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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不挑食

Summary:

*唤醒者&“飞燕草”萨基里克。一点点无伤者玛里克梦向提及。
*遗迹、遗物、遗产和遗赠。或者说,寡妇捡到了亡夫走失的狗。

Work Text:

 

 

辛辣的香味。不用看他们也知道是那些黏稠又甜美的鹅黄色树脂。所有人都在用力呼吸,仅凭这气味他们就能想象出那甘醇的滋味如何流进嘴里、淌过舌头,令生命的力量在甲壳下涌动激荡。

年长些的战士往往率先收敛起这种近乎失态的陶醉。他们低声交谈着走到另一侧,着手整理随同运来的琥珀武器:大部分是从女皇的军队手中抢来的,做工精巧,锋刃明亮,骄矜的誓刃者们皆以佩戴它们为荣。

甚至还有烟草。混合熏制的饱满叶片装在扁平的烟盒里,巧妙地塞在树脂罐与武器之间。他们的指挥官不抽烟,却总是为他们要来最好的烟草。

后来他们不得不自谋生路。好在萨基里克是个沃提克,天生的好猎手。填饱肚子并不成问题。

穆山兽肉,特别是它们肥厚的舌头,这是螳螂妖和恐虫都喜爱的食物。牦牛肉、乌龟肉和鳄鱼肉也不赖。螳螂妖生吃它们。

每每例行巡逻,汩汩翻动的泽地不知怎的总是使萨基里克想起发出咕嘟声的锅子。掠风者带来的劣等种族那么做过。他对此好奇,不过这点好奇心不足以驱使他为此违反灯火管制。更何况宝贵的热水要留给火炮用。

很快他们就没有选择了。蜥蜴人、蜘蛛和蝎子也被纳入了食谱,有时候甚至还抢他们嘴里的东西吃。

萨基里克清点人员和物资。萨基里克清点他们的尸体。

最后,萨基里克只能清点他自己。纷繁往事留下的残骸与终日昏暗的混沌天幕搅在一起,浑成一滩滩无从分割的泥水池沼。依稀记得摔进来过一只被流弹撕裂的鹤。血污和毛羽泥泞挤压在一起,支离破碎地,几乎看不出躯体的存在,让他找了好久。记不清最后找着没有。应该是找到了的,还啃过几根断裂的骨头。

 

***

活物的气味。一个外来者。而且不是虚空生物。萨基里克警觉起来,紧张地转着触角。

不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螳螂妖握住音波发生器的枪托,发出一簇咕哝般的嗒嗒声。大概是好事吧?至少来了个能吃的。

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一个类似于推上枪栓的动作。音波石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震动,熟悉的频率令他气孔舒张。短暂的神清气爽。他闭上复眼,回味共鸣震颤着传遍全身的感觉,仿佛下一秒虫群的合唱就会重新响起,浪潮般席卷帝国的每个角落,而他身处其中——

什么也没有发生。

它只是曼提维斯帝国越洋远征时期制造的上万块音波石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块。萨基里克和它一样,幸运或不幸地,都没有被腐化琥珀或艾泽里特碎片强化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比渊巢螳螂妖更容易对付。他的射击水准远胜泽沙拉和尼尔维拉什。他经受过不止一位英杰的训练。他和他们曾是为神祇的归来而准备的:最强大的七首之神或最弱小的深渊之神。

他们失败了。如今盘踞在此的唯有死寂。

萨基里克在日复一日的静默中等待着。等待音塔传达新的命令,又或者等待死亡的降临。无论等来的是什么,在它到来前,他恪尽职守。

脚步声。用两条后肢行走的生物向他所在的地方又靠近了一点儿。他回过神来,将音波发生器挂回背上,手爪探向腰间,抽出军队制式的匕首。琥珀打造的刀身早已被浸成洗不净的暗红,仿佛它原本就是这个颜色。

他又仔细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踩进被雨水泡胀的烂泥中,变得黏腻。看来,已经没有路可走了。

说来耻辱,他希望来者是个脆弱的小型软皮动物。他相当清楚这把长期缺乏保养且磨损严重的匕首甚至难以割开成年穆山兽的厚皮。如果有的选,他绝不想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进行近身搏斗。可眼下只能用刀。音波武器会直接粉碎被击中的目标,那样他还吃什么呢?

