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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荣其实不大给胡建仁送金子。
他这人品味高,说话办事都很有自己的格调,从家里装修就能看出来,偶尔给底下人赏点儿什么东西,都是非名牌拿不出手。给胡建仁的就更上一层楼,什么钻戒啊宝石啊随手从拍卖会上费劲拍下的珍珠袖扣啊,一股脑往人怀里塞。胡建仁笑眯眯地收,回头就锁在那一盒子首饰里,但是从来不戴。
什么金子银子的,周荣自己为着某些关系偶尔囤点儿,但是没送过人,用他自己的话说——现在谁还戴这个呀,俗气,拿不出手。
唯独有一回,周荣从金店收了个款式特殊的小金铃,样式精巧,工艺上乘,上头刻着个繁体的“榮”字,寓意欣欣向荣,很是吉利。本来想着给陆一波孩子做出个生礼,红绳都绑好了,但临到头又觉得太轻太小,似乎有些拿不出手,转头就丢给了胡建仁。
胡建仁也是来者不拒,揣兜里摩挲了半天,嘴上喊着谢谢荣哥。
第二天那铃铛就上了他的脚脖子。
铃铛不响,实心的,严严实实藏在西裤下面,戴了三天没人发现。就某天在枫林晚一块儿喝酒时朗博文多瞅了一眼,扭头就跟周荣耍嘴:“荣哥,仁哥那脚绳从哪儿整的,样式挺好呢,我给洋洋也弄个,这两天他考试,图个吉利。”
周荣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以为他又在说胡话,没搭理。
“什么玩意儿,问胡建仁去。”他没听明白,以为是庄园里又添置了什么新物件儿,平时在家连充电线在哪个抽屉都不知道,嘴一张就知道喊“建仁”,“家里那边都是他在管。”
集团这两天事儿多,市局那张一昂跟踩了狗屎运似的一摸一个准,什么线索捻在手里最后都能顺势翻到荣城头上去。其实小打小闹的掀不起什么水花,但周荣在办公室里发脾气,逮着什么砸什么,也不知为什么生气。
胡建仁匆匆赶到,进门第一时间就是把人安抚在椅子上坐好,自己跪在他腿间,拿着药一粒粒往他手心里数。
“这药不能吃太多。”胡建仁专心致志地看药瓶上的说明,“荣哥,下次有事先叫我,别自己乱吃啊。”
周荣眯起眼,低头看着他晃动的发旋儿,药还没进嘴,胸里那口气已经顺了一大半儿。他微微侧头,眼睛落到胡建仁脚踝那个亮晶晶的小东西上。
落地窗只拉了轻纱帘,中间透了个缝儿,于是那抹明晃晃的阳光就这样透过缝隙洒进屋里,刚好打在胡建仁身上。明灭的光影从他的耳郭斜着照下,一直照到他屈膝跪地时被拉扯起来的裤脚,脚踝上那根亮眼的红绳,以及绳子上那个晃晃悠悠、反光到几近透明的金铃铛。
他上午刚去接待了一个重要客户,西装穿得板正,衬衫夹规规矩矩地套在大腿上,屈膝时褶皱卷起,皮带轮廓清晰,似乎能透过软滑轻薄的布料看到大腿那圈儿丰腴的、被勒到溢出的软肉。
阳光像一道耀眼的鞭痕。周荣把药一口吞了,把着胡建仁的手腕,把递过来的整杯水都喝干了。
胡建仁没有防备,被他拽得前倾,按在地上那只手崴了一下,疼得直皱眉,身子也跟着晃。实心的铃铛,明明没有声响可发出,某个人心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你喜欢金子啊。”周荣突然问。
“啊?”胡建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问懵了。
“还行吧。”他如实说,语气却含含糊糊的,“这东西,实在呀,能变现。”
周荣就不说话了。俗气,他想。但他也就想了俩字,然后就把水杯扔地上,抓着胡建仁的手腕,把人拉起来,连拖带拽地往卧室里推。
“荣哥!干嘛呀!”胡建仁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这都两点了还午休吗?”
