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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男演员?这个奖上次不是说要拿来捧资本咖么,怎么又愿意颁给我们轩丞了?”
“新来的投资方点名了这个奖只能颁给丞哥,啧啧…Ela姐你说这人是正义感爆表,还是又像之前那个秃头老头拿奖项当幌子想搞潜规则那套?”
新来的助理Linda平日里最爱八卦,说话也没个遮拦,圈子里的大事小事都逃不过从她的嘴里过一遍,经纪人Ela拍了下她肩膀才讪讪捂着嘴退下。
Ela是刘铮出道半载才接手他的演艺事务的,他原本的经纪公司不作为,当年又刚巧被政策波及软封杀过一阵,被网暴过,大规模掉粉过,但他丝毫不在意,第二天晚上照常出现在偶像演唱会内场嗨唱。
用Ela的话说,聪明、但冷血的漂亮疯子。
这个人仿佛没有情感开关,网上的风言风语甚至不会让他眉头皱上半分。他的情绪在冒尖时就被嚼烂、完整地生吞,随后像无事发生。
他就这样令人不可置信地从低谷中爬起,将污渍晾干脚印踩实,若无其事用时间沉淀演技,更有豁得出去的少年意气,反倒彻底冲出泥潭,连摘桂冠。
这也正是Ela最欣赏他的一点,在这个娱乐圈,没有感情的人才最能混的风生水起。
不过传言刘铮在成名前有过一任感情纠葛对象,是一位曾经合作过的前辈,但公司上下明令禁止提及其名讳和相关,包括一个四字成语:
万事顺意。
新人几乎不明所以,只有少数从早期跟下来的工作人员才知晓一二,Ela算一个,并且能够熟练联系主办方换下今晚活动宣传照中的一抹克莱因蓝。
刘铮上台,谦让一番然后颁奖、享受掌声、领奖、发言、致谢。
这套流程早已烂熟在心,这么多年一路摸爬滚打从新人奖拿到最佳演员,他年少时拼尽全力想要追逐的聚光灯终于一次次打在他身上,但人群的欢呼声越高他却越空虚——哪怕是在得知确定下来的奖项要被迫拱手让人时,他依旧是一副你要就拿走的架势。
刘铮的病好像更严重了。
他清楚面对什么样的感情应该给予什么样的反馈,颁奖时要笑,杀青时要哭,但仅仅是出自理性判断做出的下意识反应,他整个人不再对外界的刺激产生情绪波动,感知力已经从自己能意识到的漠视转变成了无形被动的钝化。
换句话说,他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情绪的存在了。
他的心变得很淡,刘铮都快要忘了自己第一次踩上红毯,领取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奖项的样子——却总是能清楚地记得身前那个为他开路,教他舞台礼仪的高大身影。
不想了。
刘铮闭上了眼睛,他刚飞完长途,这种虚与委蛇的典礼快要把他的精力耗光,他速战速决走完流程便匆匆退场,甚至回绝了投资人的晚宴邀请。
黑色宾利在公路上驰骋,刘铮靠在后座小憩,助理Linda是个忠实的喆迷,车载蓝牙从黄蓝专跳到黑色柳丁,现在正放到《蝴蝶》这首歌。
「难道失败就永远翻不了身」
刘铮偏不认命,他最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没戏拍那就从小剧组的小配角演起,什么活动都参加,为了一次露脸机会可以连轴转72小时不休息。偏偏现在的观众看剧时最爱下注式挖宝,仿佛注意到一个小小配角的惊鸿一瞥更能体现他们的独到眼光——
刘铮就这样被挖出来,从不温不火到一夜成名其实只需要一个晚上,他的名字就铺开在各大营销号和高位热搜上。
「谁来挽救坠落的灵魂」
“因为眼里有你。”又是这个声音,刘铮七年来几乎日日夜夜都要听到,从最初的不甘到不解,像被划花也要在白板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执着,他一次次把这个名字呢喃到粘稠。没有人锁着他的脚步,那个人离开以后他的学业他的事业都在稳步发展,他得到了一无所有时他想拥有的一切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梦到那个夏天。
「每次一见到你心里好平静」
羡煞旁人的前半生,家庭和睦,两个哥哥为他分走了大部分压力,生下起就被全家人浓烈的爱意包裹,可刘铮不爱这种唾手可得的东西,无微不至的爱输入得太满太密集,大脑为了不让他被这种情绪淹没,自动启动了防御机制,把共情、感知和情绪体验之类的阈值通通调到最低,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情绪漠视。
但每次和那个人相处,他从未有过波澜的共情中枢却能感受到平静,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
「就像一只蝴蝶飞过废墟」
他的乌托邦早在七年前就塌陷了,泰兰德的蝴蝶飞过废墟以后还是废墟,内地的风足以把翅膀震碎,随风散在蔓延的青苔,成为石缝中的小花的养料。梦境也钟情光阴,要靠忙里偷闲的片段来铭记,面孔清晰又模糊,刘铮伸手想抓住,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巨响:
“砰——砰!”