离树越近,它走得就越磕绊,脚步忙乱地交替着,不时还会打滑或是踢到树根。他大概是幸运的。它听起来个头不大。

螳螂妖收拢腹足,翻身滑进树根扭曲缠绕的阴影深处。

腐烂的气味超乎预料地浓烈。距离萨基里克上一次在这些树根间穿行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即便已经死去了十数个月,凯帕树也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气味。这股郁积在树根下的、甜腻而刺鼻的恶臭像一层厚重的油膜,短短数息间就彻底糊住了他的触角和气孔。他的嗅觉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哀嚎着宣告麻木,难以从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分辨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因此那股浅淡的、来自沃提克虫群的信息素气味,也被他想当然地认定是附近某个同胞的腐烂尸骸所残留的余味。

在他身侧,凯帕树的死根裸露着,凝固的深褐色树脂像干痂一样垂挂在上头。饥饿在他的腹腔中翻腾,他本可以敲碎这些硬块,在雨水里泡软,揉成黏糊糊的一团吞进肚子。前提是它们没有在不停地往外分泌粘稠的黑泥。这些擦不掉的污泥来自琥珀本身,和煞能一样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接触它们绝非明智之举。萨基里克谨慎地向外挪动了几寸,在饥饿和不安中重新寻找一个落脚点。

只凭借声音他照样可以狩猎。

脚步落入攻击范围的瞬间,螳螂妖从树根间猛地弹起,短刀向上撩去,直刺对方的咽喉。这一击本该像风过叶面一样顺滑,本该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

然而,劣等生物及时作出了反应。那是某种千锤百炼过的战斗直觉。就在他的刀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它向下折去,堪堪闪过这凶狠的一刀。惯性将他绊入落空的袭击中。“铛”地一声,它反击的锋刃劈在他的盔甲上,形成了一记沉重的撞击。

萨基里克展开虫翼在半空中调整平衡,勉强落在一截湿滑的树根上。他迅速再次前扑,挥出第二刀。饥饿导致的虚弱拖累了他。他的动作比意识慢了一拍。它再次躲过。这一次,萨基里克的平衡彻底被打破,他狼狈地摔滚进树根下的泥泞里,溅起一滩混合着树脂的黑水。

而它站在高处俯瞰着他。

现在他才是猎物!萨基里克发出一声恼怒的咆哮,反手向后摸索,试图在它冲落之前把音波发生器从背上取下。毫不迟疑的精准劈刺更快一步,刀尖穿透几丁质甲壳和肌肉,将他的手掌重重地钉在湿冷的地面上。

它没有松开握柄,手指轻微的颤动通过那截贯穿他肢体的刀刃传达到他身上。显然刺穿他甲壳的触感并不能使它感到愉悦。

它似乎在喃喃自语。几滴模糊的音节从它的唇齿间渗漏出来,又被它小心翼翼地聚拢到一起,逐渐凝固成一声清晰的呼唤。

“萨基里克?”它认出了他。必然是因为他的眼睛,绝无其他可能,它们没有分辨信息素的能力。

在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闻出它是什么了。掠风者带来的那个劣等种族。他不认为它有个名字(虽然它确实有)。不过他记得他们称它为......

“唤醒者。”萨基里克敲打自己的下颚,发出不那么友善的咔嗒声。他像一个螳螂妖应该的那样鄙视所有劣等种族,尽管它呼唤他的方式实际上并不令他感到厌恶。

被称为“唤醒者”的劣等种族放松下来,先是蜷缩的手指,然后是紧绷的手臂,在一次长长的深呼吸后,它的全身都松快了起来。

它拔出刀子。螳螂妖的血液从创口涌出,将土壤的颜色染得更深,几乎发紫。起初它并没有要帮他处理伤口的打算。它是了解螳螂妖的。既然内脏不会掉出来,就没有包扎的必要。除非感染的风险高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它环顾四周,渗着黑色黏液的腐烂树根立刻挤满了它的视野,扭曲着迫使它改变主意:必须先消毒。

 

***

燃烧的焦味。火焰在它手下颤巍巍地升腾。火。开火。在螳螂语里它们是同一个词。萨基里克曾是位优秀的炮手。他稍微弯曲爪指,用指尖虚虚地点几下掌心,仿佛手爪里还握着那根粗糙的炮绳,正守在重炮旁安静地等候坐标和指令。

眼下没有人对他发号施令,于是他命令别人。

“给我食物,不然我就吃了你。”螳螂妖在火焰的另一侧支起口器,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唤醒者没有搭理他,依旧专心致志地拨弄着那簇可怜的火苗。在潮湿阴冷的恐惧废土生火是件麻烦事。

