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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6岁】
敖丙还未睁眼,就察觉到了浑身的不适。
从前一觉醒来通体舒畅,就算生了个小病也不至于如今这样——浑身沉重,像溺在沼泽里,连抬起手指都累,每一次呼吸带出的只有浊气,每一次动弹身体的关节都犹如生了锈的齿轮一样艰涩。
他发烧了吗?
敖丙睁开了眼,入眼是昏暗的房间里那陌生的霉菌斑驳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
今天是周五,他放学后和同桌哪吒约好了,休息日去东城区新开的游乐场玩,最后一节课趴在床上睡了一觉,怎么一觉醒来到了这鬼地方?
敖丙想起身却惊觉下半身纹丝不动,他掀开一股潮湿味的被子,双目瞪大——裤管膝盖以下是瘪下去的,那原本该是他校园跑时爆发起来能助他夺得第一的小腿。
十六岁的少年哪经历过这些,一下子慌了神,以为是做梦,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却疼得自己龇牙咧嘴,而且就算他想再次下手,其实连肉都勉强才能找到几处可以掐的,这幅身体受得只剩下皮包骨,双指合拢夹起来的只有松垮苍白的皮。
他双目瞪圆,嘴巴微张。敖丙以为自己穿越了。
学校里前段时间风靡一时的穿越小说剧情,如今套用到了自己身上。
可别的主角穿越好歹四肢健全,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天崩开局?
敖丙不太熟练地支撑着上身从床头柜拿到了手机,幸好没锁,他打开电话列表,空空如也?
这幅身体都没有朋友或者家人的吗?
敖丙又开了前置摄像头,入眼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苍绿色的长发和一双陌生的紫眼睛,不做表情时眉毛也是向下垂的,但仔细一瞧,五官却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好吧,勉强是个和小爷一般的大帅哥。敖丙想,只是长成这幅模样,怎么住这种破房子,抓住时代的风口开个直播也不至于沦落成这样吧?
到底是少年心性,萎靡一小会就振作起来,他想当务之急是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同伴,也许这个世界是平行世界呢?他就是敖丙。
千万不要穿书,毕竟他实在不爱看书,不管是教科书还是课外书。
他凭借着记忆拨打了父亲的电话,几声嘟嘟声传来,只有机器声播报这是空号的声音。
一颗心沉到谷底,也许这是他一开始想的最坏的情况,不死心的他又试了试哥哥们的电话,无一例外。
最后的希望了,敖丙吞咽了一口口水,拨打了他烂记于心的最后的一个号码。
嘟嘟嘟,电话接通了。
敖丙不等对方开口,抢先问:“你是哪吒吗?”
对面像是诧异,沉默了十几秒,敖丙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好怕最后的希望都落空。
十几秒的时间像过了一辈子,敖丙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他说,“是我……”
一句“是我”,像是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一样,声线都在颤抖。哪吒又说,“丙丙。”
他讲这个亲密的称谓时像是极不熟练,发出的声调极其古怪,好似许多年都没有再提到过这个名字一般。
敖丙却惊喜,看来这幅身体的确是自己,只不过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成这样,但好在哪吒也在,他松了一口气。
哪吒是他的初中兼高中的同桌和前几天才确认关系的地下男朋友,敖丙什么都依赖他,连抄作业都只抄他的,有他在,敖丙放心许多。
他大胆提要求:“你过来我家一趟,我有急事。”
电话那头马上应了下来,像是怕他反悔一般,哪吒只说了句“你等我”,就挂了电话。
有了底气,敖丙倒也没一开始那么恐惧,他终于有空打量起四周。
一间小居室,他目光环绕一圈就一览无余,这间屋子密不透风,背着光常年不见阳光,呼吸时鼻尖窜入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养尊处优习惯的少爷敖丙可受不了,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他的目光触及到了不远处的墙上,密密麻麻地贴了好几张照片,但上面都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像是在发泄不满。
敖丙好奇,用手机的摄像头放大,惊愕地发现每一张照片都是哪吒。
只是有的是他记忆里两人的合照被撕了一半留下的哪吒,有的是看起来年长许多的哪吒。
红笔划过的痕迹覆盖了照片里的人的脸,杂乱的笔触能看出划下的人的恨意。
敖丙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自己划的?他和哪吒发生了什么?
只是如今他已经叫人过来了,这些东西,千万不能让他看到,毕竟哪吒在如今是他唯一的依靠。
敖丙不熟练地双手并用爬到床面,勉强把自己甩到了床边的轮椅上,再花了几分钟解开了轮椅的脚刹,摇着手轮到了墙边,着急忙慌把照片全部撕下来再塞进柜里,留下了满墙的胶印。
这幅身体只剩一把骨头,病痛缠身,动一会就喘得要晕过去,敖丙坐在轮椅上瘫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恰巧门口有了动静,有人敲门。
敖丙惊讶,哪吒居然连他家里的钥匙都没有?
要知道高中他俩可是好到对方的手机密码都共享,有时候自己作业写不完了,就让哪吒过来自己家住一晚都正常。
他们之间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过去开门。
哪吒站在门外,目光和他相接。
他和从前一样好看,只是个子更高了一点,脸上的肉少了,肩膀也宽阔,把身上的白衬衫撑得板正。
只是那双褐色的眼睛看过来时,情绪复杂到敖丙看不懂,连笑容都是迟滞了几秒,勉强才挂上。
“丙丙……”哪吒很生疏,脱了鞋要往里面走。敖丙想让他换拖鞋,却发现家里一双都没有,毕竟自己的身体没有双腿。
看得出这个屋子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常来,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但现在的敖丙顾不得想这些了,他得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毕竟在他昨日的记忆里,他和哪吒才接过吻,两人本就该亲密无间,而敖丙也习惯了向他求助。
“哪吒,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敖丙磕磕绊绊地组织句子,他不敢说自己穿越了,怕被当成神经病,只说自己失忆了,好歹符合医学常识,“一觉醒来我就这样了,我们不是还在读高中吗?为什么你好像长大了……我,我头发和眼睛都和以前不一样?”
一连串的问题像珠子一样劈头盖脸的砸晕了哪吒的思绪,他在接到敖丙电话时做了无数的猜测,五年了,无论他怎么主动联系,敖丙都不肯理他,在租了这间房子后哪吒来过几次,可没一次能进来,他买的东西放在门口直到一个月后都原封不动,就算食物在里面腐烂发臭敖丙都不顾。
而如今丙丙为什么叫自己过来?
哪吒曾想,是想杀了他吗?
这个念头也只是忽然窜过,哪吒五味杂陈。但来之前,他依旧便利店买了些食物和日杂用品,这么多年,敖丙过得很困难。
拿着低保和残疾人补助过日子,租个房子后也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连假肢都是互助会送的。
来之前他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是一开门就被捅一刀,他都已经买好了碘伏和纱布。
却不曾想敖丙说自己忘了一切。
忘记的恰好是这如炼狱般的十年,他家破人亡的十年,和自己反目成仇的十年。
真的忘了吗?哪吒的眉头从接到电话开始就没松开,他带着探究和怜爱看向敖丙,想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可敖丙用那双紫眼睛看着他,只是看着他,里面没有哪吒习以为常的憎恨和痛苦,只有阔别多年的依赖。
哪吒一怔,他心软下来。
用连他自己都好久没听过的声线,极为温柔小心翼翼的问他:“那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带你去医院看看吗?”
所有的句子都是询问句,客气得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也毫不掩饰他的关心。
哪吒的话让敖丙的心放了下来。虽说现在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但好歹有了人可以依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和凸起的骨头,他说:“我哪里都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
从一个校运会能拿奖的高中生穿到一个缠绵病榻的残废身上,哪能适应?
哪吒当即就要把他带去医院。
他让敖丙带上证件,敖丙难为情地低头,“你帮我找一下?我说我不记得了你相信吗……”
我信。哪吒想,因为如果你记得一切,我们不可能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
“没关系,我帮你找。”哪吒说。
两人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翻箱倒柜,敖丙不太熟练地转着轮椅,在能够碰到的地方翻找,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一回头,正好看见哪吒在检查抽屉——那个他方才放撕下的照片的抽屉。
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敖丙想阻止却找不出理由,只能用余光偷看哪吒的脸色,怕他生气,怕他一走了之,把自己扔在这里。
哪吒的确看到了,他的脸上被划了红笔,和敖丙年少时的合照被撕成两半。
他的心脏微微抽痛,可脸上不敢表现什么,只好一只手拼命地握紧,直到指甲划破皮肤,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理智。
哪吒知道敖丙在看他,在自己不确定敖丙是不是假装失忆给他设套的情况下,他的表情上没有任何破绽。
“找到了。”哪吒从里面的袋子里拿出了身份证,朝敖丙扬了扬,“我们现在就去吧。”
……
医院里。
哪吒拿着检查结果去找医生,敖丙在一边打量四周。他早在车里和哪吒的交谈中知道了如今是2025,十年后的世界。他在车里还好奇把哪吒开的电车大屏又摸又碰,问他十年前他们喜欢的球队成员如今的现状。
敖丙不着边际的问,刻意地回避了他家人的现状,毕竟他沦落到这种境地,家人不会对他不管不顾,也许是……他不敢想下去,只好漫无目的的提问题。
哪吒一个个都回答了,逐字逐句,像教小孩一样,全程一颗心都提着,但直到去了医院,哪吒都没听到敖丙问他父亲的现状。
这也是哪吒最害怕的地方。
他想,也许丙丙已经查到了什么,毕竟敖氏集团当年是市龙头企业。但既然他不主动提起,哪吒不愿意去掀开这层遮羞布,能再次和敖丙说上话,他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哪怕是仅有一天。
戴着眼镜的医生脸色严肃,仔细看了半天,和哪吒说检查结果没有问题,就是有点营养不良,要多补补。
敖丙心想,有问题才奇怪,我是穿越了又不是真失忆。还有,没想到自己东海一中出了名的大胃王还能有营养不良的一天。
哪吒却又皱起了眉,他怕这家医院检查不出来,想带敖丙再换一家。
敖丙折腾了一顿身体早就累了,像是忘记了自己所处的时空和身份,扯着哪吒的衣角,像从前不肯去上晚自习一样朝他撒娇:“我不想去了……吒吒,你就让我回去吧。”
末了,见哪吒浑身僵硬,也不回答,又补了一句杀手锏:“算我求求你了。”
尾音上翘,和许多年前一样,和哪吒多年以来梦里的一样。
听得他一瞬间红了眼,哪吒也真想过,也许他和敖丙也会有冰释前嫌的那一天,可从未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
但……如果他真的是忘了那也很好,自己会好好对他的。
哪吒抱着他回到了车里,给他系上安全带,两人离得极近,呼吸都纠缠不清。
敖丙垂下头不敢看对方,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他们前几天才确定了关系,那时敖丙嘴里才吃完冰糖葫芦,他们躲在日落时分的松树后,交换了一个酸甜草莓味的吻。
而长大后的哪吒褪去了青涩,眉眼更是好看,俯身抱他时都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只是自己不敢太放肆,毕竟他们之间,敖丙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吒对他太过于小心翼翼。
哪吒问他:“要回家吗?”
敖丙想到那个天花板都是青灰霉菌的“家”,一阵反胃,摇了摇头。
哪吒沉默了一会,鼓起勇气问他:“丙丙,那可以……去我家里吗?”