周荣跟他同床习惯了,中午他不守着睡不好觉,这是头一回他被支出去办事一上午还没回来的,所以只以为是要补觉。
等被推在床上他还想着起身换睡衣,这西装在外头穿了半天都是尘土,周荣说换衣服干嘛,穿了还得脱多麻烦,胡建仁还愣愣的没听懂。
直到被扒干净了压着亲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今天好像不对劲。
但是不对劲也晚了。他已经习惯了顺从周荣的一切,所以周荣让他别叫的时候他就真的没有叫,被晃散的头发柔顺地从眼睫处垂落,还很乖顺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量不发出声响,从头至尾只有脚腕上那个金铃在周荣耳边晃来晃去。
他是头一回,干净,没搞过男人,女人也少,目前没有在谈的,所以周荣很难生出什么负罪感。
胡建仁是从底上跟他干起来的。他对他有绝对的、百分之百的、无条件的信任。他知道胡建仁不缺钱,只是爱钱。从自己这儿吃去的大把钱,不过九牛一毛,他都懒得计较,那些钱也没怎么花,大部分存在信托里,稳定,连投资都少动。小部分的活血就在保险柜放着,方便他们——不是,是方便周荣遇上急事,或随时跑路。
或者他俩一起跑路。
周荣送礼没有投其所好的习惯,但胡建仁的喜好实在太过省劲儿,以至于他难得生出满意的心思。喜欢金子就好办了,又不是爱星星爱月亮,金子还不有的是吗。
胡建仁还蜷在被子里恹恹的没什么反应,毕竟是头一遭,适应不过来也很正常,刚才都没怎么动,说不让叫就真的一点儿声都不发,看得出是在强忍着不适不挣扎,只眼里汪着泡泪,从开始憋到结束都没掉下来。
周荣没在意,爽够了就趴在枕头上想,早该这样——他早该这样——
把人按在床上扒了裤子操的时候,周荣一瞬间福至心灵,几乎是立马明白自己这两年的病怎么来的了。胡建仁进去那一年,他手底下烂摊子不断,身边没个可心的人儿,还被陆一波和朗博文这俩奇葩折腾的差点儿进精神病院,还是多亏了周琪天天枫林晚和荣城天下两头跑,那几个月才没闹出大事。
探视的时候胡建仁说,荣哥你别急,不就一年吗,也没多久。不用费劲替我打点。再说那孙子该的,再来一回我也砸。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带着笑的,虎牙尖尖,眼镜方方,手心贴在玻璃上,语气很乖觉,整个人套在略大一号的劳改服里,像一只温顺的、被拔了牙的小狐狸。
周荣隔着玻璃看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火。自己养了一年,好不容易才养的肉乎了点儿,进去没一个月就瘦的下颌线都出来了。
他的视线虚焦在胡建仁那只手腕上,那腕子好似昨天还被他捏在手里掂量分量,用作三餐食材的标准恒定量具。
他养的那些厨子们,回扣一样也不少吃,最会想着法儿捞油水,打他养了胡建仁后用度就越发大起来,三天两头跑来要支出。要着要着他就烦了,不是因为数额,主要是太频繁,来来回回就那一套说辞,听都听够了。
但佣人隔三差五来上一句“胡秘书这两天跑业务挺憔悴的,要不要炖点儿好的补补”时,他还是分不出真假,每次打量胡建仁都觉得说的对,于是大手一挥把预算改成原来的两倍,还顺势夸小姑娘两句细心。吃食上多花点儿小钱,他还看不上眼,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只要这些油水最后变成柔软的脂肪,安安稳稳地长到胡建仁身上,他可以一切都不计较。
他活到而立,三十来年从没养活过什么东西。从小到大,养猫,病死;养狗,病死;养鱼,撑死;养鸟,抑郁。小时候父母吵架,他就去他妈送他的那套小别墅里躲着,那个别墅有个小院子,他养了一园子的花花草草,然后枯的枯,萎的萎,死的死。
他想过风水,想过八字,再科学一点儿还想过手法。但哪怕是请再专业的养护专家过来,碰上一园子没根的花草都束手无策。
荣城最早是他母亲做服装发家的,传到他这会儿早跟老本行差了十万八千里了。周荣不信邪,逐利的时候钱一笔一笔地扔,追名的时候大把大把地往里砸,结果呢,投资动物园,动物园倒闭,做公益种树,项目又黄了,最后想捐个希望小学,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想着满身铜臭味的自己怎么敢碰祖国可爱的花朵们。所以后来他改投房地产,再也不跟活物打交道。
