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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你正和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抱着毛绒玩具,切换着不同的app看丁程鑫。
他俊美一如既往,面对镜头时或神采飞扬、笑眼盈盈,或平静清冷,稳重沉默,给你带来满足和愉悦,但除他之外又与他相关的一切也一如既往地令你烦躁、厌恶,他的手受伤了公司却不回复,如此密集的行程安排,队友和队友粉又在蠢蠢欲动。刷手机看丁程鑫这件事让你七情浮动、无味杂陈,索性把手机丢到一边,你看着天花板,心想,粉圈配不上他,好羡慕那些有富婆粉的圈子,要是丁程鑫也能有一个这么爱他的富婆就好了。
幻想了一番,你又拿起手机,准备打个二十四块钱到后援会的空气链。余额显示着一个∞的符号,你以为自己看错了,猛闭一下眼睛,心想,果然不能这样玩手机,过度用眼太可怕了,可再睁开眼,那里依旧还是那个符号。你又以为手机出错了,退出重启app,没变,关机重启手机,没变。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意思?
知道自己有花不完的钱,你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你试探着点进后援会最新的空气链,试探着点击了一个2240,顺滑地付款成功了,你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
耳边如果响起“恭喜宿主进入神豪系统”之类的声音,你反倒会觉得安心一些,可是没有这样的变化,一切都是陌生而不可信的。你面无表情到近乎凝重的模样,手抖着给自己交了半年的房租,成功了,切到购物app,买最新款的苹果全家桶,成功了,买心心念念却舍不得的鞋子,成功了。你陷入静谧的狂喜,买金子,买股票,买保险……买一切让你感到安全的东西。
几个小时过去,终于,你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什么想要的,付款只需要几秒钟,是那么快,原来我们的欲望那么容易填满。
这种快乐是无可比拟的,哪怕是做梦,都是从未有过的充盈的喜悦,你在过往的生活中习惯了压抑和匮乏、遗憾和失望,事到如今也并不能体会到切实拥有的感受。你翻出闲置的褪黑素,吃了一两片,强行让自己陷入睡眠。
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时,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饱足。刚坐起身,手机上正好有电话拨进来,你接起来,喂了一声,心脏怦怦跳着。是顺丰快递送货上门来了,问你在不在家。“在家,”你怀揣着紧张明知故问,“是什么东西。”电话那头也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你自己买的你不知道是什么,还问我?嗯我看看……好像是电子产品吧,还挺多的。”心脏落下来,整个人却飘起来,你下意识压着声线和语速,“知道了,谢谢。”
挂掉电话,你快速地查看昨晚睡前买的那些东西,全是真的,房东回了收到,客服经理要加你微信,奢侈品的物流信息显示已发货……你反反复复地用不同方式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你依旧去上班,也许因为没有安全感,也许因为不知所措,也许因为需要不变来确认变化,总之你依旧去上班。只是一切都变得不同了,你面对最讨厌的同事、最爹味的领导也心平气和,甚至在他们阴阳怪气或滔滔不绝时,你看着他们,脸上不自觉挂着诡异的笑容。那种笑容近乎慈爱,他们终于忍不住,问你:“你笑什么?”“没什么。”你在否认的同时恍然大悟,这是心知肚明的居高临下带来的宽容,绝对的上位者面对蠢货时的怜弱。你根本不反感、鄙视他们,因为你只会可怜他们,这才是最极端的碾压。
一瞬间,你真正共情了丁程鑫,又意识到自己从前代入他而产生的那些怨怼是些多么荒谬的情绪。
这是你暴富后第一次想起他,转眼间你又把他抛到脑后。这很正常,偶像这种商品文化,和这个时代其他很多文化产物一样,是为满足大众欲望而应运而生的东西。欲望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缺失,缺钱、缺权、缺爱的普通人才会去消费这些时代补偿给他们的东西,但这些从来都不是人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欲望不会在对偶像的追随中得到满足,只会越来越膨胀,或者说越来越缺失。巨大的缺失留下一个不可能填满的空洞,丁程鑫是那种义无反顾跳进黑洞的偶像,好像那种以身殉道的神。
你太忙了,忙着花钱,忙着在花钱的过程中感受权力,甚至感受爱。高档美容院的小姐姐的手是那样温柔细软,奢侈品销售单膝跪下为你换鞋,餐厅服务员总是先你一步帮你倒水……所有人和你讲话都是温声细语的,你和所有人讲话都是被全神贯注当作神谕般倾听的,在所有的人际互动中,他们带着虔诚的微笑和你目光相接,社会对你前所未有地友好。最开始,你以为这是花钱买来的特权,后来你以为这是钱和社会身份给其他人带来的错觉,他们误以为慕强和媚富是喜欢甚至爱,再后来,你意识到这就是你一直缺失而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缺失的被尊重感,但这不是特权,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这本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像空气一般的存在,流浪汉也应该享受到的社会向他提供的东西。你慢慢意识到,那一切理所当然加起来有个名字,叫做文明,那是曾经的你真正的梦想。
你不再每天去美发店、美容店、奢侈品店,你开始去健身、旅行、阅读,去重新回到校园,去做公益、去和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聊天。有一天,你坐在塞纳河边的露天咖啡馆晒太阳,突然笑了,想到自己就是人们想象中的好的那一种有钱人。