敖丙扫了一眼哪吒,一身穿搭看不出牌子,但质感也都不错,车看样子也不是租的,医院的钱也是对方掏的,应该不至于混得比自己惨,不过他就是不习惯哪吒这谨小慎微的样子。
敖丙扬起笑,“批准了。”
哪吒原本屏住的呼吸一松,车调转了方向。
【2015/26岁】
五年来,敖丙的梦都在炼狱里。
他记不清多久没有这样睡过一次好觉了,梦里什么都没有,醒来时浑身都舒坦,窗外的斜阳把他的后背照得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
可是,他的房间里不是找不到太阳吗?哪来的温度。
他记得他租的房间要走许多巷子才能到达那里,因为没有电梯,他鲜少下楼,连补助金都要居委会上门送。
那座城市常年下雨,巷子里常年阴暗潮湿,墙壁背光照不到太阳,外墙爬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房间里一股霉味,墙壁的灰经常掉下来,砸到他的床上,床头柜下都是清理不去的白尘。
他的膝盖以下虽然只有风的形状,但是在夜晚,尤其是在雨夜,他的大脑总以为双腿还在,时不时隐隐作痛,折磨着他无数个夜晚。
敖丙睁开眼,日光太盛,瞳孔在慢慢地适应。眼前的世界像晒了多年的布一样褪了色,起初只有黑白,后来慢慢的眨眼,周围好像笼罩在一片蓝色的塑料布里头,所有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淡蓝色的。
杂乱的课桌、留着粉笔字迹的黑板,以及放学后拖沓留在教室的零星几个高中生,都在朦胧的蓝光里,眨几次眼,世界才恢复色彩。
梦一样的场景,敖丙心想,怎么会梦到高中呢?
在最痛苦的时候去梦到他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候。
他想到什么,身子一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蓝白色的校服裤下,不再是空荡荡的形状,他的脚踩在地上,有感知大地的能力。
眼泪不自觉地一滴滴掉在腿上,敖丙止不住的颤抖。
“丙丙,丙丙?”有人在叫他,声音好熟悉,声音清朗,“该回去了,别睡了,等下司机伯伯又要进来找你。”
敖丙忽然想起高中时期和他最亲密的人是——
他猛地坐直,目光和走过来喊他的少年哪吒甫一接触。
哪吒停下脚步,他逆着光,却也看清了敖丙眼里没来得及掩饰的情绪。
抗拒、憎恨,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他的心漏了一拍,过去摸了摸红发少年的额头,“你怎么出汗了,太热了吗?”
敖丙下意识撇开脸,再一巴掌把哪吒的手拍掉,应激似的:“别碰我!”
这又是怎么了?哪吒搜肠刮肚,从昨晚没替对方写作业想到一周前给敖丙买早餐少买了一根烤肠,也没能想出敖丙突然生气的原因。
敖丙用尽全力喊完这句话,喉咙因为发力而带有灼烧感,他一愣,梦里会有感觉吗?
梦里不该有。
他恍惚间甩开哪吒再次伸来的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踢翻在地,视线距离地面蓦地越来越远,双脚坚定地站在了地上。
我回到了高中时代?
这是上苍的垂怜吗?见我在地狱里活得太久,赐予我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
敖丙又惊惶又惊喜地踏出一步、两步,像婴儿学步一般走得摇摇晃晃。他重新拥有了他的双腿,他身体的一部分。
哪吒见他又哭又笑,眉头拧紧,想过去却怕再次被甩开,只好远远叫他:“丙丙……”
敖丙停下脚步,手撑着一张课桌。
短短几步,他知道了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中。
上苍垂怜,让他回到了十年前。一切还未开始,他的双腿健在,父亲和哥哥也还在家里等他吃晚饭,连他此生最恨最爱的人都在身边。
他深深看了一眼哪吒,挣扎许久,还是想放手。
他和哪吒相恋五年,异国都未曾让他们放弃彼此。可就是当年他留学回来,让哪吒去他的公寓里陪他,喝醉后哪吒帮他找醒酒药时翻出了他忘记隐藏的针管和一包没藏好的毒品。
哪吒彼时已经和他父亲李靖当年一样,在机关单位就职,哪里会认不出这是什么?
哪吒和他大吵一架,亲手把他送他进戒毒所。
他说丙丙,你出来后我和你会和从前一样。
敖丙知道是自己在国外被人引诱误入歧途,他戒不掉,回了国继续沉沦,而既然哪吒愿意拉他一把,一开始也愿意听男朋友的话。
他说,好。
可阴差阳错,就因为他是敖氏集团的三子,吸毒爆出了负面新闻,官方派人下来调查,原本以为只是走过场,哪知敖光真的利用集团在私底下进行毒品交易,一夜之间大厦倾倒,敖光在家自缢身亡,敖甲敖乙虽没有直接参与贩卖,但也因为集团受牵连锒铛入狱,只有敖丙,因为从小户口挂靠在亲戚本上,也从未在集团任职,而是早早去了国外留学,最终没有判刑。
但当有心人士告诉他,他得知自己家破人亡时,因为戒毒时毒瘾犯了神志不清和消息的双重刺激,竟然挣脱了层层束缚从五楼一跃而下。
双腿着地,没死成,醒来时膝盖以下全部截肢,头发和瞳色因为毒品和药物的双重作用面目全非。他在医院和戒毒所里来回,又如活死人一般过了一年,而后被放出来。
他只有一个人了。
那一天的天空是灰暗的,潮湿的雨浸透了敖丙身体的每一寸,哪吒的伞也挡不住他心里的雨。
从此敖丙的余生都在下雨,在潮湿,发霉,腐烂。
敖丙再次低头再次确认了自己双腿的存在,又看向哪吒。
他们道不同,也许在一起只会给对方造成更多的伤害。恨,但不知从何恨起,残存的爱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或者说,如果若无其事和哪吒继续在一起,他会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
即使敖丙不知道这个时空的时间点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妨碍他想断绝来往的信念。
他说:“李哪吒。”
不再叫他亲密的吒吒,而是连名带姓,陌生疏离。
哪吒心慌,他的心跳得极快,敖丙站在窗户切割而成的阳光方块里,红发在橘色暖阳下金灿灿的,像下一秒就要就离他而去。
哪吒听见他说,“李哪吒,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又怕这句话分量太轻,敖丙狠心补了一句,“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其实很讨厌你。”
声音是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锤一样一字一句砸在的哪吒的心上。
直到敖丙拎着书包回去,哪吒都怔愣在原地。
他们前几天才确定了恋爱关系,至今都记得那个冰糖葫芦味的吻。
所以到底是什么惹了他的丙丙生这么大的气?
哪吒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想不通变故,但他向来最了解敖丙,现在的对方像一只应激的猫,不该步步逼紧,要给对方时间。
明天再带着好吃的哄他就好了,哪吒想。只是他望着敖丙走出去后时不时踉跄几步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
敖丙拎着书包不太熟练地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到了校门口,他们家的司机夜伯正在门口等他。
这会已经算晚了,周围的学生家长都只剩下几人,司机见他出来了,赶过来帮他拎包:“小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晚?”
又张望了一下周围,“哪吒少爷了,今天不送他一起回去吗?”
敖丙深深看了一眼后来追随他父亲而去的夜伯伯,轻轻摇了摇头,“以后他都不会和我一起回去了。”
夜伯以为是小朋友闹别扭,也不打趣,只是送敖丙上车,递给了他准备好的垫肚子的小面包和牛奶。
敖丙坐在后座,一点点啃着新鲜出炉的菠萝包和冰好的鲜奶,从前这些他只会一口塞了,有时候还挑剔重复率太高,可后来漫长的拮据生活里连这样的东西都是奢望。
他领着补助金,一个人窝在家里,交完房租就只剩下几百块维持生活开支,大部分都用来买止痛药,吃饭是排在最末尾的事。
所以经常饿得胃痛,却只能靠喝凉水——从水龙头里接的。以至于几年后,他的身上瘦得只剩下骨头,胃也熬坏了,吃点东西就会想呕吐。
前几年哪吒还会买东西送到他门口,但敖丙从不让他进去,甚至东西都扔在楼道里,被人捡走也好,腐烂也罢,与他无关。
敖丙沉浸在过去的追忆中,说不上是恨还是失望。
哪吒到底没有对不起他,可是如果不是他陡然的发现,他的家也不会那么突然的散了。
……
晚饭时分,敖光见敖甲敖乙都在,敖丙不知道跑哪里去,叫管家去喊人。
敖丙正一步步从旋转楼梯上下来,他一回家就能在屋子里做心里建设,乞求自己见到敖光时不要太失态。
可是就在他才落座,父亲叫他一句“小丙”时还是忍不住静静的掉眼泪。
哭都不敢太大声,低下头想用长发遮住,却想起这会他只有一头耀眼的短发,所以什么都遮不住,雾蒙蒙的眼睛被敖光和敖甲敖乙两人看在眼里。
哥哥们急忙问他是在学校受谁欺负了?
“谁敢欺负我们小少爷。”敖甲打趣他,以为只是弟弟考试考砸了,“找哪吒帮你揍回去。”
谁都知道他和哪吒好。
敖丙哭得更凶了,他想起后来有一年他鼓起勇气找互助会帮他带下楼,去监狱里探望哥哥。
他们隔着玻璃窗,兄弟三人再次团聚,连说话都要用专用的电话。
敖甲敖乙让他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等他们出去一家人再团聚。当时敖甲说,哪吒也来看过他们,不是哪吒的错,是父亲走错了路。
可敖丙却只会静静的流泪,哭太大声会中断探视,他不敢出声。他倔,不肯低头,忽略了所有劝和的话,因为他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哥哥们,彼时正穿着囚服,强撑着精神气和他说话。
都怪他,都怪自己,被人引诱,都怨哪吒,为什么多管闲事。
敖乙给他递纸巾擦眼泪,敖丙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好在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敖光见状,开口:“是不是零花钱不够用了?再给你打十万,不过你这个年纪主要还是要学习,不要大手大脚……”
“不用……爸爸,”敖丙打断他,叫出了五年都没有再提的称谓,“我还有很多很多钱,你以后不用再给我了。”
此话指出,父子三人都愣住,以为小儿子又闹什么别扭,上次可是生日送了二十万的礼物都不满意的。
敖丙自顾自的说:“爸,其实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你不用为了我们去做更多的事业了,我是说除了公司之外,真的不用做太多……”
三人一听这话,齐齐看向敖丙,满眼不敢置信。
这样一反常态他自己也觉得蹊跷,敖丙只好找补:“我……我们学校有个同学今天被抓走了,听说他的爸干走私被抓了,我很害怕。”
一边说一边用纸巾擦眼泪,他一开始是想演戏,但说到后面,想起得知家破人亡从高楼跃下的那一天,难以抑制地抽噎,鼻子和眼眶都哭红了。
敖光三人松了一口气,反而是大笑一声说道:“难得小丙这么懂事。”
只一句,说完敖光脸色冷了下来,这些日子集团的确出了些问题,他和敖甲也是到处为资金奔波,也不知是不是凑巧,在酒局上有人为他牵桥搭线,暗示可以做一些暗面的生意。
风险大,但来钱快,帮忙送点东西到国内,就可以拿到千万的报酬。
敖光一直犹豫,毕竟做生意的,谁又不想家族企业更上一层楼,何况家里三个孩子,总归是等他身后可以给他们的保障。
可这次敖丙一番话出来,他也是幡然醒悟,悬崖勒马。
钱挣再多,有朝一日踏错了路,可就回不了头。
看小儿子这样哭得鼻尖红红的也是心疼,不敢想如果自己是敖丙口中那个同学的父亲……
敖光的心下已经有了决定,他眉头舒展,抬手加了个鸡腿放进了小儿子眼里:“爸爸都听你的,小丙长大了。”
一顿晚餐敖丙用得慢,敖家的餐桌向来是家宴标准,他好多年没有机会吃,就算有身体也不允许,用的整整一小时,吃到肚皮圆滚滚,直到躺在床上依旧撑得打嗝。
他把自己陷入了柔软干净的被褥里,这间房子定期有阿姨打扫,天花板上不会有斑驳的霉菌,床头柜边也不会有时不时砸下来的墙皮,一切好得如同幻象。
敖丙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就漫上来,他却甘之如饴。
是真的……
不是做梦。
敖丙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夜半渴醒,因为常年身体不便,他习惯性忍受喉咙的灼烧,但这副身体的记忆却让他起来径直走到了桌边去倒水。
晚上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他放下水壶时撞倒了旁边的相框。
敖丙伸手扶起来,眼角瞥到一张熟悉的脸,拿起来看了几眼——
是他和哪吒的高一入学合照。
两个少年头抵着头,肩靠着肩,手互相揽着,红发少年看向镜头,哪吒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年少的自己身上,眼里全然的包容喜茶爱。
敖丙看了许久,许久,久到手臂都因为拿了太久的相框发麻。
——都是假的。
他轻轻一抛,把相框扔进了脚边的垃圾箱里。
与过去告别。
【2025/16岁】
哪吒工作稳定,早几年就在工作单位附近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小区房。
敖丙被他抱上抱下坐上轮椅,半点没不适应,毕竟从读书起,哪吒照顾他也是事无巨细,早餐忘记吃了会递到嘴边,作业忘记写了会有笔记奉上。
何况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困在这副残缺的身体里一辈子,他想,他是漫画本中小说里那种拯救未来的英雄,过来做完好人好事就该归位了,所以也不自怨自艾,心安理得的受着这些好。
只是他也讶异,早先看起来他与哪吒决裂已久,为什么哪吒这套房里全部是无障碍设施?
