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艾格停下了笔，有些苦恼地咬住嘴唇。他已经半天没吃没喝了，嘴唇干瘪得起了皮，但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胃在发出微弱的抗议，只是盯着自己不甚满意的画作，苦思冥想着。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颜色呢？他迷茫地想。
他又在没日没夜地描绘记忆里母亲和妹妹的模样，但左看右看总是少了一分生动，她们木然立在他的画布上，像两具冰冷的木偶。他伸出手忍不住想去触摸，却又在指尖堪堪触碰到未干涸的颜料时停住。
自从他很不幸在刚成年的时候分化成omega，他的那位“父亲”便大为光火地把他丢到象牙塔这个学校不闻不问。但艾格不在乎。从母亲和妹妹相继离开时，他就不再视自己为瓦尔登家族的一员，更不愿意称呼那个人为父亲。不过这两天那个人的态度大为改善，接连向学校递了几封信，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扔进壁炉里烧掉，连拆都不屑于拆开看一眼。表面上洒脱，但艾格心里也有些隐约的疑问：他的这位父亲可不是无事献殷勤的主，这副姿态必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和他有关的事情发生了。加之他能感觉到，发情期又近了，尽管他并没有对这个身份感到羞耻，他的情绪也不免受荷尔蒙影响而波动，因此隐隐烦躁起来。
或许只是最近想得太多了……
艾格把灵感枯竭的原因归结于此。他吐了口浊气，才觉得这屋子里发闷，正准备起身拉开窗帘开窗透透气，门口却响起了陌生的敲门声。
“谁？”
门口却没了声音。艾格疑心是某种恶作剧，但谁会招惹他呢？怀着这样的心思他皱着眉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笔挺墨绿色西装马甲的男人。金发好像用摩丝打理过，梳理成标准的背头，西装仔细熨烫过，一丝褶皱也无，里面的白色衬衫像是丝质的，在灯光下闪着熠熠的光。右手还佩戴着绿色宝石戒指，以及蛇形挂饰，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装货。他单手插兜，金丝眼镜下的一双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艾格，艾格被那直白的视线看得一阵恶寒，本能地抱胸防备道：“您好。请问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我来探望我的学生。课前一周我给班上所有的学生都寄了诚意十足的亲笔信，可唯独您——瓦尔登先生——缺席了我的课堂呢。我担心您身体有恙，特意打听了您的住处，过来拜访。”那人噙着优雅得体的微笑，温声道。
课？
艾格心下纳罕。这学校谁不知道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只是旷课作画而已。而且，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瓦尔登这个姓氏本身就带着天然的特权，因此没人会故意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尽管这特权正在逐渐暗淡下去。
至于什么手写信……也许是前几天和那个男人寄来的信不小心一起丢进壁炉里了。他面色不改，淡淡开口：“抱歉。我没看见。”语气里全无抱歉。
“那么，艾格·瓦尔登先生，下节课您会准时出席吗？”那人屈起食指优雅地扶了扶眼镜，“哦，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你们新来的古董鉴定课老师，理查德·斯特林。”
艾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总算知道这人为什么敢来找自己的麻烦了。理查德·斯特林，斯特林家族最受宠的小儿子，名下经营了一家拍卖行，也是一名顶级拍卖师，经他手的古董鉴定从未失手。在斯特林家族势头正盛的时候，单身的理查德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尤其他还是个alpha。艾格很怀疑那个男人也有让自己去联姻的想法，但他猜斯特林家族应该看不上他，一个失去继承权的omega。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瓦尔登先生？”理查德用手指叩了几下门框，唤回他逐渐飘远的思绪。
“只是觉得您来这里教书有些屈就了。”艾格回过神来，不咸不淡地回答道，连一个笑容都吝于展示。
“不管您下周会不会出席，今天的课程您已经落下了。作为一个认真负责的新老师，我不得不请您移步我的办公室，听我为您补上这一节课了。”理查德煞有介事般叹了口气，满脸写着老师的责任感。艾格像见了鬼一般看他，眼睛里满满都是：“开什么玩笑？！”
“不然我将不得不写信给老瓦尔登先生了。”理查德摸着下巴，假装思考，“我想他应该不乐于见到您这样，呃……随性。虽然我个人完全能够理解，毕竟沉溺于艺术总比清醒着面对那些虚与委蛇要强得多。”
艾格的脸更臭了。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艾格选择摊牌。
