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一股近乎腐朽的、極度霸道的玫瑰香氣。
喉嚨深處傳來黏膩而尖銳的撕裂感。熊尚善無力地側過頭,暗紅色的鮮血混雜著源源不絕湧出的殘破花瓣,嘔落在純白色的病床床單上。那些嬌艷的紅玫瑰被胃酸和鮮血浸透,邊緣的尖刺上甚至還掛著她氣管裡被刮落的碎肉,觸目驚心。
「……喊咩……好樣衰啊你……」
熊尚善艱難地張開口,聲音沙啞得彷彿砂紙摩擦。每擠出一個字,便有幾片帶血的花瓣從乾裂的唇間掉落,輕飄飄地融在同樣染血的枕頭上。
輸液架上的嗎啡正一滴一滴地順著靜脈流入體內。冰冷,然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麻痺感。她知道,手術室的燈已經亮了。等這管藥物推完,她就會被推進那扇白色的門,將肺部那些盤根錯節的玫瑰,連同她對眼前這個女人所有的記憶與悸動,一併剜除。
「熊尚善……你頂住啊……」耳邊傳來壓抑、又因為恐懼而變調的泣音,熊尚善幾乎聽不出聲音主人原本的跋扈。
熊尚善艱難地撐開被生理性淚水模糊的雙眼。視野裡,是龍力蓮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那個永遠高高在上、視面子如命的接龍財務總監,此刻毫無形象地跪在病床邊。她平時只用來簽署過億合同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正胡亂地、徒勞地去擦拭熊尚善嘴角湧出的血。
越擦越髒,鮮血無聲滲進了龍力蓮昂貴的酒紅色美甲縫隙裡。
八點鐘愛回家嘅編劇,都諗唔到咁黐線嘅劇情。
熊尚善在心底自嘲地想。
強烈的藥效和失血的昏厥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她死死咬著牙,硬撐着最後一絲清明,貪婪地將面前這個哭得極其狼狽的龍力蓮,連同這九年來所有的針鋒相對與隱秘悸動,最後一次刻烙在腦海。
因為過了今晚,她就不會再愛面前這個吵鬧又麻煩的女人了。
吐出來的花瓣竟又洶湧了幾分。
「再見……」熊尚善的嘴唇微微翕動,用盡全力,吐出了一句輕若游絲的氣聲,「豈有此理。」
熊尚善眼前一黑,沉入了無夢的深淵。
「啪」的一聲,文件夾掉落在桌面的輕響,將熊尚善從一份冗長的季度報表中抽離出來。
那只是幾個月前的一個尋常加班夜。威龍商業大廈頂層靜謐得只剩下中央冷氣的微弱運作聲。熊尚善靠在CEO辦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是一杯冷掉的特濃黑咖啡。她伸手揉了揉眉心,享受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絕對安靜。
直到一陣急促、帶著明顯怒意的高跟鞋聲音,由遠至近撕裂了這份寧靜。
「砰」的一聲,厚重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甚至沒有經過象徵性的敲門。
整個接龍集團,敢連門都不敲就闖進CEO辦公室的,只有一個人。
「豈有此理!樓下嗰班人頭豬,叫佢哋買碗糖水,居然買碗熱到燙手嘅芝麻糊俾我。大熱天時,想熱死我咩?我係 CFO ,唔係測試耐熱程度嘅白老鼠啊!」
龍力蓮踩著四吋高跟鞋,穿著一身酒紅色的西裝套裝,帶著一陣煩躁的風捲進了辦公室。她將手裡那碗還冒著熱氣的外賣碗重重地「啪」在熊尚善整潔的辦公桌上,然後毫不客氣地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眉頭鎖得死緊,臉上寫滿了剛跟人在會議上廝殺完的疲憊與不滿。
熊尚善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目光從報表移到那碗芝麻糊上,再移到龍力蓮那張生動的臉。她沒發火,只是輕挑眉毛:「龍力蓮,你係咪覺得我呢度係垃圾站,專收啲你唔要嘅甜品?」
龍力蓮瞪了她一眼,理直氣壯地抬起下巴:「我鍾意行去邊就去邊,成棟接龍都係龍家嘅,我嚟視察下你呢個 CEO 有冇偷懶,得唔得啊?」
「係,你大晒。」熊尚善敷衍地扯動了下嘴角,將那碗芝麻糊推遠了些,免得水氣弄濕了旁邊的文件。「咁你視察完未?未嘅話麻煩安靜啲,我仲有三份報告要睇,無閒情逸致聽你鬧人。」
龍力蓮沒有走。她盯著熊尚善桌上那杯冷得發黑的咖啡看了一秒,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你成日飲埋啲坑渠水,遲早胃穿窿。」龍力蓮嘟囔著,順道又伸手把那碗她剛才還極度嫌棄的熱芝麻糊拉了回來,打開蓋子,有些賭氣地拿起膠匙羹舀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不過算啦,倒咗又浪費,我陣間仲要同爸爸開視像會議,費事肚餓。」
熊尚善沒有接話。她靠在椅背上,視線越過屏幕的邊緣,靜靜地看著對面的人。
龍力蓮吃得很急,完全沒了平時在高級餐廳裡那種端著的優雅,大概是真的餓壞了。辦公室白色的冷光打在她微卷的深棕色頭髮上,將她平時鋒利如刀的輪廓,暈染出了幾分奇異的柔和。
一滴黑色的芝麻糊,不慎沾在了她精心塗抹的正紅色唇膏邊緣。
那點污漬在她白皙的皮膚和無懈可擊的妝容上,顯得極其突兀,甚至有些滑稽。但龍力蓮自己渾然不覺,一邊嚥下糖水,一邊還在滔滔不絕地抱怨:「下個月嗰個宣傳計劃,你最好盯緊啲,唔好俾公關部嗰班廢柴又搞到超晒 budget ,到時爸爸又入我數……」
熊尚善的目光停留在那個污漬上,突然間,敲擊鍵盤的手指不知為何再也按不下去。
