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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四月的一天，Pierre Gasly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等待着那个可能救他于水火的“救世主”。
街道上的雨水尚未干去，凉爽的微风不时从三三两两坐着的顾客中穿过，携带着浓郁的咖啡和面包香气。Pierre难得在能在白天从实验室出来像这样闲坐，如果没有那个他一直投入其中的机器人项目、没有和那个荷兰男人的那场谈话，他大概会很乐意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慢悠悠地品尝他的咖啡，偶尔再偷听一下周围人的谈话。
但一想到那个荷兰男人，Pierre不禁一阵颤抖：那不怪对方，其实是他，Pierre Gasly选择了谎言。他觉得恐慌，觉得一切都不可能如他所愿，他会得到惩罚，但他又觉得还有一线希望，奇迹会发生的——只要他稍后到来的挚友答应他那个不合理的请求。
三个半小时前，Pierre作为项目负责人接见了Max Verstappen，一个来自荷兰的有钱人，同时也是一家知名汽车机械制造公司的大股东。
这次拜访是两星期前双方就敲定下来的，但直到真正见到Max Verstappen，Pierre也想不通这位大人物怎么会想购入他们这个小型实验团队最新实验成果：Adam型号仿真机器人。他当然对自己团队的作品很有自信，但他也清楚这个团队只由寥寥数人组成，相比其他大型团队，他们“创世纪”小队的名气多少有些贫瘠。
这位Verstappen的气质在现实里比网上那些图像视频里呈现出的还要冷峻。Pierre努力压下心中种种情绪，等着面前的Verstappen向自己伸出待握的手：“你好，Verstappen先生，很荣幸您能光临我们实验室”。
然而，对方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直接走进了Pierre办公室。他没有向Pierre伸出手的打算，也没有坐下，而是自然而然地打量起这间办公室，嘴里吐出一句：“叫我Max就好”。沙哑的声音，平淡而不含任何感情的语气。Pierre礼貌地笑了一下，注意到Max Verstappen的手上戴了一副黑色皮质手套。
那给人一种不和谐的感觉，Pierre不认为Max属于那种讲究的古典绅士，况且他的手套跟他身上那套偏休闲的西装也并不搭。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就开门见山了，我知道你们团队的最新款仿真机器人是顶级的，我已经说过要订购一个，你可以例行公事向我展示和介绍你们的Adam。当然，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把我对定制款的要求说清楚。”Max有一双锐利的蓝色眼睛，说话时不会一直看着对方，却会在必要的眼神交流中给Pierre带来一股难言的压力。“这样对我们都好，节省时间，我希望之后能在荷兰见到一个符合我要求的完美成品。”
Pierre忙不迭地点头：“那是当然的……那么，就由我来带您进行‘例行公事’的参观吧。”
参观也很简单，Max对他们的项目没有过多的热情和疑问，从他的言语中不难看出他良好的教育背景，那些技术性的讲解在Max兴趣缺缺的眼神下被一一略去。只有在注视实验室里的样机以一种比人类还像人类的动作自然地扫地时，这位寡言的荷兰人才终于不吝地给出赞美：“这确实……很惊人，如果不是你们给它选的这顶假发不那么适配它，它整体看起来简直自然极了——不张扬、不呆板，完全就是普通人类的样子。”听到机器人假发的问题，Pierre下意识看了眼负责这个样机外观设计的Yuki Tsunoda，后者很默契地和他交换了个眼神，满脸写着“他什么品味啊，说我挑的假发不适合”的无语。Pierre忍不住偷笑了一下。Max走近了样机，惊叹于它皮肤纹理的逼真，那种带着些许瑕疵的皮肤跟其他实验室追求的逼真却过于完美的人造皮肤确实有明显不同的效果。
参观结束，两人又回到了Pierre的办公室，这次Max在办公室主人的邀请下坐到了那张办公桌的另一侧。
“那么，您对定制款的要求，首先是定位，您希望它承担哪些工作作为主要任务？”Pierre从抽屉里拿出一式两份的册子，递给了Max一份。
Max却不急着翻看册子，转而问Pierre：“定制款的长相也可以任我决定吗？”
“当然，只要不侵犯他人权益、在法律允许范围之内都可以，不过完全定制的话，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交货。”
