

罗思源不知道的是其实从头到尾,黄垚钦根本就没能听进去几个字。他低着头,所有意志力都用于保持泪水别从眼角溢出,因为这明明是开心到不能再开心的事,被发现哭当然是不吉利的。

可泪腺不听他的控制,随着对方每说一句话而愈发汹涌,黄垚钦没办法,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地伸手按了台灯,在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暗之后,摸索着罗思源的衣领,用嘴唇探寻着找到那片柔软,主动把自己奉献给熟悉的侵略,勾缠上对方的唇舌。

接吻的时候,他自然能感觉到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一点一点在他们交缠的唇舌间堆积成水洼。如同海洋一般的咸湿在他们之间弥漫,罗思源自然也感觉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略微愣了一下,然后更深也更专注地吻着黄垚钦,一只手在黑暗里扣住他后颈,另一只则摸索着攥了他的手腕。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黄垚钦觉得他们是两个被驱逐出社会规则的流亡者,共乘一叶脆弱的小船,就这么颠簸在滔天的海浪中。是闪电而非灯塔照亮前路,他们躺在摇晃的船舱,被海洋独有的腥气包围,没有任何能够抵御风暴的屏障,于是只能把自己更深,更深嵌进对方的怀抱深处。

只要身体晃动的振幅一致,就不必担忧失散。这道理未曾言明,但黄垚钦自动明白了,并从他们无声的默契里,汲取到一点罗思源未说出口的承诺。

这个经历了很久很久的吻结束之后,黄垚钦喘着气,其实有条件反射一般的下意识动作。接完吻之后的流程是做爱,他已经习惯这两道步骤严丝合缝地出现在自己和罗思源之间。

更何况其实今天黄垚钦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意愿,并不仅仅是因为方才那个深吻挑逗了他身体深处的欲望,让那口小逼已经开始贪吃地吸附着内裤布料,涌出一股股粘连的水液;更因为今晚罗思源给他的惊喜太多,而关于“如何回馈”,这是黄垚钦刻进骨子里的标准答案。

他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价值观成型的过程中,他被日复一日地提醒身体是件商品,要被摆到货架上明码标价。他不知道罗思源送给他的手机价值几何,但很清楚除去这具肉体之外,他再无其他回馈的方式了。

在伸手摸向对方腿根的同时,黄垚钦在心底默默想,今晚一定要表现得更乖,更热情,更放得开,让罗思源更爽。他甚至开始回想入行之初,燕姐所教授给他的那些、挑逗客人的技巧,无比后悔自己当日没有认真听课,否则此刻也不至于觉得羞愧——毕竟普通出卖自己一次的价格,与这个手机自然是不对等的。

还没等他从自己沉浸的思绪里脱离出来,手腕就猛地被罗思源抓住了。黄垚钦吓了一跳,还汪着水液的眼睛望向他,瞳孔里是某种天真的疑惑,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出来似的。

“……我没让你做这个。”方才一吻如此缱绻,若说罗思源没有丝毫反应,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现在还处于半硬状态,所以才在察觉到黄垚钦动作时更为敏感,猛地一个机灵,不由分说地将那手腕扣住。

几乎是对上小猫眼睛的一瞬间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喉结艰难滚动一下,差不多快要被气笑了。可随即他又意识到这种本能的背后是多久日复一日洗脑和折磨,一腔无奈的怒气登时又全部化作心疼,酸酸地堆积在心脏角落。

“我今天来找你,只是单纯想让你陪我过个生日。不做这些事。”罗思源开口时嗓子很紧,发酸,但是再明确不过的安抚之意。灯已经打开了,黄垚钦有些无所适从地坐在对面,那么瘦,那么薄,像一个浮在光表面的影子,没有任何重量和实质。

罗思源好怕关了灯,他也就随之不见了。于是他无法自控地前倾身体,按着背将人拢进怀中,感受着那截琴弦一样的脊骨在自己掌心里轻轻颤抖。他微微偏过脸,看见黄垚钦蒙着一层淡淡血色的耳朵,上面有些细小的绒毛,在昏黄光线下近乎透明。

如此鲜活的。

黄垚钦也有和他同样的感受。事实上这自然绝非两人第一次拥抱,甚至隔着几层衣料,并不似以往让赤裸的肌肤直接贴合。可这一刻,他被拢在罗思源怀里,感受却与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那颗年轻的心脏有着稳定而有力的振幅,就在此时此刻,全然为了他而跳动。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个瞬间,一阵电流划过黄垚钦指尖,闪电一样照亮骨骼和血液,一直麻麻地联通到尾椎骨。

像触电。某种震颤发生在灵魂深处,黄垚钦胸膛起伏,突然恍惚地意识到什么。

循着思维惯性,他有些难以相信罗思源不求任何回报。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不得不信了。

什么是爱。爱是什么?

在此之前他似乎不配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还没等他确认资格是否降临,罗思源已经直白地把答案告诉了他。

黄垚钦闭上眼睛,感受罗思源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怜惜留存的轻吻,一下下落在自己耳侧。

……怎么又有点想哭了。

 

5.

黄垚钦开始迟钝地意识到,有什么降临在了他身上,降临在了他和罗思源之间。

通过那个小小的白色方块,他的精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延伸,边界终于不再仅仅困宥于这座在风吹日晒中红漆掉尽的二层小楼。他开始见证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包括那些虚拟的和真实存在的,不仅仅局限于十七年人生里,他唯一亲眼见证过的妓院和田垄。

虽然罗思源那日的亲自教学并没听进去多少,但黄垚钦仍然有着惊人的学习能力——或者更不如说长期的贫瘠生活让他变成一块干燥的海绵,终于遇到水分时自然是会疯狂汲取的。

他很快就熟练掌握了智能手机的各种功能,包括新闻资讯,游戏娱乐,以及最重要的,通过网络跟罗思源建立新的联系,不用对方亲自迢迢来到红楼街,也能通过摄像头和屏幕看见彼此。

他们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介入对方生活,黄垚钦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睁开眼和睡前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放空消磨时间,而是打开聊天软件,发一句早安或者晚安过去。

他很感谢罗思源。对方出现带来的意义远远不止于让黄垚钦抹去那些日复一日的空虚,更带来了某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向黄垚钦索取身体,却用更多反馈来让他灵魂丰盈。渐渐地,黄垚钦半趴在窗台上面对街景、或对着笔记本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无聊时他可以随时随地看手机里罗思源的照片,肆无忌惮地给他发去消息。

无论在上课还是打游戏,罗思源都会在第一时间点开消息提示,给他回过来一个萨摩耶微笑的表情。

他习惯用同一个表情包,而黄垚钦第一眼就觉得那只棉花团子和他像极了。豆豆眼眨巴眨巴,动图里小狗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这个时候黄垚钦总会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手伸进屏幕去摸摸它的脑袋。

红楼街治安杂乱,也有些店铺会养狗,但几乎都是毛色杂乱、性格凶猛的土狗,黄垚钦见了总是绕着道走。与此相比,时刻保持微笑的萨摩耶就像是一个天使。黄垚钦看着它,就像看着屏幕后面,挂着微笑偷偷摸摸在课桌下打字的罗思源本人。

随着他们关系的潜移默化,黄垚钦开始越来越习惯于把这人当成一只大型犬。体型和力气虽然大,但只要掌握了加以安抚的门道,它就会热情地把人扑倒在床上,摇着尾巴舔他一脸口水。

罗思源总喜欢逗黄垚钦,仗着清楚他全身上下所有敏感的皮肤位置,动不动伸手来给他搔痒。而这时候黄垚钦总会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一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手脚并用挣扎,最后却总逃不出狗爪子的掌控,被按在床上这样那样,直到最后蜷缩着耳朵和尾巴,窝在这只坏狗怀里精疲力尽。

在这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他们似乎躲在命运无法顾及的角落里,给自己披上了另一种身份,不再是红灯区里肮脏的妓子和嫖客,倒像是情窦初开后无所顾忌的校园情侣。除去肉体上的缠绵有些超前之外,他们倒也的确是高中生早恋的年纪,喜欢在性事结束后并排躺在床上,数床单边缘的花纹温存。

这样的生活似乎很好。这是有生以来,黄垚钦心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念头。

小时候对“生活”的定义都很模糊,终于清晰些时他已经一脚跨进这个无法呼吸的泥潭,一言一行皆为生存而已,思维麻木到根本不会思考这些问题。

本能觉得很好,可若要问他具体好在哪里,他似乎也说不上来。毕竟学业繁忙,还得瞒着家里,其实罗思源来的次数并不很多,一两个星期才能抽出一次。

可不同之处在于,即使晚上睡下时没有翻窗过来的罗思源躺在身边,黄垚钦也能感受他的陪伴。连续好几个星期他都睡得很好,不再深陷于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只是在自己绵长的呼吸里安稳过渡每一个黑夜,期待着罗思源的身影会突然出现,随着新的一天一同降临。

我大概爱上罗思源了。当用手机看到一部电影里主角的告白时,黄垚钦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他心脏因此而加速跳动,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成了一朵雨后舒展在空中的云。

对于“爱”的体验和认识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黄垚钦沉溺于这种不言自明的安全感里,感受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勇气。就算有时候不可避免地要接待客人,他也不会再觉得自己身体恶心。

因为罗思源喜欢它。那只狗曾经认真地望住他眼睛,亲口对他说,垚垚,你的身体最最干净。

黄垚钦开始学着慢慢相信这句话,按照罗思源耐心的指引,给自己做脱敏训练。他变得喜欢在洗完澡时对着镜子长久凝视自己,伸手抚摸突出的锁骨和肩胛,默默在心底重复罗思源那些鼓励和夸赞,回想对方望着自己身体时,眼里柔和的吸引。

他几乎快要成功了。心理暗示卓有成效,他即将变得能够完全接纳身体外观与那个异于常人之处,也自离开父母之后,第一次接纳“黄垚钦”这个存在本身。

然后他病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停滞在那个晚上,停滞在冲完澡后浴室濛濛的水汽间,还有从他腿间突然流出的血液里。

 

6.

