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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21
Completed:
2026-05-21
Words:
90,703
Chapters:
13/13
Comments:
2
Kudos:
14
Bookmarks:
5
Hits:
264

【61】镜子幽灵

Summary:

若是有光,那便有影子;若是有期望,幽灵便会浮现眼前。
另一个时间线的他出现在你眼前了,你能用言语改变些什么吗?镜子里的幽灵会因你而发生什么变化?

Notes:

这是已经完结的文,搬上来权当存档吧。

Chapter 1: 一

Chapter Text

通往铁槛寺的路总是向下,不断向下。

一级级楼梯间隔着一段平地,一直伸向地底。阶梯虽然不高,可每踏下一级都让贾宝玉一阵眩晕,只有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他才走得下去。但现在长大了,奶奶不再牵他的手了,可眩晕与恐惧只增不减。

他曾怯怯地问奶奶:“奶奶,我不舒服,今天……可不可以先不去拜见长辈……”

回应他的永远是背后不容置疑的轻推,以及那句温和的“宝玉啊,长辈们就盼着见你一面,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于是,他学会了沉默,将翻涌的不适与恐惧一同咽下,垂着眼,一步步挪向出口那片虚假的光明。

地下别有洞天。人造的绿水蓝天精致无比,幽美的庭院坐落其中,像一幅永恒的画卷。见惯了这份完美的贾宝玉只觉窒息,清新的空气吸进胸腔,却闷闷地堵在半道。

他好想说,我不想去,我不想见,我好害怕,我要去找黛玉和小环……可没人能听他絮叨这些废话,只会当他是在耍赖不想见人。

要是有谁能听我说说话就好了。

走上石拱桥,他的眼神不安地在脚下扫荡。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从他眼前划过,吸住他的目光飘飞向湖上。澄澈的湖面倒映着庭院的模样,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的半身?

不待他停下脚步细看,奶奶察觉到他行走的迟疑,又伸手抚上他的背,将他往门那边推,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上前踮脚,让玉眼对上门上的孔洞,门扉缓缓打开,而长辈们便寄身于其中幽深的厅堂里。长辈们都维持着似人非人的古怪形态,每次见面都在挑战他的认知。贾宝玉一一问过好后,只得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屏蔽所有感官,却仍能感受到那些仿佛在端详一件珍宝般黏腻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

煎熬终于结束,回去的路变成了向上。攀爬那些阶梯时,眩晕感变本加厉。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那片精致的洞天像一个张着巨嘴的深渊,要将他重新吸回去。

回到怡红院,源自地底的那股阴冷的感觉还附在骨头上。袭人迎上来,牵着他从轿子上下来,关切地问:“少爷,您的脸色怎地这样白?是受冻了吗?”

贾宝玉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张开嘴又闭上,最后放弃了向她诉说自己的害怕。或许在袭人看来,他的恐惧也只是孩子胆怯,不愿见长辈的表现吧。

回到他的庭院,他就松开袭人的手,逃一般地钻进自己的房间,将袭人忧心忡忡的视线拒之门外。

他背靠着门板,被抽空了力气般缓缓地滑坐在地。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想要以此对抗那股眩晕感与孤独,身体却无法自控地发抖。

门板被人敲动。

“少爷,宝玉少爷,袭人给您沏了女儿茶,要不要先喝点暖暖身子?”袭人的声音从门后闷闷地传来。

贾宝玉抬头,擦了一把沾上眼泪的脸,隔着门回答她:“不用了,袭人,我不冷,也不渴。”

“……好吧,少爷,袭人先退下了。”

哒哒,脚步渐渐走远了。

贾宝玉站起身,拖着脚步挪向梳妆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孩子脸上堆着解不开的苦闷忧愁,眼神空洞,带着未散尽的恐惧。

在他沉沉叹气时,他看见了那张在铁槛寺湖边惊鸿一瞥的陌生面孔——就漂浮在他的镜像之后。贾宝玉被这变化吓得往后一仰,险些摔倒在地。

他双手撑着椅面,惊魂未定地看向那张同样慌张的脸。那是个清秀的男人,半身衣着与H巢的截然不同。

看他没有摔下去,男人松了一口气,随即迟疑地开口:“鸿璐?”

