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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佳乐已经在心里把老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晚上十一点下班,从理发店后门拐进这条巷子,再走三百米就能到家,这破路灯坏了快一个星期,愣是没人来修。
初秋的风灌进他的短袖里面,吹得他一哆嗦。今天给三个客人染头,一个要奶茶灰,一个要薄藤紫,一个要什么“雾霾蓝”,调色调到眼睛都快瞎了。手上全是染膏的味道,洗了两遍还觉得指甲缝里有颜色。
明天一定多带件外套。张佳乐缩着脖子加快脚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家泡什么味的泡面。冰箱里还有根火腿肠,可以切片扔进去,再卧个蛋。
砰。
他整个人撞上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鼻子磕到什么硬物,疼得他眼眶一酸。那股呛人的烟味猛地钻进来,他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
“卧槽——”张佳乐捂着鼻子,声音都是瓮的,“你是人是鬼?”
黑灯瞎火的巷子里,一个人影靠在墙上,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那人被他撞得烟都掉了,弯腰捡起来,很随意地弹了弹灰,又重新叼回嘴里。
张佳乐想:“……这他妈都不换一根的吗?”
“哦,”那人吐出一口烟,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这不是对面理发店小哥吗?”
声音听着挺年轻的,就是那个调调让张佳乐莫名想揍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能让人血压升高的欠抽感。
张佳乐借着那点烟头的光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对方比他矮一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脸倒是被阴影遮了大半看不清楚。
“你是哪个客人?”张佳乐问。百花理发店在县城这条街上开了三年,他当了两年学徒,见过的人头比吃过的盐还多,但这个人他愣是没认出来。
“不是客人,”那人又抽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映出一小截下巴,线条倒是挺好看的,“嘉世网吧的网管。”
张佳乐愣了一秒,然后恍然大悟。嘉世网吧就在百花理发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灰色门头,玻璃门上贴着“通宵20”的红色塑料字。他每天上班都会经过,倒是从来没进去过。
“哦哦,刚下班啊?”张佳乐客气地笑了笑,“下班不回家在这站着干嘛?”
“刚下班,”那人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的,“也算刚上班。”
张佳乐没听懂:“啥意思?”
那人把烟掐灭在墙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烟枪。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巷口远处那一点昏黄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他朝张佳乐看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张佳乐莫名觉得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客气和善的那种,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显而易见,”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站街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初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巷口吹进来,张佳乐觉得自己可能是加班加傻了出现了幻听。他用力眨了眨眼,对方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深色卫衣,乱糟糟的头发,指间还残留着烟的味道。
你?站街?你站得出去吗?
但这话太缺德了,张佳乐没好意思说出口。他把冲到嗓子眼的“哈哈你开玩笑吧”咽下去,换成那种在理发店跟客人套近乎练出来的语气:“哈哈哈哈上班加油啊,我先走了哈哈哈——有空去对面百花染头发啊,我给你染头发打折啊。我叫张佳乐,我有空也会去上网的哈哈哈哈我真的要走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退了三步发现自己话多得像个傻子。不,可能已经是了。正常人谁会对着一个自称在站街的陌生男人报自己全名还给打折承诺啊?!
张佳乐觉得自己今晚加班加得脑子也不正常了。
他转身迈开大步就走,工装运动鞋踩在碎砖渣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心跳砰砰砰的,不是怕,是一种莫名的心虚——好像自己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秘密,又好像自己刚才那段胡言乱语的自我介绍蠢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扣住了。张佳乐回头,看见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正攥着他的腕骨。低着头,隔着缭绕的烟雾,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正看着他。
“来都来了,”叶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的,“先光顾一下我的生意呗。”
张佳乐的脑子彻底停转了一瞬,然后高速运转起来。他用那中专辍学那少得可怜的知识想——自己一米七八,这人比自己矮半个头,体格子也薄,要是动起手来应该打得过。这条巷子虽然黑,但离主路不远,喊一声能听到。身上就三十多块钱,手机还在口袋里。光天化日之上,夜黑风高之下,这人应该不敢怎么样。
以上所有理智分析在他嘴里压缩成了一句:“干嘛,我没钱!”他接着飞快地说,顺便把后半句也扔了出去,语速快得像是要把自己撇干净,“我不搞同性恋啊!”