黄垚钦其实不是个很怕痛的人。

毕竟就算再怕,接客时总难以避免的粗暴对待也足够让他的身体适应了。习惯以后自然就会升高阈值,大部分的撕裂感和刺痛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甚至可以睁着眼睛,面无表情的捱过。

但流产前的疼痛又不同。他觉得自己的小腹好像变成了一颗心脏,不断突突跳动着,因为而更显得脆弱。他尝试过用热水袋熨平它,或者不断用掌心安抚,但效果都微乎其微,那股撕扯着他整个腹腔的异物感仍然存在。

流产时则更是这样。

其实从燕姐的推搡让他小腹磕碰到茶几边角的那一刻,一直到在医院接受手术之后悠悠醒转,黄垚钦的意识都是模糊的。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着浅层的昏迷至少剥夺了他的一半痛觉,让他在生理上并没受到什么超出承受限度的折磨。

那颗心脏在他的小腹里死去,他的身体也随之变成一具空壳。从被燕姐惊慌失措地扔在一楼沙发上,一直到罗思源满身雨水地赶到并叫来救护车,黄垚钦都昏昏沉沉,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最大的不适感来自于皮肤。从脊背到腿根,他的皮肤表面似乎都被覆盖上一层黏腻的冷汗——或者别的什么。他整个人像被扔进蒸笼,汗水汩汩而下,打湿衣料,又把整个人更窒息地包裹住。

本就年久破旧的店门没有关好,打开着一条缝隙,于是时刻会有寒风卷着冷雨从中挤进来,环绕在黄垚钦身体周围。他觉得很不解,因为自己明明在出汗,却又偏偏觉得好冷。

若不是已经失去了控制面部肌肉的力气,恐怕他会一刻不停地牙关打颤——好冷,真的好冷。

这种情况直到不知道多久之后,随着玻璃门的嘎吱一声巨响,罗思源踉跄的脚步声靠近时才有些许好转。其实一瞬间黄垚钦就认出那是他,因为身上有熟悉的气味,而且此刻除去他之外,也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会来救自己了。

可是罗思源的身上为什么也这么冷,颤抖着擦过他脸颊的指尖好冷,声嘶力竭喊着他名字的声音也冷。那个无论如何总能把他捂热的火炉不见了,被一路的冷雨泡过之后,对方整个人像正在融化的冰块,带着某种缓慢流动的潮湿,不断吸取空气中的热意。

当时思维已经不够支撑他去想这是对方深夜来到这里的必然结果,黄垚钦指尖抽动一下,本能地感到有些难过。

一路颠簸,他被罗思源抱在怀里,先是躺在救护车里,然后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之后他接受了静脉注射,麻醉剂在血液里缓缓扩散开来,让本就凝滞流动的一切念头更加模糊。

手术过程对黄垚钦来说,像做了一个没有梦的梦。几个小时后麻醉作用消散,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从窗边泼洒到床边的日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他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躺在病房里,四周很安静,除了葡萄糖在针管里流通时的声响,只剩下自己有些微弱的呼吸。

被注入身体的药物里面有止痛成分,一觉醒来时那种拉扯着小腹的坠痛感已经消失无踪了。让人不适的异物感随着真正的“异物”被取出自然离去,此刻他的小腹平坦而平静,不再有任何不属于他的痕迹,只是随着他的呼吸而轻轻起伏。

其实一直到这个时候黄垚钦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但随之出现的又一个杀伤力更加恐怖,让他整个大脑都触电般地“嗡”了一声。

现在孩子已经走了。

他的眼泪用了不到半秒钟时间从眼角流出来,甚至比划破皮肤之后的流血更为迅速。他没有哭出声音,但也许是某种心灵感应,正趴在床边合眼小憩的罗思源猛地抬起头,看见他醒了,连忙来握住他没输液的那只手。

“……罗思源。”他听见自己哽咽着说。没有任何下文,这三个字被咬得茫然且无助,就好像没有着力点地浮在半空中,只有叫出他的名字才能看见陆地似的。

“垚垚,我在这呢。”

罗思源说这话时带着止不住的颤抖,黄垚钦从未听过他用这种声线说话,有片刻晃神,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因此而感到欣慰,抑或是承担更重的伤怀,两人份的。

罗思源用抖到几乎完不成一个最简单动作的手把他扶起来倚靠着床背,拿出自己捂在怀里保温的包子和小米粥,像喂一个婴儿那样一点一点喂给他。说实话黄垚钦没什么进食的欲望,药物麻醉疼痛的同时也麻痹了知觉,他的胃和子宫一起失去了全部存在感,自然感觉不到饿。

但看着罗思源那失魂落魄的眼睛,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张开嘴吃了。

一个半只手大小的包子,半碗米粥,黄垚钦吃了足足半个小时。然后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实在吃不下了,罗思源抿了抿唇,看着像开口让他多吃点,但最终还是放下了碗,没再做无用功。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黄垚钦不想平视往下看,那样被子覆盖下的小腹就会出现在视野范围,所以只能盯着旋转的天花板。过了很久罗思源才开口问他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黄垚钦用很平常的语气全部叙述给他,中间甚至连一丝哽咽或卡顿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没哭,毕竟说话的时候是那么平静,几乎连胸膛的起伏都难以发觉。可说完之后才发觉枕头湿了,眼角也是,余光里罗思源的身影都蒙上一层模糊。

隔着这层模糊,黄垚钦看见罗思源也在流泪,撕心裂肺地,哭到肩膀都在一耸一耸。他太伤心,整张脸都皱着,五官挤在一起,比平时丑好多。于是黄垚钦本能地想安慰他,伸出手想去摸他发顶,可是被子压着手臂,他甚至没有力气把它抬高,而罗思源低着头抽噎,也没有看到他的动作。

最后黄垚钦只能放弃。胳膊重新落回被子下面,他喉结剧烈滚动着,花了十几秒才发出声音,说对不起,罗思源,我把我们的孩子弄丢了。

罗思源拼命摇头,一时间甚至连哭都无法顾及。可黄垚钦却只是伤怀地扯了一下唇角,因为这句话的出口而有些恍惚。他觉得觉得小腹里那颗心脏死了之后,胸口这颗心脏也变得像小腹一样,很空。

我们会有下一个孩子,垚垚。罗思源颠三倒四又无比认真地对他说,你先养好身体,让自己恢复健康。它选择离开说明缘分未到,但总有一天是合适的时机。

你这么好,它不会舍得就这么离开你。总会来的。

我好吗?黄垚钦想。他想对罗思源笑笑表示安慰,但最终能做到的仅仅是把他捕捉进自己的眼睛。

他不认为自己好在哪里,甚至连最基本的称职都做不到。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好的母亲,就不会在它即将离去的前一刻才发觉它的存在,不会让它未成型的身体受到这样摧毁性的伤害,不会在小腹重新归于平坦后才知道流泪,才开始追悔莫及。

黄垚钦觉得自己是活该。是他选择了厌弃自己的身体,厌弃自然而然地引来漠视,而漠视又造就了出现最坏结果的如今。他觉得那孩子恨他,这理所应当,因为他为它提供的只有稀薄的营养,发育不良的成长空间,甚至直到有了它一个月的时候,还在毫无察觉地接受工作带来的性行为。

他活该,自作自受,没什么可辩驳的。可最让黄垚钦难过的不是自己在无意间都失去了什么,而是在这无可挽回的失去中,他也同时剥夺了罗思源成为父亲的权利。

只凭借对方给自己的全无保留的爱,罗思源本应该有这样的权利。

黄垚钦不知道以自己本就发育畸形、现在又受到了这样打击的身体,第二个孩子究竟还存不存在,又会何时降临。但他在心里默默反驳了罗思源的话,心想如果网上那些西方神话都为真,自己死后大概真的要下地狱。孩子被打掉的一瞬间他就有了无可宽恕的罪过,除此之外还有着出卖身体、抛弃家人等桩桩罪行。

他愿意坦然接受这些结果,但在面对罗思源时还是轻轻眨了眨眼,任由对方将潮湿的脸颊埋在自己掌心中,一次次说着那个词。这三个字黄垚钦近来已经在很多文艺作品中听过,没想到此生第一次如此近而明确收下它,便是发生在这样的情景中。

我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最后一声“我爱你”落下时黄垚钦睫毛如蝴蝶般轻颤,没出声,只是用指尖勾了一下罗思源的掌心。

但我也爱你。

 

7.

那天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大概因为流产之后本就精力不济,又跟罗思源说了太多话,经历过上下的情绪起伏,最终累得直接失去了知觉。

合眼前罗思源还坐在他的床边,牵着他的手轻声说睡吧垚垚,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他告诉黄垚钦别想太多,一切有自己在,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黄垚钦知道这四个字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但他知道罗思源不是个骗子。所以他相信了,在无尽的疲惫里终于支撑不住眼皮重量似的,缓缓合上眼睛。

一切变成寂静的黑色,他呼吸逐渐均匀。陷入深度睡眠前的最后一丝意识感受到罗思源仍然握着他的手,病房开着空调,此时两人体温早已恢复过来,热度在紧贴着的掌心纹路里沁出一层薄汗,却没有人在意。

因为在睡前感受到了最熟悉的、罗思源的温度,黄垚钦这一觉睡得远远比前一次安心。他做了个梦,忘记了具体内容,只记得大概是个宁静的午后,自己心情平静,坐在红楼街那座二层小楼熟悉的床边,身下是刚洗过的被单,身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长得像罗思源。

他们不说话,也不做其他任何事,只是那么静静地倚靠着彼此,在绝对静谧的空间里放空着心神,仿佛世上所有都不存在,这就是时间尽头的样子了。

——如果时间、人生和一切的尽头真的是这个样子,那也是很好很好的。

然后黄垚钦醒了。

仍旧是熟悉的病床,天色已经不如睡下之前明快,只是窗台还没收起最后泼洒而下的黄昏。醒来之后的场景甚至比梦里更加安静,黄垚钦足足花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现实,几乎下意识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不顾手背针头脱离皮肉时的刺痛,四处环顾,却终究没找到那个梦里的影子。

黄垚钦茫然地坐在床头,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要下床去找,踉跄起身时动作带来摩擦,上半身的病号服口袋里似乎发出纸张的悉娑,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什么东西。

似有预感,他几乎是发着抖将那团叠在一起的现金拿出来。纸币很厚,而口袋很小,他尝试了三次才成功,展开以后是厚厚的一沓,几乎都是大额,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黄垚钦像不认识这是什么一般看了它很久,久到原本干燥的纸币也被他手心渗透出的潮意打湿,泛起皱皱的波纹。

但它毕竟不像罗思源的手,会坚定地与他交握,抚摸他的脸颊嘴唇,会从短暂的冰凉中迅速脱离出来,让人安心地持续升温。纸币没有生命,任由黄垚钦握了再久也仍然冰冷,就像他此刻几乎已经停下了跳动的一颗心。

其实一开始黄垚钦根本不相信罗思源会这么一走了之。毕竟睡前罗思源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只过去一个白天的时间,他甚至无法疑惑那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可赤裸的事实摆在面前又让他无法寻求任何解释,他抓着那叠纸币,拖着自己几乎一步一个踉跄的双腿跑满了整个住院大楼,连楼梯间都推开门看过,也问过护士站的每一位工作人员。

他们都摇头说没见过罗思源。唯一对他还有点印象只剩下主治医生,她神色悲悯地望着黄垚钦,显然认为眼前的事实已经明晰到可以直接对他加以安慰了。

今上午九点左右,他来缴了你一个星期的住院费,然后就离开了。医生说。听到这段话的一瞬间黄垚钦身体摇晃了一下,双腿似乎无法再承受上半身的重量,像被人从后面扎了一针最大剂量的麻醉。

“孩子,他刚成年,你也才十七岁。”只发生了不到一天,医生显然对黄垚钦记忆明晰,她慌忙跑过来扶住黄垚钦的身体,把他搀到一旁的问诊床上。眼前这个少年比他病历卡上的还要瘦弱,整个人都像是一张纸,无论体型还是肤色。

她拍着黄垚钦的背,感受到他凌乱到似乎下一秒就要中断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些许,才担忧地开口劝说:“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你也不能说他不负责任,毕竟他也还是个不能担事的孩子,连高中都没毕业。只是苦了你。”

黄垚钦摇头,幅度不大,但次数太多,摇到要把整个空白的大脑都甩出体外,一度头晕到想要呕吐。他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只是麻木地,呆滞地重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想到昨晚深夜,罗思源带着满身的雨水和鲜血来到诊室,以及他在看见黄垚钦年龄那一瞬间近乎苍白的脸色,医生本想再说什么的嘴唇顿了顿,最终还是只叹息了一声。

这种情况落在妇产科的医务工作者眼里自然屡见不鲜,充其量只是因为黄垚钦的身体而具有些许特殊性。那些沉溺在初尝到快感里的少年少女只是暂时忘却了理智,而非永久失去。一旦他们回过神,在外界压力的挤压之下,大多都会因为逃避而走向最难看的结局。

可一方还尚且有一走了之的余地,另一方被真正摧毁了健康的,就无法脱身了。

“孩子,虽然你是男孩,但身体这样……”医者仁心,女医生望着黄垚钦空洞的眼睛,终究还是心疼他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她自然并不知道黄垚钦此前从事着一份怎样的工作,所以抚着他像蝴蝶翅膀一样脆弱的脊背,语重心长:

“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以前做的荒唐事都过去了,你该向前看。忘了他吧。”

黄垚钦指甲几乎把掌心切割出伤口,闻言,精神涣散地露出一丝苦笑。

忘了罗思源?

