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时间11点整，花城走出地铁闸机，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靠在了巨大的浮雕墙边。很明显，他来，是为了等一个人。
即使是尚未到午休时间的工作日，这个市内最大地铁换乘枢纽的人流依旧不减——也不奇怪，寻个理由悄悄溜出来、喝杯奶茶吃点小食，又或者直接找个外勤的任务，都比枯坐在办公室里有趣得多。
而左右也零散着几个等朋友或是同僚碰头的人，他们偶尔拿起手机、打上几个字，偶尔也对着手机说几句话：”我到了“、”你还要多久“，之类的。
花城却没有，尽管他等的人似乎并不会很快出现，但他依旧等着，呼吸节奏稳定，姿势也没有分毫变化。他看起来可以在这里等上几百年、甚至千年。
人流从未断过，而花城身边的等待的人换了几波。
他仍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抑或是像一个在石像前沉默而虔诚地祈祷的信徒？
手腕上电子表的数字跳到12:00，人流一下子多了起来，但这个看起来有着与他年轻面庞不符的耐性的人也丝毫未受到影响。
600秒之后，花城抬起头，看着入口的方向，绽开笑容，唤道：”哥哥。“
”三郎！“谢怜有些微微地喘，”抱歉，你又等很久了吗？“
花城摇摇头，说：”没有。哥哥。先喘口气。“说着，他递上纸巾，谢怜接过，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些许汗珠。
待谢怜的呼吸平复，花城说：”哥哥，我们走吗？“
”好，今天轮到三郎选餐厅了吧？“
”嗯。“花城点点头。
2
谢怜与花城相识于一场婚礼。女方是谢怜的远亲，男方是花城的职场同僚——两人和婚礼的主角都不熟，但也或许是因为这个，他们反倒在那场婚礼上相识，并且熟稔起来。
婚礼本身并不太过恼人。男女双方的亲戚都是平和而亲切的人，朋友们也只是说一些略显俗气、却不失礼的笑话。菜品应该不错，司仪也不聒噪。新郎与新娘看起来也真心欣赏对方——深爱？或许还尚不能用如此戏剧性的词语去形容他们，但绝不是没有好感。
平凡的一对男女，于这一生中屈指可数的特殊时刻，在台上熠熠生辉，期待着从现在开始、与对方相伴的每一秒的未来。
”我相信，爱就是答案。“
正看着面前冷盘出神的谢怜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仿佛第一次认真看着新娘。
新娘还在说着什么，眼角泛起泪光，而新郎侧着头，笑得有些傻气。
爱就是答案。
谢怜在心里颠来倒去、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爱就是答案。
他微微翕动嘴唇，只让气息流淌而过，像是害怕出了声，就吓到了什么不该存在于世的妖精一般。
爱……就是答案……
”你喜欢这句话吗？“身边突然传来人声，谢怜转头。
原本应该坐在谢怜身边的人似乎因为身体原因缺席，而现在，一个看上去年纪很轻的少年人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显然不是新娘的”外姨婆“——谢怜瞄了一眼桌上的名牌，而那少年明显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却没有说什么，依旧笑容嫣然。
谢怜歪了歪头，说：”我喜欢。“
”那，你相信这句话吗？“少年人略略倾身，笑容却微收，显得认真了一些。
”嗯……“谢怜忍不住深思，而他面前的少年似乎颇有耐心，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等待他的回答。
”我愿意相信。“谢怜最终谨慎地说。
少年笑了笑，说：”哥哥，我相信。“
那之后他们聊了很多，有关这句话相关的那部电影，少年对男主角在婚礼上的行为不甚苟同，但那也并未影响他对爱与死亡的思考；而他也绝不是唱着《All You Need Is Love》，然后天真地相信这样就能世界和平的理想主义者——显然，他欣赏那样的人，却保留着是否要完全认同这个观念的权利。
他们不知对方姓名、不知对方的经历，却相谈甚欢，远远超过了萍水相逢的两人应有的限度。
回过神来，宴会厅已经空了一半，菜品也基本撤下，只剩下一碗酒酿圆子尚还完整。
谢怜带着歉意起身，替自己和花城各舀了一碗。
”抱歉啊，我说得太多了。“谢怜将碗递给少年。
”没事呀，“少年接过，侧了一下头，一侧肩上的头发滑落，”能和哥哥聊天，我很开心。“
谢怜笑了一下，瓷勺子搅了搅自己手中的那碗甜品。而那少年已乖乖吃起来，不言不语，教养颇好。
吃完后，谢怜将空碗轻轻搁回桌子，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哥哥。“那少年又叫了他一声。
谢怜抬头，看着这唇角带笑的人。
”哥哥，交换个联系方式？“
3
事后回想，聊了几个小时还没想起来询问对方姓名，着实有些超脱常识。谢怜看着端在手里的那只小碗，里面还是酒酿圆子。
不过那天后，他们聊得更多更多。多到已经超过任何世俗里定义的”朋友“之间应当聊的、可以聊的，好像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无法交流的话题。谢怜在某天结束了与花城的通话后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想不起没有遇到花城前，独自一人渡过空闲时间的那个自己了。