养了胡建仁以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也像棵慢慢抽条的树,前三十年没得到的阳光,好像正透过一个林间撕开的缝隙慢慢洒落在他身上。
胡建仁不是太阳,他像水。他来到荣城,像一滴水融到大海,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周荣其实也不是树,他是块海绵,一滴泛着微微苦涩的盐水就足以让他从干瘪重回丰盈。
这人刚来时胆子小,不肯多说话,遇到硬茬才八面玲珑的回旋,带他出门基本没办砸过一件事。私下相处时,也事事以周荣为先,让他数一他不数二,让他往东他不往西。周荣得躁郁症以前,胡建仁远没有这么急性子,吃饭都慢吞吞的,一口饭在嘴里嚼半天,好像咽不下去似的。周荣那会儿不在乎,他喜欢看他小仓鼠似的吃饭,舒坦。
周荣问:“建仁,你知道多肉怎么养吗。”
胡建仁慢慢从米饭碗里抬起头,想了想:“呃,多浇水,多晒太阳吧。”
他不懂这个,只想着植物应该都一个养法,珍惜爱护总没错。
周荣点了点头,转头给阳光房里几百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来了个日光浴,连盆带土一块儿泡水里去了,大中午的放太阳底下直晒了一天。园艺师脸都白了,陪着笑没吭声。
第二天胡建仁来吃早饭,周荣拿着一本冷笑话大全看得津津有味,燕窝旁边摆着两盆长势喜人、娇艳茁壮的玉露。
“这花长得真好。”胡建仁一边坐一边笑,“荣哥会养。”
周荣放下书,瞥了他一眼,见他好似是圆润了点儿,脸颊上也能挂住肉了,随手把那碗燕窝推给他,也跟着点头:“嗯,我会养。”
后院的花园已经栽满了品种各异的名贵花草,凌晨刚从远洋彼岸空运过来,仍旧是交给专业人士来管理。周荣其实没有自信,他只是觉得,十几二十年了,花总不能比人难养。
每一个午休的间隙,他搂着胡建仁安心地入睡时,总会有种错觉,好像他怀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曾经养死的各种猫狗鱼鸟,是他曾为此嚎啕大哭过的满园珍宝。
什么桃红柳绿、草青草黄,死过一轮,又从他怀里再度生长。
所以什么吃的穿的用的,花多花少他从来不在意,人养在眼皮子底下,生活上不出差错,那就什么都好说。
但是差错往往就来的这么意外。周荣盯着眼前那只手——那只名为“差错”,骨节突出,看上去只有一层皮肉挂在骨头上的手,连意识都开始朦胧起来。那么瘦,那么白,连表皮下那两根蜿蜒的、淡青色的血管都显得那么清晰。
空荡荡的,好像缺点儿什么。
“建仁、建仁……”隔着薄薄的一片玻璃,他把额头抵在胡建仁的手心里,眼圈青黑,声音嘶哑。
“你不在,我睡不着觉。”他说。
胡建仁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建仁,你别急。”下一秒,周荣猛地抬起头,表情已经有些不对了,狰狞到一旁的警察都往这边频频侧目,“我会想办法,要不了多久就接你出来。”
这话在警局说未免有些太光明正大了,但胡建仁没反应。他只是歪头看着对面的人,眼神里带着点儿警惕,和一点儿困惑。
他能看出周荣状态不对劲。而这种不对劲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所以他在判断,判断周荣还能不能听进其他的话。
“荣哥。荣哥。”最后他只喊了两声,语调轻轻,像平时他们午休时常喊的那样。
周荣神态逐渐放松下来。
胡建仁又笑了,他说荣哥,你急什么呀,我来都来了,就算现在出去,也吃不了公家饭了。
他收回手,也把额头贴上冷冰冰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一片雾气。
“荣哥,”他说,“我不在,你也要好好睡觉。”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悄悄地扎进周荣心里。时间到了,他攥紧拳头,没再说话,也没再纠缠,更没再看一眼玻璃后的人,只是转身走了。
从警局出去以后,他开始想方设法地寻找卢正的其他突破口。钱不行,就用物件儿,物件儿不行,就找把柄,把柄找不到,就堵他软肋。