还不如让他忘了自己来得更快些。

 

8.

黄垚钦可以不相信医生的话,但他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没想到自那天仓促的诀别过后——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诀别都没有,罗思源整个人就如同被蒸发在海面的降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在烧钱一样的病房里住够一周,而是两天后就出了院。出院那天他去咨询台索要剩下几天的住院费用,工作人员和他扯皮,说提前出院是他自己的事,这钱按规定不能退。

黄垚钦快要把自己的下嘴唇咬出血,最后还是那位曾经安抚过他的女医生偶然经过并出面,替他把罗思源寄存在这里的费用给要了回来。

新年刚过去,这孩子不容易,把钱退给他,也让他能寻个新的开始。黄垚钦听见医生对对方说。财务那边我去交代吧。

原来已经是新的一年了。黄垚钦恍惚地想,长时间昏睡让他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觉得那些日子好像从指尖流过去的水,怎么抓都只能留下一点潮湿的尾巴。

那叠本就很厚实的纸币又多加了一小沓。

黄垚钦再次跟医生道了谢,有些摇晃地走出医院。今天天气很好,踏出住院楼的那一刻阳光耀到眼皮都睁不开,就像是不想让他看清楚这个世界。

然而等到终于勉强睁开眼,黄垚钦的最大感受是茫然。

这座小县城不大,寥寥几十万人口,每年的纳税财报都位于省城统计表格的最底部。对于包括罗思源在内的、每一个出生在这里的居民来说,这里的每一条道路都走过千千万万遍,逼着眼睛都能走到出行目的地。

但对黄垚钦来说不是这样。他出生在另一个小城市的乡下,被燕姐带到这里后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或者说,不仅是十分有限,而是他根本不被允许越过那座小楼的油漆掉落的边界,充其量也就是给燕姐跑腿,为了采购去一趟去红楼街另一端的杂货铺罢了。

除此之外,这座城市里的其他风景对他而言像游戏里第一次展开探索的地图,除了陌生还是陌生,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秒要朝着哪个方向走。

已经是大年初三了,城市里还弥漫着未散去的节日氛围,熟人在街上见面仍会互祝一声“过年好”。大概只有医院这种充斥着世事无常的地方没怎么沾染上喜庆,砖缝里甚至连点燃放烟花留下的灰烬都见不到。

黄垚钦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冬日阳光在适应以后暖洋洋地烤着皮肤,让本就精力不济的他昏昏欲睡。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腿根保持清醒,不知道做什么,在环顾了四周一圈之后只能趁着人少,打开那叠有了最新汇入的纸币,又点了一遍。

加上被医院退回来的钱,一共四千七百一十二。黄垚钦来回点了三次,确认没有任何错漏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把钱收回口袋——这也就是此刻他整个人的全部财产。

其实他本应该还有其他财产。以往每一次接客的大头虽然归燕姐,但他也会有一笔微薄的抽成。可从一开始燕姐就趁他年纪小花言巧语,告诉他先存在这里,让自己帮他保管,省得他弄丢了。等到黄垚钦逐渐长大到了觉出不对的年纪,去要时燕姐又百般搪塞,说等他成年了再一并给他。

眼下黄垚钦还有几个月才成年,而且,他当然已经不能再回红楼街了。

虽然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契约的存在,但按照这行约定俗成的规矩,在燕姐将他从家带到这里,管吃管住时开始,他的整个人也就被卖给她了。那日他被推倒流产,燕姐怕闹出人命,惊慌失措之下才躲去别的地方,此刻想必已经回过神来,正等着他回去之后算总账呢。

这类老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红楼街安身,大多是跟本地的黑社会交好,定期给他们保护费,还会定期送小姐过去,换取这些地头蛇的保护伞。

黄垚钦很清楚自己现在一旦回去,不仅要不到手机和以前攒的钱,甚至连手头上这四千块也决计保不住——至于后面的人身命运如何,那就更是个未知数了。

所以现在,从理智的层面,他知道自己唯一该做的事就是跑。

跑到乡下去也好,另外的城市也罢,总之离燕姐越远越好。要让她彻底失去找到自己踪迹的机会,否则缺少一步,他都不算已经逃离了那张禁锢住整个人生的大网。

那……罗思源呢?

想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正好一阵寒风掠过,黄垚钦整个人从上到下打了个寒战,仿佛立刻被投入了结了冰的阴影里,连阳光都感觉不到了。

他去哪了?

黄垚钦绝对不可能相信他是医生嘴里那种人,用逃避来面对一切的懦夫。如果他真的是懦夫,就不会半夜翻墙也要和他一起庆祝生日,不会在收到消息后冒着大雨狂奔过来,不会选择哪怕以这样一种对抗一切的方式,也要留在他身边。

其实罗思源和燕姐对峙那天黄垚钦听到了。他躲在二楼的楼梯口,听见罗思源说出那句“总有一天我会把他带走”,整个人都无声地愣了好久。

他是黄垚钦见过最勇敢的人。

可事实就是如此残忍地显露出本来面目,从他醒来的一瞬间,罗思源就不在了。黄垚钦确信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一定是突然发生了什么牵绊住他无可脱身的事。同时这件事对他来说一定有预兆,因为如果罗思源确信自己还会赶回来,就决计不会突然给他塞下这四千元钱。

他们聊天时很少会涉及家庭,黄垚钦只知道他是单亲,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别的信息一无所知,更别提一个确切的住址。他倒是也知道罗思源的学校,但现在还在寒假期间,就算他日日蹲守在校门口,也不可能守株待兔到罗思源出现。

至少在这半个月时间里,一切似乎都打了死结。

两相权衡,黄垚钦经过片刻动摇,最终还是咬着牙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在医院门口招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他送到那座高中的地址。下车以后黄垚钦在附近的巷子里找到一家酒店,拿出一千五百块钱办理了从现在到开学那天的入住。

说是酒店,其实也只不过是藏在昏暗里的一间间板房而已。黄垚钦在前台看见跟红楼街那栋小楼一模一样的污渍,抬头时老板问他要证件,而他嗫嚅了一下,说忘记带了。

开这种没有营业牌照的小酒店,老板自然习惯于各种无法证明身份的人站在面前。他扫了一眼黄垚钦略带紧张的神情,没有拆穿他,只是说,没有身份证入住要额外加钱。

黄垚钦别无办法。

最后真正来到房间里时,那沓厚厚的纸币已经没了一小半。在手机无法找回的情况下,这是罗思源留给他的、仅剩的东西,哪怕花一分他的心都在绞痛,可是也知道但凡正规些的酒店不仅更价格高昂,而且还必须要看证件,他没有其他选择。

房间很小,也就比他在红楼街二楼的卧室大上两三平米,在背阴面,哪怕白天也暗得像傍晚。同那间卧室一样,这里装潢简单到近乎简陋,除了床和柜子以外再找不到任何家具了。

但大概也恰恰得益于相似,黄垚钦很快就做到了完全习惯。第一天晚上他还有些提心吊胆,躺在黑暗里的枕头上,总感觉那扇怎么听怎么不隔音的木板门下一秒就要被敲响,然后燕姐尖利的声音会在门外响起来。

但连续几个晚上都平安无事,再加上这里环境就算再不好也比妓院强上不知道多少倍,梦中再也没有隔壁传来的、嫖客和妓女交缠在一起的噪声,后面十天黄垚钦睡得久违地好。

白天黄垚钦没有娱乐活动,除去买过一次衣服和吃饭之外也不敢踏出酒店的门。这座县城毕竟还是太小,虽然此处离红楼街不近,但他无法承担露面遇上熟人的风险。最后只能问老板讨了几本卷边的漫画书,坐在床边一个一个格子地看。

这个时候他总想到自己那个已经写满了大半的笔记本,可惜离开红楼街时太匆忙也太狼狈,自然没有带上它。留在床头旁边的抽屉里,恐怕它最后也只剩下被燕姐发现并撕碎的命运。

半个月很快就这样过去。他打听到那所高中开学的具体时间,就在两天之后。这意味着他很快就可能要找到罗思源,并亲口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选择把他一个人扔在医院。他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于是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变得愈发忐忑,几乎坐立难安。

但黄垚钦万万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等到罗思源。

开学之后,学校大门一扫往日的冷静,变得热闹非凡。各种迎接高考的标语挂在围栏外围,黄垚钦每一个字都能看懂,但却本能地觉得它们如此遥远。

他找了一个很合适的藏身处,在学校对面的巷子拐角,能看到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又不至于太显眼。等待的过程中他会情不自禁想象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罗思源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私下里有没有戴眼镜,上课是认真听讲还是睡觉更多些,会是个好学生吗?

他心中闪过无数种想象,可回过神来时还是没发现那个熟悉的影子。每天上学放学加起来共有四次,黄垚钦等了足足三天,准时准点数着那一拨拨结伴而出的人群。他知道自己有遗漏的可能,所以给了自己足足十二次的机会,却没有一次从人群中捕捉到罗思源。

他的心就这样被绳索吊着,逐渐靠近一潭死水的井底,每搜寻无果一次就下坠一点。更糟糕的是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手中剩下的钱也越来越少。

黄垚钦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罗思源告诉他的信息是假的?可他某次的确亲眼看到过从对方校服口袋里掉出的胸牌。甚至有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大脑里渐渐成型——万一他退学了。

因为他?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性,黄垚钦就觉得自己出了厚厚一层冷汗,附骨之蛆一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觉得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

罗思源家里条件应该不错,有妈妈的保护,燕姐也不可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对他做什么,更何况那个女人应该不至于睚眦必报到这种地步,她在黄垚钦身上压榨的钱财已经够多了。

可正因为一一否认了这种种可能性,黄垚钦才更觉得头痛欲裂。难道他们那些同时缠绕着爱欲和血泪的温存只是一种梦境,否则罗思源怎么可能就这样人间蒸发?

