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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途】To Salomé

Summary:

*520贺文,是纯爱(确信
*预警:cake&fork,g向,食人描写,拳交,异物侵入。不推荐任何需要预警的人观看。

summary:不死途可以想象到她的味道,像是半熟的果实,红润,饱满,内里却又坠着青涩。更准确的说,是葡萄柚的味道,酸甜而又多汁。

Notes:

*接4.1,因为我是懒狗4.2没过。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您好?你是……星?小姐,现在是休息时间,有什么委托不妨明天再说?”

  无光的瞳孔落下喜悦,直直堕入男人雾灰的虹膜中。柔软的唇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两只胳膊却仍然倚在旁边,慵懒地禁锢着他的视线。他又一次阖上眼睑,自己似乎已全然被那道目光染成了绛红色,可她却依旧是金灿灿的,戏谑的表情里辨不出其他。

  不死途微微颔首,这更像是某种生理性的反应,而非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可怜的老年人刚从一连串令人不安的噩梦中惊醒,就不得不直面这样的情境。他确信自己正因睡眠被剥夺而略显红温,可看见那张脸后,却只能勉为其难地压下自己动人心弦的脏话。灰黑色的靴跟正一下又一下撞着壁缘,敲击着,调笑着,像是用餐具轻点着镀银的碟面。先天明了自己是食物的人是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她或许只是以为,自己在同某位和善的友邻玩一场稍显出格的游戏。毕竟,除了依偎和玩闹似的搂抱以外,肆意妄为的家伙可还没有,至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更为深入的事*。她天真,年轻,字面意义上的诱人与可爱,像一泓被风激起涟漪的浅水,每一项特质都让她更容易被彻底看透。可惜,此刻的他既没有心情,也没有理由。这位年幼的开拓者似乎搞错了什么——比方说,她从始至终都不在谈判桌上。比起食客,她更像是桌上的餐点与茶歇。

  她挨得有些太近了。

  “拉曼查先生,您在想什么?”这可不像她会说的话,一双不再止于好奇的眼睛,正用自己的目光研磨着他的反应。

  “什么也没在想。还有,请不要用那个名字。”被直唤其名的男人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两圈分明的红径直照在她的脸上,试图揣度出此刻的情况,或许他现在该推开那张逐渐凑近的脸,“小姑娘,你不该再这样胡闹下去了。”

  正如他料想的那样,星并没有起身。逆着光,她居高临下,空洞的视野缓缓淌过冰箱内的躯壳。某人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他干脆完全睁开眼,静静地与她对视。猎人与猎物紧贴在一处,鼻尖相抵,四对睫毛的尖端交错,稍一眨眼,便几乎可以刺穿对方的角膜。

  那双眼睛已经被彻底浸成红色的了,和自己的瞳孔很是相近。暗淡的颜色,因极度的兴奋而鲜明,像是剜去眼球后留下的两个血洞,雕于眼珠中心。一股寒意自义肢涌向胸口,像是尝到腥味的鱼,自肢末溯回心间。什么时候?地底那会儿?不死途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类传闻他绝非从未耳闻——虎豹,豺狼,舐过人血的野兽。某些被贪饕影响的偏远星带曾报道过这样的案例,一批人中分化出猎人与猎物,然后?接下来的恶心事无人愿意赘述。他突然想起某位被自己亲手处决的杂种,直到影子与之相连的前一秒,那头蠢货还抓着义肢的虎口,贪婪地闻着他的气味。至于他的遗言?一言以蔽之,一小段繁琐的、关于不同部位的肉质与口感,极为赤诚而又乐此不疲的评述。