但自然是无用功——卢正此人就像个来地球访问的外星人,密不透风的UFO,简直是铜墙铁壁一般毫无破绽。上门求他,他拒不见客。查他作风,他清正廉洁。就连想从他老婆孩子入手都没辙儿,孩子正上大学,老婆跟去陪读,离着三江口几千公里,那边自是另一派人的天下,不是他能伸进手去的地方。
周琪汇报完以后,周荣气得砸了三间屋。
于是胡建仁就这样实打实地在局子里待满了十二个月。
他在里面按部就班的生活,表现良好,从不惹事,闲了就看看书聊聊天,不用操心荣城那些事儿,吃不上油腻的饮食,不用每天像喂猪似的那么被人盯着吃饭,他反倒轻松了一些。
所以他并不知道周荣这十二个月是怎样度过的。
他只知道自己出来以后,周荣的病情就已经发展到必须靠吃药控制的地步了。自己在时还好,上午有火,中午他俩睡一觉,下午就差不多平复。下午有火,适量吃药,安抚两句,也不至于闹出太大幺蛾子。
至于偶尔他不在时,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有时候火烧的太旺,没人降得住,他又回去的太迟,难免就会引火烧身,或是波及池鱼。
很多次周荣压着火气把战战兢兢掉眼泪的陆一波打发走了,转头就把他摁在床上一顿咬。
隔着衣服也好,脱了衣服也罢,他像个进阶版的丰荣玩偶,轻松而和缓地替他的使用者摆平一切。屋里有东西周荣就砸东西,没东西就折腾胡建仁,胡建仁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老板要发泄,他总不能说不。他累了就把人领到有东西的屋,有余力就领到空屋,全看自己那会儿的状态。
他从枫林晚打拼到荣城集团,几乎可以说是牢牢抓住每一个攀高枝的机会,谁养他,他给谁办事。现代人找工作,找到不算本事,爬上去才是道理,无非如此。
周荣之于他,他之于周荣,其实都是一样的。
哪怕过程不一样,结果同步了,也一样。
虽然他委实没料到最后会同步成这样。
这什么活计,干着干着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胡建仁是头一回跟男人睡,周荣其实也是。但这人一点儿怜爱之心都不见得有,兴致上来了不管不顾的,翻来覆去地折腾他,除了在他挣扎的厉害时说了几句好话以外,手下倒一点儿温柔也不见。
他说建仁,跟你睡觉的时候我连药都不用吃。
这话的语调柔情蜜意,像是宝贝,又像是新鲜。
胡建仁合计不出来他到底是哪方面占更多,反正自己是没怎么爽到。他躺在周荣胳膊上,哪哪儿都不自在,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可这个场景好像说什么都挺尴尬。他有点儿想生气,又有点儿想委屈,想了两秒钟又觉得实在没必要。生气在周荣问都不问他一句就硬来,委屈也委屈在这儿。他对周荣是无底线包容不假,但预计里并不包括这档子事。
但如果周荣问他愿不愿意,他也可以自己脱衣服。
周荣才不管那些个,他已经神游天外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以后去了——
到时候登记送点儿啥好?他没有老丈人老丈母娘,倒是省了不少事,但不能让建仁觉得亏欠。现代人结婚都讲究个三金五礼的,他俩这身份还不能太高调,三金是好办,黄金基金信托金,无非就是锁个顺位加个公证的事,倒能先凑合凑合,至于剩下的……
去冈瓦纳领完证度完蜜月再慢慢给嘛!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好像头一回为自己的聪明而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胡建仁看他笑得莫名其妙,以为他又犯病,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给他找药吃。
自从上次半夜周荣发病时赶上药吃没了,非要他把大夫拽起来上班,把大伙儿都给折腾的够呛,打那以后他再去开药都多开一瓶,常备在家。他家离庄园不远,也不常回,存东西倒方便些。
周荣长臂一捞,拽着他胳膊把他又弄回来,想了想这一时没什么现成的,上下瞄他两眼,觉得他腕子上太空,缺点儿东西,就把自己手腕上那个镯子薅下来了。