被无视的羞恼刺灼着螳螂妖的面甲。低沉的咆哮雾气般从他的胸膛向四周蔓延。他后腿一蹬便轻松越过了好不容易才旺起来的火堆。火光一闪,露出流动的热风和紧随其后的锋利爪尖。尽管饱含本能的杀意,萨基里克还是收敛了力道。他已经辨识出它身上的信息素属于某位英杰。而且是个沃提克。他感到熟悉......非常熟悉。毕竟他自己也是个沃提克。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到底是哪位英杰,却也明白那意味着恩赐和庇护。

爪尖划破表皮,它剧烈地抖动。伤口不深,但流血了。

作为回应,它狠狠揍了螳螂妖,用流血的那只手臂。然后温柔地拍拍他的脑袋,抚去他口器渗出的血,摩挲他的触角以取悦他......紧接着再给了他一拳,又呢喃着爱抚。

萨基里克很确信击中他的是一头魁麟的爪子。但是当它安抚他时,手掌却又是柔软的。这样矛盾的行为让身为“劣等种族”的唤醒者充满了难以预测的力量。它通过这么做获得了和他平等的地位。

他停止了攻击,没有松开手爪。

“我饿了。”他垂下脑袋舔舐它手臂上的血迹。

“所以你想毒死我吗?”它松开拳头,掌心抵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外推拒。

不满的低吼。“我不是伊克提克。你忘了。”他更用力地攥紧它,“而且我早就不是聚生虫了!”

 

***

可疑的香味。螳螂妖急促地敲击着口器,触角有意无意地在唤醒者身上戳动。他一看到它掏出那口小锅就知道它要干什么了。

无视了水的缓冲,大块的深褐色硬肉像石头一样直直砸进锅底,封存在肌肉纹理中的盐霜在汤的呼吸中溶解,涌现的气泡沿着肉块的轮廓攀爬。

萨基里克向前、向下伸直了触角。那副被水汽模糊的凝注神情近乎悲悯,像是要给滚汤中受苦受难、待会儿还要被吃下肚的食材降下救赎之丝。可他是个短触角的,再怎么伸来展去那对触角也只有这么长。于是他又将脖子也伸长一点儿,像起飞时那样。而唤醒者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拍开他跃跃欲试的触角,直到它终于忍无可忍,捞出一块半生不熟的肉丢给螳螂妖,叫他到一边去吃,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螳螂妖欣然接受。

“你吃过牦牛人的肉吗?”萨基里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突然发问。唤醒者一边照看锅子一边摇头,往里头加了几块脱水的粉色芜菁。也许是芜菁扫了他的兴,萨基里克轻哼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重新专注于埋头撕扯手爪里的肉块。

被掐断的话头落在原处。两人之间,只有小锅还在忙忙碌碌地咕嘟着。随着内容物的添加,它的响声也逐渐变得丰富。

两根烟熏穆山兽肋排。一条盐渍鲑鱼。大半块陈年干酪。总之,有什么加什么。萨基里克大概——最好是不挑食。

锅里还混入了几个新鲜的愚人菇。这种红伞白杆的蘑菇通常用于炼金加工,不过炒制之后的鲜美连肥蟹也望尘莫及。然而,唤醒者并不确定炖煮是否是合适的烹饪方式。煮久一些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可是螳螂妖等不及了,他还没完全咽下那块坚硬的牦牛肉,就开始用湿哒哒、油乎乎的手爪扒拉它。为了再拖延片刻,它只好交出最后几块油甜饼。它们看起来像刚打完架(他们也是),伤痕累累,还有点扁。不过这不妨碍它们的味道还是很好:有油、有糖,甚至还掺着切碎的糖渍橙皮。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出于对这个击败了自己的劣等种族的“尊敬”,萨基里克给它留了三块油甜饼。其实他连渣都没打算给它剩。不过在他把最后三块油甜饼捏在一起整个吞下前,他听到小锅开始发出完全沸腾的咕嘟声。比起甜品,萨基里克显然对肉食更感兴趣。

唤醒者的目光在小锅和螳螂妖之间往返几下,随后知趣地把整个锅都让给了螳螂妖。萨基里克的眼神让它想起了暴食蝗。他的肠胃有时会取代大脑。

萨基里克毫不客气,没一会儿就把脑袋伸进锅里去了。

“如果你的头卡在里面,我是不会为了你打破它的。”

带有回音的答复:“哦。”