话音没落,叶修已经拽着他的手腕往巷子深处走了。
不是拖,是拽。力道不大,但步速不慢,张佳乐被带着踉跄了两步,脑子里想的是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嘴上接上的却完全是另一句话——“我真的没钱,我学徒工资才一千八,押金都还没交完,房租就要到期了,我连泡面都快吃不起了——”
叶修停在一扇掉了漆的铁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动作熟练得像开了无数次这扇门。张佳乐这才注意到,这条巷子深处有几间矮房子,窗户黑漆漆的,看着像是没人住,又像是住了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来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旧烟味。
叶修侧身让开半个身位,偏头看了张佳乐一眼。
就着不知道从哪漏进来的微光,张佳乐看见他脸上那个笑,懒洋洋的,像狐狸,有点诱人。
“没事,”叶修说,声音不高不低,混着那股霉味和旧烟味钻进张佳乐的鼻腔,“我给你打折。”
铁皮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张佳乐的瞳孔还没适应屋里的黑暗。只能隐约看出来是个很小的单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窗户用旧床单遮着,空气里有一股老房子的味道。
张佳乐被按着肩膀坐到床沿上,坐下那刻床垫吱吱响,弹簧大概早就坏了。张佳乐后背僵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脑子里飞速运转——门在左边,窗户在右边,但是这他妈是二楼,跳下去不一定瘸但肯定跑不快,而且万一对方有刀呢?他张佳乐年纪轻轻还没赚大钱,不能就这么寄了!!!
对方倒是很自然,松了他之后就去开窗边那个小柜子,弯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到底在翻什么,只听得到塑料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对了,”叶修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要用什么码的?”
“啊?”张佳乐一愣,“什么码?”
“就是问你用什么码啊。”
张佳乐大脑飞速运转,什么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菜市场29.9两件已经洗发白的衣服,老老实实答道:“我穿M码。”
柜子前的那个背影顿了一下,那个人转过身来,倚着窗台,肩膀微微抖动。县城昏黄的路灯隔着旧床单映进来一点光,勉强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笑了,不是刚刚在路灯下那个贱贱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好像张佳乐刚才讲了一个年度最佳笑话。
“笑什么?”张佳乐有点恼了,恐惧暂时被羞耻感盖了过去,“我他妈就是穿M码啊!”
“不是衣服尺码。”那人笑着说完了这句话,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尾音往上翘。
张佳乐脑子彻底卡壳了,不是衣服尺码?
他看着那个人从柜子里摸出什么东西,在手里掂了掂,看形状好像是个小方盒。月光、床单、小方盒、笑声——这些元素在张佳乐脑子里拼成了一个他拒绝接受的画面。
张佳乐内心大喊:我真的不搞同性恋啊!!!
“算了,”叶修把套丢回柜子里,“不用也可以,但是得加钱。”
“加、加钱?”张佳乐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床垫发出剧烈的吱呀声,“不是,哥,哥你听我说——”
叶修走到他面前,在黑暗中低下头来看他。这个距离张佳乐终于看清了一点他的脸——眉眼很好看,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一直在笑,好像狐狸。但张佳乐现在没空想这么多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求饶!
“求求你了哥,”张佳乐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情实感的焦急,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很急,“我真的没钱,我一个月工资就一千八,房租八百,剩下的全还之前买染膏的分期了,我今天晚饭吃的还是店里的面包边角料,我口袋里就剩三十多块钱,三十块钱您去对面便利店连包荷花都买不到,您行行好放我走吧我真的——”
张佳乐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差点把自己呛到。他说到“三十块钱”的时候已经有点破音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惨。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听他说完,一动不动的沉默了几秒。
“三十块钱,”叶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认真的考量,“那的确不够。”
“对啊!”张佳乐仿佛看到了希望,“所以我真的不是什么好客人,您找别人吧,我这就——”
“那你欠着吧。”
“……啥?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人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床垫,“先欠着,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给,现在能老实坐下来了吗?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张佳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坐回去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接过了叶修的烟,两个人很沉默的抽了根红塔山。
“那什么,”张佳乐先开了口,还是有点紧张,“你刚才说你叫啥来着?”
“叶秋。”那人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背上随意地敲了敲,“你呢,你说过了,张佳乐。”
张佳乐不知道说什么又在赔笑:“啊哈哈哈对,我在百花理发店上班。”
“这个你也说过了,你话好多。”
张佳乐心想:你刚才抓我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嫌我话多!
“你几点下班的?”张佳乐问。
“看情况。”叶修把烟在指间转了个圈,“今天十点多出来的,网吧那边有人接班就早点走。”
“那你站到几点回去?”
“看生意呗。”
叶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佳乐瞟了他一眼,只能看清一个侧脸的轮廓,鼻梁很挺,嘴唇的形状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嘴角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弧度一直都在。
张佳乐忽然在想:这个人真的是干这行的吗?就是那种感觉——他太随意了,随意得不像是在做生意。
“最近有点冷了。”张佳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开了口,大概是不说话的时候这房间里的安静太压人了。
“嗯,”叶修应了一声,“明天好像还要降温。”
说完又继续沉默了,这种沉默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紧张的、随时准备逃跑的沉默,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好说了,但又都不急着走,就这么待着也行的沉默。
张佳乐觉得奇怪。他一向是个不太能跟陌生人待在一起的人,理发店的客人跟他聊天他都接不住梗,只会“嗯嗯”“对对”“您说得有道理”。但现在坐在这间黑漆漆的房间里,跟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站街男,他居然没觉得很不舒服。大概是太黑了吧。看不见脸的时候,说话就没那么费劲。
“你那个,”张佳乐犹豫了一下,“站街……生意好做吗?”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鬼问题。但叶修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怎么样。这条街上又没什么有钱人。”
“那你干嘛在这儿?”