胡建仁还愣着,就被抓着手套进去了龙头镯。镯子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工艺也好,龙头龙尾雕刻得栩栩如生,进到虎口处时稍微卡了一下,硬套进去的。他皱着眉“嘶”了一声,再睁眼就已经戴好了,吊在腕子上要掉不掉的。
他愣愣地看着镯子没反应,心情倒是平复了三分之一。
“……荣哥。”他轻轻喊。
周荣看着他,觉得和他脚上那个还挺配:“改天再给你个好的,先戴着玩儿。”
说改天就真改天,一改就改到了给方庸送字画那天。俩人下了床还是照样过日子,谁都没再提那天心血来潮的事,外人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就陆一波机灵,受周荣口信给胡建仁送了几回小东西后,就开始改口喊嫂子了。
自然不是明面上叫,只是背地里跟周荣汇报枫林晚业绩时偷偷的、“不经意”地秃噜出两句“嫂子今天哪儿也没去”、“那茶嫂子挺喜欢的看见就笑了”,然后假装懊悔轻轻抽自己嘴巴子,乐得周荣直挠头,挠完头抿着嘴偷笑,笑完还背过身去管理表情,也没计较他改口的事儿,自以为装得挺好毫无破绽。
陆一波撇撇嘴,察觉到没什么危险因素,转头又开始无聊地想琪琪。本来还挺烦的寻思他俩天天见面何必让自己当中间人送这送那,但转头一想自己当初追琪琪的时候也是腼腆害羞,光请琪琪闺蜜吃饭求人家说好话就请了几万块钱的,现在看来陷入情网的人都一套手段,于是也释然了。心思再绕回来,还是想琪琪。
这头对付完陆一波,胡建仁的电话就打来了,说方庸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周荣撂了手机兴冲冲赶过去,先看一眼胡建仁,这会儿正乖乖地抱着字画等在路边,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只虎斑猫。
他下了车走上前去,盯着东西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最后拍了拍胡建仁的肩膀,叫人把字放后备箱里,俩人一起等方庸。
本想着今天就能把事儿办成,周荣心情还不错,哪料到头一回求人办事就丢了个大的——方庸拦是被拦下了,可惜就看了一眼,撂下句“假货”就骑着那快散架的自行车噔噔噔跑了。
这下亏大了。周荣气得半天没说出来话,胡建仁抱着字,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再去找郑勇兵……”
“找什么找!”周荣没忍住发了火,他揪着胡建仁的领子把人提溜过来,咬着牙沉声道,“建仁,你平时搞点花样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这么大事儿你也敢跟我糊弄?”
胡建仁自知理亏,乖乖地垂下头去不说话。
周荣拿他没辙儿,最后也只能点着他鼻子骂上两句:“今天这事儿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他正在气头上,说完就上车走了,也不管胡建仁在后面喊了两句什么,后面还是被交警拦下来才发现后备箱没关。
是该磋磋他性子。周荣坐在车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想,不然他都不知道家里谁做主。
这头周荣先一步回了公司,那头胡建仁也没亏着自己。他自觉这事儿办的不好,怎么就让人发现了呢,他盘算了半天,最后把原因归结在背调不过关上——千算万算没算到方庸是个懂行的。这下也没招,干脆一边琢磨怎么补救一边掏出手机打了辆车,先去了一趟郑勇兵那儿,出来后又给自己舒舒坦坦送到公司楼下,下车后还不忘对着车窗演习了一下表情,再酝酿个二十分钟,估摸着差不多这段路够走了,这才抬腿噔噔噔爬楼梯跑上楼,跑得鼻尖儿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气儿都喘不匀。
骗不骗得着周荣还两说,倒把路过的员工都诓着了。
胡秘这是去哪了呀?电梯都不坐。大伙儿光明正大说小话。
胡建仁理都没理,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着急上火的小秘书,一溜烟儿冲进老板办公室。
“荣、荣哥……”
周荣懒得搭理他:“就这么几层楼至于吗。”
胡建仁脸上的笑一僵:“我从恒星路跑过来的呀!荣哥!”