门槛磨平了,有台阶的地方都做了轮椅可以上去的坡道,许多地方都装了扶手和紧急呼叫按钮。
像是早早就做好了安排,期待着有一天属于这个房子的另一个主人的入住。
敖丙五味杂陈,他不明白哪吒做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他们之间却是这样的关系。
哪吒一直在退缩,不敢越界,像是怕稍微过了线就会被判刑一般。
好在,他来了。敖丙瞥了一眼哪吒这张脸,心想,我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哪吒把他推进门,自行找了拖鞋换上。
敖丙眼尖,瞥到了鞋柜里还有两双居家鞋,一男一女的。
他撇撇嘴。自己没用腿用不上,这必然不可能是给自己准备的,那又能是谁?
在他的记忆里,前几日才和同桌确定了恋人关系,甜言蜜语说了个遍,现在难道一朝穿越就找到了恋人早已移情别恋的事实?
何况还是一男一女?
“你和别人一起住吗?”敖丙突然开口,语气有他都察觉不到的酸涩。
哪吒把他推进屋内,交代道:“没有,我自己一个人住。”
骗人。敖丙咬了下唇,不自觉拧眉,又说:“那平时还有没有其他人来你家?”
俨然一副查岗的架势。
哪吒愣了一下,也是摇头说没有。
敖丙不说话了,尾指卷着发尾——他自小有这个习惯,题做不出来或者有烦心事的时候,所以从前一头短发总会翘起几根。
他不曾想,哪吒盯着他的小动作出神,神色似是怀念。
“真的没有吗?”敖丙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哪吒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似乎生气了。敖丙毕竟现在是少年心性,有什么情绪不会遮掩,一张脸写得清清楚楚,眉毛拧作一团,嘴角向下。
一个荒唐的猜测浮上哪吒心头。
他不会吃醋了吧?
看到入户处有多的鞋子,所以误以为我在骗他?
这样的猜想让他心跳加速,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五年以来,他无数次去到敖丙的门口,每次隔着门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就要被赶走。
而如今,自己也终于能带敖丙来到这间为他打造的房子里,甚至敖丙还会这样酸溜溜地和他闹别扭。
梦一样。
丙丙能生他的气,打他骂他,也总比冷冰冰地拒他于门外的好,总比一句“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来得好。
哪吒下意识握紧拳去抑制这份外泄的情绪,他怕打扰敖丙,唤醒他,再吓跑他。
手心那几道在那间阴暗逼仄的房间里拉开抽屉时刻意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也许是上苍垂怜,给予了他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哪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解释道:“那两双鞋是给我爸妈准备的,他们偶尔会过来。”
他又小心的试探一句,“我妈每次都说你什么时候想吃她做的包子了,她一定让我捎过来。”
殷阿姨时常招呼敖丙去他家,毕竟每回她做了一桌子菜,最给面子的就属敖丙,她很喜欢这孩子。
只是后来的事,她也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就断了联系。
敖丙暗暗松了口气,但转眼看哪吒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想到自己为这点事就大题小做,不禁闹了个大红脸,他越解释越乱:“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一下而已。”
从小哪吒就知道敖丙脸皮薄,给个台阶他就下,应承说好。
两人折腾了一上午,敖丙从醒来到去医院检查什么都没吃,就喝了两口哪吒给他倒的水,这幅身体肠胃本就差,突然一阵痉挛从胃扩散,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敖丙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疼得龇牙咧嘴。
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睛都蒙上一层雾。
哪吒见状,脸上好不容易消散的愁云又积聚,说要带他去医院。
敖丙:“我要止痛药。”
身体习惯性的寻求药物的帮助,让他下意识的发出指令,毕竟十六岁的敖丙连止痛药是有牌子都没见过,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天天吃药,怕不是吃成药罐子,难怪身体这么差。
哪吒不肯给他。他知道敖丙每次哪里不舒服就只吃药,曾经几次他蹲守在楼下拦住了居委会送东西人,强硬地把自己买的食物和日用品塞给他们,拜托他们伪装成福利中心的补贴,好让敖丙接受。
在和工作人员的交谈中,哪吒得知了敖丙时常拜托他们捎上止痛药给他。
毕竟他不方便下楼。
当时哪吒就站在找不到阳光的巷子里,抬头是密密麻麻的电线杆,脸上突然湿漉漉的。
不是眼泪,是悬挂在巷子里的晾衣绳上潮湿的衣服滴下来的水。
他伸手擦去时在想,丙丙哪里痛呢?
他的膝盖切口吗?或者是在戒毒所里熬坏的胃。
想为他煮一碗他喜欢吃的海鲜面,但他的门不会再为他打开。
“吒吒……”敖丙揉了揉胸口,好受了些,顶着面前面色严肃的青年,似乎第一次见他这样,“……你、你好凶。”
这副不熟悉的样子让敖丙有些许害怕,五指蜷缩起来。
听着宛如五雷轰顶,天知道哪吒为了不让敖丙再把他推开,从见面开始就一副听话的姿态。
哪吒脸上的肌肉一瞬间失了态,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干脆背对着敖丙使劲揉了一把,再转身过来,已经带上了哄人的表情,“不能吃药,不去医院,那丙丙想干什么?”
哄小孩似的,喔,16岁的丙丙,对他来讲就是小孩。
敖丙静静感受了下身体的需求,他摸了摸肚子,坚定道:“我饿了。”
哪吒笑了,“我给你下碗面。”
敖丙挑眉:“瞧不起谁呢,三碗。”
……
厨房里一阵密集的切菜声,燃气灶打上的咔嚓响,哪吒从出门买菜到端上一碗浓郁鲜香的海鲜面,不过才花了半小时。
这碗面时隔了五年,终于有机会给最爱它的人吃。
上一回和敖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五年前敖丙回国,他们在公寓里胡闹了一天一夜,敖丙饿得不行不让他再继续,哪吒只好随便抓了个不知道是谁的裤子穿上,叫了个食材外卖,简单做了份海鲜面给敖丙。
当时的敖丙套了个灰色背心就出来,应该是哪吒的,宽松得着不住一身白晃晃的皮肉,低下头吃个面胸口一览无余,星星点点,红色粉色,都是哪吒留下的。
那之后,就是分崩离析的后来了。
哪吒盯着敖丙出神。
此时的敖丙只穿了一件洗得松垮的短袖,领口已经不成型了,弯腰时胸前的肋骨清晰可见,视线再往后一些,用力的肩胛骨是外外凸的,薄薄的衣料下只剩下一把可怜的骨头。
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很困难。
哪吒看了许久,眼角向下,嘴角也向下。
怪自己没有把人照顾好,如果不是这一次的插曲,都不知道敖丙还能再这样活几年。
会不会某一天,他再次来到那条小巷子里,听到的只有邻居惊悚地说有人死在了屋里。
好几天了,没人发现。
哪吒的心抽痛了几下,如果是这样,他永远都不原谅自己,为什么不能坚定一些,把人绑到家里,不管敖丙怎么拒绝,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他的眼神愈来愈暗,似乎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敖丙吃得极慢,他高估了这具身体的承受力,饿到胃痉挛了居然吃了半碗就再勉强不下了,自己读书时可是一大早就能吃一袋吐司的人。
他一开始可是夸下海口,现在除了半碗多厨房还有一些,他有点心虚,夹起一根面慢慢含在嘴里,悄悄瞥了一眼哪吒。
被捕猎者盯着猎物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差点咬到舌头。
“哪、吒吒,”敖丙咽了口汤,“你怎么这样看我,脸上沾面条了?”
哪吒浑身一颤,才明白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刑法上写的东西,差点知法犯法。
他看了眼还剩一半的面条:“吃不下了?”
敖丙点了点头,用打趣的语气:“我可能真是年纪大了半截入土了。”
哪吒拉下脸:“不许说这个。”
敖丙被他一凶,竟然也下意识闭上嘴,做了个嘴巴拉上链的动作,像上学期遇到老师查自习课一样。
剩下的半碗面放在面前,敖丙有心无力,想让哪吒先放冰箱,谁想到哪吒见他不吃,神色自若地拿过了他用过的筷子,把碗推到自己面前吃了起来。
“这是我吃剩的!”敖丙急忙说。
哪吒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强装镇定:“不要浪费粮食。”
敖丙只好盯着他含着自己咬过的筷子,悄悄红了脸。
在他的记忆里,他们只是前几天才确定关系的恋人。
他想,也许在这个世界他们两人闹矛盾之前,已经是谈了很久的爱人吧。
哪吒才会对他展露如此亲密无间的一面。
只是他到底想不通,会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两人用完餐默契的没有提各回各家的事,敖丙瘫在明亮干净的客厅沙发里,是一点也不想回到那间阴暗逼仄的小房子。
哪吒忙前忙后,收拾出了一间客房,把主卧留给了敖丙。
毕竟他只在主卧安装了无障碍设施。
这间房子是三年前装修的,敖丙当时已然和他决裂,可哪吒却仍然独自一人设想过和好如初的未来,请了设计师按残障人士的生活习惯去装修。
只是那些设施落灰了三年,另一个主人也从未踏入这间房子。
哪吒收拾完夜色已深,敖丙简单擦拭完换上哪吒宽大的睡衣,见哪吒过来就习惯性伸出手等他抱过去轮椅,哪吒服侍到为他盖上被子才准备去洗漱。
敖丙:“你去哪?”
哪吒愣了一下:“我去隔壁,这间让给你比较方便。”
从小到大连衣服都混着穿的人,如今和自己说要分两间屋子睡?
