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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4 of 10184400
Stats:
Published:
2026-05-21
Completed:
2026-05-31
Words:
24,468
Chapters:
3/3
Comments:
1
Kudos:
11
Hits:
80

[史汪]挽救计划

Summary:

汪淼失忆了,醒来发现自己在一艘飞船里。

原著向,算是对挽救计划的致敬

Chapter Text

“休眠舱警告:系统唤醒程序初始化。”

脑中的混沌被冰冷的金属音刺穿。他在一片黑暗中漂浮,黑暗无边无际。

黑暗,呃,也就是说,他没有看见,他需要睁开眼睛……

不对,全都不对。

他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看不见,没有声音。大脑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在哪儿?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那几个字,明明就在嘴边,可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两个还是三个?

他是谁?

“身份验证中……汪淼。欢迎回归。”

机械合成的声音响起……好的,现在他知道了,他还能听见,能思考。他叫汪淼。中国人,显而易见。

这个名字是一条线索,抓住了他的神经。来不及思考,汪淼再次尝试——这次,他成功睁开眼,被刺目的白光灼痛。生理性泪水涌出眼眶。

睁开眼睛后,第一个感觉是轻。汪淼试着把手臂抬起来,却发现轻而易举,几乎没有阻力,像是……泡在水里。不应该是这样。他看着手臂,这个动作幅度之大,差点让自己翻了个个,身体也飘了起来,缓慢地旋转着。胃酸反流,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是失重。 这个词从空白的脑海中冒出来,嗡嗡地震荡回响。什么是“失重”?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本能回答了自己,物体视重小于实重,有其他的支撑或者拉力抵消了重力——等等,他为什么这么熟练?难道他是个物理老师?

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汪淼在惊惧中打量着周围,这是个密闭的小房间,大约八平米。他躺在一张……床,应该算是张床上,但它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棺材,被金属机械包围,周围漂浮着一些管子,他猜测原本是连在自己身上的。“固定”,好的,鉴于他现在飘了起来,可能还起到固定的作用。

这种感觉,是在地面上永远不可能产生的。

“有人吗?”

声音可以传导,可以自主呼吸,有空气。意识清醒。没有回应。

汪淼挣扎着飘到舷窗前,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他接受过某种训练,失重后的训练。

还有,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身体的反应这么敏感,捕捉这些线索,得出结论,熟练得像个警察……这也是物理老师该做的?

当你醒来时,先对自我意识进行评估。

一个声音嗡嗡地震荡着,在脑海中。

怎么评估?语言,动作,基础计算,逻辑分析,观察能力……

他从一百开始倒数减七,算到六十五。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到足以知道自己丢了全部记忆。他的大脑空空荡荡。

nNC7000碳纳米管的杨氏模量是?

1 TPa。

一光年的距离是?

一光年,就是光行驶一年的距离,真空中的光速是299,792,458 米/秒。一儒略年为 365.25 日,即 31,557,600 秒。

9.46 万亿公里。

好极了,他只是失忆了,没有变成一个白痴。那些……基础知识,都还在。

窗外是一片纯粹的、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虚空。远处有一些光点。

那是星空。但这不是从地球上看到的星空。星星会眨巴眼,因为大气湍流。这些星星不……眨眼。所以他现在不在大气层内。

眨巴眼?为什么他会用这样的描述?这一点都不科学。汪淼皱起了眉。舷窗在他的触碰下,浮现了一行字体:舱外温度:2.72K。

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温度。好的, 现在一目了然,只有在外层空间,远离恒星的地方,背景温度才会是2.72K。

我离任何恒星都很远。

我在地球和太阳系之外。

我在太空深处。

一股冷气袭来,汪淼打了个激灵。就在此时,眼前的屏幕毫无征兆地跳动,一串字符出现,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汪淼无比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气质。直白的话语覆盖了那些冰冷的指令,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嘿,汪教授,又见面了。”

“……谁!?”汪淼差点又翻了个跟头。

“哟,刚醒过来就到处跑?行了行了,别瞎按按钮,先检查检查你的氧气够不够折腾吧。”

被吓了一跳的汪淼终于反应过来,他固定身体远离屏幕,警惕地问:“你是谁?”