早晨的简短问候、中午的结伴用餐、晚上相携回家，他们终究会在固定的地铁口分别，但之后的夜晚，他们也并不孤单。谢怜总是会缩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和花城聊起那些未竟的、又或是突发奇想的种种。
也总是花城，会恰到好处地用一句”很晚了，哥哥。我们明天再聊？“来结束这一天。
然后，他们明天再次相见，从未例外。
”哥哥，“花城又像那天一样，倾身过来，”酒酿圆子不好吃吗？“
谢怜察觉到自己发呆的时间有些长了，赶紧喝了一口：“没有，很好吃！三郎很会选餐厅啊。”
花城笑笑，说：“哥哥，慢慢来。”
面前的少年一直如此体贴，刚开始时，谢怜甚至时而因此茫然，不由自主地看着花城笑着、说着，不由自主地，仿佛跌入梦境般、陷入失重的空间——这一切，都是真是的吗？
花城太好，好到谢怜控制不住自己那患得患失的软弱。
”哥哥？“
谢怜惊觉自己又陷入了那样的失重，花城担心地拉近了椅子：”哥哥，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没有……“看着花城伸出手、探向他额头，谢怜却像受惊一样往后猛地一弹。花城的手略略一顿，复而收回，谢怜却又不由懊悔起来：自己在做什么呢？他开口：”三郎，我不是——“
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我不是“？”不是“什么？又”是“什么？
定下心神，谢怜看着花城，他还是笑着，神色如常，谢怜却无端觉得，那艳丽的容貌好像黯淡了些许。
”三郎，别担心，我没有生病。“谢怜说，微微地安抚地笑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再度开口，慎重地说，”我也没有不喜欢你。“
面前少年仿佛整个人亮了亮，是因那唇角的弧度上翘了几分？还是因眼梢长睫颤动的频率？谢怜不知道原因——但谢怜就是知道，花城又开心了。
”哥哥这么说，是喜欢三郎了？“花城又凑近了，笑容更盛，谢怜知道，这是他又要逗自己了，连忙红了脸，摆摆手，花城又委屈道：”哥哥，这是何意？是又不喜欢三郎了吗？“
谢怜被堵得进退两难，只好拿一只手撑住花城的肩，拦一拦这少年欲要更靠近的架势，另一只手赶忙端起另一碗酒酿圆子，眼睛一闭，将碗塞到花城面前，道：”快吃，别凉了。“
花城这才放过他，施施然坐回原位，接过了那碗酒酿圆子。
谢怜也端起自己的那一碗，脸还红红的，直到喝完了这碗甜点才平复下来。
夜晚，看到那句“明天聊”后，谢怜放下手机，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和花城都变成了毛茸茸的小动物，他是一只顶着圆圆耳朵的小白鼬，而花城竟是一只火红的小狐狸。
他们好像在玩花占卜。谢怜短短的小爪子捏着一朵纤软的小白花，面前的狐狸花城状似轻松，狐狸眼眯着、笑笑的样子，但他的大尾巴却在绿茵草地上扫来又扫去。小白鼬的谢怜捏着花瓣，像是要扯下第一片，花城的狐狸耳朵也跟着直了直，可他还是那样笑着。
时间仿佛静止，悠悠春风却未停下。
突然，小白鼬露出大大的笑，毛茸茸的整个白色身子扑到火红狐狸的怀里，大喊着：“喜欢！”
“喜欢！喜欢三郎！”
然后他如同稚童那样大笑出声。
接住他的红狐狸仿佛愣了一下，然后抱住他，尖尖的火红狐吻蹭着白鼬的圆耳朵，蓬松的狐尾盖到白鼬小小的身子上，也一起笑着。
谢怜是被自己笑醒的。醒来后，梦里的快乐余韵还柔软地包裹着他。
突然，枕边的手机震了震——他的作息一向正常，并未设置闹钟。
谢怜拿起手机看了眼，忍不住笑得更加温暖。
【来信人：三郎】
“哥哥，我知道你没有不喜欢我₍^. .^₎⟆”
“三郎啊……”
一人的小小卧室里，他又爱又怜地长叹，心中涌起一股迫不及待——他想见花城了。
4
花城病了。
他们已经一周没有见面，花城只说是工作上的事，直到今天，谢怜偶尔和两人共同认识的人聊起时他才知道，花城是病了。
独自一人用完午餐，谢怜决定，要去看一看花城。
这样是不是太越界了？他们才认识多久？几个月？半年？
但谢怜没有余裕去想这些。
下班后，谢怜买了些必要的物品，义无反顾地去了。
说来奇怪，他们初识时，可以不用知晓对方姓甚名谁就畅聊数个小时；而他们相识后，每一步仿佛也不按常理——他们甚至已经交换了住址和钥匙。
如此信任，谢怜也说不清是为何。
轻轻打开花城的房门，隐约有和缓的音乐流淌，煤气灶上放着一口半空的小锅。
走过夕阳斜照的走廊，推开卧室的门，花城沉沉地睡着。
谢怜小心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尽量不弄出任何声响地坐在花城床边的地上。他细细看着花城，看起来脸色不那么难看，茶几上也散着药片。谢怜稍稍安心，他向花城的额头探手过去，退烧贴已经温温的了，于是他小心地撕下，换上新的。
花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身子稍稍动了动。谢怜赶忙拍了拍被子，轻声说着：“没事，三郎，没事，”他安抚着花城，“是我呢，没事的。”