哪吒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高中那会互相留宿对方家,都同床共枕这么多次过去了。
敖丙愈来愈想知道他们这十年发生了什么?到了如此物是人非的地步。
半夜。
主卧的门咔嗒一声,有个高大的人影悄悄钻进来。
哪吒轻轻坐在床边,目光一遍遍描摹敖丙的脸。
白日不敢看太仔细,怕敖丙恼怒,也怕他突然想起过去。
手和目光一并流连过他的眉眼、鼻尖,唇珠,他已经五年没有好好地看过这张脸了。
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唇色苍白无血色,一头长发干枯凌乱,看得出平日里没怎么打理。
敖丙认床,一晚上基本没怎么睡,门一响他就醒了,只是他想看看哪吒想做什么就一直假装睡觉。
但哪吒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他身边,而后他听到小声的抽泣,手臂上传来濡湿感,温柔的水滴一点点落到他身上。
他心中大动,惊慌失措,敖丙从未见过哪吒哭。
如今紧闭双眼,也不敢睁眼去看。忽然脸上有一股热气喷洒而来,似乎哪吒前倾了身子,在犹豫要不要进行下一步动作,踟蹰不前。
敖丙被子下的手握成了拳,等了大约几秒钟,唇上终于传来一阵温热。一个吻轻盈如羽毛,转瞬离开,像是怕被发现这偷来的美好。
门又开了,房间里归于寂静。
敖丙睁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的心跳得极快,一边为这个吻而甜蜜,一边却因为猜不透哪吒而心慌。
敖丙下定决心要回这幅身体居住的老房子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今夜注定难眠。他瞪着眼睛在黑暗里许久,最终鼓起勇气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敖氏集团。
自己总归要面对这一切的,已经长大了,不能再逃避。
小小的屏幕里,短短的几行字。敖氏集团董事长贩毒,在家自缢身亡,敖甲敖乙判处十年监禁,三子吸毒进戒毒所自杀未遂终身残疾——
许久,敖丙勉强侧身抱着被子死死咬住下唇,小兽一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泪水浸湿了枕头。
十六岁的灵魂,在此时终于有了与二十六岁同频共振的瞬间,命运在此刻闭环——
敖丙是我,从前和如今,都是我。
他的灵魂终于感受到了这副身体的痛苦。
【2015/26岁】
哪吒提着保温盒过来敖家,到了门口才知道连指纹锁都被删除了。
是原先敖丙拉着他的手录的,当时红发少年和他咬耳朵:“方便你以后半夜拉我出去吃烧烤,这个不能被我爸知道。”
如今他像个初次到访的客人,只能叫门卫给他开。
好在敖家上下都认识他,看见了还要叫一句“哪吒少爷”。哪吒摆摆手,拎着食盒去了敖丙的房间门口。
敖丙坐在书桌前发呆,他到现在也没晃过神来,一遍遍的掐自己用肉体的疼痛去确认存在的真实性——他的大腿和手臂上全是掐出来的红痕,只不过这点痛对于后来常年药不离身的他不算什么。
自从回来后,他保留了反锁房门的习惯,把自己关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才安心。门口响起急促的叩门声,他以为是送下午茶的阿姨,也不多想,径直过去开门。
咔嗒。
敖丙眼都没抬,正开口:“下次不用……”
见到来人,原本放松的姿态一下子紧绷起来,双手握拳,手背都青筋毕现,像应激的猫似的,好不容易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你来干嘛?”
哪吒眼睛和嘴巴都向下撇,高中时哪吒还未完全长开,头发披下来时雌雄莫辨,配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在敖丙的视角实在楚楚可怜,后者都眼睛晃了一瞬间。
天知道当年他有多迷恋这张脸,到国外读书那几年每个月都要飞回来和他醉生梦死几天。
不让他剪头发,最爱眼前人每次放纵之前跨坐在他身上用头绳扎起一头齐肩长发的样子,能把他迷得七荤八素。
敖丙自嘲,比他当年嗑药都要神仙快活。如果没有出国读书,一直待在哪吒身边,也许不会走错路,眼前的人就能给他快乐。
可是没有如果。
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后来所有痛苦的导火线。心脏微微发麻,这副十六岁的身体都在恐惧,在后退。敖丙深深看了哪吒一眼——
对不起,选择你就是选择了错误,
哪吒提起食盒:“我来给你送包子,我妈做的……都是你爱吃的馅。”
敖丙瞥了一眼食盒,在他和哪吒单方面决裂的那几年,哪吒也经常提着许多东西放在他的门口,热腾腾的食物透过门缝香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他空荡荡的胃被勾起了馋虫,一阵阵的痉挛让他冷汗直冒,但他始终没有碰过一口。
食物和他的爱情一样,在门外腐烂。
“不需要,你别再来了。”敖丙后退两步,把门关上。
门外的人不依不饶,在门口软磨硬泡了半小时,什么“丙丙”“好同桌”叫了几句,最后竟然连两人之间私密的称呼都叫出来的,敖丙听到“宝贝”两个字,如遭雷击,干脆把耳机带上。
哪吒叹了口气,他不明白也不懂敖丙生气的原因,但连好吃的都劝不回来,也明白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把食盒交给了来劝他的夜伯,到了楼下又看了几眼敖丙所在的房间的窗户,在思考能否从一楼爬到三楼翻阳台进去,结果这个念头才起几秒钟,就见到敖丙走过去,把阳台的窗户关了。
似乎和哪吒太过熟悉,知道这人能干出什么事一样。
哪吒耸耸肩,苦中作乐想,好吧,好歹他们心有灵犀。
敖丙想躲着哪吒,尽量不让两个人的命运再次纠缠在一起,可是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学生,唯一能做到的也只有——
换个座位。
周一一大早,哪吒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到班级,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哄敖丙。
比这更糟糕的是,他眼睁睁看着敖丙拎着书包绕过他们的位置,往前走了三排,坐在了夜诧的隔壁。
夜诧正少爷长少爷短的叫,他是夜伯的孩子,从小也算和敖丙一同长大,把自己当成了父亲的接班人。
敖光是东海一中的校董之一,敖丙提前和班主任提了一嘴想换座位,班主任知道夜诧和敖家关系不浅,也就没有拒绝。
同桌对调了下,夜诧的同桌倒是乐意,毕竟哪吒是年级第一,和他做同桌好处可多了去。
四人只有哪吒不乐意,一早上板着个脸,心思不在课堂上,一双眼几乎要把敖丙后背的校服盯出个洞来。
上午四节课结束,趁着午休时间,哪吒抱着笔记本过去。
“丙丙,”哪吒递过去,往常都是他记好笔记下了课再给敖丙讲,现在两人隔太远很不方便,“等你记完再给我,不懂的和我说。”
敖丙推了回去:“不用了,我同桌有。”
说罢,看了一眼夜诧。
夜诧连忙摊开书本推过去:“有的少爷,不过比不上哪吒少爷的。”
他和父亲一样叫习惯了,两人的称呼都得加上少爷两字,改也改不过来。想了想,又朝哪吒笑笑:“少爷昨天送的包子也很好吃!”
敖丙瞥了夜诧一眼,昨天夜伯问他哪吒带来的食盒怎么处理,他说随意,没想到全进了夜诧嘴里。
他略有些心虚,不敢看哪吒。
哪吒一双上挑的猫眼已经瞪圆了,周身气压越来越低,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不快,他也不回夜诧的话,把本子塞到敖丙怀里:“我才是年级第一,我的更好!”
赌气似的,还把年级第一四个字咬得很重。
敖丙讶异,打算再说些什么客套话拒绝,却见哪吒气鼓鼓的走了,同手同脚的。
哪吒的座位后排靠窗,这会午休本来他应该去食堂吃饭的,结果一通下来气饱了,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转着笔眼睛盯着新发的试卷,企图把气撒在题目上。
敖丙远远看了一眼,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十六岁的哪吒是这样的。
和后来的成熟稳重的他不一样,十六岁的哪吒带着少年的孩子气,生气了都不会藏着,让人一看就透。
小时候不觉得,毕竟从前的自己比哪吒还幼稚,只把对方当成靠山。
敖丙环顾四周,有同学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声,试卷哗啦啦的翻动声,午睡的人的轻微鼾响,他坐在中间,忽然有了在这个时空的真实感。
他冷不丁想到,那另一个时空呢?
另一个已经褪去孩子气的哪吒,被他拒之门外的哪吒,五年里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哪吒,眉头总是紧锁的,眼里总是灰暗的那个二十六岁的他,如今又在做什么?
我在另一个时空的身体是否已经死去,难道要残忍到让哪吒见到他冰冷的尸体吗?
纵然他心里有怨,可一旦想到这一幕,他的心脏就像泡在水里,胀得发麻。
纵然他从前拒绝过千千万万遍,可始终不敢与哪吒见面,只敢隔着一道门说些伤人的话,因为敖丙知道,一旦见了面,见到那张他爱了近十年的脸,怕是自己的心也会动摇,会心软。
敖丙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这个时空的曾经的爱人,眼神却一不小心与对方偷看自己的目光在空中接触。
两人均是一愣,黏连的视线如蛛丝一般,啪的一声,被敖丙先斩断。
敖丙低下头,忍不住小声骂自己,他的左手放在了胸口上,骂自己的这幅身体不争气,事到如今还会为了这样的小小意外而心动不已。
如今座位换完了,上下学也不一起走了,敖丙自以为已经慢慢的斩断了两人的交集,可还是有他没有预料到的。
夜诧问他:“少爷,校运会接力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明天加油喔?”
敖丙瞪大眼,他完全完了这一茬,毕竟只是过去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一个前残废来说不是。
更关键的是,4x400米的接力搭档最后一棒是哪吒,他是第三棒。
他费劲脑袋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儿,而且他那段时间一直和哪吒放学后在训练,最终也是夺得了第一。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回到这个时空和哪吒加起来说话还不超过十句。
校运会当天,敖丙换上了班服站在了红色塑胶跑道上,昨天下午连夜尝试了一下用这副身体跑步的感觉,敖丙只能说今天能够勉强不摔倒就是胜利。
他接过接力棒,弓着腰往前冲,但也许是他的灵魂依旧残缺,短短的四百米仿佛看不到头一般,日光太盛,他眯起眼,吊着一口气勉强往前跑,恍惚间,听见有人叫他。
“丙丙,丙丙。”
每一个声音都与另一个时空的他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昏迷的时候,听见的外界叫他的声音是一样的。
当时的敖丙听着那几声呼唤终于挣扎着醒来,如今的他也亦步亦趋的前进。
直到哪吒接替了他。
敖丙瘫软在地,他看着哪吒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原来当年在他跳楼后守在床边的、没有放弃他的、一直呼唤他的名字的、等待他醒来的原来是哪吒,他一直以为是梦里的父亲,是梦里的哥哥。
原来是哪吒。
夜诧过来搀扶他起身,兴奋地叫他一起去终点。
敖丙脑袋嗡嗡的,任由被带着站在了终点的左侧。
原本第三棒已经落于人后,但哪吒的双腿就像装了风火轮一样,直接把其他跑道的所有人都甩在后面。
直到冲过终点线。
欢呼声如海浪一般,一声接着一声,一潮淹没一潮。敖丙在想着另一个时空的他所经历的一切,丝毫没有与这个时空共鸣的感觉。
直到一阵风蛮横的被哪吒带过来,他被拉进了冠军的怀里。
“丙丙,丙丙——”
那个声音如影随形,敖丙又听见了,他的双眼开始聚焦,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带着笑的哪吒,和当时从病床上醒来时一样。哪吒的眼神明亮而锐利,把自己圈在他的世界里,敖丙下意识想挣扎,但力气比不过对方。
哪吒假借着拥抱,脸颊擦过脸颊,敖丙的耳朵忽然被咬了一下,吻轻盈如羽毛落下。
“你干什么!”敖丙怒道。
四周的人太多,太嘈杂,没有太多人关注到这个小小的插曲。何况第三棒和第四棒拥抱一下,而且他们本来就是好朋友,这不是应该的吗?
哪吒轻声说:“你不是说我得了第一,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嘛?”
