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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奚刚到军帐口,帐门一掀一放,走出个瘦瘦高高的男人。
陈子奚道:“贺然!”
贺然看都没看他,脚步加快自顾自要走,陈子奚挡在他身前,问:“江晏可在帐中?”
贺然撇了他一眼,说不在。
折扇在陈子奚手心里轻轻一扣,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贺然,拉长了声音道:“哦——他让你这么说的?要是真不在,你肯定不屑告知,还要骗我自己进去找。”
“你俩的事不要搅上我!”贺然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点也不在乎江晏漏了馅。
陈子奚站在帐门口,想到此时缩在里头已经躲了他三日的江大侠,好笑般地叹了口气。
事情要追溯到三日前天泉门派的一次义举。
附近镇上出了个来去无踪的江湖小盗,轻功了得却只敢在寻常百姓家中干些小偷小摸,穷人富人他一视同仁,扰得百姓苦不堪言。府尹便给天泉驻地递了帖子,请天泉的弟子去盯一盯。
一向正直的天泉铁子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当天就组织了几队弟子在各处埋伏,江晏领了晚上去一可疑客栈蹲点的任务,本来是要一个人去的,陈子奚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摇着扇子就来了。
因是蹲点,所以蹲不到目标也是正常。本想在房顶上守到半夜就离开,结果月亮爬上中天,逐渐夜深人静之时,对面那扇半掩着的窗户里却传出一番动静。
那低语声刚飘过来时,两人以为是线索,都沉下心来听,等反应过来时,便陷入了死寂中。
因为那之后竟是细碎的衣料窸窣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闷哼。此后便是愈来愈重,愈来愈乱的喘息声,伴随着木板吱呀吱呀不堪重负,一声和一声,谁也不甘拜下风。
“呃……江晏……”陈子奚耳根发烫,心跳如鼓点。他虽知道这不过是情人鱼水之事罢了,最多有些稀奇的是两个男子而不是一男一女,却还是不免尴尬。
江晏道:“这是客栈。”意思是发生这种事很正常。
陈子奚见他板着一张脸,装得是云淡风轻,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耳边依旧不停地传来带着黏腻的低哑耳语,呜呜咽咽,和可疑水声。
江晏扯了扯陈子奚的袖子,带他去了另一个屋头继续蹲守。夜晚蚊虫多,扇子扇来扇去,陈子奚不耐烦了。江晏便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意思是可以回去了。
天泉的弟子早拿下了那盗贼,两人便各自回了各自的地儿。
这一整晚江晏的话比平日里更少,也许是因为蹲守的任务,也许是因为听了那些动静。
陈子奚没想明白,江晏这反常从何而来,从何而起啊?以往有那专门造春药药遍无数美男的奇女子,还有各种采花大盗,他俩结伴在江湖中什么没见过?怎么今日听了个再寻常不过的断袖活春宫就成这样?
他戳着下巴思索一番,突然弯了弯狐狸眼,计上心来。
第二天,江晏就开始躲着陈子奚了。陈子奚见他躲自己就跟避瘟神似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的猜测就更加坐实了,这么想着,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奈何江晏脚步比他更快,能躲则躲,借口自己这里有事,那里有急事,一刻也不能在他面前多待。若是实在躲不掉,陈子奚故意坐他身旁,江晏立即就紧绷起来,扭捏两下找了个原由就起身了,陈子奚跟往常一样撞他肩膀,挂他脖子上,江晏更是一路从脖子烧到耳朵尖,低着头跟个风干的闷葫芦,又木又脆弱,陈子奚不敢在逗他,怕给他玩碎了。
但一直观望着也不是个办法。
贺然走后,陈子奚便默不作声在门口站定了,过了许久,江晏掀开帐门出来,一见到他,脚步一滞,一时间出来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
“江晏!”陈子奚三两步走到他面前,直勾勾盯着他,质问道:“你躲着我做什么?这都几天了?你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我提早回江南去!”
“别。”江晏下意识道,似乎是很难开口,琢磨半晌,只说自己要好好想想。
“想什么?”陈子奚早不耐烦,一句话捅破那本就薄得可怜的窗户纸,问:“在想你与我是不是那关系?”
江晏惊疑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嗯。”
“你想了好些天了也没想通半点,我倒是想了个好法子,能试出来,你要不要来听听?”
江晏拉着陈子奚到了个没人的地方,眼巴巴望着陈子奚,似乎是真被苦恼得不行,眼下挂着乌青,估计夜里也辗转反侧想自己的心意,难以入眠。
陈子奚心软了软,心里直骂江晏,人明明也不笨,平日里机灵得很,怎么碰上这种事情就变作根榆木脑袋了?对这木头来软的是万万行不通的,还是得靠蛮力砸开咯!
陈子奚又确认了一番:“听听?”