“那你们有预设的外形模板吗？”
“有的，我们这里有比较基础的几款模板……”Pierre在平板电脑上找到相应的文件夹，点开第一张图片后就递给了Max。“不过您也知道的，基础款未必合您的心意，如果您有具体的构想，恐怕还需要和我们多花点时间完成脸部和身体的建模。”
Max快速地滑动着图片，然后在一张图片上停下，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滑过一瞬未被Pierre捕捉到的情绪。
“我要这一款。”
真的假的？这么好说话的吗？Pierre惊讶。下一秒，看到Max转向他的平板上的图片，Pierre差点发出尖叫。
Charles，怎么会是Charles？怎么会是他最好朋友的脸部建模在平板上正淡淡地微笑着？！
他现在能想起来这张建模图片的出处了：几年前Charles在大学时期做模特兼职时，曾留下过一组很惊艳的机器人主题的写真。当时半是Charles的臭美之心作祟，半是Pierre练习建模设计正想找个参考人物，总之他以Charles的脸为蓝本，构建出了一个完成度不错的建模方案。也许，Pierre承认自己后来有闲空时似乎又将其润色了不少，使之精细度进一步提升。
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方案、这张图片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需要告知Max这款不行，但对方抢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这一款的话，我愿意付原价三倍的价格——如果你们能缩短一半工时，我会在三倍的基础上，再翻一番。”
天地可鉴，Pierre不是见利忘义之辈。但是……他惆怅地喝了口香草拿铁，总觉得这比他平日常喝过的所有咖啡都要苦涩。
但是，“创世纪”现在确实需要Max这一笔慷慨的酬金，以及他许诺的、如果体验感良好，他会给这个小团队提供更多的资金支持。
搞科研是这个年轻团队里每个人的梦想，也是他们谋生的手段。是的，他们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才华横溢，他们的团队可以所向披靡，但对于几个年轻人来说，靠George努力拉到的赞助和投资度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这一单成功，无论是团队的金融危机，还是名气问题，想必都会得到显著的改善。
坐在这里等待Charles，他已经想不起来刚才是如何应对Max的了。
Charles姗姗来迟的时候，地上的水迹已经干了大半。
来人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飞行员夹克，里面是米色的圆领薄毛衣，配上宽松的牛仔裤和板鞋显得舒适自然。Pierre看向朋友，那张英俊的脸上显露出与一身装扮格格不入的疲惫。
Charles快速地点好一杯无糖气泡水，揉了揉眼下的黑眼圈，问Pierre喊他出来有什么事。
Pierre于是开始讲述，在服务员端上气泡水时适时地停下，等她离开后又继续。他边讲边观察Charles，遗憾地发现坐在对面的人从最开始的蹙着眉变成了把一切都当成玩笑的不以为意。
“呃，非常有趣的故事……”等他讲完，Charles干巴巴地评价。“但是不值得我挤出时间跨越快半个城区来听你讲。”
“Calamar，我没有开玩笑，这是真的。”Pierre语气严肃，恨不能把合同甩给Charles：虽然他们今天还没正式签。
Charles喝了口气泡水，再开口时的分贝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
“你认真的吗？你在搞什么鬼啊？”
“嘿……冷静一点。”Pierre比了个“嘘”的手势。
Charles后知后觉：“所以你今天叫我出来，是为了说服我授权个人形象给你们的机器人？没门！那感觉太奇怪了……”
Pierre打断了他：“实际上，并不全是，我找你是为了……呃……是为了……”
Charles噤声，静静地看着Pierre为难的样子，他的好朋友一副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的窘迫表情。他不催促，只想看看这位朋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全是”，那就意味着还有更过分的要求，难道那个荷兰人要求认识Charles本尊吗？