在他身旁,另一块金属板突然变成半透明亮了起来,汪淼不得不又漂远了半米。他这才意识到这不大的舱室各处遍布着屏幕。

“我?你就当是飞船的自动驾驶系统吧。叫我大史就行。”

“大使?地球大使还是外星人大使?”汪淼皱着眉重复,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而是带着明显的笑说:“汪教授失忆了想象力还这么丰富呢?我建议你先把重力装置打开。”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失忆了?这疑问一闪而过,汪淼马上注意到后半句话的重点:重力装置。看来这艘……飞船,是有装置能够产生重力的。反应过来后,汪淼又意识到这个系统,显然是嘲笑自己刚刚的笨手笨脚。他再度皱眉。如果真的是飞船操作系统,显然应该以更加客观中立,或者更具亲和力的声音和形象出现。而不是这样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所以,这真的是系统吗?他现在没有了记忆,警惕心也有所提升。

“飞船,把这个声音关掉。”

没有再回答,看来还是起效了。汪淼稍稍松了口气。没有了“新手说明书”,也没有被另一个人观察的如芒在背,他反而感觉到从容了许多。虚弱的身体仿佛也有所恢复,积攒了一点力量。

刚刚的说明是什么来着……休眠舱?

他又开始重新打量自己原来躺着的“床”,如果用“休眠舱”形容它,显然更加合理。他在舱壁找到了一串字母:WANGMIAO,好的,他的名字和身份进一步得到确认。冬眠舱的显示屏上有一条的红色的警告讯息:意外唤醒。

意外?

汪淼的心头涌起更多怀疑,他迫切地希望尽快找回记忆。从眼前的情形来看,自己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或者……被绑架了。这个荒谬的念头一出现,他就不由嘲笑自己的胡思乱想,被谁绑架到外太空?外星人吗?

等等,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外星人的存在,这不应该是个……这是个常识吗?

汪淼费劲地压下那些零乱的思绪,关闭警报后屏幕上还有一些关于他生命体征的信息,至少从数据上看他还算健康。他很快探索完毕这间小小的舱室,并找到一扇椭圆形的门,打开它对于失重状态下的汪淼还算轻松,他不由庆幸自己还没找到所谓的重力开关。

连接这个“冬眠舱”,或者医疗室的,是个球形的空间。仍然能够自主呼吸,穿过舱室后气体环境并没有受到影响。这儿空间不大,大约只有八平米,但布满了操作设备,它们明显被特殊装置固定在“地面”,就像冬眠舱里的自己。汪淼一眼扫过去,脑海里自动蹦出名字:“扫描隧道显微镜……原子力显微镜……拉曼光谱仪……”

汪淼走到其中一个设备前,弯腰看了看它的样品台。这是改装过的。原厂的可调范围只有10毫米,这个至少有50毫米。干涉臂的长度被修改了。

他直起身,眉头皱着,反刍着刚刚的思考过程:自己认识这些东西,非常熟练,并且能看出改装的痕迹。

一名从事物理学相关研究的科研工作者。汪淼修正了脑海中对自己的印象。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作为一名物理学家,大概,他因为执行某种任务,被送到太空,又因为一些意外,他从冬眠中苏醒,而失忆则可能是这一意外造成的副作用。

但还是不能解释为何他现在孤身一人,他的同伴呢?

汪淼抓住扶手,试图在这狭小的实验室内移动。在失重状态下行动还是很不方便,而且这种抓手也不是随处可见,他得赶紧找到那个重力开关。

不过,这么近的距离,让他一下注意到了舱壁的材料……银灰色,分布细密的纹路,汪淼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

飞刃复合材料。

这几个字从他的意识深处跳出来,接着是一大串信息:拉伸强度是碳纤维的五十倍,密度只有铝合金的三分之二,耐辐射,零吸湿,在4K到800K的温度范围内力学性能几乎不变。它是太空电梯缆索的核心材料。

汪淼愣住了。他知道这块板子的所有物理参数,但他不知道“飞刃”是什么,不知道“太空电梯”是什么,不知道这些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这些知识在我脑子里。汪淼回答自己。

“太空电梯……”

“恭喜,恭喜汪总!”

人群在欢呼。汪淼露出一个浅浅的、疲惫的微笑,注视着眼前身穿白大褂的人群。几十张兴奋的脸:年轻的工程师、老成的项目经理、实验服下穿着军装的联络官,每个人都带着如释重负、近乎疯狂的笑容。

而他们的注意力已经从中控室巨大的屏幕和依旧在不断变换的数字上移开,窗外,赤道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它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雄伟——从这个距离上看,只是一根细细的线,像是有人用笔在天空上划了一道。而在高高升起的运载舱视角,钢铁基座、控制中心还有他们所有人都正在远去,云端朝它张开怀抱。

所有人都看着他:“汪总!您说两句吧!”