周荣翻了个白眼儿,掏出手机扔向他:“你打滴滴扣的我的卡。”
胡建仁被砸了个正着,心里想着百密一疏啊,手忙脚乱地还没接到手机,赶紧趴地下去捡。周荣下意识往前一步,又止住脚步。
胡建仁捡起手机,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还给周荣,没再纠缠上个话题:“荣哥,你也别太急。那字我给退了。那方庸肯定还有破绽,我再想办法。”
周荣瞥了他一眼。
“七天无理由,咱也没吃亏。”胡建仁讪讪地笑。
“退了,钱呢?”周荣问。
“钱在这儿。”胡建仁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信封来,把那沓红票子推过去。
周荣一下子没声儿了。
“我给你拨了五十万,你就给我留五千?不是你,你咋想的啊胡建仁?”他气笑了,“这点儿逼钱够咱俩今晚吃饭不?”
胡建仁尴尬地笑笑:“荣哥,又不是吃金子,省点儿省点儿呗。”
周荣白他一眼:“神经病。”
他把钱扔回去:“左手倒右手的事儿,你真能折腾。”
看胡建仁还傻愣愣地拽着钱站那儿,脾气又忍不住上来了。
“过来。”他拍拍腿,“我头疼。”
胡建仁走过去。周荣让他坐沙发上,顺势躺在他腿上。胡建仁不健身,也是忙得没空,周荣偶尔闲了拉他练两组背,不过两分钟他都累得直喘气,俩人练不到一块去,教练连号子都没法喊。
但不健身也有不健身的好处,起码腰腹柔软,腿肉丰腴,像刚晒过棉花芯的纯白小枕头。
胡建仁刚跟着他时,头发还长,人也瘦,唇红齿白的看着很让人舍不下心。他提拔他,也善待他,一桌吃一床睡,除了不做什么以外什么都做了,也不为别的,单纯善心犯了可怜这个小猫一样孱弱的助理。
养了大概两个月左右吧,眼瞅着人也胖了,笑容也多了,也比刚来时更精神了,出门办事穿的衣服都是周荣闲时带他去挑的牌子,和自己衣柜里那一溜儿是同款,后来时间长了就懒得买了,每次出门都挑花了眼,只让家里裁缝上门时都做两人的衣服,花不了多少布料,还省劲儿,不用费心琢磨胡建仁穿什么好看。
胡建仁搬来庄园以前,在荣城附近租了个六十平的小屋,周荣去他家就去了一回,实在受不了那小房子,俩人在里头连转个身都撞头,于是一边嘀嘀咕咕你钱都花哪了一边在庄园旁边给他划了套小别墅。愿意住就住,不愿住还回庄园,但胡建仁住那房子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晚上也很少在那儿睡,周荣搂着他睡惯了,离不开他,为了保证随叫随到和效率,他还是住庄园更多一点儿,俩人一张床,连卧室都省了。
周荣躁期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老想磨牙,胡建仁给他买了一堆成人可食用大型犬磨牙棒,打开链接一溜儿的好评,都说是上班摸鱼的好帮手。结果屁用没有,到货了拆开放嘴里咬一口,最后的归宿就是垃圾桶,纯糟蹋钱。周荣咬来咬去,最后发现还是胡建仁比较适口,他有分寸,不会伤了他,顶多稍微用点儿力,留两天牙印或淤青。尤其是胖了以后的胡建仁口感更好,窝在柔软的小肚子里总让他有种回到妈妈怀里的感觉,不自觉就下重了口。荣城的大老板午休的时候像个口欲期还没过的半大小子,难得在秘书怀里享受片刻的安宁。
幸好胡建仁穿衣服一向板正严实,那些痕迹也都在隐秘的位置,这才没叫人瞧了去,只是有一阵儿被咬的太过,衣服与前胸肿胀的肌肤磨得生疼,连着几天都得贴创可贴上班。
周荣捏着他的手心,看他给自己按太阳穴,眉眼温和,似笑非笑。
“荣哥,没事儿去医馆做做针灸呗。大夫说了,有时候也试试中医,说不准有奇效呢。”胡建仁柔声细语地哄,腕上的镯子一晃又一晃,冰冷的金面擦过鬓边的肌肤,看得人心里也泛起涟漪。