在卡壳了快两分钟后，Pierre终于顺利组织好了语言：“我找你最重要的原因是想请你……装作机器人和Max生活一段时间。”
Charles无话可说，Charles目瞪口呆，Charles觉得自己已经听不懂法语了。
Pierre倒是一鼓作气，抢在Charles说话前继续快速解释：“因为他希望我们能缩短一半的时间交货，全款定制机器人，尤其是像你这种外貌的……”他不忘伸手，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努力恭维这位棕发绿眼、客观意义上的帅哥：“那花的时间通常来说要更久。我们实验室真的很需要Max给的这笔钱，所以我既希望你能授权我们做一个拥有你外貌的机器人，啊，之后可能还要用你的声音，还希望在那款机器人做好之前……你能以‘机器人’的身份和Max相处。顺便也能帮我们收集他的生活习惯，方便后续录入机器人的工作数据里。”一口气说完后，Pierre端起杯子，想喝口拿铁润润嗓子，却发现杯底只剩下一些余沫。
好吧。他放下杯子，鼓起勇气看向Charles，等待对方的答复。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眨都不眨，正呆滞地放空中。Charles像个真正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环顾四周，然后开口：“这是什么整蛊节目吗？”
“不，Charlie，我是认真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假装成一个机器人，去跟一个陌生人待在一起？”Charles指了指Pierre，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像松了口气一样吐出一声轻笑。
“这、这简直荒谬。”说罢，他摇了摇头，决定戳穿Pierre这个荒谬计划中的各种漏洞。
“首先，我怎么跟他交流？你们两个对话时用的是法语吗？还是英语？但一个机器人不能直接说它主人所说的语言很奇怪吧？我可不会说荷兰语。”
“我告诉他目前Adam款只支持世界上几大主流语言，说荷兰语的话可能机翻效果比较明显，他不是很在意语言问题，你可以跟他用英语交流。当然，你要是能学会一些简单的荷兰语，在他面前说几次会更好。那样伪装效果会更逼真，不是吗？”
“那我要是流汗，或者需要吃东西之类的怎么办呢？我总不能全天饿着肚子围着他打转吧。”
“我跟他说过，你——啊，也就是Adam型号一天最多连续工作六个小时，然后就需要充电了。”
“充电？我怎么充电啊？在哪里充？”Charles瞪大了眼睛。
“关于这个，其实我跟Max说好了，最开始几个月我们会派人跟去的，负责给机器人充电以及日常保养维护之类的。等机器人真的做好了，你就可以随我们一起回来了。”Pierre的语气中开始有了底气。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每天最多只用跟Max一起待六个小时，过了这六个小时你就跟我们在一起，他不会知道你是怎么吃吃喝喝和睡觉的——啊，流汗问题我也想到了，Adam不是运动款仿真人，只支持正常强度、频率的动作，不支持像长时间跑步或者重体力劳动、高强度运动之类的行为。我也不信他一天什么都不干就和你在一起，你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喝口水、上个厕所啊应该不成问题吧。”
Charles觉得自己竟然有点被说服了。但说真的，这个Verstappen这么好糊弄的话，又到底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来买一个仿真机器人啊？
“不不不，这还是太超现实了。只要多相处一些时间就会被发现吧，他又不是傻子，会分不清人类和机器人吗？话说，他买这个Adam到底是用来干吗的啊？做家务？当保镖？这些雇真人来做更好吧。”Charles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Max花这么多钱买一个机器人简直是冤种，不过他知道的，对这些有钱人来说，这笔钱也许就像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或许，那人只是纯粹地想买个高科技玩具找点乐子。