花城歪了歪头，谢怜伸手，将他散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这一次，花城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躺着，眉眼放松。
谢怜查看了一下空调温度，看了看窗户是不是关紧，又替花城掖了掖被角。最后拿了一只靠垫，坐回了床边的地上。
乐曲依旧缓缓流转，谢怜想起他们一起淘到这台唱片机的那天，阳光很好，花城的笑，很美。
他慢慢地靠向床边，出神地看着花城沉睡的脸，又想到了前几日梦里的那只火红的小狐狸，梦里的风轻柔地拂过他和他，那句“喜欢”亦如春风，在他们身畔，久久不散。
谢怜又缓缓地叹着，轻轻将手放在花城的身边。
“三郎……”
花城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他动了动，忽然察觉被角被什么压着，不由惊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谢怜。
谢怜睡着了，伏在床边，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投下一缕光带。
花城不敢动，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抿住嘴唇，将呼吸的气息放轻。
谢怜在这时动了动，逐渐转醒，他看到花城怔愣地看着自己，也愣了愣。
唱片还在不急不缓地转动，他们依旧注视着对方。
终是花城轻轻咳了一声，道：”哥哥，我没事的。“
谢怜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嗯“了一声。
花城慌忙直起身子，急道：”哥哥，我不是故意不说。你来我随时欢迎！“
婉转的女声哼唱着，融化在夜色的空气里，像是在甜腻可可中再缓缓添入奶油一般。
谢怜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抬头，注视着花城那双在黑暗里仍然明亮的眼眸，道：”我知道，三郎，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我知道你能处理好所有的事。“他伸手，缓缓掠过花城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但是，三郎，你喜不喜欢我关心你？“
花城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看着谢怜。答案只有一个，但他似乎不知道如何将那简单的回答说出口。
女声依旧在唱着，仿佛漫不经心，仿佛只怕太过真心就会失掉全部的自我。
【……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
”喜欢。“花城听见自己开口。
谢怜笑了一下，然后手心贴了贴他的额头，又移到脸颊，温热缓缓渗入接触的皮肤肌理，又问：”三郎，你喜不喜欢我照顾你？“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喜欢。“花城又开口。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
谢怜握住他的手，看着花城的眼睛，他又想到了梦里的那只小狐狸。狐狸的眼睛总是灵动又机敏，花城的也是。可现在，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直溜溜地，显得有些呆呆的。这双眼睛回望着谢怜。
他怜爱地笑了，说：”三郎，我没有不喜欢你。“
【……In other words……】
”我爱你。“
5
信号灯跳转至绿色，谢怜急忙穿过人行道。一进地铁入口，他就看到了花城，还是支着一条腿，双手环胸，一动不动。
手表上的时间显示12:09，谢怜缓了缓气息，走近花城。
”三郎，等很久了吗？“
”有一会儿了。“花城笑了笑，”哥哥，别急，等你的话，怎么都不会无聊。“
”是我急着想见三郎。“谢怜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笑着说。
花城的笑更深，即使人来人往也忍不住地搂过谢怜，亲了亲他额头。
谢怜顿时脸红，想推开，也舍不得。一旁两个小姑娘看到了，吃吃笑了两声，却也善解人意地不多看他们。
谢怜也回了一个笑，然后拉着花城融入进站的人流。
”要不，下次还是找个能坐的地方见面？“谢怜边走边说。
”这里离得最近，哥哥一来我就能看见。“花城还是笑眯眯地。
”真不累？“谢怜问。
”等着哥哥，想着哥哥，三郎怎么会累。“花城回答，那笑连眯着的眼角都挡不住。
谢怜听了，只顾着脸红，手却不松，一个劲地向前走。
花城笑着，终是忍不住，一个跨步凑到谢怜耳边。
”我爱你。“
6
时钟滴答，唱片沙沙。
蝴蝶敛翅，飞鸟归巢。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它让我倾诉真实。
我听见你的呼吸，我知道我不再孤单。
我曾以为没有事物可以永恒——我错了。
群星于此刻闪烁，万物于此时生长。
我知冬雪终将融化，春花也会凋零。
我知日月星辰都将燃尽，我知唯有时间不可逾越。
可哪怕岁月流转，我知真心不变。
我爱你。
从今往后，这就是只属于我们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