没有任何答案,而且随着时间流逝,黄垚钦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还要去别的城市,去了之后如何安家也是个问题,不可能把所有钱全扔在这种无谓的等待里。

但放弃也同时意味着一件事,也就是那场仓促的诀别竟在冥冥之中带来了更深、更沉重的意义,下次见面不知年月几何,这些谜团也不知何时能解。

一切草率到黄垚钦想要苦笑。哭早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次,眼睛红肿未褪,如今只觉得累了。撕心裂肺的难过、遍寻不得的不解之余,他却感到遗憾,遗憾没能再那天睡去之前,再多跟罗思源说上两句话。

至少把那句“但我也爱你”说出口也好。

决定离开前的最后一天,他退了房,戴上帽子,再次来到学校的围栏旁边,有条街道正对着操场。下午三点,有几个班级在绿茵里上体育课,虽然不报什么希望,但黄垚钦还是一一比照着那些模糊面孔,挨个辨认过去,结局自然一无所获。

最难过的那一阵已经过去,现在自我保护机制强迫黄垚钦不再去想这件事,只是觉得心脏很空,像遗落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呆呆地站在操场外看了很久,看着那些与自己相似年龄的面孔肆意玩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族群落下的鸟,在气流的颠簸里没有友谊保护,只能依靠自己羸弱的翅膀。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很久,在寒风里像根枯枝摇晃。

前几个小时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腿站麻了都没感觉到。可快要日落时熟悉的声音突然灌进他的耳朵,第一瞬黄垚钦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秒猛地打了个寒战,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冷汗覆盖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

是燕姐手底下的另两个女孩,有一个甚至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黄垚钦用下意识发抖的手压低帽檐,等到那声音远去之后才敢回过头,果然看见两人手挽着手的背影,大概刚来这边玩过,准备赶回红楼街去。

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足足半分钟后黄垚钦才挪动僵硬的脚步,加快步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万幸没有被发现。走出去很远之后黄垚钦才颤抖着吐出一口凉气,闭了闭眼睛。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离开了。

 

———————钎融提及预警 洁癖请及时退出———————

 

9.

他买了一张火车票。

车站的售票处大屏上有那么多目的地,好多地方他甚至没有听说过。当时黄垚钦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都开始不耐烦地催促,他才下定决心要去哪里,告诉了售票员一个城市的名字。

其实也并非有多明晰的目标,只是在已经很遥远的童年生活里,他偶然听下地劳作一天回来的父母闲聊,说隔壁村谁家的小孩去了那里,本来也没什么学历本事,可不知怎的乘上了发展春风,一朝开了自己的店,回乡时极辉煌的。

黄垚钦记住了那个名字。但没有证件仍然是一个难题,售票员朝他伸手,他明明应该紧张得一片空白,却不知为何突然福至心灵,手心里握着两张钞票塞过去。那售票员接过以后没吭声,一时间黄垚钦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但好在一秒之后掌心还是被默许地放上另一张东西,似乎是硬质卡片。

车票拿到手后他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感到自己从此以后的全部命运似乎都承载在这张小小的纸片中。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当时燕姐把他带回来时便曾经体验过。但却的的确确是初次独自出行,从检票一直到坐下都悬着心,生怕哪个环节出问题。

好在最后一切顺利,路程不长,不到两个小时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发呆,快到站时邻座面相和善的中年人来跟他搭话,问他这么小年纪上过学没,去那座城市做什么的。

黄垚钦摇了摇头,犹豫之后报出来的信息半真半假,只说自己是辍学去打工。谁知道那人听了之后一拍大腿,说正好我那边刚开了家新店,缺个能打打杂的前台,不用什么专业知识,只要能吃苦就好了。

黄垚钦吃了一惊,本能地不愿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般过于唾手可得的善意——毕竟已经有燕姐的前车之鉴了。但没想到这位大哥还真没骗他,自来熟似的一路跟他勾肩搭背,并在下车之后主动请他在路边馆子吃了顿饭,又邀请他去看一眼自己的店铺。

左右也没个提前想好的计划,黄垚钦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去了。过去以后才发现是家五金店,挤在城市中心繁忙的街道角落,店面不大,但货品一应俱全。

真没骗你,小兄弟。那中年男人拍着肩膀对他说,我这本来有个伙计,前几天辞职回老家了。但店里生意一天都落下不得,我急着找人,实在没办法。

看你面善,要不要先做两天试试?男人对他说,给你试用工资,干不了就走,要是能转正,五险一金照发。

……行。听到这黄垚钦也知道自己不好再犹豫,咬着牙答应下来,就算再被骗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但事实证明,命运遵循着某种平衡,如果年少时苦日子过得太多,后来或许就会变得有些不一样。成为五金店店员后黄垚钦上手很快,用了不到两天掌握最基本的分类知识,面对不用种类的客人也应对周全,让老板接连称赞。

当然,他不会知道如何应对各种客人是黄垚钦曾经被燕姐耳提面命的必修课,他只是惊讶于这个寡言羞涩的年轻人有着出乎意料的坚韧和干练,完全符合他对于招聘员工的一切要求。

黄垚钦很快就通过了试用期。

正式签合同时证件又成为一个麻烦,但这一次解决得异常轻松。其实也得益于黄垚钦平时一丝不苟的表现和具有欺骗性的外貌,当他编造出一个留守儿童因老人突然去世而不得不出来讨生活、身份证明又不巧落在了上一个火车站的“正当理由”,对方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

甚至更让黄垚钦惊喜的是,老板在当地的派出所有些人脉,打了声招呼过去,轻松帮助黄垚钦补办了一切证件,连医保和银行卡都一手包办。

拿到新身份证的那一刻黄垚钦百感交集。作为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他已经在两座城市的阴影中游荡了太久。这中间的种种不便暂且不提,自我认同感的缺失才是最主要的。

如今一切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安全感重新回到他的手中,黄垚钦也拿着老板预支的第一个月工资买到一部杂牌手机,重新过上了能与外界联络的生活。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寻找罗思源的踪迹,但原来的微信号搜过去已经是一片空白,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对方的其他社交平台的任何账号。对于这个结果黄垚钦自然是失望的,默默盯着搜索框愣了许久。

但失望对他来说还不够司空见惯吗?不管如何,黄垚钦还是在命运的推动下,跃入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中。

工作稳定下来,自然要寻找一个合适的住所。最开始的一个星期他在五金店里打地铺,等一切稳定下来之后才开始联系中介,要求不多,有一个明快点的单人间就好。

最后中介给他找到一个群租房,在市中心离五金店很近的一座高层公寓顶楼。同一幢建筑,下面是社会精英们视野开阔的平层,上面却是一套房子里塞五个人的鸽子笼,这对比其实十分惨烈,但好在即使是鸽子笼,对黄垚钦而言也足够好好生活了。

搬进新家的那一刻,一切才算真正尘埃落定。他有一个自己的小卧室,甚至配有狭窄的独立卫生间,向阳面的,有窗户。最初几天黄垚钦甚至不适应清晨那阳光的明亮,因为楼层太高的缘故而格外明晰炽热,仿佛一团可以伸手触碰到的火。

这样来之不易的安逸维持了一个月。黄垚钦一度以为到此刻自己人生中的所有磨难都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要在光下面行走的上坡路;但没想到这时候还是出了岔子。

突然地,他遭受到群租房其余四个人的霸凌,在一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起因很简单也很荒谬,只是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并抱团了很久,而自己是独木难支的外来者。四人分别是两对情侣,晚上下班后在客厅里对着散落一地的啤酒瓶大开party,吵闹程度能跟高速路一较高下,还是专供卡车使用的那种。

黄垚钦第二天还要上班,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只能委婉表达了自己不满,谁知四人不仅没有反思的打算,反而还恼羞成怒,连续冷暴力了黄垚钦好多天。

本来冷暴力也就冷暴力,黄垚钦能独立生活,而且也没有要和他们交朋友的打算。谁知道一周之后冲突升级,因为一次占洗衣机顺序的先来后到,四人借此由头将他堵在一楼的公共洗衣房墙角,大肆骂他是“娘炮”“怪物”,勒令他立刻自觉退租,从群租房里搬出去。

黄垚钦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不吭声,但也没留给自己妥协的余地。他的脊背瘦削却坚挺,看得为首那个男人一阵火气,正欲直接动手推搡他,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这句话响起来的一瞬间,黄垚钦被堵在四个人身后,看不清来人是谁。但本能地,他想,这声线真的很好听。

四人僵住,转过身去,黄垚钦这才能喘息片刻,然后抬眼往那个身影望去。第一感觉是很高,身型修长挺拔,穿一身光从布料上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西装。再往上,男人长得很英俊,气质中带着股很特殊的温润,同时又明快,像清晨被雨水洗过的叶子,散发出带点苦涩的清香。

男人本来正皱着眉心打量那四人,眼下突然跟最里层的黄垚钦对上目光,原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掠对视,下一秒却瞳孔微动,在原地怔了片刻。

黄垚钦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周诣涛,他住在这幢高级公寓的第七层,是在外企工作的高级白领,一个人生活。他出手制止了一场即将酝酿到爆发的霸凌风暴,四人碍于公共场合怕留下证据,很快就灰溜溜地走了。

洗衣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黄垚钦顿了顿,对他说:“谢谢。”

走得近了,周诣涛才发觉他眼睛大而明亮,在洗衣房的白炽灯下面也像块宝石,每个角度都能折射出熠熠的光。他的语言系统似乎发生了一瞬间的卡壳,竟然没想出什么回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弯腰从洗衣机里收起衣服,正要抱着筐子往回走,才回过神来,望向他背影:

“等等!”

黄垚钦应声转头。他头发有点长了,很柔顺地垂到后颈,掩着脸颊时黑白是最分明的对比色,更让他修长的颈看起来像只天鹅。他疑惑地看着这个神色紧张的男人,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听到周诣涛说:

“你现在回去……他们可能还会为难你的。要不要先去我家坐坐?”

 

10.

一切似乎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像顺着生活早已经写好的剧本,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圆满完成。

其实在跟罗思源分开之后,黄垚钦完全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收获一个新的爱人。此前他对“爱”的所有认知和想象都与“罗思源”三个字直接划等号,完全没预料到在接下来的剧情里,竟然会有一个全新的演员,来扮演这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但一切就是发生了。原来生活环境恶劣的群租房被他退掉,他接受周诣涛的邀请,搬去和他一起生活,每个月只需要付打了折扣的房租。生活质量得到了质的提升,作为房东,周诣涛作息规律,爱做家务,生活习惯良好,是个完美的室友。

然后渐渐地,他们从室友变成朋友,又因为一次浴室门没有关好的乌龙,周诣涛偶然发现了他身体的秘密,一切都朝另一个方向毅然决然地转变着。表白那天周诣涛为他准备了一大束洋桔梗,配上红酒和烛光晚餐,所有气氛都被烘托到最顶峰。

那一瞬间黄垚钦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是一个习惯了孤独的人,但并不代表他喜欢孤独。有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爱人陪在身边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事,更何况周诣涛虽然样样都好,最可贵的还是他对黄垚钦足够真挚。

但对着摇曳的烛火,他还是犹豫了一瞬。四周黯淡,面前对他伸出手的那个影子轮廓模糊,只有一双温柔的眼睛透出昏暗里。

黄垚钦有些恍惚,想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夜晚。当时罗思源翻窗户来到他的身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落在他们之间的便也是这样暧昧的光线。

那时罗思源也曾这样长久而安静地凝望着他,仿佛时间因为他们视线交错而停止流动,只为了能定格这梦境一样的瞬间。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罗思源只是望着他,不寻求任何答案;但现在,黄垚钦必须给出一个回答。

他说“好”的时候闭上了眼。

正式确立关系以后的生活像预想中一样,相敬如宾里又带着蜜里调油,周诣涛把爱人的尊重和爱护都做到了极致,让黄垚钦觉得自己像块玻璃似的被他放在手心捧着。

但偶尔也会有些小的摩擦,比如那次,他们一起坐在阳台的沙发里看夜空漫天星光,谈天说地,可当周诣涛再一次说出那句“我爱你”,也再次得到黄垚钦的抿唇一笑时,他突然道:

“小黄,我发现你好像从来没有亲口说过爱我。”

这不是诘问,而是平静的陈述。黑暗里黄垚钦睫毛颤了一颤,张开嘴不知道该做何辩驳。这的确是事实,那三个字有简单易懂的音节,可无论在任何场景中,他发现自己总是说不出口。

“我……”黄垚钦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但下文又尽数湮没在喉咙里。

他质问自己究竟爱不爱周诣涛。

理所当然,他是喜欢这个人的。没人会不喜欢一个完美的绅士,黄垚钦也不能免俗。但当这个命题被替换成那个更间断、也更深刻的字眼,他却发现自己犹豫了。

并非他想隐瞒,而是他甚至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跟周诣涛在一起的一切都那么好。他喜欢那些在厨房共同烹饪的时刻,喜欢周诣涛日复一日地开车来店里接他下班。对方的行为甚至满足了影视作品里对一个完美爱人的所有想象,黄垚钦没办法欺骗自己他不感动于这些付出,并且想要回报。

那“爱”呢?