进食的动静很快被硬物摩擦的响动取代。螳螂妖“唔”了一声,抬起手爪用两根拇指抵住锅沿,使劲往上推。约莫尝试了四五次,终于把那颗三角形的头颅从圆圆的小锅里拔了出来。

萨基里克甩甩触角上的油液,上半身往前倾,用两条手臂支撑自己,好省出力气去抖动发麻的眼皮。他有好大一会儿都睁不开眼,觉得头晕眼花,眼前晃悠着一扇扇里基利亚飞掠者的翅膀,振动间不断抖落细碎的闪光粉尘,像一团团光怪陆离的活火正从空中向下迸发闪烁的火花。细密的微粒随着呼吸从口鼻钻入,与体腔分泌的黏液粘裹成一团,堵塞着、窒息着胸口。耳孔嗡嗡作响,黏黏糊糊的作呕感觉不断涌起,使他咳呛起来。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伸出舌头接住从面甲上滚落的汤汁。

发暗的眼睛终于得以朝向黑暗,他困了。晕陶陶的螳螂妖干脆就这么昏睡过去,像从没睡过觉似的,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并且还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全然不在意自己一个翻身便大剌剌地压在了唤醒者的腿上。好像是发觉这样睡更舒服,索性就这么拿唤醒者的腿当枕头枕着继续睡下去。

它原本计划更加深入恐惧废土,大约五天。但眼下所有干粮都被萨基里克一顿吃了个干净,它只能尽早返程。况且,它已经找到了陶矢口中那个行踪可疑、在边境多次袭击影踪派运输队伍的螳螂妖。它们希望了结他。它正是为此而来。

手掌挲过刀柄,从右侧发出一个细微的响动。它久久凝视着他熟睡的面容。它已经杀了这么多螳螂妖了,再多杀一只也无妨。他睡得这么沉,这么毫无防备,用刚才切肉的那把刀就能干净利落地切断他的喉咙。它抚过他的手臂和肩膀,再稍稍往上些,抵达他的颈间。它把指关节搭上那层脆弱的薄膜,像用膝盖在上头行走。他是被屠宰过的。根本无需算计,只消照着他脖颈上那条触目的疤痕抹下去,一切就结束啦!

胆怯的左手被右手掀起的杀意吓坏了,在寒气里哆哆嗦嗦地打着颤。哎呀,我得哭出来!唤醒者的左手向它要求。

好吧,你哭吧。它抬起左手,把它放进螳螂妖微张的口器里,用柔软的指腹压按他上颚前端锋利的切区,用他刺痛自己。鲜血宛如腥甜的泪珠,从伤口滚落下来。螳螂妖在睡梦中用舌头卷住它的手指,轻缓地吸吮着。而它的手指继续小声地哭泣,在他同样柔软的舌头上。

唉,我这不成器的镜像!妥协的右手叹着气从刀上挪开,也伏在他的甲壳上,生闷气似的不和左手靠到一起。

左手和右手短暂的分歧在此弥合,它们共同作出决定:我们不把他交给死亡。

 

萨基里克活着。萨基里克醒来。萨基里克重新开始思考。

这个劣等种族。它为他提供了干净的水和热乎的食物,还有一顿痛殴和安抚。他纠结了一阵,最终决定将它从它们中分离出来,称之为她。

注意到他醒了,她的推动更用力了些,好把自己发麻的腿从螳螂妖的重量下解放出来。

“我不认为你能在这里活下去。”

“我不会跟你走。”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呢?”她仰头转向不远处的音塔。

“我奉命守卫。”即使信标塔的所有频道早已一片死寂。

“谁的命令?”

“无伤者。”生怕她不记得似的,萨基里克咔哒着大颚补充,“无伤者玛里克。”

玛里克。唤醒者安静地重复了一遍。

又快又利的名字。总是能轻易地将她割破,留下张望的眼眸般的、让空气得以堪堪挤进的空洞。就这么一点点,是她过去和未来的呼吸。

她抬起手向前伸,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这里空空如也,她当然什么也没能抓住。只有庄严的银白色微光,星子一样随着她的动作在昏暗中升起:

“解散,士兵。你已光荣地履行了你的职责。”

萨基里克当然认得无伤者的徽戒。

那枚戒指。它栖息在她手指上的方式是那么怪异。它对于无伤者是轻盈的,对她而言则太过沉重。不仅如此,它的款式和尺寸也是不合适的。她不是螳螂妖。但她从不责怪它在握拳时将她硌痛。

 

***

血液的腥味。手爪上洇满血的绷带早已干透,布条变得脆生生的,贴在伤口上慢慢收紧,令他感到不舒服。他用指尖勾起布边向外拽动,结果把结进布料的痂也撕了起来。血从小坑里缓缓汪出。