这镯子他倒宝贝,天天兜里揣个小绢布,时不时就拿出来细细地擦一遍。他手白,腕子又细,衬不起这么大圈口的镯子,好歹是掉不下来,布面擦过亮闪闪的金面时,龙就从头到尾滴溜溜地绕着那腕子转上一圈儿,最后卡在那几条蜿蜒交错的淡青色血管上。
不值多少钱的小玩意儿,也不知怎么就这么稀罕。周荣偶尔会觉得奇怪,但并不纳闷。自己送的东西,胡建仁怎么宝贝都是应该的。
于是他拍了拍胡建仁的手背,又从茶几上捞过来一份档案袋。
“瞧瞧。”他用下巴示意。
胡建仁不明所以地接过,不明所以地打开。
然后愣住。
在他努力维持平静的双手和模糊的视线中,周荣开口了:“荣城这边儿目前还是我妈在管,内部人太多太杂了,我没法儿绕过董事会全权做主。但是枫林晚那边,我可以给你百分之六的干股。”
胡建仁没说话,他还愣着。
周荣声音放轻,继续道:“雍住宅那个子项目,你来负责,年薪写在上面,不加期权。”
他伸手点点那页纸:“建仁,你的开发预算我不设上限。”
没有反应。也没有声音。周荣仰躺着,看不到胡建仁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手里那张纸正在被慢慢揉皱。
“信托那边儿还得等管理人审批,大概也用不了多久。”周荣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了口气,“等我们从冈瓦纳度假回来,密钥差不多就能启用了。建仁,冈瓦纳的天体海滩你还没见过吧,美得哟,你去了说不准都不想回来了。但是你不能不穿衣服,也不能乱看……”
周荣这番美滋滋的计划没能说完,打断他的是一滴眼泪。
啪嗒,啪嗒,洇湿了白纸黑字,洇透了文件最下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周荣立马坐起来。
“怎么了?”他捏着胡建仁的脸,问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大脑短路才能说的话,“你不想领证?还是觉得少了?胡建仁你说句话啊,你——药呢?你也来一颗。”
胡建仁流泪的时候悄无声息,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周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想到前几天的午后,自己第一次把胡建仁按在床上,第一次扯开他的衣服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像委屈,又不像委屈。
但是当时他没有哭。
那滴从日头高悬忍到落幕余晖也没掉下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意外地、滑稽地从脸颊滑落。
胡建仁哭着哭着就想笑,笑着笑着又想哭。周荣一边扭头朝着门外喊人,一边心里直犯嘀咕,方庸这事儿压力是大点儿,慢慢办得了。
完了,完了。胡建仁攥着那张纸,闭上眼,开始在心里盘算他起早贪黑贪的那点儿钱够不够给周荣打个纯金的财神像。
这年头给老板干活不算,还得把自己赔上。
人都说放得俗人心下,方名为丈夫;放得丈夫心下,方名为仙佛。可他偏偏就是个俗人,既要金银,又要情爱。连第一层关都破不了。
可能,也许,大概,也不想破。
荣城集团的二把手看着眼前已经混乱到开始吼鲨鱼别乱晃的老板,心里是翻江倒海。
这可咋办呀。胡秘书此刻心乱如麻,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回可全栽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