和罗思源分开了那么久,但时至今日,提到爱这个字,黄垚钦大脑里率先浮现出的画面仍旧是罗思源的眼睛,他大型犬一样很笨的笑容,他和雨水一起落下的眼泪,他的声音,他的身体,他在吻自己额头时的神情。

黄垚钦突然觉得喉间梗塞,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发出声音。夜色里周诣涛同样沉默很久,半晌,大概想到他以往那些经历——关于过往不可能彻底隐瞒,对方多少知道一些,但没有介意。他叹了口气,伸手将黄垚钦搂进怀里,摸了一下他的发顶。

“没关系,这不怪你。”

得知怀孕的消息其实是个意外。那时候他们已经结婚,周诣涛也曾问过黄垚钦喜不喜欢小孩,后者抿着嘴唇说还好,但我觉得自己还承担不起为人父母的责任。

可孩子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其实平日大多数时间为了安全都会戴套,但就是那一次家里恰好没了,又算准是黄垚钦的安全期,这才抱了侥幸心理。可五个星期之后熟悉的晕眩感袭来,黄垚钦又开始体会到久违的全身无力、食欲不振,两人这才紧张起来,去医院一查,果然已经有胎芽着床迹象了。

其实拿到检查结果的一瞬间黄垚钦完全是懵的。毕竟自从那次流产之后,虽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但他还是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不再具备怀孕的资格和能力。坐在医院长椅上恍惚了很久才回神,周诣涛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忧地问他意见,说无论他想不想留下都可以,他的身体由自己决定。

黄垚钦足足思考了一个月才艰难做出决定。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恍惚和纠结中,既觉得对不起那条曾经逝去的生命,又觉得这条新的既然选择到来,自己就不应该再次遗弃。

最后还是宝宝自己让他下定了决心,某天醒来时肚子有异样的感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似的一突一突。黄垚钦下意识按住小腹,感受着那触动像嫩芽抽条,一点一点戳着他的掌心。

对于“这是一个真实存在、会动的生命”的实感压倒了一切,黄垚钦不再犹豫。一直到快六个月所有事情都很顺利,他结婚以来身子被养得很好,不仅一切体检指标健康,而且身上也终于有了点肉,只是还差些算是丰腴。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父母一样,提前讨论过宝宝的名字。周诣涛在这种问题上一向给他百分之百的自由,说跟谁姓都可以,如果不纠结的话,名字也由他决定。

前一个问题黄垚钦只是想了片刻,就说姓周吧。对此他没解释原因,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姓毕竟来自于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见的父亲,从他离开家乡的那一刻,也就切断了与他们的全部联系,现在大概已经没有资格传承这个姓氏了。

但对于后一个问题,黄垚钦却想了很久很久。这是一件很郑重的事,不能草率,而且一定要有其意义。他同样没有告诉周诣涛的是,虽然整个过程漫长而纠结,但从决定取名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一个名字再自然不过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或者,与其说那是一个名字,更不如说是一个四字成语。

黄垚钦在本能的欲望和负罪感中摇摆了很久。后者因为对周诣涛的隐瞒而自然滋生,前者却强烈到甚至突破了黄垚钦自己的想象,如潜意识般驱使着他,蛊惑着他,就好像如果不这样做,后悔将会伴随此后的每个年月,让他终生都追悔莫及。

在连续一周睡不好觉之后,黄垚钦终于决定破罐子破摔,也是放过自己。他对周诣涛说了“思源”这个名字,没想到得到了对方惊喜的支持,说这个名字好,好听,又有意蕴。

于是就这么敲定下来。对黄垚钦而言,这远远不止是单纯的纪念或缅怀,更是巨大的凝聚,凝聚与罗思源的全部回忆,也凝聚他那段最为热烈的曾经。最重要的是自从那时一别,事情的仓促决定了罗思源不可能给他留下任何东西留作纪念,唯一只是那被塞进病号服口袋的四千元钱还剩下几百,被他珍惜地装进密封袋,安置在床头的抽屉里。

可这还远远不够。他们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久到连面孔和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如果再久一些,等到年纪大了后记忆里也随之下降,他真怕自己会彻底忘了罗思源——这个念头只是甫一出现,便让黄垚钦打了个寒战,觉得一定要做些什么来杜绝。

所以归根结底,他还是有着私心,想在自己的生命里,也多少为罗思源留下些印记。

定下名字之后一切顺利,直到有些显怀之后才出了些问题。宝宝睡着了似的,有好几天没发出动静,初为父母,两人紧张得不行,商议之后决定不在本市的医院看了,而是开车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一次全面彻底的孕检,也拿些营养品给黄垚钦调补身体。

当然,做出这个决定时,黄垚钦没想到这次旅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他又会重新见到谁。

那天他们一大早就开车前往省城,一套检查做下来发现虚惊一场,宝宝状况一切正常,只是不怎么爱动而已。放下心来之后准备返程,大概傍晚的时候刚好路过那座小县城,周诣涛说要不要在这吃点晚饭再回去。

时隔七年,重新踏上这座城市时,黄垚钦自然有着不同的心境。他早已经听闻了红楼街拆除的新闻,只觉卸下一身重担似的,轻松,还带着些许庆幸。

他知道无论发生过怎样的惨痛,回忆也终究成了回忆。

周诣涛开着车,慢慢行驶在平静的街道上,让黄垚钦能够清楚看见四周店铺的招牌,从而能选出自己最心仪的——他总是这么细心。而黄垚钦显得有些沉默,心下有些乱地闪过各种往事,想那座高中和对面的酒店还在吗,罗思源此刻还有没有留在这里?

然后路灯一闪,他余光里突然瞥见了那个招牌,像一切都已经冥冥注定。莲藕排骨汤几个字让黄垚钦有些口舌生津,虽然平时在家里也会做,但他喝多少也喝不够似的。周诣涛自然说好,将车停在路边,打开门后才发现有点飘雨。

小黄你先进去,我去后备厢拿把伞再过去。黄垚钦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店外,推开虚掩着的门向里面望去。

 

11.

第一眼看到的是店里装潢。只是很普通的设计,跟千千万万个这样伫立在路边的小店没什么不同,只是空气中飘荡着一点清香的莲藕味,店面也显得很整洁干净。

黄垚钦很满意,手臂撑着将门开大了些,一面等着周诣涛过来,一面下意识往向对面柜台里的眼睛。

他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不少,面容相似的大概也多。虽然在熟悉的城市,但认错人的概率也不为零。

然而下一秒这种错觉就被血淋淋地撕破,隔着十几米距离,罗思源缓缓站起身,眼睛里是同他一样空白的情绪。

有那么几秒黄垚钦连自己的存在都不太能感觉得到,似乎灵魂都被从躯壳中抽走,离开他折返回身后绵绵的细雨。大概过了有半分钟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脚踩着地板,鼻腔突然涌上来一股能把大脑撕碎的酸涩,他发现隔了这么多年终于与罗思源重逢,他感到的第一种情绪竟然是委屈。

你去哪里了,当时为什么走,我等了很久也找了很久,可是没等到你。他想上前一步哽咽着问,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为什么看上去憔悴了些。你结婚了吗,有没有爱人,是否还是像十八岁的年少时一样,有理想和保护某人的心,要坚定而执拗,在生活和生存之间造就一番意义。

黄垚钦以为这些话自己问出了口,可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无论是罗思源还是自己,都没能发出声音。也就是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关后备箱的声音,周诣涛走到他身后时有些懊悔,说后备箱没找到伞,可能放在家里忘记带了。

黄垚钦没回答,而且表现出的不自然如此明晰。对方半秒就看出异常,越过他的肩膀往室内看去,看到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大概是小店的老板,正沉默地站在原地。

本能告诉他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故事,但周诣涛没有表现出任何疑问,只是大方而敞亮地对罗思源打了招呼,又为了安抚,轻轻拍了拍黄垚钦的背。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脊柱在掌心里微微颤抖,片刻后黄垚钦却状似平静地转脸看向他,说水杯落在车上了,你去帮我拿吧。

本来就要喝汤,更何况周诣涛很清楚黄垚钦的生活习惯,他吃饭时明明不喜欢喝水。可他仍然什么都没说,默许了自己被支开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重新转身回到雨里。

周诣涛离开以后黄垚钦往前走了半步,跟罗思源更近地相对。他听见对方开口,想问他过得好不好,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下去。

黄垚钦想哭。但开口时他仍然声音清晰,对罗思源说了大概的生活境况,跟周诣涛的感情,顿了顿,又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后半句话却隐藏在雾气里。

没说出口的三个字是“你放心”。

他知道罗思源不可能放心。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是扎进心脏里的尖刺,留下的只会是最深最尖锐的伤口,可能要花比七年更久的时间去修复。黄垚钦对这些事实无比清晰,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是如此。

就像现在。就算亲眼看见彼此都投入了新的生活之中,黄垚钦也没有感到任何实际上的释怀。他的心好痛好难过,尤其是在听到罗思源声音里的沙哑,和看见他眼底的疲惫之后,他难过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如果他过得不好,那们的分开就没有任何意义。想到这里黄垚钦又自嘲地苦笑,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过全身——忘了,七年前,就连分开这件事,也不是他们的本意。

罗思源和黄垚钦是两个在岁月洪流中溺水的人。

他们像两个同时失去了运转指令的机械那样僵硬地说着话,关于罗思源的这家店,对方甚至还让他尝尝自己手艺。黄垚钦听见自己说“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感到溃败,多想转身夺门而出,彻底离开罗思源那双黑色仍旧的眼睛,冲进雨里,让冰冷洗涮全身。

他觉得喘不过气,明明都这么难过了,却无法责怪任何人,唯一能归咎的,只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命运。

遗憾是一旦发生便无法消弭的东西,隔了七年的遗憾更是如此。这个事实切割进理智并嵌在其中之后黄垚钦完全失去了意识,后面发生的一切甚至都没什么清晰的记忆。

唯有在那碗莲藕排骨汤端上桌后他才短暂回神,慢慢舀起一勺送进口中。带着荷叶味道的鲜美在舌尖蔓延,才又感到自己的心脏再次缩成一团,舌尖一阵阵刺痛,鼻腔里的食物香气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泪积压带来的苦涩,厚重的,纠缠了万千种情绪。