“终于……”沉吟片刻后,汪淼缓缓开口,室内瞬间安静。

“我们终于做到了,我知道这很不容易。”

“飞刃”材料与缆索的批量生产、太空端配重小行星的捕获与轨道固定、大气层内电磁加速轨道的建造、极端天气下的稳定性……还有无数专家学者的不看好。五年了。汪淼不由感慨,从建造开始,已经五年。

而距离那次行动……已经十二年过去。

他会知道自己做到了吗?他会看到吗?

“谢谢大家。”最终,汪淼说,结束了简短的发言。

欢呼再度爆发,比起刚刚的宣泄,是更加纯粹的喜悦。他们值得这一刻的宣泄。而他,汪淼,只是静静看着。

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

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项成就。

因为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汪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汪淼立刻意识到不对。不同于这些人的兴高采烈,那个声音里含着郑重其事的谨慎,这是一种微妙的危险的象征。

他回头。是他认识的人:项目的军方联络员之一。

“有人找您。”

“谁?”

“PIA的人,他们在三号会议室等您。”联络员说,“很紧急。”

汪淼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PIA是什么?

这段记忆突然出现,把他从现实的处境中带走。现在汪淼不得不双手抓紧扶手防止自己飘走。显然,他回忆起了一个从前的片段,也许是因为刚刚想到太空电梯。尽管其中关于自己的信息仍然有限:他是一个工程师,总工程师,这与他的猜测有些许偏差,不过鉴于他们的工程是“太空电梯”,这偏差也在可允许范围内。

然后……PIA的人来找他,PIA是谁?自己回忆中提到的那项行动又是什么?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别急,慢慢来,这些都不是重点,这段记忆的重点是太空电梯,还有“飞刃”材料……哈,材料科学,这种材料是他合成的?

汪淼心里有了猜测,他没有停留在这儿,而是继续向前探索。穿过中央走廊,一头连接着一间狭小的、储藏室一样的地方,而另一头,很幸运,汪淼找到了舰桥,如果这艘飞船也这么称呼它的话,或者,驾驶舱。

在显然是为驾驶者提供的单人座椅上把自己固定起来,汪淼端详着屏幕,很快找到了一个有着“AG”标注的按钮,旁边还有上下调节的三角形按键,目前对准的示数是0.6G,汪淼不打算修改它,如释重负地按下启动,随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重,慢慢回落到椅子上。

汪淼顺手解开绑带,继续研究这艘飞船的操作系统。屏幕上浮现了飞船结构示意图:圆盘形的主舰体和圆柱形的发动机形成两个完全分离的部分,经典结构。氦-3燃料储存在堆芯周围的球形罐中,核聚变动力,果然。人类已经实现了可控核聚变,这在他的意识中,也是项了不起的成就。

然后,红色的警报信息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生命维持系统故障。下面还有一眼看不到头的黄色提示。这大概是他意外苏醒的原因。汪淼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突突的疼,这次不是因为碎片化的记忆。

修理生命维持系统,想来是个很艰难的过程。汪淼很确定他对此一窍不通,飞船的操控屏幕没有唤醒他任何身体记忆。他艰难地挨个读了参数,最后找到系统自检按钮,屏幕上进度条跑满,很快列出对应故障代码。汪淼找到了其中和生命维持系统有关的:“E-037:CO₂ 吸收单元堵塞。E-089:循环泵转速异常。建议:手动清洁吸收单元,校准泵参数。”

太棒了,他的记忆完全没有告诉他吸收单元在哪里,又要怎么清理。

汪淼,面对问题,解决问题。首先,他搞明白了出故障的是什么单元,其次,他也知道了该怎么解决——what,明白了;who,没有选择;那么需要回答的是where,还有how。

汪淼点了点屏幕,再次研究起飞船系统,他很快发现屏幕上的示意图可以切换到不同系统层级,显示对应的设备和管线路。而生命维持系统的结构图显示,二氧化碳吸收单元位于中央走廊天花板夹层,靠近冬眠舱方向。