  或许有些问题更值得此刻的侦探思索一二。离她愈近,愈能嗅探到她身上的气息——食物的气息,诱饵的气息,藏在那层光洁细腻的皮肤之下。甜美而又奇异的味道弥漫在外,引诱着本该停搏的食欲。不死途轻轻皱眉,交叠的唇瓣厌恶地抿起,挤出不甚分明的唇珠,他为自己一时的贪念感到不耻。一小层脂膏状的香气浮在薄唇上,正巧被自己卷入口中。吞下唾液,自贪饕的折磨之后,他还从未体会到如此狂妄的食欲。饥饿炙燎着他的神经,而右臂里埋藏的东西正难耐地蠕动。在光下折曲偏斜的影子,先于自己的身体,做好了进食的准备。不死途可以想象到她的味道,像是半熟的果实,红润,饱满,内里却又坠着青涩。更准确地说,是葡萄柚的味道,酸甜而又多汁。藏在一层浅金色下的心口,四个腔室里挤满了明丽的血液,只需轻咬,就会汹涌地漫溢开来。他克制住,压下悸动的身影,吞咽着的喉结上下耸动。

  “容我提醒一句,你不必立即做出回答。”不死途敛起表情,那双眼睛迎了上来,像是镶在雾中的银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方,又在对方的眼眸中注视着自己的脸。

  “「你」现在是否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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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空气中的气味忽然变得刻板,是铁锈的味道,冰冷的金属味,是盐的腥味,无需区分其内外,或是时间。

  过于熟悉的气息遮掩了本该有的香甜,这实在太过突然,不死途一时竟难以相信自己的遭遇。与其说是现实,或许这更该是一个过于逼真的梦。颤抖与挣扎后,他忽然意识到,一双灵巧却尚显生涩的手,或许仍戴着手套,又或者早已褪下,正毫无怜悯之心地探入自己的身体里,翻绞着内脏与肉壁。拉曼查啊,你竟然又被这个小姑娘折腾得阵脚大乱,以至于在仓促间默许了最荒谬无理的要求——事情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滑向这般田地的?

  诚然,在一小阵短暂的恐慌后,其他地区,乃至当地的人们,便彻底习惯了被欲望所诱的食杀,仿若生来如此。诚然,身为领猎人,他*自古以来*就擅长控制和引导欲望。自堕落的阴影下觅回尸首的老东西,忘了什么都不可能忘记这个,不是吗?直到久违的香气终究还是飘进了折足之狼的鼻子,残缺与狂喜总是会让重逢变得过于难堪。只是,好像从没有任何人向他保证过,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天经地义,永不逆转?

  陈旧的痛楚被裹在唇舌之间,他咬住嘴角,并没有叫出声,比起流血与残缺带来的不适,迷茫与困惑更叫人难耐。有什么正在侵入自己的身体,又有什么正从自己体内被取出,二者可能正同时发生,无须分辨彼此。不死途缓过神来,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深处被牵动的隐痛,不出片刻,便悄然让位于快感,在他的小腹下瞤动。他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忽又凝滞。眼尾在额发的遮掩下晕开一阵薄红,分不清是欢愉的潮热,亦或是惊恐的余韵,这反应恰好迎和了她的动作。又或许,她毫不在意,此刻所有的反应都只会被解读成同一个信号:继续。

  锈色浮在面上,不死途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试图抹去那遮掩了小半幅视野的阻碍,动作却在半空中凝滞。手臂的腕端悬在眼前,角度不太对劲,正以一种违背常理、不受意志支配的姿态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果然。

  胳膊被谁折断的认知莅临了他的脑海,这再度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恼火。男人侧过脸,透过一层血色,平静的目光落在参差不齐的断茬上。破碎的骨骼刺出皮肤,像被孩童摧残过的枯枝般突兀,暗红色的髓质在断面的中心若隐若现。他没再多想,就着这剩下的小半截胳膊细细拂去脸上的污血。不论如何,骨骼的断面划在脸上,不规则而又锋利的边缘毫不留情地刮过皮肤,留下一串细密的刺痛。不论如何,一只覆着手套的手已经压住了他的腰腹,月光一样的视线像是有着生命一般在贲张的脉管上游走,又像柄锃亮的银刀,割在他的躯体上,拖着那残破的灵魂跛行。