“近啊。”叶修理所当然地说,“下楼就是。”
张佳乐噎了一下。这也太务实了。
“而且,”叶修顿了一下,把那根没点的烟又放回烟盒里,“也不是每天都出来。有时候就是在这儿站一会,抽根烟。”
张佳乐不知道该接什么,就“哦”了一声。
然后叶修就说话了。他说得很慢:“我朋友,上个月出车祸没的。我俩以前一块儿在嘉世上班,他干网管,我也干网管,两班倒,他白班我夜班,见面的时候不多,但关系挺好的。”叶修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是他的事情一样,“他走之前把他妹妹托给我了,就一个小孩,刚上初中。他家里没人了,就剩下他妹妹一个。”
房间里很安静。铁皮门外面偶尔传来远处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嗡嗡的,张佳乐脑子也嗡嗡的。
“那小孩儿以前不跟我住,他哥走了以后才搬过来的。”叶修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小姑娘挺乖的,学习成绩还行,就是饭做得太难吃了。上周给我煮了一锅粥,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张佳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网管那点工资不够两个人花,”叶修的语调始终没有大起大落,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实,“所以我出来干这个。反正也没什么,就是聊聊天,有时候……”
他没说完,但张佳乐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有时候不只是聊天。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张佳乐先开口说:“那个,我先回去了啊,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张佳乐刚想站起来,有一条腿就从侧面跨过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大腿外侧。温热的、带着体温的重量忽然压了下来。
叶修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两个人的距离从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变成了鼻尖快要碰鼻尖。
“我说让你走了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每个字都在张佳乐脑子里无限放大。
“我们不是聊聊天就好了吗?!”张佳乐的声音破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乐乐啊…”叶修低下头来,那个该死的笑容就在张佳乐眼前晃,“你也听到了,哥过的不容易,你照顾生意一下好吧。”
他说“乐乐”两个字的时候,叫得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好像张佳乐本来就应该被他这么叫。
张佳乐的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
然后叶修先动了,他双手交叉捏住卫衣的下摆,往上轻轻一掀,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卫衣从身上剥下来,露出里面的肩膀、锁骨、手臂的线条。卫衣被随手扔在床上,张佳乐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闭了一秒,又睁开了——不是他想睁,是人的本能,越说不让看越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睁开一条缝,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叶修里面穿着一件小内衣,浅蓝色的,带着细细的白色小花边,胸口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俏皮地鼓起来。内衣的布料薄薄的,包裹着两团小小的、柔软的弧度,在月光透过床单渗进来的微光下,颜色显得格外浅淡。
张佳乐脑子里像炸开了烟花,一朵接一朵,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他猛地撇过头去,脸朝着左边那面斑驳的墙,张佳乐的耳朵一下红得能滴血。然后是后背、脖子根、耳垂,红色像墨水一样漫开来,整个人从白面馒头变成了煮熟的虾。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错了,张佳乐在心里狂喊,我以后不贪近路走小巷子了,我走大马路,我绕远路,我多走二十分钟,我再也不走这条巷子了,求求你们保佑我今晚平安回家——
他内心还没喊完,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手。那只手的温度比他高一点,干燥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可能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那只手带着他的手,往前拉,往一个柔软的方向按过去。
指尖碰到一层薄薄的布料,布料下面是温热的、柔软的、微微隆起的弧线。
内衣上的小花边蹭着他的指腹,细密的纹理像蚂蚁爬过皮肤。那个小蝴蝶结的缎带刚好卡在他指缝里,滑溜溜的。
张佳乐的脑子变成了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什么内容物都没有了。
“你摸摸看。”叶修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张佳乐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像是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零件。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颗心跳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的,不快也不慢,稳得像节拍器。这颗心脏的主人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张佳乐内心大喊:操!
“我是正人君子啊,”张佳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我……欸——”
张佳乐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他想动的。大概是手指抽筋了,大概是神经末梢出了故障,大概是他妈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用科学解释的,
总之他的手指合拢了一点点,刚好够他感受到掌心里那点柔软的、饱满的弧度,像刚出炉的面包,又像小时候邻居家养的那只橘猫的肚子,让人想捏又不敢捏。
“……挺好摸的。”他说完这四个字就彻底闭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在黑暗和月光之间疯狂闪烁,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后悔万分!