那是十六岁的敖丙说的,不是我。敖丙想,但是他没有开口。
哪吒又说:“我们和好吧。”
敖丙推开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跑远了,在被发现耳根发红之前。
那个如羽毛一般轻盈的吻,困扰到了敖丙的后半夜,他已经五年没有与任何人有过亲密的接触了。
这样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究还是惊起了涟漪。
敖丙坐起身,借着小夜灯的光一遍遍的描摹自己的双腿的形状,感受他的存在。
片刻后,他的心平复了下来。
远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
次日下午放学,敖丙拎着书包去了洗手间,他换上了本就准备好的一身潮牌,往头发上喷了点发胶,像从前在国外去酒吧之前一样打扮一通,再和夜伯说打算上晚自习,让他不用来接送。
他准备去市里新兴的一间酒吧。
当年敖光被查之后,陆陆续续市内也有几家企业也被发现涉嫌贩毒,事情闹得太大,后续的一切进程都上了新闻。
敖丙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牵头人是一家酒吧的老板。
他们从一开始卖擦边的笑气,再到加了小微剂量的快乐丸,后来直接参与了整个贩毒链路,通过酒吧高消费的客人牵桥搭线认识了市内大佬,最后掌握了整个东海市的命脉。
尽管上一次在饭桌上声泪俱下的“表演”已经明显触动敖光的心,但敖丙放心不下,他要以身入局。
他打车来到酒吧门口,模仿着从前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门口的人瞥了他一眼,猜到了敖丙一身行头价值不菲,也就没有拦住他查证件。
头两天他只是去混个脸熟,装大款,把卡里敖光上次打给他的二十万花了一半。
每次从酒吧出来拦出租车时,他总觉得有人在哪里窥探他。
他上车,甩掉了这犹如蛇信子附体的目光。
连续几天,敖丙和这里的常客混了个脸熟,一群富二代见敖丙年纪小,出手却不含糊,一来二去对他多加照拂,有个青年趁着灯光昏暗,悄悄给他塞了一包东西。
那人说:“你不是最近老说烦吗?试一试这个,保准你爽上天。”
说完还挤眉弄眼的,敖丙心一惊,手指紧紧攥住那包五颜六色的“快乐丸”,脸上假笑,忙说了好几句谢谢哥。
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步入舞池,酒吧卡座里只剩他一人,敖丙死死的握住手里的药丸,在昏暗的灯光遮掩下,没人看得出少年的手在颤抖,他低下头,露出了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片刻后,敖丙恢复了情绪。
他扫了一眼桌上由他买单的酒,为自己倒了一杯庆祝。
散场时他们勾肩搭背地出去,敖丙这幅身体从未沾酒,现在已经醉醺醺的了。他送走了最后一个人,自己慢慢走路,想先把浑身的酒气散去再回家。
后腰却忽然被人揽住,他下意识甩开,后退几步,可是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劲,那人更得寸进尺。
敖丙:“放开!”
连说话都提不起什么力气,走两步就踉跄一下。殊不知在有心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漂亮落单的小绵羊。
男人正想把人带走,手才伸出去,后颈一股巨大的蛮力朝他袭来,他整个人往后倒,好不容易勉强站直了身体,却被从右边来一记勾拳打得脑袋发蒙,眼前一黑。
敖丙被这一闹人清醒了不少,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捂着脑袋的男人和又踹了前者一脚的哪吒。
“你怎么在这里?”敖丙脱口而出。
哪吒见地上的男人有恢复过来的征兆,趁没被看清脸,哪吒也没有回答,径直过去拉着敖丙的手拔腿就跑。
把风和背后传来男人的怒吼声甩在身上。
他们穿过了人行道,穿过了沿江路,夜晚的江风把敖丙的一身酒气吹散了不少,他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理智。
可敖丙低头看了眼两人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掌心已经微微出了汗,可谁都没有放开。
明明已经把危险甩在了身后,可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敖丙的胸膛重重的起伏着,大口的喘息着,没有人说话,风从他们的衣领中灌入,飞扬的衣角在人群中掠过。
在这一瞬间,敖丙短暂地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仇恨,忘记了精心准备的计划。
他仿佛真正的回到了十六岁,他和哪吒之间没有过多的纠葛,只有那份纯粹的喜欢。
如果时间在此刻静止,那么他也甘之如饴。
敖丙终于明白——
他始终,还是很喜欢。
【2025/16岁】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敖丙的心也潮湿。
知晓一半的真相后,他在家和哪吒相处时话都少了一半。
他记挂着父亲,和在牢狱里的哥哥,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哪吒对他的好。
而且敖丙也想知道,他和哪吒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如果新闻上的报道就是一切,他理应对不离不弃照顾他的哪吒心存感激。
但来到这个世界时,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自己和哪吒已经断交多年。
如今回忆起那一通电话,哪吒迟滞的声音,见面时犹豫的模样,一切都可疑。
敖丙决定回出租屋看看,他隐隐察觉那里会有真相。
可哪吒休了长假在家陪了他几天,照顾他一日三餐,教他怎么使用家里的无障碍设施,敖丙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单位临时有急事把哪吒叫了回去。
敖丙却犯了难,初来乍到时他对这副残疾的身体没有多大的感触,一来就遇到了哪吒,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如今想要出门,才明白迈出一步有多难。
幸好他近些日子翻手机,发现还有一些微薄的存款,也许是后来的自己留着买药用的。
他学着网上的帖子在软件上找了帮忙的人送他到了出租屋,只是过程难免磕磕碰碰,等到人挪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屋,浑身却已经和散了架一般。
这才明白哪吒在照顾残疾人上下了多少功夫,这些日子被他抱上抱下也没半点不适。
敖丙庆幸有他在身边。
这间屋子,敖丙只在醒来时待过一小会。
连续几日都是阴天,屋内阴沉沉的,原本就不透光的房子更是笼罩在黑暗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狭小的,黑暗的,像个囚笼。
敖丙伸手开了灯,悬挂在吊顶上白炽灯啪得一声,刺眼的灯光把四周照得惨白。
他环顾了一周,白墙上斑驳的霉菌、陈旧的布艺沙发、陷进去一块的床垫昭示着住在这里的人生活的窘迫无奈。
而自从进入了这间屋子,他的膝盖就隐隐作痛,似灵魂在与这里共鸣。
敖丙强忍不适,摇着手轮,翻箱倒柜的找他想要的东西。
不知为何,明明十六岁的自己从未来过这里,但身体的第六感却在告诉他,这里有他要的答案。
他拉开了最后一个没翻动过的抽屉——因为敖丙记得,几天前自己把撕了一半的哪吒的照片扔进了这里。
原本是不想触碰的,可只剩下这里没有翻动了。
敖丙把那些照片拿出来,在抽屉的最深处,摸到了一本书。
下意识的,这幅身体在告诉他,书里会有他要的一切。
那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掉了漆,内页也皱巴巴的,好在笔记仍然清晰。
敖丙瞥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的日记。
「我被他送进了戒毒所,他说会等我出去。2020年8月」
敖丙的心急促的跳动起来,耳边嗡嗡作响。他明白,那个日记本里的“他”,是哪吒。
戒毒所?他身子猛然一颤,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仿佛身子回忆起在戒毒所里面的日子,在恐惧过去。
敖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后翻,像是身体急切地想让他知道真相。
中间有好几页都是记录起居日常和在戒毒所里面所学到的做的一些事情,以及记录中间身体上的折磨,甚至旁边还有一些红色笔记的管教民警的批语。
这些敖丙都强忍不适快速略过,不敢多看,怕再多看几眼,他就要呕吐出来,直到指尖停在了最后一页——
满页的抖动的字迹。
书写人的情绪好似已经控制不住,他的笔迹凌乱,好几个字都认不出来是什么,像是写的人在发泄情绪,敖丙吃力的去辨认十年后的自己所写下的一切,去解读——
「爸死了!哥哥们被送进了监狱,是我导致的这一切吗?」
字迹越发癫狂,每一撇一捺都在颤抖,书写人用尽了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拼尽全力克制自己的痛苦,想在这本笔记本上留下什么,当时的敖丙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下来,也许是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任何倾诉的渠道了。
只好写下来,记录给自己听。
「是我!是他送我进来的,应该怪他吗?」
好几个字像是被水浸过,模糊成一片。眼前快速掠过一幕,苍白瘦削的男人握着笔,每写一句,掉下的泪珠都会模糊一片字迹。
身体的记忆与灵魂共享,过去的片段不段在敖丙脑海里闪回,毒瘾发作时的痛楚仿佛都在他身上上演了一遍。
呼吸急促,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敖丙浑身卸了力,脸上已经是一片潮湿,分不清汗水泪水,却仍旧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读了下去。
「我不应该活着,是我害了所有人」
字迹戛然而止。
这本笔记本在后来敖丙昏迷的时候,当做他的所有物被哪吒收走,然后兜兜转转到了这间出租屋。
当时的敖丙在写完最后一页之后,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他拼尽最后一丝的力气,爆发出了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勇气,直接挣脱了所有人的束缚,冲破了阻碍,从五楼一跃而下。
那样的决绝。
那一幕从高楼跃下的画面,仿佛再一次在此刻的敖丙脑海里。记起来在他的视角里,地面在眼睛里无限的放大。他的呼吸在那几秒钟绵长而自由——
后来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他后来的人生和这间屋子一样,在看不见光的地方,而爱情也和门口的食物一起慢慢的发霉腐烂。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幅身体一开始抗拒去面对哪吒?而多年以来,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扇门未曾打开。
怨恨吗?有。爱呢?也在。
如果没有爱,哪来的恨,早该都随风消散了。
可那恨似乎也不是恨,只是后来的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一个理由,让他有了唯一的情感寄托。
不然该怨谁呢?敖丙明白。他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他的嘴唇被咬到渗血,让身上的疼痛拼命压制自己心里的痛苦。
后来的敖丙不愿意面对的,其实是他应该怨恨自己。
只是,从小胆小懦弱只会躲在父亲哥哥和哪吒身后的他,已经在那一次奋力一跃花光了所有的勇气。
所以他不敢怨恨自己,他无法再主动选择死亡第二次。
只好把情感转移到哪吒身上,这样会让他有活着的感觉。爱要有寄托,恨也是,凭借这一口气,再吊了他活了五年。
敖丙明白,这一切的开始不是哪吒的错,是自己主动入了局,是父亲犯了错,只是既然自己已经没有勇气承担这一切,那么只能是哪吒了。
如今像一只老鼠在下水道里面苟延残喘的活着,好似自己过得凄凉一点。就是在赎罪。
后来的敖丙不肯接受哪吒的好意,始终无法与自己和解,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只是这种惩罚远远没有面对死亡来的那么直接,他能坦然的接受。
可是十六岁的自己的到来破坏了二十六岁的他的精心策划,他把下水道的井盖掀开了,不小心窥探到了来自外界的阳光。
从此就回不去了。
敖丙的膝盖以下明明只有风的形状,可此时却成了钻心的疼痛,二十六岁的灵魂和记忆终于在此刻和十六岁的他完成了融合,敖丙对自己的命运有了共鸣,他终于为自己如今残破的身体和命运而落泪。
可是……
十六岁的他,很喜欢哪吒,即使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依然忍不住靠近。
他的心脏撕裂成了两半。
整个如同沉进海底的溺水之人,鼻腔和胸腔都灌进了沉重的海水,他张嘴却也呼吸不过来,世界在排山倒海。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叩叩叩——
后面是哪吒的声音,“丙丙”“丙丙”的叫着,声音急切。
敖丙在海底听见了声音,慢慢的,人往上浮,身体仿佛被挤压的海绵一般,将沉甸甸的海水一点点的挤干,他忽然可以大口的喘息,他获救了。
身体过去的记忆与此刻交织,五年里,哪吒也这样站在门口许多次,起初会叫他的名字,会迫切的敲门,后来是安静的站在他门口,敖丙听见楼道的脚步声到自己门口停止,就知道哪吒又在门外。
两人永远隔着一扇门,他们默契的沉默不语,只是寂静的陪伴。
后来的敖丙默许了他的到来,只要哪吒不打扰他,始终隔着一扇门就好。
如今,十六岁的自己也面临着这样的局面,敖丙的这副身体在抗拒,可年少的灵魂依旧把哪吒当成海面的浮木,执着着摇着轮椅到了门口。
一扇门。
多少次他们站在门里门外,站在同一平面的水泥地上,却没有谁去主动打破这个平衡,因为千疮百孔的彼此不敢再面对。
但十六岁的敖丙是那么信赖而喜欢着哪吒,爱得干净纯粹,即使在知晓了一切的真相后,他也顾不了那么堵,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一切他看在眼里,是哪吒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把自己从这件潮湿的小房子里救出来。
他拧开了门把,眼泪一并掉下来。
哪吒见到他找了许久的敖丙窝在轮椅里,他精心打理多日的青色长发此刻又乱糟糟的披散在身前,苍白的脸上浮现痛苦压抑的神色,紫葡萄一样的眼睛向下撇,和眉毛一样委屈,好不可怜。
哪吒的心拧成一团,像皱巴巴的纸张。
敖丙忽然开口,“吒吒,我永远都走不了路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天,终于与自己的命运有了共鸣,他承认,自己就是敖丙。
不是穿越过来拯救世界的英雄,只是提前知道了自己悲惨的未来的可怜人。
敖丙垂下头,长发遮住了他的神色。随即,他撞进了一个怀抱。
哪吒把敖丙的脑袋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着心爱的人的长发,说出了许多年都藏在心里的话:“丙丙,我会代替你的双腿。”
从前就想,只是你不给我机会。
感谢你愿意袒露你的脆弱,给予我挽留你的台阶。
……
大雨,哪吒家里。
敖丙换了一身新的家居服,哪吒正坐在他的对面,一点点帮敖丙卷起裤腿。
尽管两人同住一屋檐下多日,但始终没有坦诚相见。
敖丙洗澡时擦拭自己双腿都不敢多看一眼,他心里也有恐惧,那丑陋可怖的切口,自己又怎么敢暴露在心悦的人面前?