  粘稠的液珠滚过他的唇边,可能是半凝固的脂滴,又或是融化不甚、微微定型的果冻。不死途动了动舌,把它卷入口中,没有味道。液滴在齿间轻微凹陷,却仍保持着形状,一种冰冷的清明感裹挟着知觉缓慢回流,他终于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骨髓。而自己正躺在某处,或许是金属质的托盘上,或许是冰箱的内壁,总之,身下是光滑的硬面。这感知尚未完全清晰,小腹下传来的有条不紊的动静便攫取了更多的注意力。比起单纯的折磨,这更像是一种沉稳的拆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又一层地穿透他的躯体,洞析他的全部。皮肤,脂肪,肌鞘,逐渐深入,分离肌肉,敞开腹腔,形同邀舞。揭开第七重面纱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敞露于星的眼前,纤细的指直直点向体内空置的器官。

  这个诡异的动作唤醒了某人微弱而又渺茫的羞耻心,红晕沾染过那张因失血而更显苍白的脸,像一抹褪了色的胭脂。而体腔内的东西进得更深了,应该不再只是轻浅的指尖,她把整只手——甚至手臂——一并送了进来,掌指间的关节抵在肠壁上摩挲,把那层软肉撑出一个具体而又滑稽的形状。相对完整的肠段被粗暴的动作挤出体腔,软垂在鲜血汇成的溪流上,短暂分隔了那缓缓漫开的赤色。他终究还是为此漏出了一小声呻吟。

  但很快,他便抿住唇,艰难地勾起自己的脖颈,似是要同她对视,又或只是想更为*深刻*地了解自己的处境。两缕灰白的发垂下肩颈,悬在不死途的眼前,遮蔽了余下的视线。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腰髂,内侧的腿肉挤在身旁,但他无意理会,只是用那种无知而无畏,甚至带着些许好奇的眼神细细打量着这一切——这可实在不像是他该有的表情。麻木笼罩着不太完整的脏腑,奇异的解离感一步步弥漫,鉴于此,不死途已然确信自己仍置身梦中。既然没有危险又无处可逃,他便索性神情淡漠地俯瞰着正发生自己身上的一切。更何况,他并不厌恶那位正在向自己施刑的对象。血肉,筋骨,脏器,天然的壁垒被逐一礼貌地卸除,感官上的疲劳与疏离取代了尖锐的不适,仿佛那不是在剥开他自己的皮肉,而仅仅只是在替他褪下了一件穿旧的外套。

  “你打算对我做些什么,星?”不死途咬住牙齿,赶在一个悠长的哈欠之前艰难地挤出几句好话,“啊……是在考虑该怎样把我彻底吃掉吗?”

  成为她的佳肴似乎颇为有趣,可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品尝食物应有的情绪,看上去既没有味觉,也没有食欲。他本该给这位梦中的舞伴准备些更积极的回应,但是,不论出于失血还是失眠,这百无聊赖的困乏都令他难以替那位始作俑者美言一二。内脏的热度浇筑在阴冷的空气中,穿过那些重重叠叠的烟雾色阴影,他紧紧盯住少女的双眼。赤红而黯淡的眼瞳并没有同他对视,它们的主人正在和一颗被血污染又润滑过的纽扣置气。

  「为何不看着我呢,■?」

  不死途不知人的语气竟能柔和到这般地步。那傲慢的质地正引诱着他人的啃噬,即使自己早已熟知,这样做的结局只会是万劫不复。但这是——在做梦,对,梦里。谁会苛责一个老东西在一场颠三倒四的噩梦中做出的决策呢!形如融蜡般辨不清容貌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天真的厌倦,即使艳情至此,这不休的表演也足以让她感到无聊了。