江晏愿闻其详。
“我俩亲一下,看看感觉如何。感觉好,那就是,感觉不好,那自然就不是了。”
江晏看他的眼神十分震惊。
陈子奚反问:“我说得有错吗?”
“没错。可是……”
“别可是了。”陈子奚一把揽过挚友脖子,凑他耳边怂恿,“咱们找个好地方,带上好酒——你去把贺然小哥埋的那坛子借来。做那事得配着好气氛,自然需要好酒。”
江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漂亮脸,嘴里说着漂亮话,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已经先应了:“……好,你在墙头等我。”
这墙头自然是贺然那屋的院墙了,他俩前段时间意外得知,贺然在院子那棵老树后埋了几坛酒,两人都好奇得紧,无奈一直没机会打探。
被陈子奚一说,江晏也壮了胆,四周探查一番,让陈子奚坐墙头望风,他拿了把短铲就开挖。
刚抱出来一坛,上头的泥巴都没抖落干净,陈子奚忽然在墙头上小声喊:“快走,他过来了!”
江晏三两脚把挖出来的土糊弄回去,再一脚把铲子踢到草丛里,飞身落到陈子奚身边。贺然跑进院子里,只来得及看见江晏一道蓝色的衣后摆。
贺然边冲过来边大骂:“江狗!你做贼!”
江晏的声音越过院墙:“我借用,有大用!”
“一摊子酒有个屁的大用,搁你喉咙里的大用还是搁你肚子里的大用?”
“嘴里的大用。”
贺然气得脸通红:“我呸!贼狗!!!!”
贺然平日里也不是个话多的,骂来骂去就是那么几个词儿,气急败坏的动静被抛在身后,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江晏与陈子奚二人抱着那坛子酒穿进林子里,直到四处无人才停下来,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酒偷来了。
不,借来了。
江晏揭了那酒封,动了动鼻子,果然是一坛好酒!他仰头灌了一口,递给陈子奚,陈子奚接过去,也灌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借着酒劲酝酿了一番。江晏催促快些,陈子奚笑着问:“你急什么?我还能跑了不成。”
说完,他便凑近了江晏,眨巴着眼睛试图在那张脸上找点所谓的氛围,没曾想对上一双坚定得好似马上要去上前线当杀神的眸子,一下子破了功,仰面笑了起来。
江晏红了脖子,微微皱眉问陈子奚怎么回事。
陈子奚自然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身后军营的方向窸窸窣窣来了队士兵。
“看来我们得换个地方了。”
江晏有些不耐,按下心里的躁动,拉着陈子奚回了军营。两人飞身上了房顶,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空旷的操场上冲进来一大堆装备齐全的演武队,为首的竟是王清将军。
王清一进操场,就立刻撇了眼两人的所在,虽一句话也没说,江晏还是失望地垂下脑袋。
陈子奚悻悻道:“你猜将军他看见我们没?”
……没看见的几率为零!
江晏坐不住了,急着要换地方。
陈子奚也只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唉,这种事确实不能被别人瞧见。我俩再寻好地方就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江晏看他一眼,咽下一口酒。
跑了一天了两人都觉得有些饿,一合计,便先去了趟后厨,后厨也没现成的吃食,只还有几个中午剩的冷了的馒头。
这会儿也没得挑,陈子奚自己拿了一个,又给江晏塞了一个,两人找了条长板凳并肩坐下,便开始安安静静填肚子。
江晏把酒坛子放在脚边,咬了口馒头,嚼吧嚼吧,感到味同嚼蜡。想起自己的初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他一听陈子奚那个不算靠谱的提议,心情竟如同是碰了许多壁后终于豁然开朗。
他的烦心事立刻从“对陈子奚究竟有无别样的心思”变成了“陈子奚的嘴巴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所以到底是什么感觉?
江晏心中莫名涌上一丝委屈。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们还在这只允许食欲存在的后厨里嚼着冷掉的死馒头。他转头看了眼吃得正香的挚友,眼中有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控诉与不甘。
陈子奚差点被呛到,顶着那般的目光,饶是自己再无情也没办法坐视不理了!更别说他本也是多情的那个人。
陈子奚被江晏看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放下馒头,朝他勾了勾手指。
江晏立即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着脖子过去,陈子奚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倾身压了过来,嘴唇与他贴在一起,一触即分。
陈子奚的呼吸变得好快,他问:“怎么样?”
江晏心中想,感觉很好,继续。为什么不继续?陈子奚别过头,在江晏眼里是推拒,更是引诱,欲擒故纵说的便是如此行径。
于是,他这个慢性子几乎是花光了几年份的冲动与急躁,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勾着陈子奚的下巴掰过他的脸,一时间欲望上涨冲昏了头脑,是食欲还是情欲?江晏分不清,只是像饿了三餐的人被赐以美食,急哄哄吃进了陈子奚的嘴子。
这一吻自是毫无技巧,陈子奚只感觉自己真真是要被拆吃入腹了,他抬手推江晏,两只手先后被擒住,被江晏按在怀里。无奈只好不断往后挪,直挪到板凳另一头,江晏也跟着挤过来,那可怜的长凳失了重心,带着两人一起摔了个人仰马翻。
“江晏!!”陈子奚抬手擦自己嘴边的涎水,发怒地锤了江晏两下。
江晏扶着他起来,眼里没有其他,只盯着那被叼得红肿带着水光的美味,说:“陈子奚,继续。”
“打住!?”陈子奚瞪大了眼睛,连连往后退,必要时,他准备跳窗跑路!