可哪吒说,他要做自己的双腿。
敖丙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后,和十六岁的哪吒向他告白时一般急促的在胸膛起伏
也许无论在哪一个时空,他都会对哪吒怦然心动。
哪吒把裤管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敖丙遮掩了多年的伤口。
枯瘦的膝盖下,只剩下一小截的小腿,命运在这里戛然而止。
苍白的皮耷拉在腿骨上,清晰可见的青紫经络触目惊心,不平整的切口处有几道细小的愈合了许多年的伤疤,也许是敖丙在家时不甚磕破的,而他又不会处理伤口。
哪吒的手一遍遍的抚摸此处,仿佛他能抚去这个人这双腿上经历的所有痛楚。
敖丙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人俯身亲吻了一下他丑陋的切口。
抬起头来,和红了眼眶的哪吒四目相对。
“你怎么又哭了?”敖丙喃喃说,“已经过去了。”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哪吒总在他面前哭。明明相识多年,这人从前连半滴眼泪都没掉过。
就算是打篮球把脚折了,整整三个月都要打着石膏,哪吒都没有在医生面前表露出一丝脆弱。
可他现在总是掉眼泪,掉小珍珠。小珍珠一滴滴砸在膝盖下的切口处,冲散了敖丙内心的自卑。
他只忙着把哪吒抱在怀里,摸摸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感慨二十六岁的他长得可真高大,长手长脚的,抱起来都没有以前方便。
怀里传来呜咽声,敖丙摸摸他的脑袋,学着长辈哄人一样:“不哭了,不哭了。”
说完又觉得好像,一个十六岁的灵魂去安抚一个成年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哪吒。
明明痛在我身,却伤在你心吗?
哪吒在敖丙怀里窝了许久,把对方胸前的衣服都洇湿了一片。
他顶着通红的眼睛从房间里出来,让敖丙拆开他想送出去却送不出去的礼物。
摆在敖丙面前的,是半个人长的盒子,敖丙猜想,会不会是一簇簇的红玫瑰。
那太老套了,他笑了笑,打开了盒子——
那是通体银黑色的一双义肢。
这是哪吒千挑万选出来的,市场上最精尖的义肢品牌,硅凝胶套,碳纤维接受腔和脚板,连接处的关节轴都是钛镁合金,花了七万多。
敖丙出租屋里放在角落的旧款义肢,也是哪吒当初匿名以互助会送给对方的,所以接受腔的尺寸都是为敖丙量身定制。
他忐忑不安地看着敖丙,怕他嫌弃,怕他觉得自己冒犯,怕他恼怒。
沙发上,一人坐在一头,中间摆着银白的义肢——那是哪吒送给他的双腿。
分明在早上才说过要做自己的双腿,敖丙低头,长发遮住自己的神色,以为是情到深处的不由自己,原来是蓄谋已久吗?
这个世界,哪吒究竟为他做了多少?
哪吒见他不语,一颗心落到了谷底,他轻轻把盒子往前推:“颜色不好看吗?颜色可以换的,接受腔你试一试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带你去定制……丙丙,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见敖丙不说话,哪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说完就泄了气,“你不喜欢吗?”
这些日子,哪吒一再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句都是询问,从不做陈述,生怕触碰到敖丙的雷区。
敖丙心里更是酸涩难忍,先前得知的真相历历在目,在知晓一切以后,他唯一能够接触的与过去有关的人只有哪吒,哪吒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几天前他和少年哪吒还在讨论周末去哪个电玩城,两人打闹起来,哪吒敢把他揽在怀里,揉乱他的头发作为小小报复。
现如今的他却坐在说话都谨小慎微的青年哪吒面前,接受着他的毫不吝啬的馈赠。
这样的冲击更让敖丙不知所措,纵然知道一切,可他也想,时间真的会改变那么多吗?
那哪吒对他的感情呢?是怜悯,还是有几分当初的喜欢?
眼看哪吒的眉眼都耷拉下去,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敖丙心中不舍,他的手放在了义肢上,鼓起勇气去接受这一双新的腿:“我很喜欢……谢谢你,哪吒。”
【2015/26岁】
那间酒吧被连夜查封了。
敖丙拿到药物的隔天,就假装去集团找哥哥们吃饭,刻意把书包弄倒,里面的东西和弹珠似的撒了一地,哥哥们一边笑他笨手笨脚边帮他收拾,最后敖甲拿到了那袋白色的药丸。
敖甲问:“这是什么?”
敖丙装作天真,心若擂鼓:“我在酒吧的朋友送给我的。”
敖甲脸黑了下去。
后来父亲也知道了,敖光震怒,他们无法容忍敖丙被诱骗,直接向警方举报了这间根基尚不稳的酒吧。
老板被押送的新闻在本地电视台节目上放映出来的,敖丙终于松了一口气。
尘埃落定了,他的灵魂终于轻快了起来,压在身上多年的石头被搬走了,再没有后顾之忧的他,一时忘记了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
按部就班的读书,然后呢?
做个逍遥快乐的富二代,那是不是又会重蹈国外留学的覆辙。
在他决定和哪吒分道扬镳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再也没有了同行的人,连快乐都不知道与谁分享。
有时候课间休息,他瞥到直愣愣盯着他的哪吒,敖丙也想,自己就这样狠心的去伤害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对他一片赤诚的人的心吗?
何况这份爱,原本该属于十六岁的敖丙,而不是灵魂已经苍老的自己。
当尘埃落定,恨也消散了,敖丙却不知道怎么面对哪吒了。只好按着以前的轨迹和他保持疏离,但这样的日子他并不开心。
除了读书和家人相处,没有了其他社交,敖丙恍然,原来整个青春时代,始终陪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哪吒一个,所有记忆里的热闹都和他有关。
现在他只觉得冷清。
敖光自从上次敖丙在酒吧差点被投毒一事,自责自己没有与家人好好相处,现在事业不忙了,他常抽出时间陪儿子们,甚至亲自送了敖丙去上学。
几次下来,他也品出了几分不对味,问敖丙:“你和哪吒怎么不来往了?以前李家那小子不是周末就过来住两天。”
敖丙抿住嘴,低下头,手指缠绕在一起,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敖光看小儿子这副模样,只以为是朋友间闹别扭,没太在意,笑说:“李家的那小子品行很不错,是适合当朋友的,你和他多来往爸也放心。”
不像其他富二代,整天只懂得泡在酒吧里,敖丙自从交了这个朋友,听管家说成绩都提升了不少,敖光是满意的,何况李家也是有些门道的家庭。
听敖光提起,这桩好几天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的心事,敖丙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
“爸,一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
他轻描淡写地,把那五年如炼狱般的经历当做一个梦讲给父亲听,只是在讲到敖光自缢时,他停顿了下,哑着嗓子换了个说法,只说和哥哥们一起入狱了,说完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尽管都过去了,可是伤痕依然存在。
敖丙忽然想,他来到这个世界,那谁又替他去接后年出狱的哥哥们呢?
哥哥们出来如果发现自己死在出租屋,会不会很难过?
失去了父亲,还要再失去至亲。
敖光听完沉默了许久,他也经历过青春期,只当是孩子成长中难免的迷茫和恐惧,但结合近些日子发生的酒吧贩毒案,他隐隐也有些不安,心下准备回去再彻查集团内部有没有隐患。
不过在此之前,眼前显然已经陷入自责和痛苦的孩子才是他该去劝导的。
故事里,哪吒是一切的导火索,可敖光听得出来敖丙明白错不在哪吒,只是终究需要一个人成为发泄口,而这个人恰好是他最好的玩伴。
敖光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干预:“哪吒是个好孩子。如果他真的做出了你梦里的事,更证实了有他在你身边,爸爸更放心。”
“有他一直在,你会轻松许多。”敖光摸了摸小儿子的毛茸茸的后脑勺,“和好吧,给他一次机会。”
自回到十六岁,敖丙一直很听父亲的话,失而复得的家人让他放下了心里最后的执念,可真的全部放下了吗?
上学时哪吒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敖丙的心里其实也常常觉得亏欠。
明明十六岁的哪吒还什么都没做,他却也要这样承担后来所有未发生的错误的代价。
被挚友莫名其妙的推远,疏离,绝交。
自己又凭什么替十六岁的敖丙做这一切的决定呢?
而且……而且……
敖丙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这种预感,他迟早要离开。
这样家庭幸福美满的未来,虚假得像是泡沫,他拯救了十六岁岁的自己,却没有办法说服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去接受眼前这本不属于他的一切。
也许自己迟早是要回去的,他的哥哥们在等自己,还有一个人……
晴天雨夜,都会徘徊在门口的那个人,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分不清爱恨,似乎等待和陪伴已经成了生命里的习惯。
哪吒啊。
敖丙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脑袋埋在了蜷缩起来的膝盖和胸脯之间。
我已经把家人安顿好了,该轮到自己了。
日子按部就班的进行,敖丙即使想尝试和哪吒破冰,却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依旧把自己封闭在小小世界里,放了学照旧一个人回家。
也不是没有停下脚步假装收拾书包等那个人,可哪吒却也是畏惧他一般,只是跟随在他身后,没有提起一句同行的邀请。
自习课上,敖丙被夜诧推了一下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看向出神时随手涂抹的几行字——原本该写满数学推算的草稿纸上,竟然密密麻麻的都是哪吒的名字。
夜诧在叫他,他惊慌地把本子掀到下一页。
夜诧瞥了一眼,鼓起勇气说:“少爷,哪吒少爷最近天天放学就把零食塞我桌肚里,他让我把你听不懂的题告诉他,还有你哪里不舒服也要向他汇报,我觉得我是敖家的人不能做间谍!但是哪吒少爷人也很好……你俩别再吵架了!”