罗思源手艺很好。黄垚钦低头看着汤里清亮的油花,花了全身力气才不至于因为发抖而握不住勺子,或者失去控制地磕碰到瓷碗内壁。他低下头,只是麻木地吃着,在千千万万个想要问出口,却终究问不出口的问题里吞咽,听着周诣涛夸赞这汤的口味正宗,还向他讨要烹饪秘方。

他们是这世界上唯二两个知道黄垚钦喜欢莲藕排骨汤的人。闻言罗思源淡笑了下,没直接回答,而是模棱两可地说,如果爱人喜欢吃,私底下就多练习些,总有一天能把火候掌握好的。

这顿饭好像吃得很慢很慢,黄垚钦有几次连吞咽的动作都难以为继。但又好像一眨眼间碗就空了,周诣涛适时给他递过来一张卫生纸,本意是让他抹抹唇角,但在罗思源默默的视线中,黄垚钦腕骨动了动,最终还是没用,而是把那原本平整的纸张攥皱,窝藏在干燥冰冷的掌心。

菜很好,谢谢老板。周诣涛站起来穿好外套,去前台扫码付了账单。他对罗思源客套地笑了笑,说是不是以前和小黄认识?如果是朋友,以后去他们定居的那座城市时可以随时联系,到时候一定盛情款待你。

……好。黄垚钦刚好抬头,看见说这个字时罗思源喉结滚动。他们没有再对视,就像也没有别的话要说。说来还有什么必要呢?又不是没有现在,时间轴上,过去其实没有那么多实质性意义。

只在现在进行时的过程中,偶尔向那些尘封角落投去一撇,就已足够尊重了。

走吧,小黄。然后他听见周诣涛说,揽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顺手将领口也拢好了。于是他站起身,垂着睫毛往店门走去。

就这么结束未免太仓促了。转身的一瞬黄垚钦想,这段十几米路程很短,但是对于叫出他名字的一瞬而言,已经足够长了。他甚至有一瞬间生出可耻的期待,不顾身边周诣涛扶着后腰怕他摔倒,只是本能地想到那些狗血俗套的情节。

求你了。叫吧。黄垚钦闭了闭眼,吐气时甚至有些颤抖。只要你叫我的名字,哪怕只有一个字,我都会立刻停住回头。

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回头之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但这样的希望无声萦绕着脑海,几乎让他虔诚到想要祈祷。无论如何,只有他这么做了,一切才有延续下去的余地,否则当句号落下的那一瞬,整篇文章便已然定型。

但罗思源没发出任何声音。黄垚钦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是否有过冲动和纠结,只知道最后,时间沉淀后带来的成熟和理智终于压倒了一切。

门开了,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夜色带着朦胧光晕把一切都笼罩。

黄垚钦脚步停滞一瞬,像有些踉跄,却没回头。片刻,终于还是走进了雨里。

 

12.

刚上车时雨声还不清晰,可等到重新开至通往家里的城际高速,车顶突然传来豆大水珠倾砸而下的声音。

像是烘托某种气氛般,这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雨。

黄垚钦腰间盖着一条毯子坐在副驾,自从他们从店门口离开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诣涛也没开口多问,只是在专注驾驶的间隙偶尔回头看一下他,发现从很早对方就已经闭上了眼睛,一边脸颊轻轻靠着车窗。

这场雨没有闪电,从窗外铺洒而下的浓重夜色将他的五官线条湮没,周诣涛看不清。同一时间,所有声音都被融化在雨里,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黄垚钦睡了,毕竟怀孕之后对方体力不支,睡眠时间比以往本就多出不少。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将近凌晨,当他终于把车停到熟悉的公寓楼下,下车绕到另一边准备把黄垚钦叫醒或直接拢着毯子抱回去时,指尖猛地触碰到那样大片的潮湿,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车窗坏了,路上一直在漏雨。

直到这座城市晴朗的月光洒下来,让他终于看清了黄垚钦的面容,才知道原来那不是雨水,而是覆盖在已经干涸的部分上面、新的泪痕。

黄垚钦已经回到熟悉的家,但眼泪没有。它们不属于这座陌生的城市,而是留在那块年少时的土地,成为黄垚钦继十七岁之后,又落在二十四岁的降雨。

皎白清晖洒下,那道蜿蜒在面颊上的小溪闪了闪,像溅开的水银。

黄垚钦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如果他像鸟,那么罗思源就是风,曾经承托他游过一方天地。这个名字代表着呼啸和颠簸,让寒风淌过他每一根脆弱翅羽的缝隙,黄垚钦因为他而饱受山巅冷风,尝过离别之苦。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年少时无惧的激情中登高望远,见过爱所勾勒的全部风景,站在云朵边缘接受日光沐浴。

但不知何时,风声渐歇,生活恶劣地伸手搅弄,将他们就此分离。罗思源带着一切痕迹悄然离去,作为补偿,命运归还黄垚钦以永远恒定的安稳,让他能够降落到一片无风自静的山谷,于枝桠间筑起温暖的巢穴,自此不必担心流离失所。

如今黄垚钦终于得以收敛起伤痕无踪的翅翼。他有安宁富足的生活,体贴温柔的爱人,独立自由的人格,有曾经他连奢求都不敢的一切。

但风已经离他而去。

 

13.

对于鸟儿来说,隐在巢穴里的生活,总比在狂风中颠簸要过得更快些。

第一个七年过得很漫长,充斥着峰回路转的戏剧性冲突,等到停下来回头时,才发现已经翻越了不知道多少地势险峻的谷峰。但在此之后则不同,山路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只需要抬步朝着天边走去,到尽头时回头一望,也只能看见茫茫。

沿途皆是相同景色,恍若比出发时只隔一瞬,根本不知道一路徜徉了多久。

黄垚钦的生活就是这样。

其实岁月的旅程刚开始时也磕磕绊绊过,因为那场雨中旧地的重逢给了他看似崭新的人生以重重一击,甚至把他短暂地拽回到过去,痛苦挣扎在那些已经模糊褪色的阴影里。

这段时间足足持续了两个月,自从他们回家以后,黄垚钦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每天花最多时间做的事就是发呆,严重时甚至连周诣涛在旁边叫他名字都听不到了。

作为他的丈夫,周诣涛远远不止只是着急和心疼。他包容却不迟钝,恰恰相反的是对身边一切都十分敏锐,尤其是有关于黄垚钦的。

从见到罗思源的第一面他就隐约感知到了什么,只是黄垚钦没主动说,他也知道这代表着对方曾经生活里一块鲜血淋漓的伤,就算眼睁睁看着它又开始渗血,也不好直接动手缠上纱布,于是只能暂且忍着,期盼它会随着时间而自动痊愈。

可惜没有。事情发酵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黄垚钦在日夜的精神不济里又消瘦下去,身上被他养了五六年才养出来的一点软肉眼见着又掉光了。

这时候周诣涛才忍无可忍,找了个明媚的周六下午,把昏睡的黄垚钦喊醒,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小黄,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诣涛罕见地动了真格,平日总是心平气和的人此刻眉心紧紧皱着。

“自从我们去省城检查回来,你状态就没有对劲过。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垚钦的瞳孔在光泽晕染下变得透明,因此更显出脆弱。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似乎本能有些逃避这个问题,指尖在周诣涛掌心里不安地动了动。

然而周诣涛没给他挣脱的机会,反而用上了点劲力,更为坚定地将他手握紧了。他语气严肃到让黄垚钦有些陌生,后者已经记不清作为一个温柔的爱人,对方已有多久没用这种语气直呼过自己的名字。

“黄垚钦,这个问题现在就要解决。你可以想,但是必须告诉我。”

黄垚钦痛苦地阂上眼睛。他没说话,周诣涛也只是等着他,半晌,没等到人的开口,反而是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过,滴滴答答,落下来打湿了被褥。

这些眼泪已经憋了太久。其实从省城回来以后黄垚钦几乎日日都想哭,可毕竟顾及着周诣涛的情绪,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所以一直忍着。可现在火终究从纸里透了出来,他鼻腔酸得能把天灵盖凿穿,终于忍不住了。

本来因为黄垚钦作践自己怀着孕的身体而一肚子火气,可现在看他哭了,周诣涛却只觉得心疼。他叹了口气,拿过纸巾帮黄垚钦把蜿蜒在面颊上的眼泪擦净,又将人拢进怀里,轻轻拍着背安抚。

等到黄垚钦情绪平静下来一些,他才放缓了自己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小黄,我知道你过去经历过很多事,让你过得很苦。所以之前你不想提,我也从来没问过,但这次不一样了。这一次的问题你根本无法自己解决和消化,也不能放任不管。如果你不向我倾诉,那我们只能去看心理医生。”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黄垚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周诣涛趁机更进一步:“那我们就先在家聊聊。都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无论如何,那些过去都已经是过去,我不会介意,也不可能影响到你在意的任何人。”

“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黄垚钦眼皮微颤,在长时间以来无处发泄的情绪积压下,原本结了冰一样的心脏终于被周诣涛凿开一个小口。半晌,他才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颤抖,说:

“……对不起。”

周诣涛沉默了片刻。其实不用知晓再多内容,只需要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道歉,就知道黄垚钦大致对他隐瞒了什么事。

或许这在许多普通的情侣眼中已经能构成背叛,但周诣涛看着黄垚钦被泪晕染模糊的眼角,顿了顿,终究还是无声叹了口气,这次没再管他的眼泪,而是用双臂将他搂得更紧。

黄垚钦最终还是把一切全部都告诉了他。从在那座二层小楼初见罗思源,一直到自己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却没发现他的存在,他近乎残忍地亲口叙述出了一切,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尘封的细节。

也借着这次的倾诉,黄垚钦才发觉原来七年过去,那些景象在记忆中仍未消逝,反而像仅仅过去七天一样近在眼前。

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他承载着难以忍受的心理压力,对周诣涛的愧疚像把铁铸的巨剑悬在他脖颈,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心脏刺穿。尤其是当故事讲完,周诣涛问他那家店的老板叫什么,黄垚钦整个人都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却偏偏不能保持沉默。

他只能像伸出脖颈面对绞架时那样,含着眼泪,但又决绝地告诉对方,他叫罗思源。

饮水思源的思源。

知道这件事后周诣涛又沉默了许久。因为这个故事太长,讲述它也花了太多时间,此刻黯淡夕阳正从地平线一点点隐去,将没开灯的卧室也变得暗淡无光。

黄垚钦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大概发现那截线条平直的下颌角紧紧绷着。于是他闭了闭眼,难过到极致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无比清晰地道:

“对不起。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放下了,但七年之后又见到他,才知道遗憾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放下的。我骗了你,包括宝宝的名字……”说到这里时他声音才干涩地凝滞了下,但很快就佯装平静地继续说:“都很对不起你。如果你想分开的话,我不会有任何意见,孩子……我会引产。”

“黄垚钦你疯了?”听到这个词周诣涛整个人猛然抬起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攥住他手腕。逐渐降临的夜色下他呼吸粗重,眼睛里是揉碎了的、让黄垚钦看不懂的神色。“快七个月了你还引产,就算孩子你不想要了,那你自己的命呢?”