辦公室裡只有龍力蓮喋喋不休的抱怨聲,但熊尚善卻覺得,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有些稀薄。她看過無數次龍力蓮趾高氣揚的樣子,也領教過她錙銖必較的精明,但唯獨這種毫無防備、連嘴角沾了東西都不知道的笨拙,總能讓熊尚善向來運轉精密的理智大腦,出現了一瞬的停擺。
心底某個角落,被不著痕跡地剮蹭了一下。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做咩?」龍力蓮警惕地看著那張紙巾,抱怨聲戛然而止。
「抹下你個嘴啦。」熊尚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嫌棄,「食到周圍都係,出去唔好話識我啊,影衰晒。」
龍力蓮愣了一下,隨即臉頰微微一熱,一把搶過紙巾,胡亂擦了擦嘴角,掩飾般地拔高了音量:「你理得我!我鍾意點食就點食!」
看著龍力蓮故作凶狠、眼神卻不自然地飄向別處的樣子,熊尚善突然覺得喉嚨深處泛起一陣乾澀的癢意。
她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試圖用苦澀去壓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
但那股癢意並沒有消失,反而像是一顆細小的種子,悄悄地在黑暗溫潤的泥土裡,生了根。
進入十二月,香港迎來了罕見的寒潮。
氣溫雖然驟降,但接龍集團內部的鬥爭卻從未降溫。今天上午的例會上,熊尚善剛用無懈可擊的邏輯和數據,當著各部門主管的面,駁回了龍力蓮提出的一項風險過高的投資案。
臨走前,龍力蓮留下了一句幾乎咬碎牙的「你個窮編劇真係豈有此理」,便踩著高跟鞋拂袖而去。熊尚善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大房長女的威嚴被當眾挑戰,這隻驕傲的孔雀自然是要開屏示威的。她甚至能精準預測龍力蓮接下來三天都不會主動跟她說話。
傍晚下班時,大堂的人已經不多。
熊尚善站在玻璃門內等車,看著外面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枝,眉頭微蹙。她今天穿得有些單薄——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長風衣,裡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真絲襯衫。要風度不要溫度,向來是她的習慣,但在這罕見的寒潮面前,理智告訴她這並非明智之舉。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龍力蓮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同色系的厚實頸巾,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實,看起來像一隻高貴、但脾氣不太好的波斯貓。
兩人並肩站在大堂等車。上午會議室裡的火藥味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誰也沒有先開口。
「咳……」
一陣冷風從大門縫隙猛地灌進來,熊尚善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冷氣,忍不住偏過頭輕咳了一聲,身體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手指攏緊了風衣的領口。
金城安又惹病我? 她在心裡冷冷地記下了一筆。
龍力蓮轉過頭,目光在熊尚善單薄的襯衫領口處停留了兩秒,隨即發出一聲帶著嘲弄的冷哼。
「抵死喇,著咁少衫。」龍力蓮的語氣並不重,沒有了平時那種張牙舞爪的攻擊性,反而帶著一種刻意的冷淡,「扮咩瀟灑啫,陣間凍死咗,啲人仲以為我接龍無錢俾啲低級員工買衫。」
熊尚善撇了撇嘴,習慣性地反唇相譏:「放心喎,我都未拜你,邊度捨得死啊。總好過有啲人著到成隻粽咁,行步路都論盡過人。」
龍力蓮被噎了一下。她瞪了熊尚善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指著熊尚善的鼻子大想罵一句「豈有此理」,但今天,看著熊尚善被冷風吹得有些蒼白的嘴唇,她那準備抬起的手指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只是煩躁地插回了大衣口袋裡。
大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外面呼嘯的風聲。
就在熊尚善以為這場例行的口舌之爭已經結束,準備轉身走向地下停車場時,龍力蓮突然有了動作。
她一言不發地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條米白色羊絨頸巾。
在熊尚善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龍力蓮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徹底縮短了兩人之間一直維持著的安全距離。
帶著一股屬於她的體溫,以及強勢、昂貴卻並不刺鼻的玫瑰香水味,龍力蓮將那條頸巾繞到了熊尚善的脖子上。
她的動作稱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生硬的笨拙,隨便繞了兩圈便算完事。