“我需要一个螳螂妖的脑袋。”唤醒者要求。

螳螂妖喷出一口疲乏的、满是叹息的气,目光在她的面孔与无伤者的徽戒之间逡巡。她的眼睛垂下了。而戒指仰着光辉投来平静的回望。

“动作利索点,别像那些魔古懦夫。”萨基里克曲起右腿,左膝跪落下去。如此,她将手平抬便能够得到他的脖颈。有声音穿过他们。飞向天空的声音,仿佛心跳,仿佛耳语,仿佛簌簌。萨基里克高高地扬起头,些微地俯视她。他从没想过引颈受戮,但如果她以无伤者的名义要求——他会服从。

“不是你的。”唤醒者抬起眼睛,盯住螳螂妖背后锋锐的双翼。“你现在有力气飞了,是吧?”

萨基里克旋动几次翅膀,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于是点了点头。“那就方便多了。”唤醒者非常自然地攀上他的背,拍拍他的肩膀向他示意。萨基里克发出一阵不快的喀喇声,但没有在起身时把她给掀下去。

他们飞得很低,几乎贴着荒原起伏不平的脊线。密密匝匝的尸骸一路铺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几乎都是刚孵化不久的聚生虫,甲壳还未完全长硬,肢节也不像成虫那样有力,就是堆叠在一起也难显厚重。萨基里克虽是成虫,也不过比它们多活过一个轮回。至于与他同龄或更为年长的螳螂妖,大多已死在先前的岁月里:死于前代女皇的穷兵黩武,死于帝国内战的自相残杀,死于万里远征的孤注一掷。

愈靠近残阳关,尸体中沃提克的占比便愈高。平原令人作呕的慷慨极大地方便了他们的搜寻。在浅足小径附近,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具勉强能算新鲜的成年沃提克:或许是萨基里克的某个同巢兄弟;甲壳色泽、大颚形制都与萨基里克极为相似。

他们注视着他,注视着“飞燕草”萨基里克的某种可能性。

唤醒者拔出刀子。

刀尖抵住螳螂妖颈部那层脆弱的薄膜时,一股短暂而剧烈的挣扎自指尖流窜而上。这颤动并非来自尸体,而是来自她自己。她悄然顿住。

“如果不想弄脏你的刀,可以用我的。”为了碾磨她的犹豫,萨基里克摩擦翅膀,特地制造了一阵恼人的动静。

延宕的刀刃一言不发地斩落。甲壳断裂,发出干脆的声响。紧接着,她利落地将头颅的左眼剐去,又在腐烂的部分仔细修剔、切砍。片刻之后,她捧起那颗修整完毕的头颅,举到萨基里克的脑袋旁反复比对。

很好。现在,她可以向影踪派“证实”袭扰边境的螳螂妖残兵已经被消灭了。

卑劣而必要的终结带来了一种荒诞的轻盈,使她得以在他的振翅间将杀戮与欺瞒抛诸脑后。

他们越过城墙,沿着卡拉克西从日歌农场收取南瓜的旧路线飞行。那是另一个秋天发生过的事。是秋天吗?也许是春天。在意这个做什么?她早就不种南瓜了。

田埂上,一把芝麻点儿正咯咯地走来走去。山掌家的赛级小鸡,其中最为趾高气昂的白鸡名叫“螳螂克星”,想必和萨基里克会很合得来。

狗瞧见了唤醒者,知道这是会喂它的人,热情地跑过来舔她的手。

螳螂妖对着狗咆哮,狗就朝着他吠叫。萨基里克不喜欢狗,它们长得像血肉化的小型魁麟。萨基里克被魁麟咬过。

唤醒者没有干预这场冲突,只是盯着狗脖子上晃荡的金属铭牌若有所思。

萨基里克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他不能再作为曼提维斯帝国的炮兵少尉继续生活了。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唤醒者知道该找谁帮忙。汇风岭的农夫倪石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还是农场少见的训宠师。她们以前切磋过,算得上半个熟人。

所以,当唤醒者带着一只螳螂妖找上门时,倪石虽然始终警惕地皱着眉,手里的镰刀也没松开过,却还是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了。

听懂了她的来意,女熊猫人转身走到马车后头,把霸占箱盖的吓人芜菁拔到一旁,从箱底翻出笔墨和一张空白的宠物证。

“类型。”倪石先用嘴唇抿了抿干燥分叉的笔尖,才去蘸墨水。

“人型生物。”