叶修低头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那个弧度在张佳乐掌心里轻轻震动,像是什么活物在掌心里蹭了蹭。
张佳乐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但他没有松手。不是不想松,是手指不听话。对,就是手指不听话。张佳乐不断洗脑自己。
张佳乐的感觉呼吸变得很重,感觉空气粘粘的,自己脑子闷闷的。
叶修还抓着他的手,那只手带着他的手从内衣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滑过肋骨,一根一根,隔着皮肤能摸到下面的形状。
“他好瘦。”张佳乐心想。
滑过腰侧,那里的皮肤薄薄的,体温微微发凉。滑过肚脐的时候,叶修停了一下,带着他的指腹在那一小圈凹陷的边缘画了个半圆,不紧不慢的,像在描一幅画。
叶修的体温比他高一点,张佳乐感觉热量一点一点的渡过来,从他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沿着血管一路烧上去,烧得他整条手臂都是酥的。
“乐乐。”叶修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呼吸扫过他耳廓的时候,张佳乐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尾椎骨开始冒起一串酥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黏糊得自己都不认识。
叶修带着他的手又往下滑了一点,指尖触到牛仔裤的腰头,粗糙的布料和柔软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修的指尖扣住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扣住腰头边缘的裤袢,怎么往下拉。
“帮我解开裤子,好不好?”
那个“好不好”说得很轻很慢,尾音往上翘。
张佳乐的脑子已经不是煮沸的粥了,是煮干了锅的粥,糊在锅底,焦了,冒烟了,什么都不是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手指不听大脑的使唤,像是被叶修的声音牵着走,手从裤袢上往下移,摸到腰头正中间那颗纽扣。牛仔裤的纽扣是金属的,被体温捂得温热,圆圆的,有点紧,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拧了一下,没拧开。
张佳乐的手在抖。
“别急。”叶修说,声音里带着笑。
张佳乐深吸了一口气,又拧了一下。这次开了。
然后是拉链,金属拉链分开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的。
张佳乐闭着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手指尖捏着拉链头,一点一点往下拉。他能感觉到拉链下面是什么,是另一层布料,更柔软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拉链拉到底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片布料的上沿,张佳乐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别躲。”叶修低下头来,额头几乎要贴上他额头了,说话的气息全扑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烟味,“你都摸到这儿了,看看呗。”
张佳乐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还是紧闭着。
“我、我看看也不是不行……”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然后他睁开了一条缝。
暖灰色的光线里,那条浅蓝色的小三角裤安安静静地待在牛仔裤的开口里,和上面那件内衣是完完整整的一套。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白色小花边,同样的——色情!
张佳乐“啪”地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
内裤和上面那件内衣一模一样,它们是一套的。
胸口那个蝴蝶结还在他脑子里晃,浅蓝色的缎带,小巧的,俏皮的,系成一个完美的小小蝴蝶结,下面兜着一点点柔软的、鼓鼓的弧线。
张佳乐开始在心里念经。
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他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念得太快了不够虔诚,又放慢了速度重新来一遍。我不是同性恋。我不——
“乐乐,”叶修的声音像小猫伸爪子,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你在干嘛?”
“念经。”张佳乐闭着眼睛,一脸正气。
“念什么经?”
“清心经。”
叶修笑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咯咯咯的笑,是真的被逗得不行了,笑声闷在喉咙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用吗?”叶修问。
张佳乐抿紧嘴唇,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甚至能脑补出那条小三角裤上花边的纹样,是那种波浪形的小花边,一道一道的,沿着边缘排过去,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的布料看起来薄薄的,被身体撑出一些柔软的褶皱,在胯骨两侧的位置刚好卡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能脑补出这些,说明他刚才那一眼看得有多仔细。
张佳乐的耳朵红得发烫,整个人呼吸又急又重,胸口上下起伏着。叶修就跨坐在他腿上,不重也不轻,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悠然自得地看着自己笼子里的金丝雀。
“乐乐,”叶修说,“你的脸好红。”
“光线问题。”张佳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耳朵也是红的。”
“冻的。”
“那你的手怎么在出汗?”
张佳乐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闭得紧紧的,他的手还搭在牛仔裤的腰头边缘,没有收回来,因为他已经忘了自己的手在哪里了。
他的大脑现在只够处理两件事:一是控制自己不要睁眼,二是默念那五个字。
我不是同性恋。
我不是——
等等,我念的是五个字吗?
“我不是同性恋”是六个字。
完了,念错了!
叶修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十指慢慢收拢,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叶修带着他的手,从小三角裤的边缘缓缓滑过去,指尖掠过花边的纹路,掠过柔软布料的褶皱,掠过布料下面微微隆起。
张佳乐在心里念了最后一句话,不是经,是算了!
算了!不想了!!!
