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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某个晚上，伯纳德开车经过诺丁山时，意外地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事。
砰——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伯纳德先是一愣，回过神来，他早已走下车，蹲在车前，前灯照着伯纳德，照着那些细碎的雨丝从身边落下，打湿了自己的牛仔外套，也打湿了自己面前躺着的那个人——或者说将死之人。
“……呃唔。”“布雷特？”伯纳德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那个两年前，将他从乐队赶出来的，事后还开了一个”没有伯纳德”主题派对的人，布雷特·安德森。
“噢是你啊……好久不见。”虽然几年未见，布雷特仍旧是那般美丽，他面色红晕但说话却气若游丝，雨点击落在他的身上，而在车灯的照射下，他的皮肤愈发苍白，似是下一秒就会咽气。伯纳德将布雷特从地上拉起时，闻出了对方身上的酒气，“你喝酒了？”“嗯……好几瓶吧。你有水吗，我有点渴。”说罢，布雷特又躺在了地上。“……我回车上找找。”
伯纳德拿着半瓶水回到车前时，他喊了几声布雷特，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踢了踢布雷特，“……你还好吗？”四周只是一片静寂，只剩下雨点落在地面，落在车上，引擎隆隆作响的声音。
“喂……你别吓我啊。”但对方仍旧没有任何反应。“恶作剧该结束了，布雷特。”伯纳德蹲下来，左手扶着对方的下巴，向下压了压，好让对方张嘴，右手则拿着水瓶，试着将水倒在布雷特嘴边。
水从布雷特的口腔溢出，伯纳德只得将水瓶放在地上，再一次将对方拉起坐着。“你……这么累吗？”他又晃了晃对方，“但是你先醒醒……”伯纳德没把握好，手滑了一下，布雷特被他这么一弄，径直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布雷特并没有将那些水咽下，只是从他的口腔里流向四周。
伯纳德的瞳孔缩了缩，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心里：布雷特，已经死了。他又摇了摇头，不对，布雷特应该只是太累，睡过去了。“……不管怎么样，做个确认总是正确的不是么？”伯纳德边心想，边将耳朵贴近布雷特的心脏处——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几滴不知是雨水亦或是冷汗，在伯纳德的额头划到脸颊，滴落在身下人的锁骨处。“你一定……没事的对吧？”后面几个词开始出现哭腔，伯纳德只是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卡于他的咽喉处，无法下咽。不过，很快地，他调整了过来，笨拙地在对方的胸骨处不断按压，“我看他们好像都是这么做的……”他喃喃自语，但身下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环视四周，由于临近半夜，街道上只有他们二人，根本没有能够向路人求助的机会。
伯纳德无奈，只能重新站起，深呼吸了几下，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试着拨打紧急电话，但这里并没有任何信号——似乎是命中注定的结局。但当伯纳德冷静下来思考时，他突然意识到，也不能送到医院，更不能报警，布雷特死了，他虽说是无意伤人，但这仍逃避不了那该死的法律责任以及各种赔偿，无疑，这会让他的精神状态还有经济状况更加雪上加霜。
“……算了，先回家吧。”想着，伯纳德将对方扛起，艰难地打开车门，再一踩油门，回到了自己的家。
钥匙串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伯纳德拧开门把手后，又回到车上，将布雷特扛到屋内。他将布雷特以背靠墙壁的方式坐起，找来一张毛巾，将布雷特擦干后，给他盖上了一张薄毛毯，后将壁炉重新点燃，火焰带来的温暖让伯纳德稍微回神。
过了一会，伯纳德找来杯子倒满水，碗则装了些饼干和浆果，放在布雷特身旁。“你如果醒来的话就吃点吧。”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人听。伯纳德再次找了张毛毯，披在自己身上，他窝在壁炉旁，盯着壁炉里那些木头燃烧的火光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伯纳德身旁好像有什么东西直在靠过来，“……伯尼？”那“东西”说话了，但伯纳德却无法转头，“是我啊。”伯纳德只感觉到自己的头部被什么掰转，他睁开眼时，面前只有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对方将自己脸颊旁的发丝撩起，挂至耳后，露出一只金属素圈耳环——那几乎是布雷特的标志。
伯纳德似乎认出了眼前人，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布雷特”似乎笑了笑，他向着伯纳德靠近，直至额头贴着额头的距离，“这几年来，我其实一直在思念着你。”几乎是说完这句话后，伯纳德感觉到身体撕裂般的疼痛，低头一看，身上披着的那张毛毯早已被血液晕染，腹部却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着深红的液体，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的那位“布雷特”。
他舔舐着嘴角还有指尖的的猩红，“伯尼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呢。”他似乎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了似叉子刮餐盘尖锐的声音，“我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啊！我们一起下地狱吧，伯纳德。”刺耳的声音在伯纳德的耳边播放，他却动弹不得，只是感觉下身被什么东西撕咬着，咀嚼着。