“hóng……lù?”贾宝玉听到他称呼,忙左右张望一阵。这里没有别人,身后也没有镜中那个男人,镜子外只有他一人。

“你还好吗?你看起来……脸色甚是苍白。”

“你……您是在叫我吗?”贾宝玉小心翼翼地提问。

镜中人的表情变得奇怪,语气里也带上不确定:“是的……?”

贾宝玉坐直身体:“我叫贾宝玉,不是hóng lù,您、您认错人了。”

镜中人——李箱,陷入了沉默。他注视着眼前这个自称“贾宝玉”的孩子。尚未被岁月打磨的稚嫩面孔,与记忆中跟鸿璐同行至鸿园时,从对方心象中看到过的面容重叠。

“那,你现今几岁?”李箱询问道。

贾宝玉乖巧地回答:“我已经九岁了。”

是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是“鸿璐”,而是鸿园的“宝玉”。

“贾宝玉。”李箱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放缓,“抱歉,是我叫错了你的名字。”

见他态度友善,不似妖邪,贾宝玉胆子也稍微大了些。他好奇地凑近镜子,仔细打量着李箱:“那,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镜子里?你是镜中仙吗?”他停顿了一下,又想起来,“不对,我在湖面也看到了你,你是……湖中仙?"

面对孩子最童真的疑惑,李箱感到一丝无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战斗结束,他正随着同伴返回巴士,却在一个眨眼间陷入昏迷。昏昏沉沉间,他感受到了全身被牵扯,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一片晴朗的天,和一个微微探头的孩子。可很快,他又沉入黑暗,再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逼迫着睁眼,眼前便是鸿璐幼年时期的脸。

李箱猜测这与镜子技术有关。可是这叫他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镜子技术?他只好选择最容易被孩子所理解的简单话语解释。

“我名叫李箱,并非仙人。”他介绍起自己,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我是来自很远地方的人,因为一场意外,意识被困在了镜中的世界,找不到回去的路。”

“被困在镜子里?”贾宝玉瞪大眼睛,怜悯之心瞬间覆盖了恐惧,“那你一定很孤独吧?就像我被留在房间里学规矩,不能跟黛玉他们玩耍一样……”

李箱因他这迅速的情感代入而怔神,然后涌上心头的是柔软的暖意。这就是鸿璐啊,即使在不同的年龄段,其内心那份过于温柔的共情力依旧存在。

“或许是有些吧……”李箱没有否认。他不知道他将与鸿璐、与同伴们分离多久,这实属令人不安。

“那我能帮你吗?”贾宝玉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别担心,鸿——宝玉,或许我们可以先弄清楚,我为何会出现在你面前。”看着他沮丧的模样,李箱尝试引导,“我的两次醒来,都是被一股力量拽起。那么,你在看到我之前,有看到什么,或想到什么吗?”

贾宝玉在椅子上坐正,开始思考,想到一处,他开始变得扭捏,犹疑着回答:“我……我在想,如果有谁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难道,让李箱先生迷路的人是我吗?”他被自己的猜想吓得绞起了手指。

“那不是你的问题!”李箱看到他愧疚的模样,立即往前凑,急忙安抚道,“这更像是一种,意外的链接。能被你呼唤,对我来说,或许是件幸事。“

他语气真诚,带着一种能让宝玉安定的味道。贾宝玉将绞紧的手稍稍松开,抬起头,眼神里仍有不安:“真的吗?李箱先生不怪我?”

“真的。”李箱肯定地点头,试图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而且,我们现在能够见面,能够聊天,这比一个人待在镜子里,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趣多了,不是吗?”

贾宝玉想了想,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带着些许羞怯的笑:“嗯!”