“你想玩玩看吗?”叶修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挠着张佳乐的心。
张佳乐的手指还停在那个地方,指尖触着那片柔软的、湿润的温度。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不想,应该把手抽回来,应该站起来,拉开门,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回家,烧水,煮泡面,卧个蛋,加两根火腿肠,吃完睡觉,明天上班,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张佳乐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陌生的,“我不会。”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叶修的呼吸变了。
“哦,”叶修说,声音里的笑意没有散,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薄薄的,像秋天的第一层霜,“第一次啊。”
张佳乐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第一次。他连第零次都没有过,他连这个门类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看过片吗?”叶修问。
张佳乐犹豫了零点几秒:“……算看过吧。”
“什么叫算看过?”
“就是……”张佳乐的耳朵又红了起来,“就是客人手机里的那种,在理发店等着没事干的时候刷到的,就瞥了两眼,不是特意看的,就……”
“瞥了两眼,”叶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那种让张佳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调笑,“瞥了两眼能学会什么。”
张佳乐无话可说。他确实什么都没学会。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只有白花花的一片和乱七八糟的声音,具体是怎么操作的、操作在哪里、操作成什么样,他一概不知!
“算了,”叶修说,声音沉下去一点,像按下了什么开关,“我教你吧。”
那四个字从叶修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我给你倒杯水吧”一样自然。但张佳乐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三个字狠狠揪了一下,揪得他呼吸都漏了半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的声音,像拧开一瓶水的盖子,塑料瓶盖被旋开的声音,液体晃荡的声音。张佳乐不用睁眼也猜到了那是什么。
叶修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有东西浇下来了,凉的,滑的,像水又比水稠,顺着他的掌纹慢慢洇开,从生命线流到感情线,从感情线淌到指缝,凉凉的,像初秋夜里第一场的雨。
润滑液的味道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香气,张佳乐想着叶修他也应该买不起什么贵货。
叶修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重新回到那个地方。这一次有了那层凉滑的介质,指尖的触感变得更细腻更温柔,像在水里摸一块温热的玉石,滑不留手,又舍不得松手。
“慢慢来,”叶修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拉了一下,“先在外面。”
张佳乐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手指跟着叶修的引导,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方向。指尖在那条缝的边缘画圈,轻轻的,慢慢的,像用手指在水面上写字,写了一笔又一笔,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下都带走一小片温热的体温。
张佳乐感觉到叶修的呼吸变了,气息从鼻腔里泄出来,比刚才长了一点,重了一点,尾音微微上扬。张佳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叶修的声音有点沙,“可以往里了。”
张佳乐的手在发抖,他的指尖抵着那个入口,感受到那里的肌肉紧张地缩了一下,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缓缓绽放。
他推进去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指甲盖那么深的一点点。但那个瞬间,他感觉到叶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收紧,夹住了他的手。叶修的额头重新抵上了他的肩膀,这次不是笑趴上去的,而是像支撑不住了自己,靠上去的。
呼出的气息透过他薄薄的衣服,烫在他的锁骨上。
张佳乐的呼吸也跟着重了起来。两个人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谁的更重,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交织缠绕,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越拧越紧,越紧越分不开。
“动一动,”叶修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混的,带着鼻音,“随便怎么动都行。”
张佳乐动了,他不知道自己动得对不对,他只是本能地、笨拙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手指,在里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弧。他的动作生涩极了,像第一次学自行车的孩子,摇摇晃晃,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用力,不知道该怎么保持平衡。
但叶修的反应告诉他,他做得没错。一声很轻的哼声从肩窝里传出来,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压抑的,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颤抖。叶修的指尖掐进了张佳乐手臂的皮肤里,不疼,但能感觉到他在用力。
张佳乐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胆了一点,手指弯了弯,指腹在内壁上刮过去。叶修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那个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到张佳乐不可能忽略——肩膀上抵着的那个额头变得更沉了,掐在手臂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夹在他身侧的两条腿并拢又分开,像被什么电流击中了神经末梢,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