“这一点是关键，整个计划能实现的一个关键。我们都要庆幸，Max想要一个跟人类相差无几的机器人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不为享受任何服务。他的原话……应该是‘我希望身边有一个似人但非人的存在，它不需要和我形成主仆关系，也不用当我的朋友，就……只是在那里存在就可以’。你敢相信吗？一个花大价钱定制仿真机器人的亿万富翁，竟然对这个机器人的性能和工作内容没有任何过分的要求。”Pierre在这点上万分感激Max，而且说实在的，他很赞同Max对仿真机器人的部分看法——即，最好的仿真机器人一定是无需完美的，不需要光滑且挑不出错的皮肤；不需要仿佛不知疲倦般日夜工作的超强续航；也不需要自诞生起就精通几百种语言，在每件事上都表现出天赋。不完美，普通、有缺点，这让仿真人更接近人类，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就是真正的完美。“创世纪”一直想制造的，就是无限接近人类的机器人，他们也可以根据客户需求让机器人趋于另一种完美，但如果从他们的本心出发，他们更愿意做出那种悄无声息走进人们的生活、不被人们轻易发现的机器人。
“哇喔。”Charles这下有点哑口无言了。
怪胎。他这样评价Max，一个把钱扔到水里的怪胎。突然，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
“等等，Pierre，你就没有担心过你的好朋友会被这个Max做不好的事吗？他听起来很像个变态啊。”Charles说着，觉得寒意笼上身体，不由得抱紧了自己。“他是看中我的长相才选的我吧，万一他对我下手……”
Pierre想翻个白眼，但他忍住了，毕竟是他有求于Charles，况且Charles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他还是很有安全意识的。
“冷静点，pote（哥们），我当然告知过他我们的机器人没有生殖器官了，除此之外，你的胸部、腹部和背部都有大量走线，并非正常的光滑皮肤，他应该不会想扒光你的。不过你最好还是尽量穿长衣长裤——算了，服装方面到时候再说吧，你自己带点，我们也会给你准备合适的制服。”
“为什么你一副我已经答应了的样子啊。”Charles把两只手从身上放下，又抬起一只穿过自己的头发。跟Pierre聊了这会儿的天，他觉得原本蓬松的卷发已经开始塌陷，便习惯性地用手梳理它们。
“Charles，你知道‘创世纪’现在很需要这笔生意能顺利进行，就像我也知道你们家很需要这次项目能分给你的报酬。”他把手机伸到Charles面前，那一长串数字结结实实地震撼了对方。
Charles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他家的情况确实需要这笔钱。如果一切真的顺利，那些负债，还有Arthur的梦想……至少，家里的每个人都可以喘口气了。
他心动了。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瞒天过海的概率有多大？”Charles严肃地问Pierre。
“如果我们配合得好，我觉得它有希望是百分之九十九。”
……两人都不再说话，刚才的各种对话像消失在了风里一般。
“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再给我两天时间吧，我会给你答复的。”Charles喝完气泡水，抓起双肩包离开了。Pierre望着朋友的背影，在心里祈祷那个答复不要在最后一刻才交出，更不要是一个让他和实验室所有人失望的答复。
在杂志社结束今天的加班之后，Charles带着一身疲惫坐上了回家的地铁。加班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在这个时间点Charles可以轻松地找到位置坐下，好在脑海里梳理今天中午接到的来自Pierre的邀请。
也许把这件事当成一份工作就会好很多，而高风险总会有高回报。如果那个Max对机器人的要求真那么宽容，说不定他会顺利完成这份工作的。
那之后，他可以把家里的最后一笔债还清，还能让Arthur在赛车训练时为资金发愁的频率降低一些。
至于他自己，他觉得在他的家人变得幸福之后，他也会随之幸福的。
一个月后，Charles向杂志社提出了辞呈。在那之后的两个月又两天之后，他和Pierre、Yuki一起乘上了前往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飞机。
在Pierre的强烈建议下，Charles半梦半醒地睡了一觉。他很想抓住和Max Verstappen正式见面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再排练几次开场白，但Pierre好心地指出接下来几个小时他要以机器人的身份和Max相处，最好在进入机器人身份前先调整好状态。