当然坏的更多,你在那些聚会上认识到的大多数有钱人,粗鄙、傲慢、愚蠢而冷漠,他们用钱买其他人的尊严和人格,他们用钱驱逐社会的文明。你冷眼旁观他们的嘴脸,内心深处泛起深刻的不理解,权力会让人感受到幸福吗?失权的人总以为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是无穷无尽的,但实际上他们很可能只是想要回那份本应该属于他们的权力,名字叫做人权的东西。但为什么那些掌握了社会资源的人依旧会想要购买其他人的人权呢?你不认为他们是真的幸福,他们只是在用快感取代得不到的幸福。
幸福是一种天赋,你很感激地发现自己是可以幸福的那类人,所以你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也会被丁程鑫吸引。
这是你真正再次想起他的时候。
恍惚地点开好久不用的微博账号,你看到一切开始的那天晚上的那个2240,那是你花的第一笔钱,你肌肉记忆般把订单截图晒到超话了,配上给他的固定文案,【all for@时代少年团-丁程鑫】。这两个最简单的单词令现在的你感到不解,评论区的那些反应也让你感到陌生,她们叫你女神,祝福你暴富,谢谢你为丁程鑫打钱,也为自己的偶像能拥有你这样的富婆粉而自豪。
但一切又都没有变,你开始刷手机,像以前一样,熟练地切换app、切换分组、切换账号……在你的生活天翻地覆之后,他和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没有变。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又泛上来,你感到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你笑了,你本以为自己的认知迭代了无数倍,但你依旧会因为他七情浮动。
你自豪于外物不会改变你的本质,你感激于自己的本质善良、强大且难以改变,你悲哀于丁程鑫和被丁程鑫吸引的你不会改变这个社会。
你终于知道自己真正被他吸引的原因,即使感受到痛苦也要留下、违背了偶像文化原理的原因,丁程鑫之所以对你拥有无限的吸引力,是因为你于他也是一样的,在冥冥的社会之中,在浩瀚的宇宙之中,在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时空之中,同类借由彼此的存在而坚信自己依旧可以成为自己。你清醒地知道宇宙的本质是熵增、社会的常态是丛林法则,但你们依旧不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剥削、懒惰和邪恶,不会大快朵颐他人的血肉。
在你拥有了别人想象中的一切之后,你回忆起最初的自己,那个扣扣搜搜地给丁程鑫花钱、删删打打地为丁程鑫说话的自己,你发现自己依旧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开始做回一个最普通的不普通粉丝,大手大脚地给丁程鑫花钱、信誓旦旦地为丁程鑫说话。
金钱的力量终于再次让你感受到了满足。
你不用再忍受那些居心叵测的造谣、抹黑和断章取义,也不想争执和反驳,直接让它们消失就好了,该删帖就删帖,该封号就封号。
你也不用再为粉圈的匮乏和混乱而感到憋闷和无力,那些他可爱或帅气的瞬间可以被你推广到每一个平台的热搜让人看到,被欺负的同担你顺手就请了最好的律师为她们发起诉讼,喜欢的画手、剪辑师、修图师全部下单让她们来为丁程鑫产出……看到粉圈欣欣向荣,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你也不需要再担心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可以被看到的、付出是可以被回馈的,免费的灯牌和支架堆在演唱会场馆的门口,包下最豪华的酒店请那些为他举灯牌的女孩吃饭,包下最豪华的车接送她们去酒店、机场和场馆,给她们包红包、送她们小礼物……让她们为自己的粉籍而骄傲,让“选择丁程鑫”变成一件值得的事,让“喜欢丁程鑫”变成一件幸福的事。
一切都变了,他依旧没有变。
当然,你投资了所有喜欢的项目,暗示那些人把本子送到丁程鑫那里去让他选,你也安排了最好的商务合作和最好的经纪公司,暗示他们去找丁程鑫。太多人来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提要求,合作方当然不会拒绝你,丁程鑫也不见得会拒绝你。你每次都摇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依旧只做一个粉丝。
结果就是他没有变,当然越来越好,但是处境依旧和以前一样,有让人生气的地方,也有让人无语的地方。你当然知道为什么,归根结底,因为娱乐圈没有变,因为社会和时代没有变。你已经清醒地知道即使拥有花不完的钱,也无法改变时代和社会,它们总会自我修复到原先的位置上,结构的力量才是真正无穷的。你也知道自己当然有能力在这样一个让你不满意的时代去捧起一个让你满意的丁程鑫,但你不愿意这么做。
丁程鑫的意义就在于他在这样的一个社会和时代依旧保持自己的状态,从内到外,澄澈而明亮,与环境一起看才能真正体现他的审美价值。
总有同担向你献出你不需要的崇拜和绝对信任,你哭笑不得,但从总体上看,同担依旧没有把你捧成神,总有人质疑你、也有很多人淡漠地视你为不存在,只顾着建立自己和丁程鑫的链接,你在满意的同时哭笑不得。
有一天,一个年龄很小的同担妹妹问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像姐姐一样过上理想的生活呢?你回答她,认真地想象自己在财富自由之后会过的生活,然后立马开始过那种生活。
你把手机丢到一边,抱起毛绒玩具,发现自己依旧在工作、依旧在学画画和做手工、依旧在为世间真善美的存在而感动、为虚伪的逻辑而愤愤不平、为人情的冷漠而怅然若失。你依旧在做丁程鑫的粉丝,你一直在感受终极的福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