「做咩啊你?」熊尚善罕見地愣住了。身體在被那股溫暖包圍的瞬間,產生了片刻的僵硬。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近到熊尚善能清晰地看到龍力蓮根根分明的睫毛,以及她因為這個越界舉動而微微抿緊的唇線。柔軟的羊絨不經意間擦過熊尚善的下頜骨,帶著一絲令人戰慄的溫熱。
「封住你把死人口啊。」龍力蓮沒有看她,胡亂地幫她把頸巾扯了扯,然後迅速退後兩步,雙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裡,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睇你著到薄一薄,陣間凍死咗,聽日份重要合約邊個同我簽啊?」龍力蓮揚起下巴,語氣裡透著一種施捨般的傲嬌,眼神卻不自然地看向旋轉門外,「攞去啦,當我做善事。我警告你,唔好傳染啲病菌俾我。」
說完,剛好大房的專車駛到門口。龍力蓮頭也不回地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司機拉開車門,她迅速鑽了進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但背影卻莫名透著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熊尚善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脖子上那條帶著餘溫的頸巾。
那股玫瑰香水味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這是龍力蓮的味道,強勢、霸道,卻出奇地讓人感到安心。
熊尚善是一個極有邊界感的人。如果是別人對她做出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她絕對會立刻將東西摘下來還回去。
但此刻,她只是將下巴輕輕埋進了柔軟的羊絨裡,任由那股氣味纏繞著鼻腔。
她並不討厭。
甚至,喉嚨深處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乾澀癢意,在聞到這股味道、感受到這份溫度的瞬間,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化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酥麻,順著脊椎悄悄蔓延。
有些堅不可摧的防線,往往不是被猛烈的炮火摧毀,而是因為一次毫無防備的柔軟,從內部開始瓦解。
一個月後的某個星期五傍晚。接龍集團剛經歷了一場極其嚴峻的公關危機。整整一個星期,高層們都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雖然最終由熊尚善親自佈局,巧妙地平息了風波,但大龍生依然對大房前期的辦事不力大發雷霆。
作為財務總監兼大房長女的龍力蓮,連著三個通宵在處理財務漏洞,還要首當其衝地承受父親的怒火與二三房的冷嘲熱諷。
熊尚善剛結束最後一個善後會議,推開CEO辦公室的門時,敏銳地察覺到房間裡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
她放輕腳步走過玄關,目光落在會客區的長沙發上,腳步猛地頓住了。
龍力蓮蜷縮在那裡。
她甚至連高跟鞋都沒來得及脫,只是隨意地踢掉了一隻,另一隻還半掛在腳上。那件總是熨得筆挺的昂貴西裝外套被隨手扔在地毯上,她將整張臉深深地埋在沙發的抱枕裡,雙手抱著肩膀,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姿勢。她的眉頭緊緊地皺著,連睡夢中都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疲憊與委屈。
這是一幅反常的畫面。
龍力蓮從來不會在接龍的任何一個地方露出這種姿態。她的辦公室隨時會有下屬進出,她必須時刻維持著強大、不可侵犯的形象,哪怕是死撐。
而她竟然選擇了在這個被視為「死對頭」的地盤,在熊尚善的辦公室裡,卸下了那層帶刺的盔甲,毫無防備地陷入了沉睡。
這還是頭一回。
熊尚善站在沙發旁,靜靜地注視著她。
空氣中只有中央空調微弱的運作聲。熊尚善感覺自己的視線彷彿被某種強大的磁場捕獲,黏在了龍力蓮那張難得安靜的臉上。她看著龍力蓮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看著她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單薄肩膀。
眼前這個脆弱、安靜的龍力蓮,竟讓她移不開眼睛。
龍力蓮似乎睡得不安穩,翻了個身,一縷深棕色的卷髮滑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半邊臉頰。她發出一聲模糊的呢喃,眉頭皺得更緊了。
熊尚善感覺自己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緩緩彎下腰,伸出手,想要幫龍力蓮把那縷煩人的頭髮撥開。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柔軟髮絲的瞬間,理智在腦海中瘋狂拉響了警報。
黐線。
佢係你老細個女,係你鬥足九年嘅死對頭。你而家做緊咩啊?