在梦里，Charles刚跟Versappen打了个招呼，就被对方泼了杯水。
“奇怪，你没有短路呢。”有着蓝色眼睛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螺丝刀。“我对你的构造很感兴趣，但愿把你拆开后我还能把你装回去。”
Verstappen笑了，笑得很天真无邪，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恐惧，Charles还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难道在电脑和手机屏幕之外，他也曾见过这个人吗？
下一秒，螺丝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啊！”Charles发出一声惊叫，从噩梦中醒来。对面的Pierre被吓了一跳，接着脚步声响起，停在Charles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他知道，那是从前面机舱赶过来的负责对接的Verstappen的手下。
“怎么了？”Sergio Perez的声音从头顶传来，Charles咽了口口水，无比庆幸自己背对着那人坐。Yuki对Sergio点了点头：“没什么，Pierre在跟我开玩笑，我被吓到了。”说着，他作势轻捶了身边的Pierre一下。
年长男人的神色放松下来，用余光偷看了一眼老板订下的这个机器人，在心里默默感慨这款机器人真是贵有贵的道理：那头棕色卷发太过逼真了，逼真到像是从某人的头顶直接扒下来的。他见到这个机器人时着实被吓了一跳，Adam除了做一些动作会略显僵硬外，从外观来看，根本看不出和真人有何区别。当对方主动向他伸出手、他握上去时更是吓了一跳：那份触感和热度，恐怕是任何其他人类创造的科技生命都无法比拟的。
“没事就好，飞机马上就会落地，从机场到老板家不会很远。我们大概再坐半个多小时的车就会到了。”说完，Sergio转身回到了前舱。
确保那人离开后，Charles惊魂未定地接过Pierre递给他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嘿，你还好吗？”Pierre压低声音问他。
“没什么……我想最可怕的后果已经在梦里演练过了。”Charles嘟囔着。
Max Verstappen的别墅坐落在近郊的富人区，Pierre三人刚从车上下来，就有人接过他们的行李，把它们放到一辆观光车上先离开了。而后，一位面容严肃又不失礼貌的男人和Pierre、Yuki依次握手：“我是Max的管家，负责安排整个别墅的日常工作。我的名字是Gianpiero Lambiase，你们叫我GP就可以。”
“你好，GP。”Charles伸出手。
GP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
“这位难道就是？”他和Charles握手，却看向一旁的两人。
Pierre对他微笑：“是的，这就是Max定制的Adam型仿真机器人。”
Charles在男人握手的动作里读到了吃惊。
很好，这一路上所有得知Charles是机器人的人的表现都很好，这无疑让他们更有自信了。
“真是不可思议……”GP忍不住赞叹，随后邀请他们坐上另一辆观光车。一路上，GP给他们讲解别墅里各个建筑的大致分布，在用手指着一处离别墅主建筑不远的小楼时，他告诉Pierre和Yuki那是未来几个月他们住的地方，他们的行李和相关器械都会被送到那里。
“平时的三餐都会有人给你们送去，如果你们想来我们的员工楼和我们一起吃饭也是欢迎的。”GP给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又指了指另一栋小楼。
“我也可以去吗？不过我吃不了东西就是了。”Charles从后排突然接了一句。
前面的人一起回头看他，Pierre和Yuki似乎很满意他说的这句俏皮话，GP的脸上……Charles觉得有一丝恐惧的情绪。
哦，看来他有点犯恐怖谷效应了。Charles抱歉地想。不过，换句话说，这依然是对他完美伪装的又一佐证。
到了主建筑的正门，GP没有下车：“我在这里等二位，等你们和Max谈完后带你们去你们住的地方。”他停顿了下，看向后面的Charles。
“Adam可能要先和我一起在这里等。Max说他和你们谈完后，想单独和Adam进行他们的首次见面。”
三个人互相两两面面相觑，最终Pierre和Yuki从观光车上下来，一起朝里面走去。