  “喂,小家伙,别玩了。”他瞥了一眼自己仍在渗血的腹腔,刻意夹起的腔调险些把自己逗笑,“瞧,我已经向你献上了我的全部。”

  “既然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相应的,你是不是也该给我准备一些——‘回报’?”悬于半空的话语无端地展露出谄媚,语调却仍旧如往日那般轻飘 ,仿若只是打算从某个吝啬的小孩子手里讨要礼物。

  「让我吻你的唇,■。让我吻你。」

  于是,他终于得以衔住眼前人的双唇——不,不对。凉的,缠在舌根,像搁置到微温便被遗忘的热浮羊奶,那是他的血。星撬开他的牙关,把自己正品尝着的味道交还给了他。浓郁的腥气包裹着水果般的气息,自下而上,从断开的喉咙里走窜入鼻腔。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尝到。

  或许自己不该这么心急,不死途的喉管上下蠕动了一下。一段尚不属于他的、仍沾着金属味的软舌舐过口腔,像是只小小的刮匙,静心钳取着内里残存的余味。某个遥远而又无关的细节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甜酒里尝到的那种樱桃。顺着无色的水银,时间在铁锈般的酒沫中折射,果肉被糖浆浸得饱满,又在舌尖化开。或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迷恋这种气息。他只是在怀念某种柔软而又富有弹性的质感,在尚且保留着饮酒的习惯,而非用酒精镇痛的年岁里,便已倾向于首先把浸在甜水中的樱桃吃掉。

  星在吻他。

  齿尖轻咬着唇瓣,似是在品尝一颗成熟的果实。那双手挽过自己的肋边,像抱着毛绒玩偶一样紧紧地搂住他的胸胁。她又把自己嵌进洞开的腹腔之中,如同陷进蓬松的棉花间一般安详而又自在。不死途乖巧地咽下所有反应,细细倾听着她规律的心跳和呼吸。少女的银发被笼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几缕发丝垂悬在身下人的脸边,而那双眼睛却黯淡无华,好似透不过一丝光彩。房间里悄然无声,连呜咽和呻吟也被寂静吞没——他所希冀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即使是以这样的姿态。

  那只手已经退了出去,转而抓住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又逆着涌出的血,将其缓缓滑入体腔中。肠肉无力拮拒异物的侵入,可不同以往的冰冷触感还是令他浑身颤抖——一瓶被饮尽的酒,事务所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体内,像一根楔子,把他钉死在逆位的十字架上。他本能地抗拒着下身酸胀的快感,又或者,他其实早已被这种快感所诱。失血带来的昏矇如潮水温柔地漫过意识的堤岸,他用还算完整的义肢勾住身上人的臂腕,本该请求对方慢一些,而实际上的情况却只是侧着脸,哀声祈求对方用力。柔软而粘腻的声响凿进脑叶,不死途的理智摇了摇头,在脑海深处为自己悬起了素幔。

  自这个琥珀纪以来,他头一次体会到了餍足,又在满足后立即尝到了贪婪的苦果。或许她并不想把他拆吃入腹,这样想着的另有其人。她只是好奇,想要了解更多,又将他敞开的腹腔想象成了某件银盘,即使颜色、质地均毫不相关。她想填满那个曾安放着脏腑的空腔,用香橼、血橙,或者几颗颜色晦暗的琥珀,每一颗都永远悬挂着未干的露——不,更可能是血珠。纵使他试图抿紧双唇,透明而又稀薄的液体仍旧不时地自他的口角边流溢。星抽出另一只手,把血和水一并推回到他的口中,二者都没有味道。

  这实在有些奇怪。照理来说,一小滴取自食物的汁滴,便足以让沦为恶兽的人们疯狂,乃至彼此撕咬,自相残杀。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血,自己的眼泪——眼泪?可他怎么会哭呢?他为什么要哭?因为疼痛?疼痛早已麻木,除了因难耐而滋生出的近于自毁的欢愉,他什么也无从感知。因为迫近的死亡?可他早已被死亡拒之门外,就连安眠地的花海也不会容忍如此丑陋的贪欲。更何况,眼前的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无数个噩梦之一?