“如果你身体并无大碍，就来我的私人办公室吧。我会亲自为你补上这一节课。”理查德状似诚恳道。
艾格狐疑地盯着他。“就这样？”
理查德无辜地眨了眨眼：“是啊，毕竟我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而且我也不想浪费我辛辛苦苦准备的课。请吧，瓦尔登先生。”
艾格不情不愿地放下手中的画笔，跟着理查德身后，穿过走廊，来到他的办公室。和他自己的那间常年拉着窗帘昏暗闷沉的卧室不同，理查德的办公室窗帘大开，明晃晃的阳光自玻璃窗流泻进屋子，照得他眯了眯眼睛。他太久没见光了，作画一画就是一整天待在屋子里是常有的事。理查德为他拿了一把椅子，他安静地坐了下来，才有功夫打量起这间办公室的陈设。
办公室的地面上铺着一整块波斯地毯，艾格眼尖地认出来这似乎是某次父亲想拍下的拍品，却没能得手，此刻这块珍贵的地毯就这样被他和理查德随意地踩在脚下——不得不说脚感很好，绵软又厚实。面前的办公桌大约是黑檀木的，这倒没什么特别的，理查德给自己安排了一张深黑皮革椅配这张桌子，给他的则是一张正对办公桌和主位的深红天鹅绒椅子，坐进去就有淡淡的陷入感，不太好脱身的感觉。靠墙的书架大约也是同款木料，直冲房顶，烫金书脊排列得整整齐齐，这位少爷大约是有轻微的强迫症。书架两旁各摆着一个陈列柜，目前还是空荡荡的。
空气里渗着淡淡的乌木沉香气味。艾格定睛一看，桌上的一角摆着一只博山炉，袅袅香烟正从这里升起，像一座山。除此之外，桌上甚至有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连他都看得出来的釉色清透，是上等佳品。
一言以蔽之，斯特林小少爷眼光很挑剔，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眼光很好。
“瓦尔登先生，看够了么？”忽然那只戴着蛇形首饰的手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艾格回过神来，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既然看够了，那我就开始了？”理查德说着，遥控器一按，一张纯白幕布缓缓下降。他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似乎在找上课的课件。
艾格可有可无地点头。
他原本没打算好好听的。尽管厌恶透了贵族之间那种表面一套背面一套的“礼仪”，但从小耳濡目染，他也不得不学会了其中精髓，比如，如何表现地自己像在认真听对方说话。
但他没想到理查德这人真的有两下子。他早该想到，理查德既然能单枪匹马主持一场拍卖会，必不会像他想的那样是个草包。
然而还没等他摆好虚心受教的姿态，理查德却突然啪地合上了电脑。他很快改变了主意。“算了，瓦尔登先生，我们不做那无趣的形式主义的东西，讲古董应该用不到课件。今天我们要讲的三件古董就在这间屋子里，不妨猜猜是哪三件？”
艾格用一种“你当我傻吗”的眼神看了理查德一眼，然后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指：“博山炉，骨瓷，还有……”
他伸出脚用力踩了踩这块地毯。
“是那一年拍卖会的压轴出场的拍品，我想。”
“不错。”理查德抚掌，“给你的老师我留下了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
似乎从艾格的眼神里读出了无语，理查德接着道：“你很幸运。今天其他同学都只能对着照片上课，只有你得以一窥这件珍品的真容。”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手上的蛇形挂饰和绿宝石戒指，戴上一副从抽屉里掏出的黑色乳胶手套，又抽出两只递给艾格：“那么，实践课开始。我们的第一件古董，就从……这只博山炉开始吧。”
“首先，博山炉，字如其名。何为博山？博山，在东方的古语里，是一座海上仙山的名称。它象征着东方的统治者追求长生不老的梦想。”说着，理查德轻轻捧起那只小巧的博山炉，让艾格仔细观察其中的构造。
“你可以看到，博山炉的造型正是在模仿海上仙山。而炉下承盘代表波涛汹涌的大海。看这些山峦交错的缝隙，设计得极为精妙，当炉子里燃起香料时，烟雾不会像普通香炉那样垂直升腾，而是会沿着这些缝隙溢出，形成云雾缭绕的效果。”
“今天燃的香是乌木沉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这是我最喜欢的香料。”
艾格干巴巴道：“……很好闻。”
“很高兴看到我们有着同样的品味。”理查德轻笑，伸出手指，“这一件是青铜错金工艺，经鉴定大约是公元前220年左右的。和它同一个年代出来的东西，要么在博物馆的陈列柜，要么在富豪的保险箱，也就只有我愿意拿出来，只为了给您上一节课。”
“好了。我给您五分钟仔细观察它的特点，然后告诉我，你都观察到了什么。”理查德重新坐回自己的座椅，交叠双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格心道上个课还这么事多，都做水课老师不好吗？但也拗不过这根大腿，被迫仔细观察起来。
首先是博山炉的盖子。确实如理查德所言，塑造成了高低错落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山与山的缝隙间还有些细小的东西。那是什么？他不由得凑近了些。