Where解决了,下个问题,他需要工具。也许可以去储藏室碰碰运气,比如找找螺丝刀和扳手之类的。汪淼很肯定自己没办法手动拆卸吸收单元。

幸好,有0.6G的重力在,他可以用一种跳跃的方式前进。汪淼离开驾驶舱,再度回到走廊,然后来到尽头的储物舱。他再次直观感受到这艘飞船非常小,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为执行如此长途的星际任务设计的。而且,飞船上似乎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也许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储物舱里有四个固定在地板和天花板上的高密度货架,上面堆满了一模一样的箱子,最上层勉强能够到。汪淼试探地从底层拖了一个出来,打开。

哦,应该是他的个人物品,汪淼摸到了布料的手感。标签贴在另一头,他一开始没有发现,“个人物品”几个字下面又用英语标注了一遍。

考虑到这些东西里说不定有关于记忆的线索,汪淼暂时把它放到一边,又挨个搜了一遍。他找到了食物包、水袋、药品、纳米材料原料、备件箱,还有,当然,维修工具。

松了口气后,汪淼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已经消耗殆尽。显然自己的身体还在从这场“冬眠”中恢复。他决定稍作休息再去进行更为艰难的修理工作,而这个时间,正好用来探索自己的个人物品。

属于他的物品并不多:老旧的翻盖手机,塑料壳子已经有些融化,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一枚小小的纪念币,正面是他有些眼熟的高塔,镌刻的字迹表明是“天体一号”竣工纪念,13年(汪淼忍不住想起回忆中自己想到距离某个行动已经十二年);一小截封装在透明树脂方块中的纳米丝,应该就是“飞刃”;还有密封袋装着的一包粉末,他捻了捻,猜测是土。

来自地球的……

没有笔记本,没有任何文字记录。

箱子最下面是一张纸,被真空封存,纸张微黄,颜色也褪去大半。那是幅儿童画,稚拙的笔画勾勒出一个拔刀的勇士,一个长着翅膀的小仙子,还有与勇士对峙的、长着人脸的怪兽。

显然,这是个孩子画的。

汪淼张了张嘴。

“豆豆。”

对,不会错,他有个女儿,她叫豆豆!

“豆豆,爸爸再给你讲个故事,讲完就去睡觉,好不好?”

“爸爸,再给我讲一遍勇士和恶龙的故事吧!”

怀中的女孩儿仰着头,与他一模一样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哀求的神情小可怜一样。汪淼失笑,把她环紧了一些:“好啊,那爸爸就再给豆豆讲一遍,勇者和恶龙……”

“……做朋友的故事。”

“汪淼先生,您的家人来了。”

场景快速变化,汪淼刚刚放下已经泛黄的儿童画,快步走来的亭亭少女已经到了面前,二十出头的模样,相似的五官已经舒展开,望着他的表情焦急而担忧。

“爸爸,我听说了你……”她咬着嘴唇,似乎不愿说出某个她无法接受、而他们心知肚明的事实,“妈妈知道吗?”

“上次办手续的时候,我跟她聊了聊。”汪淼顿了顿,似乎也不忍回答。听到这句话,少女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加僵硬。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不折不扣的质问。汪淼听到自己机械地回答:“豆豆,他们需要我……”

“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

少女激动的声音近乎破音,决绝地打断了他。汪淼的笑容很无力,他感觉到心被一片片撕裂,因为豆豆的眼泪,也因为他那无法言说的愧疚。

“我就是……想去看一看。”

“豆豆。”汪淼无声地翕动嘴唇。这个名字像一颗滚烫的钉子,深深扎进他空荡荡的心脏。血好像已经流干了,可依旧疼。他盯着那张泛黄的儿童画,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想象出它原本鲜亮的模样。

他女儿画的。他的女儿。

汪淼把画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落款。空荡荡、泛黄、褶皱,如同他的记忆。他试着回忆那个女孩的脸,却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句质问:“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圈泛红,她哭过。

汪淼把画纸小心地放回箱底,手在发抖。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让女儿如此伤心的事,但他知道那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宁愿忘记,也无法面对。

所以他是自愿的。他主动离开了豆豆。

汪淼恍惚地站起来。肩膀像撞上了什么东西,身体一歪,痛感从肩窝扩散开来,可他毫不在意,疼痛是自我惩罚。直到额头又传来一阵钝痛,那个声音突然响起:“怎么回事,魂儿丢啦?左边那个杠杆,赶紧拉下去!对,慢点。”

疼痛让他短暂地从那个画面里挣脱出来,手还在抖。汪淼机械地遵照指令抓住那个并不起眼的扶手,将自己固定在舱壁上。他这才意识到重力又消失了。身体轻飘飘的,血液涌向头部,耳膜微微发胀。而这次,他脱口而出的不是感谢,而是一句没经过大脑的问话:“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要死了我也得完蛋。这叫合作,懂吗!”