“具体来说，我其实是Adam-16，每款Adam型号都有具体编号。”Charles往前靠了点，对GP补充道。
Max在大厅坐着，见到二人走进来起身向他们打招呼，然后三人都坐了下来。
“非常感谢您安排好了这一路的行程，还给我们提供了这么方便观察Adam的住所。”
“没什么，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享有的待遇。”Max的手交叉着放在翘着的腿上，Pierre看到他依然戴着一副手套。
他是有洁癖吗？
Yuki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Max：“这是Adam-16号的使用手册，基本使用指南都在上面了。如果按照您之前的要求，您平时只要注意它的运行时间和工作强度即可，还有就是不要让它碰到水……”
“他有名字吗？”Max打断了他，随意地翻看起那本手册。
“啊，因为这是您的特别定制款，所以稍后您可以自行为他取名字。”
Max嗯了一声，合上了手册。
“介于我的要求并不高，我想我用自己的方式和他相处就够了。”
Pierre点头表示肯定。
从这点来说，幸亏Charles是真人，他才能跟上Max的要求，不然真换机器人来，估计Max很快就会觉得它的应对能力不足了。
Pierre觉得面对Max这些奇怪的要求，真人效果会更好，但他不禁为几个月后要用来偷偷替换Charles的真·Adam-16号捏了把汗。他有预感，到时候Max很快会向他抱怨那个机器人不再合他的要求。
十几分钟后，Charles看见Pierre和Yuki小声交谈着什么走了出来。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Pierre快速而小声地对Yuki说：“他之前一直用‘它’称呼我们的机器人，这次，他用的一直都是‘他’。”Yuki点头，他刚刚在对话中很自然地受到了Max的影响。
Charles从车上下来，等着两人到他面前。
“嘿，加油，哥们。放轻松好吗？”Pierre捏了捏他的肩膀，Charles给他一个属于机器人Adam-16号的笑容。
Yuki和Charles很自然地碰了碰拳，在他耳边轻声交代：“我们会一直观察你们的，有意外的话我们会在耳机里指示你怎么做。其他的，就靠你了。”Charles点了点头，越过Yuki看见GP脸上的疑惑，写满了“这两个人为什么跟机器人说悄悄话”的不解。
目送观光车离开后，Charles深吸一口气，毅然走向那扇大门。
Pierre和Yuki出去后，Max也起身离开了沙发，他走到沙发后，抬头仰望着那幅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油画。
他其实无心看画，只是想在那个机器人走进来之前背对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想法——有点像很多年前、他作为一个孩子在拆开礼物时的那种期待与渴望。他已经知道Adam-16会长什么样，但Max仍然觉得他会是一份惊喜。
那天，他一眼就选中了那张脸，一张在几个模板中绝对出挑、惊艳的脸，也是一张让他在心底咀嚼出一丝亲近感的脸。Max觉得他在某个地方见过那张脸，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吧。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Goedendag, meneer（你好，先生）。”
这句带着浓郁法国口音的荷兰语问候让Max笑了。他的声音很好听，但用来说荷兰语显然并不适配。
Max转过身，看见离自己两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宛如古希腊雕塑般的男人。
Charles希望Pierre和Yuki给他准备的“工作”制服不会太夸张：白色的长袖衬衫和白色西裤在日常生活中果然还是太显眼了吧。对此，Yuki给出的理论支持是：“穿成这样，他应该不会让你干太多活，这会减少你的工作量和出错的概率。”
Max转身的瞬间，他向对方显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尽管他排练了无数次和Max Verstappen的初次见面，但这一刻真正降临时，他忘记了那些排练出的虚假表情，忘记了叮嘱自己“表现得像个非常像人的机器人”，他给Max的，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给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的、属于Charles Leclerc本人的友好微笑。