他那双异瞳一转,脑子里冒出了个新主意似的,急急忙忙地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房间另一端,翻找出一面精致的手持镜,又咚咚咚地跑回来,将小镜子对准大镜子。

“李箱先生,你看!”他歪头从小镜子后露出脸,满眼新奇与兴奋,“你能从这里,去到这面小镜子里吗?”他指着小镜子映出大镜子映像的画面,而大镜子又映着小镜子里的景象,来来回回,形成了无穷尽的镜像回廊。

李箱被孩子的奇思妙想弄得一怔,随后颔首:“我不确定,但我可以尝试。或许你可以默念希望我去那面镜子。”

贾宝玉闻言,双手持握镜子收至胸口,闭着眼,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瞧见孩子这模样,李箱忍不住莞尔。他也跟着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上越来越强烈的牵扯感。他没去反抗,任由力量控制身体,很快,即使看不见,他竟也感知到了面前就有一道门,那力量正拽着他往门那边去。等到牵扯感消失,他才睁开眼。

眼前是大镜子里的自己。

“成功了!”贾宝玉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镜子转过来对着自己,凑近了小声说,“李箱先生,你还在吗?你还好吗?”

“我在。”小镜子里传来李箱温和的回应。镜面较小,影像也跟着微缩,但李箱身上沉静的气质未变,看着也不像受伤。

贾宝玉像是发现了新玩具,又尝试了几次,让李箱在不同材质的反射面之间移动——镜面,玻璃,他甚至推开门,向袭人要了一杯茶与一盆水……他们实验了很久,最终发现李箱确实可以出现在任何能清晰映照出影像的地方,但反射面离贾宝玉越远,他的影像就越模糊,而维持清醒也越费力。

“原来李箱先生是镜子里的鬼魂,所以才可以飘到任何地方吗?”玩闹过后,贾宝玉捧着最初的那柄手持镜,坐在窗边的榻上,回忆起袭人讲过的睡前故事。

李箱勾起一点嘴角:“我能去什么地方,取决于你去了什么地方。“

“那李箱先生,你是不是不能从镜子里出来?”贾宝玉小声问道。

镜中的李箱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是,我无法真正踏入你的世界。”他看着宝玉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补充道,“不过,像这样……”

他说着,镜面再次波动,一只修长、半透明的手,缓缓地从镜中探了出来。那手并非实体,边缘泛着微光,如同由光线和水汽凝结而成。

贾宝玉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那只虚幻的手轻轻地拂过贾宝玉捧着镜框的指尖。这触觉很奇妙,像是柔软的绸缎轻轻扫过皮肤,存在感不强,却令人印象深刻。

“在镜子里面有一道无形屏障拦着我,但它十分柔软,只需用些力气,即可令它向外变形。”李箱边解释,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宽慰的笑意,“你看,我并非完全碰不到你。”

那只手奇妙的触觉让贾宝玉不住地摩挲自己的手,眼睛看看手,又瞧瞧镜中的李箱,像得到了无人知晓的秘密般窃喜。

然而,孩子的探索欲总是无法被真正满足的,又一个奇特的念头如泡泡般冒出头。

“李箱先生,”贾宝玉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安与试探,“如果镜子碎了,你会怎么样?”

李箱看着孩子眼里担忧中混着探知欲的光,也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我不确定。”他诚实地回答,提出了脑内的可能性,“我或许会转移到另一面镜子,或许能出来……也或许会因此受到一些影响。”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这对他而言也是未知领域。

贾宝玉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不确定的答案。他看向房间一侧的梳妆镜,又将目光挪回手持镜,带着担忧向李箱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我很想试一下摔碎镜子的话,能不能让李箱先生出来,但是……我又担心你会受伤。”

李箱看着孩子犹豫又不安的表情,他似乎能猜到一些孩子的想法:这念头并非出于顽劣,而是宝玉渴望想要知道他这“镜中幽灵”的存在状态,想知道他是否会如此轻易地被摧毁。

这份心情,李箱再熟悉不过。如同他曾经在无数可能性中寻找确切的答案,贾宝玉此刻也希望用他所能想到的方式,去寻求一个保证。

于是,李箱直视贾宝玉的眼睛,声音平淡,但满含鼓励:“不要害怕,宝玉,唯有勇于实践,才能得出结果。”

贾宝玉因为他的话而微微睁大眼睛,双手紧握住镜柄:“那,我要开始摔了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勇气吸进肺里,紧紧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精美的镜子往地上摔。

嘣擦——!