“品种。”被冷落的吓人芜菁不满地向倪石晃动自己肥硕的叶子,见主人不理会,它只好蔫巴巴地拖着根须,爬进旁边那只用来淘洗块茎的浅木盆里,舒舒服服地把大半根身子泡进泥水中。

“库尔提克宝宝。”选一个有记录的品种总是更稳当。

“你真的确定要养一只螳螂妖吗?”驯宠宗师倪石把唤醒者的战斗宠物训练师资格证和盖好印章的宠物证一并递还回去。“它们不适合作为宠物。哪怕是库尔提克宝宝这样可以合法饲养的......”意识到这个螳螂妖能听懂她们的交谈,女熊猫人明智地选择不在他面前把“品种”这两个字再次说出来。“而且他看起来已经成年了。”说着,倪石把她心爱的蚕宝宝抱进怀里,挪到远离螳螂妖的另一侧。“如果你执意要养,别让它在午夜之后吃东西,千万记住了。”

“我是沃提克。”螳螂妖大声抗议,“你就是忘了!”

“我没忘。你们都是沃提克,我记得。”

 

他们只能在半山暂住一夜,等不到天亮就得离开。潘达利亚的居民大多对长城外的阴影怀有刻骨铭心的恐惧。他们认得螳螂妖。

既然如此,至少让这一夜稍微舒服些吧。唤醒者把从泥爪家借来的柴火塞进炉膛,划火点燃,又随意煮了些东西同萨基里克分食。四风谷的黄昏算不上多么暖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与湿土的气味。

“他们说,无伤者之戟是他仅存的遗留物。”蹲坐在牦牛皮垫子上的萨基里克喀喇喀喇地开口。本该倚在门口的琥珀长戟被他握在手中。炉火融融,不徐不疾。他将长戟横架于膝头,火光在琥珀上流淌,内里波光潋滟。透过树的汁液,他看见封冻的河流苏醒,听见清扬的水声激荡。河流对岸,每一株凯帕树都容光焕发、生气勃勃。苗木一样颀秀的指挥官行于林间。

“但显然并非如此。”说完这话,他安静下来,转而望向唤醒者手上的徽戒,以及唤醒者本身。他的口器微微开合,仿佛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吃饱喝足,又到了安全的、可以歇息的地方,萨基里克终于得以越过本能来认真思考这一切。然而思考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合理。恰恰相反,它只让事实显得更加难以置信。若非她曾在他眼前仔细地展示过那枚戒指,他绝不会相信,英杰的徽戒竟会戴在一个劣等种族手上。

“扎尼维斯的军队也是无伤者训练的。”她轻声说。她以为他指的是这个。

“他们在保卫圣树·扎恩时全军覆没,永不沦陷的扎尼维斯陷落了。”因为你们这些外来的劣等种族。萨基里克适时地闭了嘴,没有将那彻骨的恨意宣之于口。

片刻沉寂。他们都清楚不该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所以你的左眼真能看见东西?”唤醒者收拾好小锅,在萨基里克对面坐下。随着她靠近,无数个小小的她也一并落进了螳螂妖异色的两只复眼里。通常,麦色甲壳的螳螂妖会有一双浅草色的复眼,就像玛里克那样。

“我的视力完全正常。”萨基里克刻意地、缓慢地朝她眨动眼睛,先是黄色那只,再是绿色那只。在他还是聚生虫的时候,他总被当成半个瞎子。其实现在也是。大约是命运给他的补偿,他总能遇上刚严笃实的好长官。先是斯克里克,然后是玛里克。他能在虫群中搏得曾经的位置多亏了这样的际遇。

无伤者玛里克他们自然都熟悉。斯克里克上尉呢?唤醒者肯定不认得。

说起斯克里克......萨基里克忽然瞥见了什么,猛地将眼睛死死闭紧。他犯了大错,却也情有可原:没人教过他如何处理不需要被看见就存在的痛苦。因此,他不明白闭目以待是一种过度的看。

萨基里克费劲地喘着气。喉咙好像被割开了,暴露在外的气管被涌出的血液挤压着,发出一阵阵激烈的咕噜声。这浑浊不堪的咕噜声无法支持他不倒下去。那是愤恨的嘶喊才能做到的事。

他滚落在地,身体从喉咙的刀口自内而外地翻了过来,敞成一滩血水淌得到处都是。

肢体绝望的抽动中,他竭力将手爪向上举起,几近颤抖地挥舞着。只要能够抓着那些石头怪物,哪怕只有一下,擦起的火花也足够重新点燃他那固执而美丽的怒火。他要凭借这火焰站起来。他们要杀光那些肆意妄为的魔古,还要修好那座信标塔......