汪淼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摄像头,或者其他可能窥视自己的存在。他已经把整个飞船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人,没有发现供第二套医疗和生命维持设备,也没有第二个冬眠舱。所以这个声音……真的是所谓的飞船系统,到底是谁会设置这样的声音?

“大史?”他突然明白了这个称呼。

“诶,对了。”那声音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得意,“你找什么呢?怎么又把重力给关了?”

汪淼下意识地解释:“我……生命维持系统出了故障,我在想办法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干嘛要这么认真地回答一个系统的问题?再说了,这系统未免也太像真人了吧?它凭什么主动提问?还能听得出语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刚刚那段记忆。对,又一段记忆碎片浮出水面,但也给他带来了更多问题:毫无疑问,哭着质问他的女孩是他的女儿豆豆。可他想不起她的全名,更让他困惑的是,豆豆质问的是什么事?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自称大史的系统似乎叹了口气,这让他更像个活人了:“你撞到了重力紧急关闭装置,抬头,十点钟方向,看到了吗?你得再到驾驶舱去把开关打开。”

“我得先把二氧化碳吸收单元清理好。”汪淼回答。

“那行,先修吸收单元,在天花板上,关了重力也挺方便的,省得你爬梯子……”

实验舱的天花板是一块块可拆卸的复合板材。汪淼在大史的指点下锁定位置,双脚轻轻一蹬,身体便飘向天花板。没有重力的束缚,拆螺丝反而变得容易:用螺丝刀对准,手腕用力,螺丝就自己旋了出来。

他卸下盖板,露出里面两个圆柱形的罐体,一用一备。两个罐体并联,中间有三通阀门。故障灯在A罐的接口处闪烁红光。

“看到那个卡扣了吗?按下去,把整个A罐拔出来。”大史说。

汪淼照做。罐体很沉,里面装满了吸附剂颗粒。他拔出来时,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从接口处飘出来,在零重力中悬浮成一片烟雾。

“滤网在哪?”

“罐体屁股,打开那个黑色盖子,转下来就行了。”

汪淼翻转罐体,拧开底盖。他抠下滤网,絮状物像棉花糖一样散开,飘得到处都是。

“别张嘴。”大史提醒,“那玩意儿吸进去可不好受。”

汪淼闭紧嘴,用刷子把滤网刷干净,又用压缩空气吹了一遍。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他肯定经常做实验。

清理后,汪淼把滤网装回罐体,将A罐塞回插槽,但把三通阀切换到了B罐。面板上的红灯立刻变成绿灯,气流声重新响起。他顺手把盖子安回去,拧紧螺丝,整个维修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挺麻利嘛。”大史说,“比我想的快。”

汪淼没有回答。他飘在半空中,盯着那块刚装好的天花板,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我?”

沉默了两秒。

“你是我这艘船唯一的乘客,我当然认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汪淼说,“你怎么定义‘认识’?你能读取我的信息?”

大史似乎又叹了口气:“汪教授,你想知道什么?”

又来了,汪淼很讨厌这种感觉,他好像被一个系统看穿了。这种令他微微颤栗的,无处不在的注目,像老练的刑警,敏锐冷酷。

“我……好像失忆了,这是冬眠醒来后的常见现象吗?”

“正常现象。”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话唠的系统第一次这样惜字如金。

“你还有循环泵要修,别忘了。”没等到汪淼回应,大史又继续说道。

循环泵在下层设备区。

这儿比他想象的要狭窄。天花板低矮,管道和线缆裸露在外,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空间。照明只有几盏昏黄的LED灯,嵌在舱壁的夹缝里。循环泵的动静大得惊人,汪淼顺着声音飘过去,在一个写着“冷却系统”的控制面板前停下来。

面板上嵌着一块小屏幕,显示着几行参数。

“转速掉了快三分之一。”汪淼说。

“不止。”大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轴承磨损,或者叶轮卡了什么东西。”汪淼的判断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种本能。

他蹲下来,找到圆柱形的金属壳体,直径约三十厘米。汪淼伸手摸了一下,壳体温热,但不算烫。

“小心点。冷却液管路连着反应堆,你要是把管子扯断了——”

“我知道。”

汪淼取下盖板,露出泵体内部。叶轮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垢,轴承处渗出一圈暗褐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变成了胶状物。

他到底冬眠多久了?