张佳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窍了。叶修每一次微小的紧绷,每一下不自觉的颤抖,每一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都在告诉他——这里是对的,继续,不要停。
他的速度慢慢提了上来,不算快,但比刚才更有节奏了。一下一下的,像钟摆。每次进入都比上一次更深一点,每次退出都带出更多的温热和湿滑。那种触感太复杂了,不是单纯的软或者热,他能感觉到内壁在那里收缩、吮吸、挽留。
叶修的呼吸彻底乱了。那些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不再是一声一声的了,而是连成了串,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候是短短的“嗯”,有时候是拖长了尾音的“啊”,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团含混的、湿热的、带着鼻音的气流,全数喷在张佳乐的肩膀上。
张佳乐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张佳乐觉得自己心跳好快啊。手里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手指进出的频率越来越快,润滑液在每一次动作中发出细微的、潮湿的声响,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不讲道理。
叶修的喘息声大了起来,仰起头,露出整条颈线。月光落在那段脆弱的、完全暴露出来的喉咙上,喉结上下滚动,每滚动一下就带出一个声音。落到张佳乐的耳朵里,变成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上。
张佳乐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了。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发出这种声音。他从来不知道这种声音可以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从听小骨开始烧,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皮层,再顺着脊髓烧遍四肢百骸,烧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烧得他连指尖都是滚烫的。
叶修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而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叶修的腿夹紧又松开,松开又夹紧,像潮汐一样有节奏地涨落。叶修的整具身体都在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摇晃,浅蓝色内衣上的小蝴蝶结在月光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胸口。
“乐……”
叶修叫了他一声,只叫了一个字,后面的字被一声变了调的声音吞掉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湍急的河流,咚的一声就被冲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张佳乐的呼吸重得像在拉风箱。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正低着头,看着他自己的手指消失在叶修的身体里,又出现,又消失,又出现。润滑液在月光里闪着光,把他的手指染得亮晶晶的,每一次进出都带出更多的亮光。
叶修的眼眶红了,他的眼角泛着湿润的光。
“够了……”叶修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了,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乐乐……够了……”
张佳乐没有停,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了,他的手指自己知道该做什么,它们比他的脑子聪明得多。
叶修的膝盖并拢了,夹住了张佳乐的手,不让他再动。但就算不能动了,张佳乐还能感觉到手指下面那层肌肉在高频率地收缩,一下接一下,像什么小动物的心跳,急促的,有力的,毫无保留的。
叶修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浪潮一样的、一波接一波的抖。从脚趾开始,到小腿,到大腿,到腰腹,到胸口,到最后连睫毛都在颤。他咬着下嘴唇,把那片薄薄的唇瓣咬得发白,但声音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音节。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浅蓝色。
张佳乐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起伏伏的。叶修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得像一摊融化的黄油。
过了一会叶修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哑的,软的,带着事后的那种慵懒和潮湿。
“你还说你是正人君子。”
张佳乐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没说我不是。”
“现在,”叶修的声音哑哑的,每个字的尾音都像沾了蜜,“你想放进来吗?
张佳乐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小房间里清晰得像某种信号。他的目光从叶修的脸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那件浅蓝色内衣滑过小腹,落到那条被拨到一边的三角裤上。
“可以吗?”张佳乐问。
“嗯嗯,”叶修点了点头,那个胸口小蝴蝶结跟着晃了晃,“要加钱。”
张佳乐有一秒钟的时间觉得自己应该清醒一下。应该笑一笑,说“算了太贵了”,应该转身拉开门走回自己的出租屋吃泡面睡大觉,然后第二天继续去上无聊的班,挨老板的骂,听客人无意义的吹牛。
但那一秒钟过去了,张佳乐说:“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的,像剪刀剪断了一根线,那根大概就是自己的理智线吧。
张佳乐觉得自己大概是鬼迷心窍了,或者中了邪了,或者被什么县城小巷子里专攻单身男青年的新型迷魂药给放倒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想抵抗了。
张佳乐他从来就不是个会抵抗诱惑的人。不然他现在也不会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斑驳的、长了霉点的石灰顶。仍由叶修跪坐在他身体两侧,俯下身来解开张佳乐运动裤的裤绳。
张佳乐感受到被体温捂热的棉质内裤被剥下来的感觉,凉飕飕的,他已经硬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从那件浅蓝色小花边内衣露出来的时候,可能是从那声“乐乐”叫出口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在巷子里撞上那个人的时候,多巴胺就已经开始在他的血液里奔涌。