他的确抓住了一样什么东西。准确来说,是他被握住了。薄绒般的抓握,质地轻盈,来自另一个奄奄一息的颤抖,来自他的记忆——在鲜血染透的野草上,两只手爪用尽力气握在了一起。

他蜷缩爪指,尖锐的指尖轻易地戳进软皮动物黄油似的柔软肌肤。跋涉归返的意识带回了两个认知:被炮闩夹断的爪指尖已经长好了;此刻握住他的不是螳螂妖的手爪。

眼前仍是一片昏濛濛的寒雾,半是黑夜的大地冻结其中。手爪却已经是暖和的了,连带着身上也变得温暖起来。耳鸣逐渐消失,他听见火堆温顺的噼啪声。于是他也温顺下来,让她继续捂着他的手爪。又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火堆很大声地爆了一响,萨基里克全身一震,烫着了一样,立即甩开了那只软绵绵的手。可他的爪尖还勾在她的肉里,粗暴的动作将她从指根到手腕划得鲜血淋漓。他毫无歉意,抖零壳颤地支起上身和口器,摆好了怒吼的姿态,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如果非要说有,也不过是像受惊的幼犬那样哀吠了半个音。

唤醒者把手指收拢又张开。螳螂妖的四个爪指在掌上凿出了四道树根似的裂口,盘错着向下延伸。她攥紧拳头。记吃又记打的萨基里克见状先一步向后缩回了半个身子。他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同时也觉察到了一个或许能让他幸免于难的法子。他飞快地跳到她的背包旁,嗅嗅自己手掌伤口上的布条,循着那股辛香的清凉气味翻找,三两下便从包中摸出了一样的药膏和绷带卷。

“我自己上药,你来帮忙打绷带。”她命令他。

听到她的命令,萨基里克哂笑一声,“你知道一位优秀的前线指挥官最该具备的能力是什么吗?”他用爪尖拈起布头,从她的手腕处开始缠绕。他看起来并不熟练,也谈不上专心,但包扎得很仔细。她的沉默完全不影响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是能够分辨草原鼠、高地鼠和牦鼠。”

“斯克里克上尉分得清。无伤者玛里克当然也能。”他将绷带绕过她的指根,从虎口穿过,再斜着拉回手腕。“但我想,只有无伤者能同你这样软弱的劣等种族相处。他怎么说的来着?像流水一样......”

她没有反驳,甚至对此加以肯定:“是啊。他连一只苍蝇也不曾欺侮过。”

萨基里克的触角短促地抽动了几下。他本想对她说点刻薄话,蓄势待发的恶言恶语滴溜溜地打了半晌转,终究偃旗息鼓了。无伤者的确如此。她并非凭空编纂,也非道听途说——她是无伤者的唤醒者,是他最后的见证人。

绷带在掌背上交叉纵横,最后以一个算不得漂亮、但至少足够牢靠的结作为收尾。包扎结束了。萨基里克没有立刻松开她。他捉过她戴着徽戒的另一只手,小心地托进掌心。他端详那枚戒指的神情,比方才为她处理伤口时要认真得多。

环绕她指头的徽戒有着心跳,不像遥远的月亮,像一条银鳞斑斓的鱼,在无水的陆地同她呼吐着彼此的气息。萨基里克从绷带卷上扯下一小截干净的布,轻轻拭去银辉上沾染的几点血迹。

“无伤者是什么时候把徽戒给你的?”关于她,这是萨基里克最为关心的事情。

没有回答。她不是从无伤者手中得到它的。它由掠风者代为转交,在无伤者牺牲之后。她和他一同前往。他死了,她却活了下来!他们的前敌总指挥向来心思缜密......她不愿细想此事。

“睡着啦?怎么不说话?”萨基里克凑近些嗅探,触角不时扫过她的脸颊。发觉她醒着,只是不看他,便直接抓住她颤抖的肩膀摇来晃去,“你在发抖。你冷吗?”