熊尚善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就在她準備收回手,用冷酷的理智將自己拉回安全線時,熟睡中的龍力蓮突然輕輕蹭了蹭枕頭,低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很輕,含糊不清,但因為距離極近,熊尚善聽得一清二楚。
沒有咬牙切齒的「豈有此理」,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嫌棄。
「……唔好嘈啦……熊尚善……」
她只是普通地、甚至帶著一點無意識的依賴,軟軟地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彷彿快枯死的植物突然得到了最致命的養分。在這一聲毫無防備的呢喃中,一直以來被熊尚善用邏輯、理智和勝負慾死死壓抑著的某種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她的四肢百骸以難以抑制的速度瘋狂滋生。
熊尚善覺得大腦裡那根緊繃了九年的弦,「啪」的一聲斷裂了。
隨之而來的,不是釋懷,而是喉嚨深處突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痙攣。
那不再是單純的乾癢,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氣管的窒息感。伴隨著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什麼活物正在她的胸腔裡撕裂血肉,破土而出。
「咳……!」
熊尚善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驚醒沙發上的人。她猛地直起身,轉身快步衝進了辦公室附屬的私人洗手間。
反鎖上門的瞬間,她雙手撐在洗手盆邊緣,痛苦地彎下腰。
劇烈的咳嗽讓她眼眶泛紅,生理性的淚水逼出了眼角。氣管裡的刺痛感越來越清晰,一路往上刮擦著脆弱的黏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刀片。
終於,伴隨著一聲痛苦的乾嘔。
有什麼東西從她口中吐了出來,輕飄飄地落在了潔白的陶瓷洗手盆裡。
熊尚善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抹去嘴角的津液。她低下頭,目光落在洗手盆底。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血,也不是什麼痰液。
在水龍頭冰冷的燈光下,靜靜地躺著一片花瓣。
一片呈現出病態般嬌艷的、帶著一絲刺目血絲的,血紅色玫瑰花瓣。花瓣的邊緣,甚至還帶著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刺。
洗手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她粗重的呼吸聲。
熊尚善僵硬地站在那裡,大腦有幾秒鐘的完全空白。作為一個博覽群書的前作家,她曾經拿過這個好用又荒謬的題材來寫小說。
花吐症。
只有單戀、且將愛意極度壓抑到無法負荷時,才會激發的生理變異。
她看著那片紅得刺眼的玫瑰花瓣,腦海裡如同走馬燈般閃過剛才龍力蓮夢中的呢喃,想起那條帶著香味的羊絨頸巾,想起那碗被龍力蓮吃得一塌糊塗的芝麻糊…
還有這九年來無數個日與夜裡,那些說不上來的、隱秘的在意;那些被她歸咎於勝負慾和習慣的目光追隨;那些只有在面對龍力蓮時,才會產生的失控情緒。
她一直都沒有深究過,那些到底是什麼。她總以為,那是勢均力敵的欣賞,是宿敵之間的默契。
但現在,這片帶著她鮮血的玫瑰花瓣痛快地給了她答案。
「豈有此理……」
熊尚善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眶微紅的女人,也不知道是覺得太過荒唐,還是只是純粹地、無意識地唸著那個她說過無數次的親密暱稱。
她打開水龍頭,任由強勁的水流將那片帶著血絲的玫瑰花瓣沖進了下水道。
水流沖得走花瓣,卻沖不走胸腔深處那股玫瑰藤蔓已經死死攀附在肺葉上的隱痛。
在這個平凡的傍晚,看著那片消失的殘紅,熊尚善終於知道了。
——她竟然愛上了那個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