好像有些小人和不认识的动物之类的。是东方的神和神兽吗？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还有这个工艺……刚才理查德说叫什么来着？
下方一个宽大的底盘，托起这座“仙山”的是一只乌龟。艾格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扰乱这只炉子的烟雾。不知不觉他着了迷一般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理查德一声轻咳，才回过神来，后退两步。
“很喜欢它？”理查德挑起眉毛。
“没有。”艾格嘴硬。
“那么说说看吧。”
艾格斟酌着开了口。“嗯……盖子是山的形状，其中好像也有些很小的人还有动物。工艺好像是你刚才说过的错金银工艺，虽然我从前没听说过这个，但好像也理解了一些。下面有一只乌龟，印象里似乎象征着长生。”
“非常好。”理查德象征性地拍了拍手，“我很高兴你的眼睛是用来发现美的。那么我来给您讲解一下错金银工艺吧：这是一种很精巧的东方工艺，将金银丝嵌入青铜或玉器表面，就像这个博山炉一样，是一种传统的装饰工艺，主要用于做出一些华丽的纹样。很漂亮，不是吗？你可以摸摸看，感受一下这样的纹理，很可惜近现代几乎没有人能复刻了。”他叹了口气，艾格竟分不清楚他是真心为文明的断代感到惋惜，还是仅仅在故作多情，但艾格还是伸手尝试摸了一下。毕竟这样的机会很难得，毕竟理查德手里确实有很多宝贝。
艾格这样说服自己。
“看到了吗？这里雕刻了一个非常经典的东方的故事。”艾格浑身一僵，理查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站起身绕到了艾格后方。他微微倾身指点，温热呼吸不轻不重拂过艾格的颈侧，让艾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偏理查德无知无觉，还在说：“相传东方的一位亲王得到仙人指引，服下了丹药成为了仙人，剩下的丹药被他的鸡和狗等家畜分食，这些家畜也随之升天成为了神仙。”他的手轻轻旋转这只博山炉，让艾格看清楚每一个角度的画面。
艾格只觉得自己的腺体有些不自在。再怎么说他是个omega而理查德是个alpha，就算理查德对他没心思两人也得保持距离。他不着痕迹地退后一寸，状作乖顺：“我看到了。”
“真是个聪明的学生。”
理查德赞叹道。他神情自若地直起身，无形包围着艾格的网似乎也松了松。他把这只炉子放在一旁，又指了指桌上的骨瓷茶具。
“接下来我们讲这一件。”
…
直到整堂补课宣告结束，艾格疲惫地走出他的办公室，才惊觉理查德是真的讲了近三个小时的干货，知识量储备之大连他都深感惊讶。除了三件古董以外理查德还额外讲了许多他经营拍卖行主持拍卖会的与人心理博弈的趣事，倒也真称得上是寓教于乐了。
只不过他心里又冒出一点怀疑：这位斯特林家的小少爷真的会这么好心吗？不怪他多心，但哪个老师会愿意额外给学生补超出一堂正常课时长的课呢？这可不是三十分钟，是足足三个小时啊。
抱着这点怀疑，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昏昏沉沉地回了屋。不过说来也怪，其实这些天他一直萎靡不振，也许是因为发情期快到了，不但没什么好的灵感作画，也没什么食欲，还经常失眠，结果今天高强度——对于他称得上是高强度——地摄入知识，困意倒是来得很快了。他刷了牙洗了脸，熄灭了壁炉，换上宽大舒适的真丝睡袍躺在床上，犹豫了一会，还是掏出了手机。
艾格手指在屏幕上轻车熟路地划动，点开那个网址，在看到刷新界面的瞬间，原本沉重的眼皮微微一颤——他置顶关注了很久的那位英文音声博主“Knight”，居然毫无预兆地更新了。
自从某次失眠的夜里无意间点开他的助眠音频，艾格就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被这个男人的声音俘获。那些恰到好处的口腔音和低沉气音很好地安抚了他的神经，比任何药物都要有效，甚至在他发情期吃完抑制剂，仍克制不住夹着被子颤抖时也有起到效果。他很喜欢那种华丽的声音，带着一点诱惑，也喜欢他多变的角色和惟妙惟肖的各种口音。不过迄今为止他只听过一些普通的哄睡音频，还没怎么听过那些特殊剧情向的、甚至更限制级的音频。
今天更新的是什么？他不由得起了一点好奇心。
标题是《你的美术老师男友》，标签打上了#NSFW。这是他往常不会点进去的一类标签，但或许是因为发情期前夕的燥热作祟，今天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支付，播放之前慌乱地带好耳机，闭上双眼。
黑暗中，一道低沉从容的男声响起。
"Why are you still here, my star student?"（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的明星学生？）
艾格屏住呼吸。一阵由远及近的皮鞋声从耳机里传导至鼓膜，沉稳而带着压迫感，不知为何令他陡然想起今日理查德的走路声音，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大逆不道的荒诞想法摇出去。
今天Knight用的口音是一口意式英语，微卷的语调和略带沙哑的粘稠尾音，他听得很亲切，这独特的口音让艾格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他暗自松了口气：看吧，果然只是自己发情期作祟。