终于,她张开翕动的嘴唇,他得到声音。

断续的抽噎。只听到一个音隐约震荡,像爆炸后的耳鸣;像碎裂的瞬间仍在远处回响;像水车,把水分成一瓣一瓣。

 

***

冰凉的果味。一支草莓冰淇淋被萨基里克攥在手爪里。圆圆的粉白雪顶上还缀着几粒星星形状的彩糖。无疑是唤醒者在飞艇塔楼的零食售卖机刚给他买的。

起因是螳螂妖对这个散发着食物气味的铁皮箱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绕着那台机器转了两圈,抬起手爪对它又戳又拍,金属外壳在螳螂妖骇人的力道下微微凹陷。

唤醒者很清楚,如果不适当地满足他的好奇心和需求,他就会自行想办法解决。换言之,他就会给她制造惊人的麻烦。

而且,这支冰淇淋让他看起来好像稍微无害了一点。像沾在他口器边缘的奶油,轻软、甜腻,还是莓果味道。但也就那么一点点。螳螂妖两口就把那支冰淇淋吞完了,如同太古的野兽吞噬此刻群星未熄的粉色黎明。

萨基里克声称不喜欢这种“软弱”的酸甜味。可是只有这个口味。他们都没得选。

就在萨基里克还在低头舔舐手爪,回味冰淇淋的滋味时,汽笛的鸣叫穿透了云雾。紧随其后,庞大的暗紫气囊从云层后浮出,挤得云朵像匆忙被扒到一起的干草,日光一燎,便成垛地烧了起来。

货物装卸完毕后,方才从唤醒者手里敲走好几枚金币的地精举起登记板,示意她可以过去了。

舱门打开,里头没有座椅,只有码得满满当当的毛料和皮革,显然不是为了载客而准备的。他们之所以站在这里,全赖这位飞艇管理员见钱眼开的本能。货运飞艇偶尔“顺路捎人”,能让他毫不费力地捞上一笔丰厚的外快。地精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币,指尖刚确认过那令人愉快的重量,算计的眼珠便又转到了唤醒者的“宠物”身上。他惊喜地发现,这只大虫子身上似乎还藏着另一桩生意。

还没等唤醒者领着萨基里克跨过那条油腻的门槛,地精突然翻脸。他张开双臂,理直气壮地拦在舱门前。

“你可没说过你的宠物是违禁品。”

“他是合法的。”她用两根指头从背包夹层的纸片堆里捻出最新的那片。

穿着管理员制服的地精瞥了一眼她递过去的宠物证,突然咧开嘴,露出一种“别想骗过我”的得意表情。当然,更重要的是可以罚款。

“不是证件的问题。它的个头太大了,还有那些倒刺。你知道这趟飞艇运的都是什么吧?”地精指着萨基里克的腹足和胫节夸张地比划着,又朝舱内成捆堆叠的毛料和皮革扬了扬下巴,“而且,它要真是合法的,你们干嘛不走传送门?”

唤醒者没答话。她心里清楚得很:萨基里克没法去人流密集的传送枢纽。

且不提螳螂妖过往在潘达利亚本土发动的无数战争,单说近几年波及全艾泽拉斯的两场浩劫——无论是奥格瑞玛地下堡垒中围绕亚煞极之心的死斗,还是黑暗帝国预兆降临时对锦绣谷的突袭,螳螂妖都作为最危险狂热的古神眷属参与其中。

潘达利亚之外的普通居民也许不认识螳螂妖,可千奇百怪的冒险者不一样,他们当中总有几个曾经和螳螂妖交过手的。让萨基里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冒险者扎堆的传送枢纽,无异于自寻死路。

“十个金币。”她叹了口气,干脆省下辩解的力气,直接开始从背包里掏钱袋。

“起码五百个。它绝对是高危违禁品。”地精激动地搓起双手。

“不,不行。最多五十——”

“否则我就杀了你。”昂贵的高危违禁品往前重重地踏出一步,同时张开了他的胫节和口器。没见过螳螂妖的人也能看出这是攻击的前兆。

“呃,哦!它会说话啊?好吧,五十个就五十个!但货物运输过程的任何损失你要全部——噢,让它离我远点儿——加倍承担!”

 

他们起初坐在毛皮堆的空隙里紧紧相挨。过了一会儿,萨基里克开始钻来钻去,左闻右闻。又过了一会儿,他完成了巡视,爬回来把脑袋拱在她的胸口上,仔细地嗅她。

“你闻起来像是无伤者的零碎。”

六年过去了,无伤者的信息素标记仍然在她身上起效。因此,她勉强也能够算是他长官的一小部分。还活着的一小部分。

于是他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而她凝然不动。

意识到她的安静,他抬起头发出一阵咔哒声叫她不要睡。她垂下头看他,“食物?”

他摇摇头。

“那么,你想要我的注意力。”

赞同的喀喇声。他用手爪比划:“就一点点。”

她用软皮动物特有的柔软手掌规律地拍着他的甲壳。她在这里。但是他永远不会在这里了。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悲剧,尽管它尝起来依然是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