Max向他走近，在距离他一节小臂那么近时停住了。这个Adam-16和他身高相近，只比他略低了一点点，他们几乎是平视着彼此的。
Adam-16的脸庞比Max见到的建模图片还要立体。他孔雀绿的眼睛中间是赭色的内圈，眼角狭长深邃，伴随着他略显缓慢的眨眼频率，显得无辜而圣洁。鼻子秀气挺拔，山根那里和内眼角完美地连接起来，让他的眼窝区域散发着淡淡的高光。这张天真的脸上唯一狡猾的地方是他的嘴巴，上唇薄而曲折，在自然状态下就自带弧度，笑起来是更像一只狡猾的猫咪。Max直直地盯着他，不自觉向前倾了身子。
“Dat is een beetje ongemakkelijk（这样有点尴尬）。”棕发机器人的又一句荷兰语让Max清醒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跟我用英语交流，我想你们的荷兰语系统做得还是比较……一般。”
那太好了。Charles在内心长舒了一口气，反正他觉得自己说荷兰语的荒谬感应该跟面前这个声线过分沙哑的男人说法语不相上下。
他又对他笑了一次，等待着对方的指令。
Max Verstappen现实中看起来要更年轻一些，Charles知道他比自己大两岁，但那些Google出的图片里，他看起来要和Charles那个大他九岁的大哥Lorenzo一样大了。
在Charles的想象里，Max是个气场可怕的资本家，正如他在互联网上留下的那些影像资料一样，鲜有笑容，神情冰冷。但在离他这么近的情况下，Charles要承认，Max碧蓝色眼睛下方长长的睫毛给他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气质。Max说话时，Charles甚至发现他的嘴角上有一颗痣。
“你有名字吗？”Max问Charles。
“还没有，你可以给我取一个，我的主人。”说出最后几个字时，Charles内心生出一股羞耻感，他希望自己的脸不要因此变红。
“Max，叫我Max就好。”
“好的，Max。”
短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附近。
“如果我让你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你会取什么？”Max问，饶有兴趣地观察Charles的反应。
“Charles。”未经思考，Charles就报出了他的真名，他真心希望这个名字会被采纳，能用真名和Max相处有助于他更投入地扮演机器人。
“Charles。”Max努力模仿这个“Charles”的法语口音，希望能发好小舌音。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在GP把Pierre和Yuki送到小楼后，Pierre犹豫着开口。
“但说无妨。”
“我注意到Max一直戴着皮质手套，他是有洁癖吗？还是说对什么东西过敏？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和他再见面时会多加注意的。”
GP只是蹙了下眉，就向他们披露了真相：“既然两位要在这里长住一阵，Max之前就告诉我要知会你们一声：他对人类过敏。”
“对人类过敏？”Yuki大声重复了一遍。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Max只要用手触碰到人类的皮肤，就会产生严重的过敏反应。”
“有多严重啊？”
GP看了Yuki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心理疾病，还是生理上的？治不好吗？”Pierre也追问。
GP摇摇头：“很多年了，一直没能治好。总之希望你们能理解就好了。”
GP一走，Pierre和Yuki就不约而同地冲进了楼里，两人有些抓狂地从一楼客厅找到了监测Charles接收信息的仪器，急忙连上笔记本电脑，视频里的Max向Charles靠近了一步，又一步。
“Charles，”Max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我能摸一下你的脸吗？”
Charles觉得此情此景此要求都略显肉麻，但他能怎么做呢？他当然只能强装镇定地答应了。
一瞬间，他觉得耳朵后的迷你金属贴片耳机里传来了尖叫声。
那两个人在搞什么？Charles向右偏了下头。
下一秒，Max用褪去手套的双手捧起了Charles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