自家父亲兼敖家的夜管家每晚都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
什么少爷今天叹了三次气是不是还没和哪吒少爷和好,少爷今天少吃了两碗饭是不是哪吒少爷不在身边……
比关心自家儿子还勤快。夜诧夹在其中,也难做人。
夜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似是无奈。敖丙恍然,自己太过别扭,还要一个十几岁的人来劝他。
他也笑,哪吒到底悄悄又为他做了多少事?
哪吒一直这样,从不会惊扰他,只要自己不喜欢的,他也不会强迫,只是默默的待在他身边,在彼此能够接受的距离里陪伴。
就像以前断交的那五年,明明自己无路可退,双腿也没有,家人也没了,跑也跑不掉,哪吒大可以强硬地把自己绑在身边,可是他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在一边等待、等待。
期许时间悄然地把自己心里的恨捎走,等待自己的回心转意。
即使时光回转,如今少年的他也做出了一样的行为。
就这么喜欢吗?敖丙怅然。他古井无波的心湖,终于被轻风拂过,有了些许的波澜。
所以,那个独自守在我门外的他,如今又在做什么?
放学铃声响,他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余光瞥了一眼同样在磨时间等他的哪吒。
敖丙走出教室门,感觉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他叹了口气,已经无法再假装下去了。
“要一起走吗?”他微微侧过头,向身后说。
哪吒一愣,左顾右盼,再确认过方圆五米之内只有他一个人后,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敖丙。
“不走吗?”敖丙问,他板着脸,僵硬地掩饰尴尬。
哪吒头摇成波浪,又猛然点点头,愣头青一样朝他快步走过来——
走过来时,同手同脚的。
敖丙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又怕被发现,立马压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着,哪吒比他身量更长些,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他更大,总是要刻意走慢一些和他保持在一条线。
敖丙从前从未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如今心头一桩大事已经解决了,这些细碎的东西反而牵挂住了他。
走得近了,双手晃动时难免手背碰到手背,敖丙的尾指被轻轻勾了一下,另一只手的主人正在青涩地向他示好。
可他却下意识的抽回手,在动作未结束时就懊恼。
哪吒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起来。
敖丙嘴角一抽——以他的视角来看,少年时哪吒的情绪简直太好懂了。
他跟哄小孩似乎循循善诱:“要不要夜伯伯一起送你回家?”像从前一样。
哪吒猛然抬起头,眨巴眨巴他那双敖丙眼里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生怕对方后悔一样,连说了三个“要”。
校门外,殷素知的轿车停在了远处,避开了门口的人流。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儿子正在给他信息轰炸。
「妈,你先回去,我有事」
殷素知说她在门口了。
「敖丙说要送我回家,他都好几天不和我说话了」
「拜托你了妈妈」
殷素知摇摇头,叹儿大不中留。
他们俩上学回家都顺路,以前一贯是夜伯接送的。哪吒坐在车里,时不时看一眼正盯着窗外的敖丙,揣测恋人突如其来的邀约。
这样算和好了吗?
窗外的日光经过窗户滤进来,在敖丙的侧脸上打上一层轻薄的蓝光,平日里乖张的红发在此刻都显得温柔,哪吒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看什么看痴了,又悄悄红了脸。
算和好了吧。
少年的心事在这一路上起起伏伏,藏进了车窗外慢慢灰暗下去的暮色中。
敖丙送他到了门口,却被异常热情的殷素知留了下来。
夜伯伯熟练地打了个电话说少爷留在李家用饭,随后默契地悄悄离场。
米白的沙发,哪吒坐在了距离敖丙一拳头的地方。
他脸上尴尬于母亲的举动,又在心里赞美母亲的行为,厨房里夫妻两人忙活着,哪吒倒了一杯可乐推到了敖丙面前。
两人缄默,这会倒是不知道找什么话题了,明明从前有许多话可以说,哪吒心下酸涩,只好主动开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敖丙不知怎么,没来得及思考,脱口而出:“海鲜面。”
讲完又后悔,在别人家用餐还这么冒犯,而且明明他还没有完全决定和哪吒“和好”,他在考察期。
谁知哪吒一听这话倒是喜上眉梢,连说了几句好,快步进了厨房。
敖丙记得后来的哪吒,因为同居时自己爱喝酒三餐不定时的关系,哪吒下了班也会换着法子研究三餐给他做好吃的。
不过这时候的他,只会做一碗海鲜面,但这时候的敖丙,也很喜欢。
他已经分不清是这幅身体的需求,还是自己潜意识的渴望了。
圆桌上,两人手臂挨着手臂坐着,哪吒端来了桌面上唯一一碗海鲜面,料堆得满满当当的放在他面前。
敖丙小声说:“谢谢。”
哪吒拿了个小碗给他,像从前一样叮嘱:“怕烫,慢点。”
敖丙动作一僵,筷子慢慢拨开上面的扇贝肉和鱿鱼圈,夹起了一筷子手擀面。
已经记不清这碗面的味道了,他也有五年多没吃过了。
可是入口的一瞬间,灵魂就已经震颤,他突然记起当年被截肢后从病床上醒来的康复期,除了输营养液外,第一口入口的食物,就是哪吒亲手熬制的清汤面。
什么浇头也没有,平平淡淡的一碗手擀面,当时他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如果知道是哪吒,也许连碗带面都会被他扫下床,可是那是医护人员帮他捎过来的。
分明两碗面的浇头不一样,调味不一样,连面条的粗细都不一样的,可在入口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当年的面是哪吒送来的。
自己昏迷时听见的外界的呼喊是他,醒来时避而不敢见的是他,无人问津时捎来一碗热汤面的也是他。
如今的敖丙才知道原委,也是,那时的他身为戒毒所的看守人员,父亲已逝,亲人入狱,孑然一身的他又有谁会在意他。
除了哪吒,除了……哪吒。
他自认为已经封闭起来的心,此时瓦解殆尽,尘土飞扬,无力阻止这冲破阻碍的悸动。
望着眼前这个期许的看着他的少年哪吒,敖丙透过他的眼睛在想念——
想念十年后的他,是否隔着一扇门,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等待着我。
【2025/16】
初次双腿装配假肢,敖丙被哪吒带去了康复医院。整整折腾了一周,才从假肢适配到真正意义上的拥有第二双腿。
康复室的空气中有股消毒水混合着膏药的味道,四周摆满了康复仪器,医师在一边指导着病人。
哪吒半跪在面前,细心地把凝胶套和内衬套穿戴在敖丙的残肢上,一边口头和敖丙讲解他近些年早就了解过的穿戴事项。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敖丙忐忑地把残肢放进了接受腔内,为他量身定制的腔体牢牢的把他的仅存的大腿包裹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往前俯身,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了接受腔内,去感受用这副残缺的身体再次站起来的一瞬间。
痛——
比起以常人的高度看这个世界的感受到来之前,残肢与接受腔的磨合期带来的疼痛瞬间压垮了他。
嘴唇一刹那间苍白无色,从未使用过的残肢处的骨骼和皮肤被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与接受腔接触的残肢切口上,宛如千斤锤瞬间砸下,滔天的钝痛袭来,让他原本轻轻搭在哪吒手臂上的五指一瞬青筋暴起,死命的掐住对方,上齿紧咬着下唇,咬出了几道深深的齿痕。
“丙丙?丙丙?”
疼痛几乎让敖丙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他保持着这样站立的姿态,后背已经渗出了一身冷汗,敖丙听见哪吒叫他,心中逞强,掐住对方手臂的五指慢慢松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没事。”
在慢慢习惯了这份痛感后,敖丙眨了眨眼,绷紧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尽管下肢依旧如千斤重,可他终于可以去感受,他终于再次站起来了。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一个可以轻松跑千米比赛的高中生,而如今,连站起来都成了他要珍惜的机会。
他的眼神失焦了一瞬,有些茫然无措,有些想念从前。一侧过脸,看见哪吒焦急的神色,敖丙又笑了笑,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下:“原来你比我高一些。”
不知道二十六岁的我知不知道。
哪吒顿住,缓缓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以后我给你换一双更长的腿,这样就可以比我高了。”
敖丙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我这样,手再换成钛合金的,就是钢铁侠了。”
他是当玩笑说的,想让哪吒的眉头不要皱得那么深,可却是起了反作用,哪吒的食指抵住了敖丙的下唇,摇摇头制止他:“不许胡说。”
“你以后会好好的,”哪吒对他说,又想是对自己说,“我会让你好好的。”
康复训练的日子是习惯痛苦和迎接新生的过程,敖丙前期每日都要往返医院,哪吒为此干脆休了年假。
后来慢慢掌握了训练办法,也就挪到了家里。
敖丙心里铆着一股劲,自他来到这里,衣食住行都依赖着哪吒,如今有了独立生活的机会,他也想抓住。
所以他也忘了医生嘱咐的训练时长,趁着哪吒白天不在家的时间,一遍遍地撑着扶手训练走路。
无数次习惯不了残肢的发力跌倒在地,脱下内衬套后依旧磨损出血斑的截肢切口,十六岁的灵魂都默默忍受这一切。
再快一些,努力一些,就不用拖累哪吒了。
可是他有所不知,家里的每个角落早就被哪吒装了监控,所有的一切哪吒看在眼里。
当敖丙第一次跌倒在地上,慢慢挪着上半身爬向轮椅时,哪吒差点直接从单元原路返回。
可他看到了敖丙悄悄擦掉了自己不小心蹭在地板上的血迹,又特意换了长裤遮掩时,哪吒明白,敖丙是不想让他当心。
只好一边看着他训练,陪他一起痛苦。
在深夜时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给残肢的切口上药。
不平整的切口上是这些日子不断训练摩擦后留下的斑斑血迹,在结痂之后再脱落,再结痂,循环往复。
哪吒拿着膏药,一点点的给他涂抹,轻轻吹了吹伤口。
好像吹吹,就能把伤痛吹走了。
趁夜来,趁夜归,可其实敖丙什么都知道,只是两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去戳破。
他们之间这些日子,一直保持着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说不上究竟是朋友还是什么。
朋友不会做到这种地步,说是爱,中间却隔着太多的东西。
十六岁的敖丙心思简单,就算得知了一切的真相,他却依然心里如此赤诚的喜欢这个在自己的记忆里,不久前才确定了关系的同桌。
青年的哪吒却顾虑重重,把关心藏得很重,很深,唯一的破绽就是敖丙初次住在他家时晚上那一个克制珍重的吻。
现在的哪吒一点也不勇敢。
敖丙把头闷在了被子里,涂上了药膏的切口冰冰凉凉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他终于睡过去。
哪吒白天上班,晚上在家陪敖丙训练,一日三餐出门前回家后做好,尽管忙碌了些,可他这五年来心情是从未有的轻快,连带着笑容都多了些。
同事问,家有喜事啊。
哪吒笑笑不语。
同事一边恭喜恭喜,塞了瓶君度做贺礼。
哪吒滴酒不沾,盛情难却,只放在了家里的冰箱里,隔日就进了小馋猫的肚子。
因着要吃药调理身体,他不让敖丙吃太多零食饮料,总管束着他。
敖丙康复训练吃尽了身体的苦,嘴巴就想吃点甜头,趁哪吒不在家就翻箱倒柜找零食,隔三差五总能在角落里发现点东西,一边吃边暗自窃喜。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是哪吒本就准备给他的奖励,敖丙咬着钩就上吊了。
所以当哪吒忙了一天疏于看监控回到家中时,见到的就是脱了假肢躺在沙发呼呼大睡的敖丙。
一头青色长发在米白色的靠枕上铺开,敖丙蜷缩着身子,侧着脸,一侧的脸颊肉在挤压下和嘴巴一起嘟起来,实在可爱,哪吒忍不住凑了过去。
温热呼吸间,哪吒闻到一股酒味,他眉头一皱,瞥到了桌子上那瓶同事送的君度,瓶子是空的。
哪吒一惊,他快速翻看了下他给敖丙今天准备好的药里有没有冲突的成分,确认没有后才松了口气。
听见敖丙轻轻打了个小猫咕噜似的鼾声,哪吒忍不住再凑近一点点,近到可以数清楚彼此的羽睫,看得见他脸颊的绒毛。
在嘴唇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眼前人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轻轻颤动了几下。
哪吒迅速往后撤开。
敖丙在醉梦中,迷迷糊糊的看见眼前出现了个熟悉的脸。
他以为自己还在学校,睡了一节语文课,哪吒过来喊他起床,只是这个哪吒怎么长大了怎么多。
他咧嘴笑笑,伸手捏了下哪吒的脸颊,问他:“今天不偷亲我了?”