叶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上来的时候,张佳乐的整个身体都弹了一下,像被扔进油锅的鱼。腹肌不由自主地收紧,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像琴弦。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等一下”但所有的字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叶修含住了他,不是试探的、轻轻的含,而是直接的、毫不含糊的、整根吞进去的含。温暖的口腔包裹着他的全部,湿润的舌头从底部往上舔过,像舔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棍,认真而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叶修的嘴唇贴着根部收紧,形成一个完美的密封,然后头部开始上下移动,每一次吞吐都带着湿润的、黏腻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张佳乐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得几乎要破皮,但还是没忍住从齿缝里泄出了一声闷哼。感觉太强烈了,不是舒服或者不舒服能概括的,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从下往上席卷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烫的感觉。叶修的口腔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温热、要湿润、要柔软、要灵活。
他的手指插进了叶修的头发里。发丝从他指缝间漏过去,软软的,凉凉的,和他身体其他部位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射,太快了。张佳乐的大脑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也太快了,他不想就这么结束。
叶修在他到达那个临界点之前抬起了头。嘴角还牵着一丝亮晶晶的液体,在月光里闪着光,他用拇指随意地抹掉了。
“差不多了,”叶修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像砂纸互相摩擦的声音。
叶修跨坐在张佳乐身上,那条浅蓝色小花边的小三角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褪掉了,不知道扔到了床的哪个角落。现在隔着他们之间的只有空气,只有月光,只有张佳乐那根涨得发紫的、被唾液和润滑液浸得湿淋淋的性器,和叶修身体深处那条湿润的、温热的、正在等待他的缝隙。
叶修一只手撑在张佳乐的胸口,稳住自己。另一只手伸到身下,两指分开那条湿润的缝隙,找准了位置沉下了腰。
张佳乐看到了叶修的脸,在那一个瞬间,他看着叶修的表情从从容变为了皱眉,从皱眉变为了抿唇,从抿唇变为了微微张嘴,从微微张嘴变为了一声又长又软的气音。
张佳乐进去了,身体的内部比手指探索时感受到的更紧、更热、更深。紧致的内壁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那种压力不是单纯的挤压,而是一种像是有意识般的、会呼吸的、会律动的拥抱。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比体温高得多,像一个专门为容纳他而存在的、小小的、紧窄的火炉。
叶修停了一下,跪在他身体两侧的膝盖微微发颤,撑在他胸口的手指蜷缩起来。叶修低着头,刘海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被咬得发红的嘴唇。
“你….”叶修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你倒是…动一动啊。”
张佳乐的手从叶修的腰侧滑了上去,他的手掌贴住叶修的腰侧,那里的皮肤薄而光滑,他用拇指扣住叶修的腰窝,其他四指环绕着腰线,收拢,抓紧。
张佳乐开始动了,从下往上的,由慢而快的,试探到确认再到放肆的。
他顶进去的时候用了一点力,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的选择。叶修的身体太紧了,紧到不用力就进不去,而进去的那一瞬间,那种被完全包裹、被紧紧吮吸的感觉让他从脊椎底部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撞了一下,叶修的手指掐进他胸口的肉里;他又撞了一下,叶修的嘴唇张开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断了一样的声音;他撞了第三下,叶修的身体往前倒了一点,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睫毛扫着他的皮肤,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出的气息全部灌进了他的唇缝里。
然后他开始用力凿,不是一个优雅的、温柔的、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一种野蛮的、原始的、让两个人都不再像自己的过程。张佳乐每一下都撞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叶修的身体里去。他的髋骨撞击着叶修的臀肉,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攻城锤撞击城门,像海浪拍打礁石,像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回声被放大了无数倍。
叶修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张佳乐的脸上,凉丝丝的,像秋天的第一滴雨。
叶修的瞳孔失去了焦点,什么都看不清,眼睛里只剩下头顶那片模糊的、晃动的、被旧床单滤成了灰蓝色的天花板。
“乐……乐乐……”叶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嘴巴在无意识地开合,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一些破碎的、不成型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音节。有时候是张佳乐的名字,有时候什么都不是。
张佳乐的手抓紧了叶修的腰,他的指甲陷进叶修的皮肤里,留下十个弯弯的、红色的月牙形印记。
张佳乐的呼吸变成了低沉的、野兽一样的喘息,他看着叶修的脸,看着那张失神到泪流满面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赚了。
叶修的整个上身都趴在了张佳乐身上。那件浅蓝色小花边内衣蹭着张佳乐的胸口,蹭得两个人都发出一声闷哼。小蝴蝶结在他胸口压扁了又弹起来,压扁了又弹起来,像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叶修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所有的声音都闷在他的皮肤上,又热又湿又痒。
张佳乐感觉到叶修的身体里面的肌肉开始不规律地收缩,那种吮吸的力度忽然加大了,叶修的身体绷成了一个弧形,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会断裂,随时会反弹,随时会碎成一片一片。
“我——”张佳乐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急切的,不太像请求更像是在宣告,“我可以射进去吗?”