  ……亦或者,正因为他早已了然,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可悲的噩梦?

  不死途感到自己的脸侧划过一道稍显温存的痕迹,那只玩弄又折磨过他的手,正用掌根轻轻拭去他的眼泪,又把染上血红的液体抹在他的脸颊。但星什么也没有说,她对此不予置评、毫无解释,回应他的只有筋膜再一次被扯乱的闷响,以及永无止境的钝痛——或许称其为超出阈值的快感会更加精准些。他混乱的脑海止不住地思索着,放过他吧,可怜的老狼本就不擅长推论。

  异样的感官如同雾夜中的烛火,在没有月亮的暗室里游移。光亮灼过肠管,爬上胃囊,又燎过肝与胆的边缘。可视线下移时,他只看见自己被料理得干干净净的腹腔,深红的腔隙里空空如也。做下这一切的人正站在他旁边,盈着笑的眉眼毫不讲理地弯着,好似一位收拾完房间正等待着夸赞的孩子。一团空洞而迟钝的快感盘踞在了无生机的腔中,再无实质脏器的填充,他的腹部彻底凹陷下来,肌肉和皮膜径直裹在骨架,这让最后一对浮肋和其下的异物显得更加突兀了。不死途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知是惊惶,还是兴奋——即使是在这般境地。而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按住了身下人的胸口。一瞬间得,他觉得有趣。疼痛与荒谬的喜悦循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引动了他的嘴角,勾起些许耐人寻味的笑,可那扬起的弧度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一阵抽搐。

  “小姑娘,即使现在是在梦里,但不论如何……”他尝试着平复,尚且温热的血自胸腔涌上喉口,洗涤着痉挛的管壁,“我们都应当冷静一下。我暂时不会再去打探贪饕和你的联系,而你……你,也该放开我,对吧?”

  或许他过于好心又过于好奇,在身负贪饕的诅咒之下,毅然涉足了本该与他无关的事物。这猖獗而又贪得无厌的举动迎来的自然是那位星神的警告,又或者,褒奖。

  一只手绕过下颌,按压住他的脖颈,又透过敞开的马甲向下,撕开那层碍事的里衬。那双失焦的眼睛微微聚拢了一些,金色的丝线流淌在血色之中。她的手在胸骨旁流连片刻,终于还是侧过去,看上去很是疑惑地揉捏着他的胸口,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这或许是个求和的先兆。没错,就是这样。不死途谨慎地斟酌着言语,气流在咯血的喉管里缓慢进出:“你该知道的,这种事情实在危险,尤其是……发生在现在、发生在你我之间的时候。”

  可她却离得更近了,属于少女的躯体随着缓慢的动作一点点贴上来,一寸一寸地靠近。他清晰地感知到那温热的手臂、摸索着的指尖,以及微微起伏着的胸脯,环顾过自己的周身。她把面颊贴近自己的侧脸,或许是在感知着他的呼吸,而呼出的气息亦拂过他的皮肤,湿润的,带着淡淡的清甜。一只手攀上他的喉结,缓缓偏向下缘,指腹轻触着侧面,似在评估动脉的搏动——趋于复苏的贪念亦在近乎空无一物的肋弓下轻轻悸动。

  食欲。

  不死途惊恐地咽下唾液,仅剩的那只手反复绞紧,金属质的指尖不断划向掌心,在其上留下红痕。缺失的部分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困囿着他的注意,即便他正试图用最荒谬的行径掩盖住最隐秘的恶念。血迹为俯在身上的那位染上了更为鲜活的色彩,不知何时,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殷红的汁液顺着小臂淌过肘弯,藏进衣袖的深处。至于他自己——出于饥饿、出于对早已失却的味觉的渴念,又或者出于眼前这个坏孩子的引诱——忽而嗅到了什么,这感官正迫使他抬头,要他直面眼前之人,直面自己的欲望。尖锐而清新的果香,混杂着淡淡的草木后调——一切的情感全都化作了最直白的食欲。