“密封圈老化了。”汪淼说,“冷却液渗出来,干了以后堵住了叶轮间隙。”

他伸手碰了碰叶轮,能转动,但阻力很大。这个有备件吗?他想了想,回到了储物舱,找到备件的箱子,果然看到不同尺寸的密封圈。汪淼发现自己几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合适的尺寸,他不仅经常做实验,看来也不是第一次修理设备了。

清理叶轮需要……酒精。

啊,酒精,他很久没有喝过酒。但那扑面而来的气味却很熟悉,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好像这么抱过某个人,全心全意地,陷入其中……

画面聚焦,汪淼看见一间屋子,台球桌,灯光昏暗。地上堆满空酒瓶。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但那张脸开始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黝黑的肤色,额角的创可贴,眼角的皱纹,叼着烟时歪着嘴笑的样子。熟悉而怀念。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怀抱迎了上去。

“你……”

汪淼张开嘴,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大史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发现什么了?”

汪淼盯着声音来源方向——不,不是扬声器。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从扬声器里发出来的,或者说,不只是从扬声器里发出来的。那声音过分熟悉了。

“没事。”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

汪淼把叶轮擦干净,重新装回去。轴承处换成新的密封圈,涂上一层真空润滑脂。然后装回盖板,拧紧螺栓,重启。

泵的声音变了。低沉、平稳,屏幕上示数也恢复了正常。汪淼很难不注意到,大史全程保持了安静。

“所以我是个工程师?”汪淼语气轻松地问,“还是实验物理学家?”

“套我话呢汪教授?”大史终于开口,“我告诉你没用啊,你得自己想起来才行。”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汪淼撇撇嘴。他拿起工具箱,朝着天花板蹬了一脚,慢悠悠飘向走廊的地面。他要先把工具收起来,然后去重新开启重力系统。不过在无重力环境下行进的确有些难度,他敢肯定自己经历过相关训练,只不过现在……

“用你的磁力腰带就行。”那声音终于看不下去,终于开口。

“磁力腰带?”

“磁力腰带,就是,用什么导体做的那个玩意儿。”

“超导体,内部电流。”汪淼明白了,“船舱和廊道里都有磁场,那应该还有个控制器吧,在哪儿?”

那人眨巴眨巴眼:“就别在你右腰上,摸到没?”

空间站的失重训练场位于地球同步轨道,重力完全消失,他后退一步,便完全漂浮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汪淼心头一紧,随即强迫自己按照之前学到的方式放松,伸手在右侧腰摸了摸,果然找到了小小的控制器:“这还挺方便的。”

“丁仪的小发明之一,据说。”他加重了后两个字,“不过你可别去问他,他这人是干大事的,不会愿意在这种小事上居功,你要去夸他,说不定他能跟你急。”

汪淼看着他,对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咧了咧嘴,露出满口的大白牙。

丁仪……

“对了,丁仪现在怎么样了?”他故作随意地问。

对方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目光里带着老刑警特有的警觉。他上下打量了汪淼两眼,慢悠悠地开口:“你又想干什么?”

汪淼半是尴尬半是心虚地回答:“就是随口问问。我看你们挺熟的。”

“随口问问?”那人冷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烟屁股从左边换到右边,也不点燃,就那么叼着,“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怎么着,我冬眠以后你跟丁仪没少喝酒吧?这次上天的主意,也是他给你出的?

老刑警最近心情不好,动辄连坐所有人。汪淼悔不堪言,只好再度解释道:“我跟你说过,是PIA找到我——”

对方却不依不挠:“得了吧。PIA找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是碰一鼻子灰?以你汪大院士的身份,要不是你自己点头,他还能绑着你冬眠?你汪淼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汪淼被噎得说不出话。何况他觉得,维德那个疯子,说不定真干得出这种事。可他更不想承认的是,那人说得对,点头的是他自己。

他调转方向,生硬地岔开话题:“今天的训练还要继续吗?”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耳朵上一夹:“成,你再试试,换个方向移动,我给你掐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