他没有等到一个完整的回答。
叶修的嘴巴贴在他颈侧,说了一个字。那个字被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分辨不出是“好”还是“不好”还是别的什么,但张佳乐就当他答应了。
张佳乐收紧了手臂,把叶修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叶修的肩窝,闭上了眼睛。那种感觉像是从悬崖上跳下去,身体失重,心脏停跳,然后是一瞬间的明亮和寂静。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世界上只剩下他和怀里这具发抖的身体,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他射得很深,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从自己身体里涌出去,填进叶修身体最深处的空隙里,满满的,烫烫的。
叶修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如果不是颈侧的脉搏还在激烈地跳动,张佳乐会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很久,久到张佳乐的手臂开始发麻,叶修才动了一下。他从张佳乐的颈窝里抬起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
“加钱,”叶修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哑到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慵懒的调调,“这要加钱啊。”
张佳乐看着叶修的脸,忽然笑了。
“加,”他说,声音闷闷的,鼻音重重的,眼睛亮晶晶的,“都加。分期付行不行。”
叶修在他身上笑得一抖一抖的,那件皱巴巴的小内衣蹭着他的胸口,小蝴蝶结蹭来蹭去,蹭得两个人都痒痒的。
张佳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记忆像被剪碎了的胶片,只剩下一些不连续的、无法拼凑的碎片。依稀记得自己给叶修打了欠条,欠多少钱也不记得了。
那盏四十瓦的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客厅很小,一张茶几,一张沙发,茶几上摊着半包酒鬼花生和一瓶见底的啤酒。沙发上有个人,横躺着,长手长脚地搭在扶手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一个张佳乐叫不上名字的深夜节目。
孙哲平,张佳乐的合租舍友,在隔壁街的健身房当教练,一米八几的个子,胳膊比张佳乐大腿还粗,说话声音像打雷,但人其实不坏,也不太管张佳乐的事。两个人合租了半年,说话的总次数可能还比不上张佳乐今天晚上跟叶修说的多。
张佳乐站在玄关,就这么直直地杵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服还穿着,但皱得像咸菜,还有有一块不明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裤子倒是系好了,但绑带的系法和早上出门时不一样,明显是胡乱打了个结。头发也是乱的,出门前用发胶抓的造型早就塌了,刘海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小辫子乱七八糟的垂在脑后。嘴唇上有一小块破皮,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表情,张佳乐的整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大字:刚被操过。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然后孙哲平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看到猎物走进陷阱的猎豹。他没有坐起来,甚至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电视上挪到了张佳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眉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紧了。
气氛不太对。
但张佳乐现在不具备分析气氛的能力。他的大脑还在重启中,大概加载到了“基本生存功能”这个进度条,距离“正常社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他做了一件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他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跟躺着的孙哲平平视。
“大孙,”张佳乐说,“借我三百块钱。”
孙哲平的眉头从“拧紧”变成了“拧死”。
“……啥?”
“三百块,”张佳乐重复了一遍,声音又轻又飘,像梦游的人在说话,“你微信转我也行,支付宝也行,下个月十号发工资就还你。”
客厅安静了两秒。电视里传来笑声,哈哈哈,假得要命。
孙哲平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他一坐起来,整个沙发就显得不够用了,他只能往前倾着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面前的张佳乐。这个姿势让他的压迫感翻了三倍,像一座山压下来。
“干嘛?”孙哲平的声音不大,但低沉的声音让张佳乐脑子嗡嗡响,“你欠高利贷了?”
张佳乐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无家可归的大型犬。他抬起头看着孙哲平那张严肃的写满了“你给我解释清楚”的脸,脑子里飞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放弃了。
“可能比高利贷好点,”张佳乐说,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比高利贷更糟糕。”
孙哲平的表情在“震惊”“困惑”和“我现在就把你送医院”之间反复横跳。他盯着张佳乐看了足足五秒钟,目光从张佳乐破皮的嘴唇移到皱巴巴的衣服,从衣服上那块不明水渍移到乱七八糟的裤子绑带,从绑带移到张佳乐脖子上。
等等,孙哲平的目光定住了。
张佳乐左耳下方,下颌线拐角的位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印子。不是痘痘,不是蚊子包,是那种边缘不太清晰、中间颜色深四周颜色浅、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吮吸过的——
“张佳乐,”孙哲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张佳乐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有一个画面猛地闪过他的脑海——叶修的嘴唇贴在他脖子上,他的牙齿轻轻咬住那一小块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手下的动作失了分寸,换来叶修一声变了调的闷哼。
“蚊子咬的。”张佳乐把手放下来,面不改色地说,“秋天蚊子多。”
孙哲平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碰了碰张佳乐脖子上那个红印子。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是那种常年握杠铃的手。粗糙的皮肤蹭过那一小块敏感的、刚被啃咬过的皮肤时,张佳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一下肩膀。
“蚊子,”孙哲平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咬脖子上了。”
“嗯。”张佳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还咬了一个蝴蝶结的形状。”
张佳乐不说话了。
孙哲平靠回沙发上,看着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张佳乐。
“三百是吧?”孙哲平说。
“嗯。”
孙哲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张佳乐的头像,点了转账,输了数字,确认支付。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的复杂表情。
张佳乐的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了,”张佳乐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谢谢大孙,下个月十号还你。”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孙哲平。
“大孙。”张佳乐没回头。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张佳乐沉默了很久。电视机里的节目从深夜档切到了广告,又从这个广告切到了下一个广告,孙哲平以为他站着睡着了,正准备开口叫他。
“一个人,”张佳乐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在心里念我不是同性恋,念了几十遍,结果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了,你说这算不算……”
孙哲平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瓶,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他看着张佳乐那个瘦削的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算你嘴硬,”孙哲平说,“别的地方没硬。”
张佳乐绝望了,其实他其他地方也硬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