镜面碎裂的声响如同尖刺,狠狠刺入耳膜。

声音响起的瞬间,贾宝玉被巨大的恐慌攥紧了心脏。他猛地睁眼,目光所及尽是破碎的、折射着微光的玻璃残片。

果真看不到李箱先生了。不再完整的镜面映不出那只沉静的幽灵。

“李箱先生,李箱先生!”他带着哭腔扑跪下来,双手悬在碎片上不知所措,眼睛不停地扫视每一块碎镜,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宝玉,我在这。”

令人安心的声音传来,只是带着些许虚弱。贾宝玉寻声看去,望见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碎片正凝聚出李箱的模样。李箱用手抵在额头,试图压平因不适而皱起的眉头。令贾宝玉松一口气的是,他看上去并没有外伤。

“你、你还好吗?有没有伤到哪?”贾宝玉还是紧张不已。

李箱摇摇头,虽然听上去有些难受,但他还是努力安抚道:“我还好。只是……这感觉犹如在暴风雨中行船,天旋地转……不过我并无大碍。”

听李箱状态还好,贾宝玉的泪水一涌而出,说不上是后怕还是庆幸。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块碎片,想要将这位幽灵朋友捧回手心。

“小心!”李箱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急切。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贾宝玉的手就要触碰到锋利的边缘。李箱竭力将手往外探,或许是愿望强烈,他探出镜面的手更加凝实,稳稳地托住了贾宝玉向下摸的手。

两人都愣住了。

贾宝玉愣住,因为这次触摸更加真实。摸上李箱的手,像是在摸光滑冰凉的镜面一样,不温暖,但踏实。

李箱愣住,是因为在接触贾宝玉的瞬间,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屏障。它确实存在,柔软而富有弹性,在他用力时,屏障可以被推挤至形变,允许他部分穿透,但始终存在一个极限,无法逾越。

他能碰到宝玉,甚至能承接他的重量,但他依然被牢牢锁在镜子的另一头。

“你的手……跟镜子好像。”贾宝玉因这发现而忘记了哭泣,好奇地用指尖戳动李箱的掌心。

李箱被戳得掌心发痒,在孩子遗憾的目光下收回了手。他垂眼看着手掌,抓了两把空气,若有所思地说:“似乎是在情绪强烈……或者说干涉意图明确的时候,我与你的世界,联系会短暂地加深。”

贾宝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是说,只要李箱先生想,就可以更多地来到我的世界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雀跃,眼睛褪去了泪光也依旧亮晶晶的。

“试验下来是如此——”

叩叩。敲门声止住了李箱的话头。

“少爷,你还好吗?我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袭人在门后担心地发问,“袭人可以进来看看吗?”

贾宝玉忙抬头看向门外,又转回来朝李箱比了个“嘘”的手势,看李箱点头了,他才扬声回应:“可、可以!我不小心摔碎了镜子……”

袭人推门而入,一眼就望到她家少爷跪在一摊狼藉前,着急地小跑上来,拾起贾宝玉的手细细端详:“有没有伤到哪里,少爷?”

“我没事,它没有割到我。”贾宝玉回答着,眼睛不住地瞥向李箱的影像。李箱正僵硬地映在碎片上,一动不动,跟画片里木讷的小人一样,逗得他忍不住噗嗤一声。

“少爷?”袭人抬起头,奇怪地看向贾宝玉。贾宝玉立即摇头,连连说“没事,只是鼻子有点痒”。

检查过他确实没事后,袭人才起身,叮嘱贾宝玉不要碰这些碎片,这才小跑着出去拿工具清理。

期间,贾宝玉又忍不住同李箱私语:“李箱先生,袭人好像看不见你。”

“看眼神是如此。”李箱同意道,同时又谨慎地提醒,“不过刚才的情况,终究是危险的。若是不留意,你将会伤到自己。”

宝玉用力地点头:”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随便摔镜子了!“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就算要试,也得先铺上厚厚的垫子,准备好药箱……要不要让袭人也看着呢……“

看着他这幅又懊悔,又忍不住计划下一次试验的模样,李箱既无奈,又好笑。

袭人回来将满地碎片清扫干净,连一点碎屑也不放过。期间,贾宝玉一直紧张地盯着所有碎片被收走,转而瞟向梳妆镜,瞧见李箱正在其间朝自己挥手,他才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