车子突然被一股力量向前顶去,推背感抵着刘铮向前冲,又被车子被迫撞上前车的后坐力摔回座位。
“丞哥,是私生,跟得太紧…追尾了…”Linda握着方向盘,声音有些颤抖。
“下车,报警,打保险电话。”
刘铮眉头微蹙,他晚上没吃饭,胃里本就绞着痛,后车追尾的惯性冲得他一阵眼花,他仰靠在座椅里缓解,但Linda的声音又一次打断了他。
“是三连撞…我们的车撞到前面的、是库里南吗…?妈呀这车很贵吧!丞哥?丞…”
计划又要被打乱,刘铮揉着胃部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下车准备查看情况,并迅速在脑内规划今晚行程的planb 。
北京的昼夜温差很大,初秋的风利落地卷起一堆落叶,刘铮紧了紧外套,他只关心明天的聚会到底能不能穿上新买的皮夹克。
前车打着双闪,先下车的是司机,随即一道裹在黑色高定里的颀长身影从车门跨出。
刘铮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展智伟。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按理来说他应该对这种场景有些反应,尴尬,心慌,又或是愤怒。人们常靠分开以后的痛苦来评判爱意的深浅,可除了身子在小幅度发抖,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定是因为太冷了。他向来是一潭死水,今天湖面结了层冰而已,有人未经允许踩上来,冰面自然会微颤。他开始自虐式地揉自己的小腹,这是他发病的前兆。
展智伟也望了过来,脸上看不出表情。
和七年前没有多大变化,他没有停止健身,身板看起来更加壮实。沉默时下颚线轻绷,比往日多了几分疏离的距离感。裁剪合身的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刘海也利索的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刘铮眼睁睁看着展智伟走近,在他身前站立。
展智伟垂眼落在他精致的妆发,扑扇的眼睫,一路滑到胸前的领带,以及显然是定制的大衣,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好久不见,恭喜你。”
有病一样,车被撞了还要跟我讲恭喜吗?
刘铮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但面色如常。只觉得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展智伟也觉得话题启动的太牵强,恭喜什么呢?
恭喜我们铮铮,终于成为大明星。
恭喜你离开我,果然过得更好。
他们的关系不太适合对视,刘铮扭过脸去,从展智伟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发旋,还是小小的一个,很可爱。
Linda在一旁快急哭了,一边和警察讲述情况一边打电话给Ela求助,私生被带走,双方保险公司的人在忙碌地检车,所有人都被这起突如其来的事故搞得团团转,只有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着、无言。
直到匆匆赶来的Ela踩着高跟鞋将刘铮扯到一旁,她的脸上还化着精致的妆容,嘴里祖宗呦的唤着,提溜着刘铮前后左右转了几圈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看到一旁的展智伟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她有罪,请让她被刘铮接到满的活动和赶不完外务对接忙死,而不是约会约到一半被叫过来看着自家艺人和前男友大眼瞪小眼。
“展总,车子保险公司要拉去检修,我已经让人从最近的车库调车过来了,但还要一段时间。”展智伟的司机走了过来。
“没关系,正好下来吹吹风。”
展总?
连Ela都愣了一秒,以她在娱乐圈的人脉都没有听说过这一层身份,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脸上又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点头示好——她向来分得清轻重。
刘铮终于反应过来,展智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和他一起在破宾馆围读的小糊咖了,他当然清楚没人会停留在原地,但两个人的确正在并且已经渐行渐远的这个事实让他有些挫败,更何况如今像被压了一头。刘铮的头有些隐隐作痛,胃也开始叫嚣。
分手那么多年杳无音信,原来是转去做投资了吗,可是以他对展智伟的了解,他那么爱演戏,他明明那么想演戏…
不对,他和展智伟已经分开七年了。
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社交距离,北京的风吹得透刘铮的薄外衣,却无法吹进他们之间隔着的,彼此不曾参与过的那七年。
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快要忘记展智伟露额头的样子。
从前妆造师总是给展智伟弄些偏分刘海,说现在粉丝都喜欢这样的,刘铮总惦记他们一起拍的第一部戏里角色的微分鲻鱼头和一字眉,一次次用指尖拨开展智伟快遮眼的刘海,学着粉丝语气去讲些“你拼命想褪去的孩子气偏偏是我最想留住的”之类的俏皮话,小大人一般语重心长,但看向展智伟的眼睛亮晶晶。
展智伟总是会在这时候忍不住吻上去,“铮铮在我这里做小朋友就好。”
可能他也不曾注意到,刘铮接吻时其实总是睁着眼的,从始至终。
也是,以展智伟如今的身家与地位,早也不用一遍遍和主办方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舞台,也不会留着括弧刘海眼含热泪地在十分钟的颁奖现场看着为他而来的粉丝朋友说希望可以对得起大家,那双桃花眼褪去了总是氤氲着的水汽,多了几分上位者运筹帷幄的敛定。