在没确定关系但两人心意已经相通之前,哪吒会在课堂上悄悄地在桌底下牵住他的手,会用摊开的课本挡住外界的视线假装讲题亲吻打瞌睡的他。
从前的敖丙都知道。
他神色懵懂,尾指上缠了一缕自己的长发,嗫嚅道:“我头发长这么长了啊。”
哪吒静静看着他,看眼前人露出了少年时期一样纯真可爱的笑,不由地也勾了勾嘴角,在这个片刻,两人都忘了这十年的纠葛。
敖丙却沉浸在情绪里,他眨眨眼,灰蝴蝶似的睫毛扫过哪吒的心尖,痒痒的,他声线带着酒后的黏糊,忽然问:“你喜欢我吗?”
两人的呼吸都顿住,空气像胶质一般粘稠、缓慢流动。
哪吒摇摇头。
敖丙的豆豆眉和嘴角一起掉了下来,双眼雾蒙蒙的,这是他意料之外的答复。
可是哪吒在他耳边呢喃:“我早就爱上你了。”
喜欢是可以割舍的生长痛,爱却已经长成了我不可分割的血肉。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或者是情话太缠人,敖丙晕乎乎的,捂着脸掌心下的皮肤都在发烫。
他又听见哪吒迟疑问他:“丙丙,那……你讨厌我吗?”
时隔五年,哪吒终于敢面对,敢问出口,这个问题埋藏在心里多年,在一遍遍被拒绝后他好似窥探到了自己不愿面对的答案,可哪吒不愿意承认那就是终局。
如今终于峰回路转,他有勇气问出口,不是问自己,而是问眼前人。
敖丙的紫葡萄眼睛眨了眨,歪了歪脑袋不解地看向哪吒——
这个人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
“那你不怨我吗?”哪吒问他。
敖丙浑身一颤,他想说“不”,可二十六岁的身体和记忆似乎摁住了他青涩的灵魂,敖丙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怨你的。”
这分明不是他想说的,但敖丙根本控制不住,他无法阻止这幅身体的残念。
哪吒听见了,他低头,把脸藏在阴影里,心脏和眼睛一样酸麻。
敖丙还在说:“可是我发现,我也不能失去你,不能没有你,不能接受你不在我身边。”
“你为什么从来不推门进来,我其实没有上锁。”
青涩的灵魂不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可听者却读懂了所有局中人的身不由己。
这些年敖丙藏在心里的话,假借酒意,全盘托出。
敖丙说完,浑身陡然一震,似乎话说出来,束缚他多年的东西消失了,人都轻快不少,他却还在茫然中,不明白方才那些话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可耳边隐隐听到小声的抽泣,他顾不得太多,轻轻唤了声哪吒。
哪吒抬头,似笑似哭,眼泪挂在脸上,嘴角含笑,眼里分明是开心的,却止不住地泪如雨坠。
敖丙慌乱伸手去抹,才碰到他的脸,手就被死死的摁住手腕,动弹不得。
“既然你说舍不得我,要说话算数,”哪吒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会一直、永远,缠在你身边。”
眼神如蛇信附体,惊得敖丙往后瑟缩了一下。
哪吒却像换了个一般,刚才只是短暂地失了态,他又恢复到平日里那幅温和的模样,过来抱他。
敖丙伸出手,以为是要把自己抱去卧室,谁想哪吒却赖在他身上,整个人压在他跟前,毛茸茸的脑袋一并埋在胸前。
趁着人家义肢摘了,起不来跑不掉,耍赖皮。
敖丙闷闷道:“你在想什么?”
哪吒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在想下周你生日要吃什么蛋糕。”
想把这五年亏欠的都补给你。
想溺死在此刻你的怀里。
想你……恢复记忆以后,不要离我而去。
【2015/26岁】
幺儿十七岁的生日,敖光打算大操大办,在东海酒店举办一场生日宴。
从前他决定的事就办了,可现在学会了问当事人的意见,毕竟敖丙近些天看起来长大了不少,也是个有主意的人。
敖丙摇摇头,他说只想在家里和家人吃个蛋糕。
敖光只当是孩子懂事,不想铺张浪费,问他:“要邀请谁吗?”
敖丙迟疑了一下:“哪吒。”
既然已经决定了让哪吒参与以后的人生,那就不能为十七岁的自己做出推开的决定。
他隐隐知道自己该回去了,这一场经历更像美梦一般,让他圆了自己的遗憾。
可是另一个时空,他的哥哥们在等待他,还有等待在门外的那个人。
哪吒一直在忐忑地等待。
尽管敖丙这几日对他态度好转不少,也肯一起上下学,说话也如常,可依旧会避开自己的牵手试探,仿佛回到了普通朋友的位置,所以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是否能被邀请。
所以在那条邀请简讯来临时,他欢呼雀跃地在床上滚了两圈,出门之前连换了几套衣服,扎头发的发绳都选了新买的一根。
虽说不大操大办,可该有的仪式敖光也不含糊。
整个客厅布置一通,敖丙坐在中间,四周围了一家人,旁边站着哪吒——
此生对他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了。
蜡烛早早就点上,两个哥哥们牵头唱了生日歌,像哄孩子一样,推了工作的父亲在一边笑呵呵地拍照。
哪吒小声的让他许愿。
摇晃的烛火跳动间,敖丙借着光一遍遍用目光描摹了他们的模样。
他看着哪吒期许的目光,扫过哥哥们带着笑的面容,最终定格在父亲那张比记忆里年轻了许多的脸。
贪婪地想永远记住此刻。
“爸爸,你要少喝点酒少抽烟,定期做体检,”敖丙切切叮嘱,“什么事多和哥哥们商量,听听他们的话。”
敖光听完一笑,过来摸摸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今天生日你最大,我都听你的,丙儿,你许个愿望啊。”
敖丙低头,看着自己健全的双腿出神,手放在了膝盖处,最后一次感受它的存在。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遗憾了,他所有的遗憾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可一想到要回去那个举目无亲的世界,如今的敖丙仍然会恐惧、会不忍。
怎么舍得离开,可又怎么舍得抛弃另一个时空的亲人和他。
又怎么可以,占着十六岁的自己的幸福。
敖丙强忍泪水,不想破坏家人为他精心准备的生日宴,而且也想要把这份幸福留给年少的自己。
哪吒偷偷在桌底下拉住了他颤抖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给予了他前行的勇气,这一次牵手,敖丙没有再甩开。
这是他十七岁的生日会。
即将踏入二十七岁的他,给十六岁的自己留了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无忧无虑的一生,携手同行的爱人。
希望这一次,年少的自己能够好好珍惜。
敖丙牵着哪吒的手,良久,良久,直到蜡烛慢慢融化滴在了蛋糕上,他也终于能鼓起勇气勇气放下。他叹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哪吒——
青春模样,目光赤诚,和后来许多年一样,始终待他如初。
敖丙朝他笑了笑,闭上双眼,什么愿望也没有许。
在这个世界他已经没有遗憾了,他想要去挽留属于自己的未来。
黑暗里,他听见有人唤他。
“丙丙,你许的什么愿?”
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可那声线不再年少,不再清朗,带着青年的低哑。
敖丙眼睫轻颤,睁眼看向坐在眼前的人。
算起来,他们也许多年未见。
这些年始终隔着一扇门,也好久好久没有去仔细地看如今的哪吒的模样。
和前一刻少年的他不同,褪去了青涩后更沉稳,眉心的红痕如旧,可眼中却多了几分心事。
只是那双眼看的依旧是自己,满眼只有自己。
敖丙静静地回望。
哪吒心一惊,上一刻敖丙还撒娇着问他待会能不能多吃一块蛋糕,而今看向自己的眼里却多了几分复杂,他的表情和从前一般沉静,仿佛一瞬间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又重新封闭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了。
哪吒知道,他恢复记忆了。
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哪吒的一颗心跌到谷底,该来的还是会来,自私自利的他甚至想过如果敖丙一直不记得过去多好,就算知道了真相可没有亲身感触的他至少不会那么难过。
就留自己一个人知晓一切痛苦就够了,丙丙已经吃过很多苦了。
可是世间阴差阳错,哪有十全十美总如人意。
以后怕是想再见他一面都难了,毕竟违背了眼前人的意愿,这些日子把他骗大家里来,哄着他陪自己过了半月有余。
越界的去拥抱他,贪婪而不知耻的去圈养他。
“丙丙……”哪吒尝试着唤他。
敖丙不说话,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裤管之下不再只是风的形状,而是一双赋予自己新生的义肢,他的身体也比从前轻快许多,多年来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积攒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看来这半月多来,是过去和现在交换了灵魂,而自己和哪吒把这幅身体照顾得很好。
敖丙失笑,原来二十六岁的他还不如年少的自己想得开,知道求助最亲近最爱他的人。
只是如今,他也没想好怎么面对哪吒,敖丙五指并拢抓住了裤腿上的布料,他有些许窘迫。
哪吒倒是比他先开口:“丙丙……对不起。”
敖丙愕然,道歉什么?
明明是我的错,是我错信他人误入歧途,是我没能发现父亲走错了路,是我亲手把你推开,是我这些年一直在连累你……
事到如今,你却向我道歉。
哪吒自顾自说,目光低垂,不敢看他:“趁你不记得过去,擅自把你接到我身边,对不起……”
头愈来愈垂,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在等待所爱之人的审判。
在这一刻,敖丙才看懂了哪吒这些年也同样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
这样折磨人的五年,不仅是自己在经历着,哪吒也是。
他总是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不经意间也伤害了最爱自己的人。
敖丙轻叹一声,眼前人的身影与十六岁的哪吒重叠,明明从前他的眼睛多么明亮赤诚,如今也被自己连累得蒙上了一层雾霾。
他现在新的一岁的分界线上,回望过去,一路走来竟然只有哪吒始终在他身边。
敖丙再不愿把这痛苦的一切带到往后了。
他俯身,牵住了桌底下哪吒颤抖的手,坚定地说——
“明年哥哥出狱,你陪我去接吧。”
哪吒惊喜地望向他,两人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那道隔绝了所有的门,此刻缠绵在一起,如藕丝黏连不舍。
十年匆匆,各奔西东。
往事回首,爱恨随风。
敖丙将遗憾,永远留在了过去。
这是他送给二十七岁的自己的礼物。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