  凌乱的灰发散在自己身上,紧紧贴附着被按压住的胸腔。不死途恐惧自己会像先前那般被轻而易举地击溃,索性刻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做派。义肢绕起垂在胸前的发丝,轻轻搓捻一阵,这才猛然发觉自己正勾着星的发尾。而她只是落吻,再一次把自己的嘴唇送给了他。那是纵向切开的葡萄柚的味道——苦涩的甜味,他不禁开始回忆起残缺的世界本应有的模样。柑橘般的甜味涌进唇舌,入口却如纸般苍白。起先的香甜过后,空洞的口感里唯剩酸涩。出人意料,舌尖的钝痛远多于遂愿的欣快,这持续而隽永的苦味似乎啄痛了他的口唇。不死途忽在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不,不对。星究竟在做什么?而他自己,究竟又想让她做些什么?可她的双睑已然敛起,把一切可能用于交流的途径藏在两层睫间。被血沾湿的发丝凌乱地铺在肩颈,遮住了自己的小半张脸。她剥开又观赏了自己的全部,可几乎只是一瞬间,便对自己的一切都失了兴致,又把所有本该咽下去的反应尽数丢还给自己。喉腔尚在咯血,口舌却已然急迫地表达着自己的疑惑,但他的话语并未落进对方的眼底。不死途当然没指望自己能得到明确的答复,可是,表情呢?回应呢?这些他总该可以得到吧?可是那张脸上,连一丝生理性的抽搐也全然不见。命运似乎总是善于同他开玩笑,又乐得旁观他的理智和感性博弈,将他撕扯,而它永远站在一旁,嬉笑着,冷漠地注视着他。

  恐惧和慌乱近乎代替被取出的内里,填满了腹部的空腔。她不打算继续了,又或者只是一时的厌倦;再或者,「她」不过是噩梦的投射,而一个惹人怜爱、熟络而又陌生的幻觉,最能够动摇他的心智。不死途近乎疯狂地凝望着那张年轻而貌美的面孔,即使对方并没有丝毫回望的意愿。如此热切地看着一个人是相当危险的,一丝微妙的恶欲忽然在怜爱之外旁生——构建在妄想之上的喜爱终于攀峰,又自然而然地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欲望,而他所肖想的对象仍对此一无所知,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什么引走了。肋骨断裂的脆响尚未落地,一只手便探了过去,几层浆膜在急迫的呼吸与动作中猝然翻出。鲜红的肺脏裹挟于其中,宛若叶间两枚熟透的果,被外力拉扯着,湿漉漉地挤过骨隙。缺氧与窒息如云絮般自胸腔升起,而肋间透明的胸膜仍在徒劳地维系着原貌——鼓起,涌出,然后落下。银蓝色的薄翳在其间涨落,被呼吸掀起的浪托举着,随其鼓动与翕张。总而言之,那只手已经确凿无误地,隔着最后一层界限摸到了心脏。撕开心包,五指下压,松开,收紧,接替了无果的震颤。节律而清晰的搏动正沿着相贴的肌肤渐渐传来,那里仍在泵血,与她的心跳同频,但在慢慢平复。一种堕落的勇气忽然如蝰蛇般蜿蜒在他的心间,既然现实中的你我安然无恙,那么,即便此刻对面是你——又或者,正因此刻对面是你——我又何不就此做个有恃无恐的赌徒,将一切付诸这沉沦的爱?