“原来是展总,失敬。”刘铮后退一步,客套又疏离的回应。
动作被展智伟收入眼中,他心里一紧,他早知道那辆车里坐的是刘铮,但在这之前并未打算碰面。多年的经验让他一眼认出那几辆尾随的私生车,他指挥司机暗暗拦住他们,可没想到他们胆子大成这样,敢在马路上公然别车,还酿成了车祸。
展智伟眉峰紧拢,手向下探往裤兜掏,却只摸到定制西装整齐的裤线,刘铮记得,是个下意识摸烟的动作。
而且心情不太爽。
“我的车也还要很久才来,展总抽根烟等?”他想缓和一下气氛。
一口一个展总。
展智伟的舌尖顶了顶腮,没动。刘铮以为他顾虑镜头,从内兜摸出包烟递过去。
登喜路蓝细,刘铮抽了几年都没有换过牌子。
他咬出一根叼在嘴里,“这里没有摄像头,偷拍的也已经被送走了。”
“我太太不喜欢烟味,已经戒了很多年了。”展智伟突然出声。
刘铮点火的手顿住,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他开始思考作为一个合格的前任听到后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那点怅然不等蔓延就被麻木取代,他的大脑又开始罢工。
刘铮胡乱应了一声,然后点头。齿尖机械地咬着烟嘴,那颗歪牙将海绵磨得稀烂,碎屑都黏在舌面,发苦,刺激得他想呕。
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什么,明明不想在展智伟面前失态,但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顾不上那么多,刘铮头一偏扶着一侧的路灯就开始干呕,他晚上没吃东西,只能吐出些酸水,生理泪水也呛了出来。
“你还好吗?”展智伟手比心快,快步跟上前帮着拍顺后背。
“好个头,你看我像好的样子吗?我都吐了。”
刘铮甩开他的手,语气却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嗔怪,他眼睛红红的盯着展智伟,像只受委屈的兔子。
展智伟差点以为他们还没分手。
从前刘铮爱吃辣条,但肠胃又差,经常偷吃完再催吐。他向来以结果为导向,只要最后胃里没有就算没吃。展智伟管了几次管不住,索性每次替他挑些不太辣的甜条,再拿好杯子跟在身后时刻准备拍背,吐完还要抱着哄着喝些温水。
抬手的动作太熟练,两个人各怀心思,又同时心照不宣的沉默。
刘铮扶着路灯缓缓站直,身后是七年未见的前男友,头顶是一群在光晕内乱飞的飞蛾,时不时有几只撞死在灯罩上,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以前刘铮和展智伟讨论过飞蛾扑火的故事,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一种值得歌颂的精神,飞蛾在夜里飞行,从前只靠月亮和星星认路,只要保持背部和月光成一个固定角度,就能一直往前飞。后来有了人造路灯,它们就错把这种光源当成了那个对生存至关重要的东西。
一旦认准,飞蛾就会不停地盘旋,不断修正方向,没有尽头,无效地疯狂飞行,直到翅膀发酸,肌肉痉挛,最后累死,掉下来。
路灯一出现,它们原本的生活就乱套了。
刘铮讨厌飞蛾,更准确来说是他讨厌意外。他做惯了天之骄子,一切按他的预想按部就班的发生才是合理的,他讨厌计划被打乱,讨厌事情脱离掌控的无力感,比如今晚。
但展智伟说,如果可以选择,飞蛾也不想这样过完一生。它们应该也想像蝴蝶一样在白天晒晒太阳,采采花蜜,觅食、交配,可它们没得选。
晚上是没有蝴蝶的。
……
气氛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展智伟旁若无人掏出手机,接听。他像本就落落大方,又像故意放给刘铮听,听筒里传出的那声稚嫩的童声。
“智伟,你怎么还没回来啊?”
展智伟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可能要晚一点,先让妈咪哄你睡觉好不好?”
“好~那你明天记得带我吃方砖厂那家炸酱面。”
那家难吃得要死,北京炸酱面之耻。
刘铮嗤之以鼻。
不知道这通电话打了多久,刘铮就这样一直站着听,听小孩今天画了什么颜色的苹果树,讲乌龟怎么跑赢了兔子…在电话挂断后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没有缘由,只是想了,他就这样做了。
但石子不是柿子,飞撞到路灯杆又弹回鞋头,把精致的皮面砸出个小小划痕。
这种不在他意料内的突发事件和今天这场事故一样,不致命、又足以成为一个在“今天很好”的概述后面紧跟着的“但是”,他终于有点觉得疲惫。
刘铮后知后觉退开半步,跟展智伟拉出段距离,用昂贵的礼服袖口擦了擦嘴角,这场相遇里的他有点狼狈,他想尽快结束对话。
“应该是我该恭喜展总,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祝福的话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展智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旧情人面前讲这种话,但有一点,他没有撒谎。
他真的结婚了。
“谢谢…”
“那我就不打扰展总了。”
两个人的声音一同响起,刘铮不等他回复,转身就走。
接他的车还没来,他不知道要走到哪去,径直越过Ela和Linda,马路上的车辆从他手边飞驰而过,把他风衣下摆吹起大片。
展智伟看着刘铮的背影,细长一条,看起来很不想理会他,可他偏要较劲。
“我送你?”
声音不大,但刘铮听到了。他的手覆上心口,那里好像掠过一丝很轻的空茫,不痛,但像少了一块。
春天分手,秋天会习惯。
可是好像没人说过是第几个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