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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并不算冷,但也称不上温暖,街上的行人在这种能略微发挥的温度下穿得大相径庭。上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还套着薄羽绒服,紧接着就能看到不怕冷的穿着短袖带着耳机消失在前面的街角。匆匆忙忙的人流中,醒目的邮政小车在街上灵活地游走,把已经不太用来通信的信件放在各家门口的垫子上、塞到门上留的投递口,或是放在门前泛旧的邮箱中。
邮递员兢兢业业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在天空中已经染上淡橙色的晚霞时走到了一栋挺漂亮的门户前。这一户坐落在街角,门在朝东南的那一边。三层小楼的二三层刷了白色的漆,墙上的窗框也特意做成了云朵的样式。而小楼的底层铺满了漂亮的、比宝石蓝略微深一点的蓝色,门在这个时间点正好藏在即将淡去的阳光里,仿佛和墙融为一体。邮递员踏上两级蓝色的台阶,正准备把信沿着门上的小口上塞进去,门却突然开了。一位双鬓微白、穿着齐整的男子微笑着对邮递员说:
“有劳。”
随后他接过信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着关上门。邮递员瞥了一眼门口的门牌号,注意力却被门牌数字下一块显眼的黄铜板吸引过去,上面印着漂亮的花体字——尤金工作室。
这些账单和各种推销信件,尤金平时也会一封封浏览,因为不确定什么地方就确实会有一些令人在意或会引起他兴趣的东西。所以和往常一样,尤金拿着那一叠信件回到办公桌前,悠闲地坐下,看了一眼手边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打算在浏览完这些信件之后再品尝。这类信件一般花不了太长时间。随后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拿起了一把精致的、但看上有些年岁裁纸刀——原来那把不起眼的裁纸刀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警方当做“马特西尼尔具有强烈的、不容忽视的攻击性”的证物带走,虽然他百般劝阻,毕竟这是他当时计划里的一环,是为了证明马特有解离性人格障碍期间发生的一个可控风险——在场的警务根据他的示意按下了门铃——尽管当时他略显狼狈。可他最后还是没能留住那把有意义的裁纸刀,因为警方严厉警告他如果再妄图带走“犯罪证据”(“这算不上证据,只是实验!”当时尤金是这么说的,“而实验都会有风险!”),那么警方会以“阻挠执行公务”为由起诉他。
尤金熟练地拿着裁纸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准备先裁开所有的信封,省掉重复动作浪费的时间,但有个信封打断了他的流水线。那信封是米白色的,摸上去还挺有质感,翠绿色的钢笔字迹在一众一板一眼的打印字体中显得十分突出,字迹却没有墨水那么好看,信封的背面还盖了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上面印了个字母“A”。尤金放下其他信件,单独把这封信拆开,取出了里面和信封颜色一样的信纸,展开后,相同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一长串:
“致尤金博士,
展信悦。
抱歉贸然来信,笔者未能亲自拜访是笔者的遗憾, 因身处不同时空,能送出寥寥几字已是万幸。此番来信是想请您写一份简单的生日祝福,送给异世界的曾在舞台上扮演过您的演员姜彬Mio——是的,您没有看错,这也是笔者听说过您事迹的原因。您和‘奥菲利亚杀人案’的嫌犯之间的经历于笔者而言是一部音乐剧,笔者对您所做的一切都十分敬佩。艺术作品或许有美化的部分,但事件的整体走向和底色应该是一样的,所以在笔者看来,您是不仅是一位出色的神经精神科博士,也是一位让人肃然起敬的人。
言归正传,鉴于这次来信的特殊性,您需要找到距离您工作室出门后左转直走经过的第一个邮筒,把信投进去笔者就能收到回信。不管怎么说,总有办法的!期待您的来信。”
尤金把这封信看了两三遍,又把信封翻来覆去地观察几番,确实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也没有找到任何恶作剧的痕迹。他把信纸放在桌子上,双手合十撑在唇边思考着这件事的真实性和可能性。直到桌上的咖啡不再冒烟,尤金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决定写一封生日祝福。这件事看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或许他真的可以和不同时空的人沟通,就算是单方面沟通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如果是恶作剧,那他也没有什么损失。于是尤金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桌,拿出一沓纸和一只钢笔,把纸在桌上铺平整之后写道:
“亲爱的Mio,
很高兴以这种方式知道我与你的羁绊。说实话,我很难想象那件案子改编成音乐剧会是什么样的,但鉴于是平行世界,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但还是很高兴你曾出演我,想必你也是个很温柔很坚定的人吧。
在你的生日到来之际,我衷心祝你生日快乐。愿你未来的每一天都平安顺遂,每一岁都能收获满满,每一次情感的表述都是发自肺腑,每一个决定都有利于你。
即使相隔时间和空间,我的文字也会以某种形态送到你的手中。很高兴与你相识,很高兴我的故事能为你所知,很高兴我能在此为你送上生日祝福。祝你生日快乐。
尤金·金”
写完之后,尤金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白色的信封,在封面上整齐地写上“姜彬Mio 收”,随后回到桌前,一口喝完了微凉的咖啡,披上风衣就出了家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个接一个地竖在路边。尤金站在工作室门口的马路边上左右看了看,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邮筒的踪影。他按照来信向左转,顺着街道走过了两个地铁站和三个红绿灯。终于在经过了第四个路口之后,惊觉四周瞬间亮了起来。原本他是沿着人行道走的,右手边不到十米就是楼房,而现在那些楼房远得只剩下虚影。他脚下的地砖人行道变成了一条蜿蜒的小土路,路的两边是春意盎然的草坪,零星还能看到几棵树。
尤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街景,这才确认自己已经完全处于这个奇异的空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心里泛起一丝犹豫。这时,忽有两只小鸟在他面前上下飞舞,像是在为他带路,于是他跟着小鸟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边走边欣赏沿路的风景,那两只鸟就在他面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约摸着走了有五六分钟,尤金看到小路的尽头有一棵繁茂的树,树下立着的正是一个绿色的邮筒。他精神一震,快步走过去,前面的那两只小鸟也围着柳树飞了两圈,落在了靠近邮筒的树枝上。
他在邮筒前站定,思索着一会儿要怎么回到自己过来的那条街上,随手就把信从口袋中掏出来塞进了邮筒里。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听到了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街边,正面对着一个看起来灰扑扑的深绿色邮筒,而他还保持着投信的姿势。尤金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地方确实还在工作室附近。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邮筒上,停了有一会儿,终是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微笑,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