千钧一发,贺然一脚踹开后厨的门,与二人对上。
“江狗!还我——”
话没说完,被江晏摔倒时一脚踢翻的酒坛子咕噜噜正巧滚到了贺然脚边,似乎是在找主人告状。
贺然低下身,捡起酒坛子,里头只剩下浅浅一个底。他表情愤怒,看向气氛可疑的二人,忽略了狼狈的现场,自然也不懂什么气氛,只以为这两人又来偷下酒菜,还喝光了他的好酒。
贺然一伸手,倔强道:“我不管,你要还我酒。”
陈子奚叹了口气。江晏摇了摇头。
贺然感受到一股恶意,问:“什么意思?!”
江晏没好气道:“你坏我们好事。”
“你们坏了我的好酒!偷了酒你还有理了?”贺然气得不行,掀起袖子就要上前,可他走近一看,见陈子奚眼角泛红似有水光,脸色也红彤彤的,撇着脸不让他瞧见。
贺然大彻大悟,竟一下子改了态度,面露欣喜,“江晏欺负你?!还把你欺负哭了?!”
也不等两人反应,贺然就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江晏的把柄,不由分说道:“我要告诉将军去!”
说完便风风火火跑走了。
插曲过后,两人换了个地方,趁着夜色上了房顶。
江晏拉过陈子奚,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双腿岔开坐上来,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埋进陈子奚的胸口温存。
“江晏你……”陈子奚说,“别跟个大狗似的。”
酒香带着药香,还有衣物上的淡淡熏香,还有种说不出来,无法形容的好味道,从陈子奚的衣领口浸出来。江晏学着陈子奚口中的大狗一样拱了拱,好像在挑衅,你能奈我何?
陈子奚当然不会推开他,只是对挚友这木头开窍后转变太快感到不可思议,“江晏,之前就喜欢偷偷瞧我,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喜欢我还是假不知道?”
江晏声音瓮瓮道:“真不知道,不懂。”说完还要找几分面子回来:“你不瞧我,怎知我瞧你?”
陈子奚哼哼两声,十分得意:“我当然要瞧你了?我整日没事干就盯着你的脸看,好看的紧,看看就觉得心情好。”
“我也爱看你,也想亲近你。”
“傻,干嘛不早些搂上来?不开窍的木头。”
江晏顿了顿,又把他往怀里紧了紧,陈子奚浑身一震,连忙往后挪了挪屁股。
“唉,这事不行,等再过几年的。”
江晏也是一僵,吞吞吐吐道:“……什,什么事?”
“又装蒜。你不是看了那事才难得开窍的?”
……江晏看看他,抿着嘴,顿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曲起膝盖,差点把陈子奚顶翻下去,连忙抱着腰把人带回来。
陈子奚笑得肩膀直抖。江晏被他笑得脸上发烧,又舍不得松手。
“慢慢来,好晏郎。放心。快活事儿少不了你的。”
“你我的。”
“好好,少不了你我的。”陈子奚将他的头发揉了揉。
江晏贴着听陈子奚胸腔的鼓动声,感到心情从未有的舒畅,轻松之余终于想起来被他俩刚迫害完的贺然,说:“贺然这酒得还给他。”
陈子奚也点头,“等我回去要点零用钱,下回我来买坛好酒给他吧。唉,你说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江晏想都没想:“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笨。”
陈子奚闷闷地笑,江晏抬头眯着眼看他,目光从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旖旎到高挺的鼻子,而后又盯着那软乎乎的嘴唇。玉山君能言善辩,有一条厉害的舌头,他还没尝过是什么滋味呢?江晏想着,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明明刚吃完,饱腹感却又卷土重来。陈子奚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勾着嘴角一笑,捏了捏江晏的脸颊。
两人越贴越近,贺然又爬上来了,冒出个头,见两人叠在一块难舍难分,愣了下,问:“陈子奚,你为何坐他身上?你们在打架吗?”
江晏叹了口气,说没有打架,我俩打什么架?陈子奚也起身乖乖坐到了别处,开始望天数月亮。
贺然嘁了一声,对江晏招招手,说:“你下来吧,将军喊你过去。”
江晏简直无言以对:“……你真告状了?”
贺然冲他挥了挥拳头,“我说到做到!”
end.
小贺叔明明一点儿也不笨好伐!多么警觉,多么正义,多么纯洁的一只垂耳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