“……啊！”伯纳德惊恐坐起，额头上冷汗涔涔，那件毛毯被他甩在地上。他大概是太疲倦，以至于只是坐在壁炉前便睡着了。“该死的噩梦！”壁炉的火光早已熄灭，屋内仍保有部分余热，伯纳德只得再次走向壁炉前。
在拿起火柴时，伯纳德碰倒了一个相框，他被玻璃的破碎声吓了一跳。他捡起那个相框，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那张他费尽心思从摄影师那边拿到的照片，照片里是布雷特上半身被人体彩绘画上了蓝色的丝绸质地衬衫，而伯纳德则穿着一件正红色牛仔外套，画面定格在两个人同时看向镜头的一瞬。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思了许久，只是几年不到，他们便已从无话不谈的密友分裂到如今即使看见对方也未必会上前打招呼的陌生人关系。伯纳德只是叹了口气，把照片拾起轻放至于壁炉上，又划了根火柴，扔进壁炉以重新点燃里面的柴火。
“你会恨我吗？”像自言自语，但却是布雷特的声音，伯纳德似乎开始出现幻觉了，他望向墙边的布雷特，对方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身旁的食物和水没有任何变化。伯纳德走到布雷特身旁，跪坐着，又拿起一块饼干放在嘴里，“不过我并没有恨你呀。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只是一直恨着那些添油加醋媒体，恨着当初那个没有谨慎发言，让那些该死的人们有机会歪曲事实的自己……”他开始自言自语，“所以你能醒过来了吗？”
壁炉的火光再次映射在两人身上，或许正因如此，伯纳德并没有注意到布雷特的面色和唇色早已失去血色甚至开始发紫，红晕也早已消褪。“……”伯纳德只得回到壁炉前，将从自己身上掉落的那张毛毯拾起，铺到沙发上，自己则躺了上去，把自己放在毛毯上卷了起来，“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出现，先这么应付夜晚吧。”他调整了一下睡姿，“晚安，布雷特。”
“咚”，伯纳德再次醒来是是被一声巨大的闷响吵醒的，这时虽已到早晨，但他还想再睡会，只能无奈地边伸了伸懒腰，边看向发声位置——布雷特倒在了地上。
“……”伯纳德小心翼翼地走到布雷特身边，“我这样做……是正确的吗？”他将布雷特翻了个身，面向自己，布雷特的脸虽不像在他噩梦里那般血肉模糊，仅仅只是微微擦伤，还有……发紫，发丝凌乱地飘落在脸上，像以往在舞台上那样，不得不承认，他仍旧是美丽的。伯纳德试图让布雷特重新坐起，他扶起布雷特时，对方身上的冰冷和僵硬让他感到恐惧——他真的死了，死在了那场车祸，那场因他导致车祸。
“对不起……”伯纳德当然知道布雷特听不到这些，或许也只是给自己寻求一个心理安慰。不知怎的，布雷特的眼角处渗出来一些深红色的血液，顺着颧骨，缓缓流下，直至滴落在伯纳德扶着布雷特脖颈处的手背，再一直流到手腕的袖口处，晕染了外套。
伯纳德忍不住地颤抖，他只能再次小心翼翼地把布雷特放下，直冲进卫生间，几近本能地将胃里的那些固液体呕吐干净。“哈……”伯纳德起身擦了擦嘴角，那袖口的血迹也跟着带去了嘴角，伯纳德抬头看向洗手池的镜子时才注意到了这一点，第二次的生理性反胃再次冲击了伯纳德的大脑。
“……谢谢你布雷特。”伯纳德一连漱了好几次口，但那种冲击感依然是挥之不去的。他选择把那外套脱掉，扔在洗手池里，上半身只留下了一件黑色短袖。
出去转转吧，他对自己说道，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全部抛离脑后。
伯纳德路过一座教堂时，本想绕道而行，但身体却本能地走了进去。去忏悔吧，将这一切吐露，将这罪孽洗净。
但当伯纳德真的坐在忏悔室内时，他又后悔了，只是低着头，“对不起，我……算了，其实没什么事。”说罢，便弓身冲出教堂。
他只是一路奔跑，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地，只是自由地往前跑，直到精疲力尽。
“你已经安全了，伯尼。”伯纳德猛地扫视了一圈，没有任何人，更没有那个布雷特。“……别再这样了好吗？”伯纳德头痛欲裂，腹部又是一阵痉挛，他能做的只是蹲在地上，蜷缩着，双臂抱紧自己。
那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我们回家吧，伯尼。”伯纳德似乎看到了布雷特，他只是站在离自己约莫三十英尺远的地方，在向他伸出手，像几年前那样。
伯纳德走上前，牵住了“布雷特”的手。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抓空。
“布雷特”只是一直带着伯纳德一直走，直到一声“咔哒”。
伯纳德回到了家。
伯纳德环顾四周，布雷特仍旧保持着上午伯纳德将他放下的姿势，并没有那个带自己回家的“布雷特”。
“……？”他如梦初醒般，迷茫地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带我走吧，伯尼……”布雷特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畔，“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我却无法离开……痛苦一直在啃噬着我……”
“对不起！我错了！”伯纳德只是跪坐着，双臂抱着脑袋，冲着那具尸体喊道，“我这就带你离开……”
伯纳德将布雷特的尸体放入副驾上，驱车驶向一处偏僻的废弃楼区，在行驶过程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布雷特的嘴角勾起。
伯纳德似是魂不守舍，他下了车，只是抱着那具尸体，低着头走上其中一栋的顶楼。
“我们……下辈子再见吧，布雷特。我爱你，我恨你。”
他走向建筑边缘时，不知是幻觉抑或是真实，“布雷特”在对面叫住了他，“地狱见，伯纳德。”
砰——
似乎有什么重物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