耳机里的“老师”似乎无奈地低叹了一声，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耳边环绕：
"You said you've run out of inspiration? Well, I sincerely suggest you going outside to embrace the nature."（你说你没有灵感了？那么，我真心建议你出去拥抱大自然。）
艾格放松下来，与此同时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起自己：难道我也应该出去拥抱大自然？
"No, it’s just for relaxing. I can tell you’re putting way too much pressure on yourself. It’s just a regular assignment anyway."（不……只是为了让你放松。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这只是一次平时作业。）
Knight的声音依旧含情脉脉，像是整个人突然靠近，隔着耳机都能感觉到他似乎正在咬着自己耳朵说话。
"You said you're drawing me? What a pleasant surprise... Since I'm standing right in front of you, what inspiration do you need to seek?"（你说你在画我？真是一个惊喜……鉴于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要去哪里找灵感呢？）
清脆的物体落地声，大概是画笔，问就是艾格摔过。
“You want me to be your model? I guess this is your real intention, isn't it?”（你想让我做你的模特？我猜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对吗？）
被窝里，艾格不自觉地蜷缩起脚趾，双手死死攥住了真丝睡袍的衣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升温。Knight的台词让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在画室里对老师心怀不轨、却被当场抓包的坏学生。
"Should I be naked or not? That depends on you babe."（我应该脱衣服吗？那取决于你，宝贝。）
"Good student..."（真是个好学生。）
Knight在话筒那端低低笑了出来，笑得艾格困意全无。
"Are you looking at the canvas... or my lips, hm?"
（你是在看画布……还是在看我的嘴唇，嗯？）
“Your eyes are wandering. Do you want me to teach you how to hold the brush properly... or hold you instead?”
（你的眼神在飘。需要我教你如何正确握笔……还是说，你想让我抱你？）
"You can ask for more. After all, you are not merely my good student, you know that."（你可以索求更多。毕竟，你知道的，你不仅仅是我的好学生。）
"Ah, your assignment? Do not trouble your beautiful mind with that... (low chuckle) Based on your attendance today, and how well you... perform for me, I will gladly grant you an A-plus."（啊，你的作业？别用那东西打扰你美丽的头脑了。基于你的出勤，还有你为我的表现，我会非常乐意给你一个A+。）
不知是有意无意，Knight好像在念到"attendance" 和 "perform" 这两个词时，咬字微妙地加重了一下。艾格居然被这道声音弄得手足无措，他想起今天自己翘掉的课，还有理查德称赞他的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听不下去了。还没来得及关上，猝不及防的模拟亲吻声便响了起来，3D环绕在他的耳边，真实得令人发指，仿佛那个男人正在啜吻他的耳垂。他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按下暂停键，扯下耳机扔在床边。现在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紊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了。
都怪发情期……艾格有些脱力，将脸死死埋在胳膊里，心里默默地想着，之后我得吃两倍的抑制剂。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