听到这句话黄垚钦反而一愣。他就这么坐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已经同床共枕了六年的人,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周诣涛情绪激动,手劲大了些,把他的腕骨攥得生疼。但黄垚钦没察觉到似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两人僵硬地对视片刻。然后周诣涛自己先泄了力,眼角有一点亮光闪过,但还没等黄垚钦看清楚那是不是泪珠,他就已经低头隐去了。

这么多年黄垚钦第一次见他哭。周诣涛是个温和,成熟且强大的人,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工作和生活,似乎任何时候都有条不紊。这样的人如果哭泣,眼泪的份量只会更重。

黄垚钦心下闪过一丝慌乱,几乎立刻就伸出手去,可又在半空中无措地顿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还喜欢他。”周诣涛打断了他的话,他呼吸有些粗重,显然处于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中。

“但黄垚钦,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黄垚钦因为这句话而彻底愣住。周诣涛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抬眼时有些愤恨地望着他。黄垚钦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这样明晃晃的不加克制的占有欲,眼底都变成血色。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脏砰砰直跳——这样的周诣涛有些陌生,但似乎,自己的心也随之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已经在一起六年时间。六年里有过水样的平淡,但也有玫瑰色的、热烈的浪漫。周诣涛给了他一切,而黄垚钦之所以始终煎熬懊悔,就是因为心底始终还留有罗思源的一片位置,虽然不重,但终究是无法骗过自己的。

他其实很自私,也眷恋现在这样安稳幸福的生活。所以这些年他从未对周诣涛提过任何与罗思源相关的事,直到今天。可他没想到的是当一切都赤裸裸地摊开来,对方的反应竟然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黄垚钦。”这时候周诣涛又开口,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他死死盯着黄垚钦,几乎像在赌气:“你不许走。”

黄垚钦喉咙干涩地上下滑动一瞬,百感交集。他干涸的心脏似乎裂开来一个小口,尚且不知道里面会冒出泉水还是新芽——但无疑,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半晌,他才回握住周诣涛的手,却不止于简单的交握。黄垚钦犹豫了一下,但仍然坚定地将人顺着力道拉进自己怀里,隔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将体型比自己大了一圈的人拥进怀中。

他轻声说:“我不会走。”

 

14.

黄垚钦没想到的是从那天以后,他们的感情反而更加稳固。周诣涛没有提离婚,甚至不算因此而和他有了隔阂。他只是偶尔会表现得有些没安全感——尤其在偶尔喝点酒之后,缠着黄垚钦问他最喜欢谁,还让他赌咒发誓永远不会走。

对此,黄垚钦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松了一口气。在说出真相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大多数都是坏到不能再坏的。眼下这种几乎可以算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结果让他惊讶,但同时也想了很多。

他变得更加珍惜周诣涛。以往两人的相处模式中大多数时间都是周诣涛把他视若珍宝,一到下雨天出门怕路滑,总是一下不放地和他把手牵着。

但现在,黄垚钦想,也该轮到自己去爱护他了。

他们的孩子在三个半月后健康地出生。是个小女孩,虽然皱皱巴巴的,但已经能看得出遗传了妈妈的大眼睛和白皮肤。即将出生前黄垚钦才终于敢鼓起勇气跟周诣涛再次商讨这个问题,说你给它起一个新的名字吧,以前那个就当没取过。

可周诣涛半晌没说话,黄垚钦本以为他在挑选合适的字,可最终又听见他说,不换了,就那个吧。

黄垚钦一顿,一头雾水问他为什么。周诣涛表情里看不出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轻轻说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什么来证明,我知道你已经放下了。

所以最后,当孩子去民政局上户口时,用的还是“周思源”这三个字。回家后黄垚钦看着户口本上新添的一页百感交集,不得不承认周诣涛说的对。

其实真正的转折在孩子出生之后。跟周诣涛说开之后一直到那时的三个月里,其实他大多数时间是在抑制自己不去想,而不是确信自己可以毫无波动。

可就当躺在床上,看着周诣涛将襁褓里的婴儿抱给他的那一刻,黄垚钦浑身一震,不知怎的就眼圈红了。新生命的诞生远远不止给他带来了人生中第一个孩子,也带来了新的意义,像枯竭了许久的井里突然冒出清泉,让他看待这世界上太多事的视角都不一样了。

对遗憾这件事理解的转变,是其中最显著的一个。小孩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躺在他怀里匝着小嘴,时不时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还有可能咯咯笑一声。黄垚钦新奇而珍惜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握住,看着她从刚出生时的皱皱巴巴变得舒展,也在一天天长大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一个如同小树般抽条生长的生命面前,黄垚钦发现自己渐渐变得只能看向前方,展望宝宝一点点长大成人的前景,充满希望和喜悦地看待一切,犹如看着天际一抹不会落下的太阳。

与此相比,身后已经走过的阴影里隐藏着怎样的遗憾,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也许黄垚钦还会偶尔回头,但他已经不可能会停驻脚步甚至折返回去,因为他的肩膀上已经不仅仅承载着自己,还添上了另一条生命的重量。

释然来得突如其来。客观因素也有,毕竟宝宝出生以后占用了黄垚钦太多时间,一直到周岁,他跟周诣涛基本上都没怎么消停过,而忙碌是胡思乱想最好的良药。

真正走出来时甚至还是周诣涛先提醒,宝宝周岁宴之后他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惊讶地拉住黄垚钦:

“小黄,你有没有发现大家叫完思源的名字之后,你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呆了。”

黄垚钦不由一怔。只需要稍一回想就知道周诣涛说得没错,宝宝越来越大,大家叫她大名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可自己对此的反应已经截然不同,绝大多数时间都不会觉出任何异常,就算偶尔感到一丝沉湎,又很快在宝宝的牙牙学语里转瞬即逝了。

隔了八年之久,当“思源”这个名字重新提起,黄垚钦下意识想到的终于不再是那双青涩的眼睛,而是自己人生中的另一个部分。比起遗忘,这更像一场漫长的脱敏,黄垚钦因此而遭受过无数刀割般的痛苦,如今治疗终于卓有成效,让他走了出来。

他的心病痊愈了,那块皮肤上长出已经迟到了八年的新肉,尚且很稚嫩,但终究已经不再是一触即痛的伤口。

他还是偶尔会想起罗思源,但比起过去能把整个胃给撕裂的不甘,只剩一些小小的感慨,甚至连遗憾都很少会有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忘了罗思源,大概永远不会——但那个影子出现在梦中时已经不再是医院流产那天歇斯底里的样子,而是他们初见那天。

隔着夜色,一切都很平静。黄垚钦对街上站着的罗思源微笑,对方也报以同样的。再然后梦就沉静地过渡到其他画面,一直到最后,黄垚钦都不知道他有没有走进来。

如果当时他做出的是另一个选择,那应该也很好吧。命运有无数个分岔路口,他们只是恰巧在同一个支点相撞。

年少时曾经以为只有同行能支撑彼此赶路,但现在发现并非如此。独行至今,看到无数新的风景,黄垚钦是真的可以堂堂正正说出那句,曾经在店里朝罗思源说过的话——我现在过得很好。

罗思源,也祝你一切都好。

 

15.

今天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周五下午是活动课,一般都会提前放学。每当这个时候,周思源都会约上班里的小姐妹,一起去学校对面装潢很漂亮的咖啡馆——喝奶茶。

下午四点半,扎着同款小辫子的女孩们鸟雀一样叽叽喳喳涌进咖啡馆,其中周思源的辫子最漂亮,不仅绑得一丝不苟,上面还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小蝴蝶结发卡。每次身边小朋友都会很羡慕她,不过也无可奈何,谁叫人家有一个又温柔又细心的妈妈呢。

这个点店里人照例不多,她们蹦蹦跳跳地拥到常坐的桌子旁边,一人点一杯全糖珍珠奶茶。只是比起往日不同的是周思源正要从书包里往外掏要玩的飞行棋,肩膀却突然被朋友拍了一下:

“小源,你看那边。”

周思源应声望去,看见不远处那张靠窗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他低着头喝咖啡,五官湮没在光影里,看不出年纪,可能跟爸爸妈妈差不多大。但真正让女孩们注意的不是他本身,而是腿边放着的某个装置,从外观上看,应该是个猫箱。

“小猫!”女孩看清楚之后更激动地杵她胳膊,都是最喜欢小动物的年纪,看到从猫箱格子里隐约透出的小脑袋,一个两个眼睛都在发亮。

周思源自然也看见了。这时候不知道有谁提议过去看看,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能摸到小猫。她犹豫着看了一眼面前的奶茶,还没决定好去不去,就连人带辫子一起被拽走了。

几人声势浩大地来到男人跟前,对方抬起头,这时周思源才看到他本来的样貌。眼睛有点小,无论面部还是五官线条都稍显圆钝,但组合起来却莫名和谐,像只大型犬一样气质纯良。

他看着已经不很年轻了,最起码有三十多岁的年纪,但头发却很黑而茂密,眼睛里也有淡淡的神采,并没大多数中年人自然累计的疲惫,看起来精神很好。

很帅的叔叔。她想。

“叔叔,啊不是——哥哥。”旁边有女孩大着胆子提出要求,“可以给我们摸一下小猫吗?看起来很可爱。”

周思源看见那个叔叔笑了一下,弯腰把猫箱搬到膝盖上,从外面打开一扇小门:“当然可以。放心吧,它有定时做驱虫和洗澡,很干净。不过摸完吃东西还是要洗手的。”

很细心的叔叔。她又想。

几个女孩欢呼雀跃,争前恐后地伸手去摸那时懵懂从箱子里探出脑袋的小猫。隔着一层层手掌,周思源看见那只小猫有着圆圆的眼睛和淡香槟色的长毛。不知怎的,她心下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只小猫长得有点像妈妈。

她的妈妈也是这样,有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在家总被爸爸说像猫。

“它是什么品种?”旁边有人发文,那位和善的叔叔回答是蓝金渐层,引起众人一片懵懵懂懂的赞叹。她们摸个没完似的,把小猫呼噜得脑袋炸毛,两根根前爪在空中扑腾,可爱得让人心都能融化。

周思源不是很喜欢猫,平时爱狗多一些,尤其钟爱萨摩耶这类白色的大型犬,觉得像块大棉花糖。所以众人一拥而上时她没急着往前凑,而是默默在后面看着,直到最前面的女孩摸累了想起她来,一面往后看一边喊:

“周思源,你不来摸一下吗?很软的。”

周思源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那位一直很平静的叔叔像听到什么惊天秘密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牢牢锁定方才被叫了名字的周思源,胸膛起伏,眼里闪烁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情绪:“她刚刚说你叫什么?”

周思源跟同伴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突然怎么了。但名字也不算隐私,所以她望回去,疑惑但又认真地回答:

“周思源。”说罢,怕他不理解似的,她甚至自动补充了从小听到大的、这个名字的来历:“饮水思源的思源。”

然后她看见对方的眼神如此奇异地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周思源从未见过的神情,超出了她十一岁人生的全部阅历,也有着她这个年纪尚且不能理解的重量。

那位叔叔看起来恍惚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这个摆在眼前的现实,但是又如此仔细地看着自己,视线从她身上熨贴的校服领口,一直滑动到肩上尖尖的辫子尾巴。周思源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陌生人,可他的眼神只告诉了她一件事,那就是他认识她。

她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直到那个叔叔缓缓向前走过来,掠过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最后弯下腰,以一个平视的角度,来到她的面前。两人对视,她发觉对方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波澜,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暗流涌动似的:

“你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16.