  「我已吻过你的唇了。你的唇上有股苦味。是血的味道吗?不是。那恐怕是爱的味道,人们都说爱是苦涩的。」

  「可那又怎样?我到底吻着了你。■,我到底吻着了你!」

  明艳的红色,不死途真是愈发好奇,这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别的什么。那早已不再是果汁或甘露,有如罂粟般的醇香,径直诱人堕入迷乱与癫狂,甜腻而腐朽的芬芳把他的所有思绪全部拧成了一股。他想要吻她,吻她项前的皮肤,吻她纤细的脖颈,再逆着血流,把牙尖刺进那颗刻薄的心脏,如从前每一个混沌的梦一样。而每一次撕咬与吞咽,都应当足以让人清晰地、完整地感受血肉的分离,足以目睹自己被一寸寸拆解、又一层层剥离,就像曾发生过的那般。但他终究没有动作,还不到时候。不死途耐心地想着,他理应索取一些更为恰当的东西。鲜艳的血色浸润在雾灰的虹膜中,很难说是因为贪恋,因为喜爱,亦或是因为一些更为本质的渴望——她值得被以最谨慎的态度对待,值得被置于舌尖,用近乎虔诚的动作细细咀嚼。欲望被彻底褪去颜色,又被还原成最原始的、近乎暴力的饥饿。他恐惧到近乎失控,又兴奋得难以自持。破损的皮下,每一寸骨骼都在轻微嗡鸣,死寂的躯体好像重新生出了血肉。低沉的噪音忽远忽近,而那源自本我的悸动既茫然又剧烈。唇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确信自己此刻的面容早已褪尽了所有人性的轮廓。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暂时忘却,那具正被按在身下、又被毫无感情的目光细细解读的空壳,究竟属于谁。

  她到底想要什么?忽涌上脑海的血流冲散了思考的可能。难道只是为了欣赏自己委身于欲望的丑态?不死途迫切地想要从那张脸上捕捉到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好奇、喜爱、困惑、惊恐、畏惧、不解,哪怕是纯粹的厌恶也好,任何波动都好过这般全然的平静。那双眼睛还是金色的吗?不,至少此刻,那层蜜糖般的光泽仿若沉入了眼底。然而,在充血的结膜之下,他确凿地看见,那独属于她的金色,依旧在为他流淌,如同凝固的夕阳。若他饮尽淡红的汁液,直至最后一滴也尽数落入喉中……她的眼眸里,是否能为他泛起鲜活的颤抖,又或者迟来的恍悟?就连其中涌出的或惊惧或喜悦的泪水,也该成为佐餐时最珍贵而又最苦涩的甘霖……

  无数纷杂的滋味在脑海中拖出猩红的划痕,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欢愉,仅是一阵阵迅速弥散的疲惫。然而,渴望仍未平息,再也无法遏制的本能正拖拽着他,同他一并心甘情愿地向深渊沦陷。意识在崩解的边缘摇晃,几乎无法辨清现实与噩梦的边际。唯有经年累月的约束下残存的些许理智,将他从搏动的脉管上拽离。最终,他只是将口唇落在脖颈的旁侧。合拢齿关,皮肤破裂的触感贴着颅骨传来——自己终于把牙齿嵌入了悬在枝头的苦果。

  狂乱的喜悦如潮水般退去,裸露出的却只是一片无边而沉重的悲伤。是血。真正的血。盈在心前,落于腰腹,汩汩涌出,泛着诱人堕落的辉光。预想中的甜蜜终于满溢于口腔,回味却是难以想象得酸涩。如此美好的味道,同那气息的主人一样,足以让他想起,自己原本或该是什么模样。而那双澄澈的眼睛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金色的瞳孔宛如明镜,清晰地倒映出一对陌生的眼睛——赤红的血色自瞳周扩散,无药可救地侵蚀了整片虹膜。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原来如此。

  不死途的脑中一片空白,一切的喜恶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涤净,只余下美好而又甜腻的腥味仍萦绕于唇舌,残留在喉间,尚未完全褪却。一只手正扒在冰箱壁的边缘,其人难以置信的眼神同另一双并不清明的眼睛狭路相逢。那张脸上正洋溢着非同凡响的惊诧,无以复加的震撼,以及过于生动的嫌弃。

  “哦,醒了。”

  “你,在做什么?”不死途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正向她发问。

  “我在对你进行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救助,疼是正常的,你忍一下。”

  星的视线像一小瓢热水,温暖而不合时宜地浇在对方混乱的感知上,浸湿了他的神经。不似审视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二者的性命暂时无虞,便流露出一阵短暂的满意,随即又毫不留恋地移开,滑向自己锁骨旁尖锐的咬痕——出于这个,不死途暂时没有底气向她讨要任何前因后果。另一只手自然而顺畅地伸过去,勾住几滴血珠,又目送其晕入布料。她似乎觉得正挂在自己手上的鲜血十分有趣,便抬起小臂,迎着光线,细细观赏着。顺着布纹蜿蜒的血迹像是把模糊的匕首,直直刺入不死途的眼中,最后一丝关于侥幸的幻想,亦从割开的裂缝中悄然流尽,再无声息。

  “你还好吗?”星终于将目光从自己手上挪开,重新落回他的脸上,鎏金色的眼瞳平和地注视着他,语气里掺杂着一种微妙的事不关己,“根据外面的动静推断,你似乎和冰箱打了一架,战况十分焦灼,一死一伤的那种。”

  “一如既往,我很好——小姑娘,下次进来前记得敲门。”

  “咱们报社只有自动门。”

  不死途抬手拂去额际上已然凝固的汗珠,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许。此刻他心里仅盘踞着一个念头:把眼下这要命的事糊弄过去,越快越好。 

  “你知道的,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我这才刚睡醒,眼前发昏,实在看不出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吗。”那张脸忽然绽开笑意,唇角扬起的弧度,眼底流转的神采,都与记忆中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容分毫不差。恍惚间,眼前的面容终于与心底的幻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于一处,虚实再无边界。“那么,在你眼里,我又在做什么?”

  如果他人是自我的投射,什么才是真正的他人?

  不死途完全不知,也丝毫不愿为之思索,此刻,他只觉一股冰冷的战栗正沿着脊背悄然攀爬,而那颗昏沉的颅脑却偏在这安全而又令人松懈的处境里,溅不起丝毫像样的涟漪。

  “哈,哈哈,小祖宗,别逗我了,”他干笑了几声,声音里却透不出多少真切的笑意,只是在虚脱前竭力挤出一句还算合理,至少能搪塞过去的解释,“老年人嘛,经不起吓。我看我还是……回去重睡一觉比较实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死途的最后一点气力也终于耗尽。四肢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骼,再也支撑不住的躯体沉重地落回冰箱。不过,其人紊乱的呼吸渐趋平缓,眉间那抹紧蹙的痛意也逐渐松散开。发丝散落,半掩住那张苍白的脸。而星恢复了最开始时的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似乎并未打算苛责他的失态,只是微微俯身,用手捧起他失去知觉的脸。关节蜷曲,指腹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颊上轻轻擦拭。

  好了,插曲结束。星终于可以继续完成自己身为社长应尽的职责,比如把吵醒了仍待在这个报社的所有活物的侦探先生妥善地塞回冰箱里,然后俯身,在合上那扇柜门前,轻轻在那张唇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

Notes:

*葡萄柚(Citrus paradisi)直译为天堂的柑橘,柚子和甜橙杂交所得,至于为什么用这个比喻……呃……因为皮是金色的,拆开后的果肉是红的,而称其为禁果可能是因为难吃,也可能是因为其抑制肝脏分解的关键酶细胞色素P450 3A4,从而导致血药浓度急剧升高(?

*所以虽然各自无害,但两个人贴一起就会产生类似千里马之于商鞅一般的作用

*()梦和噩梦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