岁月流逝只在弹指一挥间,对黄垚钦来说如此,对罗思源来说也同样。

十一年,他与黄垚钦重逢后的人生就凝聚在这短短三个字里,像凝结成岩的地层,表面只能看出坚实,谁也不知道那深处沉淀了多少岁月的重量。

这十一年里,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日黄垚钦走后他足足在店里待到凌晨三点,期间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等到整个城市都陷进黑暗中的雨幕,他把窗户打开,在旁边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一块衣服不湿透。

但他没后悔那天如此轻易地放黄垚钦走。

一周之后他还是飞去另一个城市参加了徐翔宇的婚礼,结束之后对方找了个时间单独请他吃饭,米其林三星里气氛却有些沉默。徐翔宇看出他的异常,却没急着说,开了几瓶酒等他上脸之后才问,又遇见他了吧。

罗思源笑笑说你怎么知道,徐翔宇白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问黄垚钦近况怎么样。

怀孕了,他丈夫陪他来的。罗思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徐翔宇也彻底没了下文,只能按着他别把自己往死里灌,最后罗思源喝到神智不清,前者以为他会哭,却发现这人眼尾却还是很干燥,只是嘴唇稍微有些抖。

徐翔宇那天具体说过什么罗思源都忘了。只记得她去结了账,回来后叹着气拍拍自己后背,说总要往前看的。

总要往前看的。

这句唯一记住的话在罗思源心里回荡了很久。

回去之后他变得更沉默,但却不像以往那么颓废了。他开始交朋友,健身,培养其他爱好,甚至捡起了已经荒废已久的游戏,填充自己的生活。但还是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这家小店的老板有些奇怪,虽然手艺很好,但总是会坐在柜台后面,莫名其妙笑将起来——自嘲的那种。

真正的转折点仍来自于妈妈。因为顺利完成了一个越洋项目,她得以在公司升值,同时也拿到了一大笔奖金。她把这笔钱给了罗思源,让他存着或早点买个房子,到时候在相亲市场上也有些资本,不至于太被动。

但没想到整整二十多年不知道“运气”是什么的罗思源,在这件事上却走了运,说是改变了整个人生也不为过。因为某次朋友的推荐,他拿出一笔钱来进行了投资,本意只是同样的消磨时间,却没想到恰巧赶上风口,眼睁睁看着钱翻了两倍,十倍,最后变成一个余额都要掰着指头才能数清楚的数字。

罗思源突然变成了有钱人——说得难听点其实就是暴发户。这个认知没有让他过度惊讶或者惊喜,毕竟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这些年的经历已经让他看开了太多,知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他只是多少因为命运堪称草率的机缘有些哭笑不得,毕竟当年最需要钱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以为人生无望,却又什么都有了。

他一开始打算把钱全都还给妈妈,但对方执意没收。于是罗思源只能自己留下,并在几个月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卖掉了自己已经经营三年的店铺。妈妈身体还算健康,罗思源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找了相熟可靠的朋友时不时过来看顾一下,自己则告诉她,他要出去看看,做一个旅行者。

这是罗思源人生中数不清第几次做出与原来轨迹完全相悖的决定。事到如今妈妈已经无力反对,毕竟此前他们光是为了相亲这件事就拉扯了三年,可罗思源的固执超乎想象,她也实在是有些累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告诉他在外面注意安全,第二天甚至亲自把罗思源送到了机场安检口。

除了妥协还能怎样,这毕竟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罗思源开始了自己对世界的探索。一直到遇见周思源的那天他已经走过了全球的四十多个城市,看过北冰洋上空溢彩极夜,也俯瞰非洲裂谷中喧豗的瀑布。就像孩子的出生带给黄垚钦新的意义,这段旷日持久的旅行,也真正开启了他的第二人生。

他真正放下黄垚钦那天在皇后镇,新西兰风景如画的小城。瓦卡蒂普湖旁边他坐着看从水波上漾过的白色影子,天气很清,风声也小小的。罗思源花三纽币买了一袋面包屑,用指尖掂一点喂出去,一时间身边凑过来的全是海鸥。

也就是这个时候身边突然靠过来一个人,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眼里却闪着特殊的光泽。他告诉他自己是个特殊的记录者,问罗思源愿不愿意告诉他一点有关自己人生的故事。无论情节是什么样子,只要讲完,他就会给他五纽币,同时也会把这个故事记录在册。

皇后镇有很多这样的人,无所事事只陪鸟类玩耍的鸽子挚友,或者终日坐在湖边,弹奏同一首曲子的钢琴师。记录故事的人在其中反而显得不奇怪,只是罗思源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

他只是略一迟疑,可对方却已经看出什么,笑着问他这个故事是不是和爱情有关,因为只有爱情才会让人如此难以开口。罗思源低下头扯了扯唇角,没回答这个问题,半晌之后,他说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不过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他没说黄垚钦的名字,全程用“他”来代指。这个故事一共讲述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用那个雨夜的重逢作为结尾,好歹算不上那么戛然而止了。

讲完后天色已经变黑,老人陪他一起坐了很久,像徐翔宇一样拍了拍他肩膀,也说了一句听起来好像安慰的俗语,可惜罗思源英语不好,最后也没懂他是在说什么。他只是谢绝了对方递过来的纸币,笑笑说不用了,这个故事是我给自己讲的。

老人带着增添了一段崭新人生的泛黄笔记本离开了。罗思源拿着已经空掉的面包屑袋子坐在原地,望着夜色下被微风拂动的水波。身边安静得好像只剩风,潮水和沙砾,转过身却又能看见城镇恒久明亮的灯火。

罗思源突然觉得如释重负。

其实从说出那个故事的第一秒就似有所感,只是在这一刻更明晰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讲述自己与黄垚钦间发生的一切,感觉不像是在描摹那些回忆,而是在借此机会,排解那些已经沉淤在心底很久的毒素。

故事讲完,再吐出一口气时,罗思源全身骨骼都好像变得轻飘飘的。他的心脏因为吐出太多杂质而空出一块,但却并没有就此封闭,留下了一个口子,等待着他遇见更多人和风景,填充其中内容。

他又想到黄垚钦。事到如今,想起他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已经不再是病床上那双带着泪痕的眼睛,而是渐密雨幕里,他逐渐走出门外的身影,跟身边挺拔的男人紧紧挨着。

他知道自己早该放下,从看到黄垚钦很幸福的那一刻开始就该放下。如今这瞬间虽迟了一些,但好在还是来了。

他相信此刻在地球另一面,某个同样灯火闪烁的城市里,黄垚钦仍然在温暖和宁静里,被关心爱护着。只是跟以前不同的是,从这一刻开始,罗思源也终于从那块早已无人的阴影中离开,过上了同样自由的生活。

他们都过得很好。罗思源想。

这已经足够了。

 

17.

罗思源请这个与自己同名的小女孩喝了一杯新的奶茶。店里最贵的一杯,加满了各种小料,八宝粥似的。

他的直觉没有错。其实在人群中看见女孩的一瞬间就感到莫名熟悉,尤其是那双眼睛。无论的漂亮的轮廓还是长长的睫毛,都很像那个人——会是吗?

他是昨天刚刚来到这座城市。本来是要回家的,但高铁票刚好没抢到,只能先坐到这里,滞留片刻再做选择。好在他也不急,左右听闻附近几个景点风景都很好,来看看也不错。

手边的小猫是他几个月之前刚刚养的,还不满一个月大,取名叫作小融。一开始这两个字在脑海冒出来时罗思源自己都一头雾水,不记得何处见过,很久之后才灵光乍现,突然想起来这是高三黄垚钦刚拿到手机那会,被自己带着玩游戏,取的id就叫这个。

当时罗思源还好奇问他为什么,黄垚钦抿着唇笑了笑没说话,只说觉得好听就取了。

如今小融承载着这个名字趴在周思源怀里,它皮毛太软,小女孩有些紧张,连摸它脑袋的手都僵直着,却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地触碰着它。

罗思源百感交集地望着她,好半晌没说话。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和黄垚钦之间的缘分仍然未尽,以至于只是出来喝个咖啡的功夫,都能遇到他的女儿。只是这一次毕竟心境已全然不同,他看着天使一样的女孩,闲聊似的问了她几个问题,周思源受到那杯奶茶和猫的贿赂,都一一答了。

“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妈妈?”最后周思源瞪圆了眼睛好奇地问他。

罗思源点了点头。可点完又觉得不妥,微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只认识你妈妈。”

“你们是朋友吗?”周思源小小的人生中还没有太多除“朋友”以外对亲密关系的概念,所以不假思索地这么问了。

这一次罗思源点头时没有迟疑,动作很轻,但终究落到了底。

“我们是朋友。”他说。“很好的朋友。”

黄垚钦下班后来咖啡馆接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其实还没进门时他就看到周思源翘着腿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对面是一个看不清正脸的陌生男人,腿上还放着一团毛茸茸的不明物体。他吓了一跳,心下闪过无数个人贩子故意接近拐卖小孩的案例,几乎是飞快地推门而入跑了过去,却在看清是谁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这一次在他们之间,时间只是凝滞了一瞬。很简单的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流动。

“……罗思源?”黄垚钦听见自己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迟疑。但毫无疑问地,他没有认错人,又隔了这么久时间,他们终究还是有了第三次见面。

“是我。”其实方才罗思源就从女孩口中听到一会妈妈会过来接她,所以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他站起身,望着面前的人,看见黄垚钦的面容比起二十多岁时几乎没有丝毫变化,仍旧有着红润的面色,匀称健康的体型,眼睛是很亮的黑色。

这一次不用再问了。只需要看一眼,他们就能知晓彼此在分别期间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否圆融如意,又是否了无牵挂。

“好久不见。”罗思源心下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放下了,笑着对黄垚钦说:“小孩长得很像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都这么说。”黄垚钦弯着眼睛回答,正要开口邀请他回家去坐坐,顺便一起吃个饭,衣角却突然被扯了一下。他低下头,跟在听到罗思源名字之后露出惊讶神色的女儿对视,使了个眼色示意以后再跟她解释。谁知道一直聪明伶俐的小孩这次却没懂他的暗示,就这么在好奇下直愣愣地开口:

“妈妈,为什么我的名字跟这个叔叔一样?我是因为他才叫周思源的吗?”

黄垚钦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这时候反而是罗思源先开口,伸手摸了一下小女孩的头,很自然而然地回答:“不是的。”

一大一小的目光登时全都转移到他的身上,连猫也是。在六道探照灯的照耀下,罗思源挑了挑眉梢,反而收敛起笑意,很认真、无比认真地对周思源说:

“你不是因为我才叫这个名字,而是因为爸爸妈妈希望你有这两个字里美好的品质,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要知道自己来自何处。长大了就会独立,但那时候,也要好好对待爸爸妈妈。”

周思源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饮水思源的意思。”

“对。”罗思源轻声说。这时候他只与黄垚钦对视,都没有杂乱的情绪,只是从彼此眼睛里看见波澜不惊,却已流淌许久的时光。

“饮水思源,爸爸妈妈一定是足够爱你,才会给你取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很美很美的意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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