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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桥下

Summary:

后来他再没做梦了,十六岁那年罕见地梦到火行于水上,看见江无浪的身影跨越云海,他才想到,那句话可能是,小鱼儿,下次见。

Work Text:

1、

我应该正躺在一片青草地上,我是闭着眼的,没有风,也就没有草丝来刮我的脸以便确认,所以是应该。我听见一个人在喊我的名字,他一边喊,江鱼儿,江鱼儿!一边气喘吁吁地跑来,到我身边站定,周遭光影一暗,是他的影子遮住了半边阳光。这个称谓让我想起了一群人,在我的家乡不羡仙,一起玩的小孩总口齿不清地喊我的名字,叫我玉儿哥哥、“鱼儿”哥哥;另一些人总也不会喊错我的名字,红线最爱喊我老大、江叔的句子永远是“你”字开头、寒姨则爱说“我家某某”。听到他喊我江鱼儿,我心想,他同我一定很熟,连我的小名都知道。我眼都不睁地斥道,喊魂呢!干嘛?这就有点冒犯但熟稔了,那人却嘿嘿一笑,浑不在意,伸手一把将我拉起,只说,你不是要看大罴的崽子?我偷着了,你来不来?到这,我模模糊糊有个念头,前几日我确实碰着了一只大罴领着她的孩子往山上走,那几只小熊圆滚滚的,很是可爱,于是我和他商量要不要捡一只来玩,玩完了,再给人家还回去。
我立马睁开眼,一个长相秾丽的少年跳进视野里。我发现自己先前果真躺在一片草地上,因为此时,我们俩就站在这片盈盈青绿间,风吹草浪,好像要卷来草与泥土的气息。他笑道,小鱼儿,你到底去不去?我反问,你说我去不去?他看过来,这个人的眼睛眼白部分居多,瞳仁像猫眼一样,盯着你瞧时颇有些鬼气森森,但笑起来又像一条大狗,有太阳的味道。他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腕,我抽回了手,他顿了顿,接着说,你肯定要去,你不去,我一个人只有被大罴吃的份。我拍拍剑,哼道,那就快走吧,别待会撞上它了,咱俩一起给大罴填肚子。
我们往东边走,或者说,往太阳的方向走,四周俱是青青原野,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一路上我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到底叫什么呢?我似乎并不知道旁边这个少年的名字,但由于他给我偷来了小熊,我对他很有好感,那么我该如何称谓他呢?他知道我的小名,同我这么熟,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总不能喊他“喂”,这显得我很不知礼数,有悖我从小受到的教导。寒姨告诉我,出门遇见年长的大人,至少要喊句某x郎,某x娘,免得遭人白眼。可他又没比我大多少,要叫他贤兄,真是做作,光是想想我都要起层鸡皮疙瘩。我实在苦恼,苦恼到跟着他走到一处洞穴还没回神。洞内石壁隐蔽住阳光,昏暗一片,角落那只熊崽子哼哼唧唧地认人,绕到他脚边讨食,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鹿肉放到地上,说道,小鱼儿,你看看是不是它,喜不喜欢?
这会我又想起另一件事,新来夫子教了我们一句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夫子说王谢指的是王导和谢安,这是两个人。恰巧我有两个同窗,一个姓王,一个姓谢,一个坐我左边,一个坐我右边,大家听到这个学问都笑了,我没笑,因为那天我还要搭王姓同窗家的牛车回不羡仙。
王字就这么徘徊在我的脑子里,又听见有人喊小鱼儿,小鱼儿!我就说,喊魂呢!干嘛!
转头一看,他端着熊崽子,委屈地撇嘴看我,我不好意思了,说,怎么了?
他道,你看看呀,发什么呆呢,看完我们就走了。
我心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哪有心思看什么小熊大熊。这话真是无耻,熊是我自己要他偷来的,说不看就不看,实在太无理了。我心里因这个想法升起一股愧疚,便端详起小熊,熊崽子有两粒黑豆似的眼睛,爪子很利,毛茸茸的耳朵很小,'他姓王,还是姓谢'……正呜呜地叫着。我觉着好可怜,'我叫他王兄,还是谢兄'……抬眼看去,他还巴巴地看着我,我更不好意思了,让他把崽子放下,犹犹豫豫的,总直觉人家姓王,不要问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念着更顺嘴,更好听,更衬他。
我说,王兄,咱们把它放回去吧。他问,你喜欢吗?我点点头,他说,那你再看会,它可亲我了,再看会也没事,给它肉吃,喊不来它娘亲的。
看他的反应,我并没有猜错他的姓,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名。不知怎么,我对他的名字格外执着,可能是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又仿佛认识多年的样子,这让我很好奇,都说人不能好奇,好奇或许是厄运的开始,他是我的厄运吗?
我摸着小熊崽的毛,胡思乱想了半天,最后跟他说,我们走吧,我想我娘了。
他笑了,说,你多大了,出门在外,还想娘亲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把小熊崽递给他,说,它的娘应该也想它了。
他怔愣住了,道,那走吧。
洞外时间仿佛来到了正午,阳光很刺眼,却不晒人。我抱着小熊,一起走了会,直到走进一处树林,在树影下,我忽而觉得他的样子变得模糊起来,好像在一口大锅里翻滚,我眨了眨眼,问,你今年多大?
你猜。
我十四了,你要比我大一点,你十五?十六?
他露出一个飘忽不定的笑,说,小鱼儿,下一次见面,我送你今年的生辰礼吧。
我说好。
怀中熊崽挣扎地厉害,往前一看,原是大罴来了。我有点害怕,他说把孩子放下,它们会自己离开。我照做,崽子回到它身边后,大罴果真没有往我们这边来,而是掉头走了。
他看着那边远去的身影,说,我也想我娘了,好多年不见她,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我问,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他说,想见,却不能见。
我说,我见不了江叔,也已经好久了,他在外头,我却出不去不羡仙,想见不能见,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笑了笑,说,或许吧。刚刚那只大罴——我娘说了,只要你不把这些野兽逼进绝路了,它通了人性,也不会和你鱼死网破,小鱼儿,你出门在外,可要小心呀。
一阵风吹来,太阳下他的身形刺眼如白昼乍明,彻底消失前,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应该是,小鱼儿,下次见。还有下次吗?他还在叫我的小名,我却不知道他的名字,下次见时,“王”之后的第二个字可以被解答吗?我甩了甩头,感觉一阵困倦。我在梦里睡着了,梦也就醒了。

2、

江鱼儿每天从梦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帐中爬起来,衣服也不换,鞋也不穿,走到另一顶帐中,再爬到被褥上,把江晏摇醒,给他讲今天所做的梦。这条路线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走起来完全用不着眼睛,十八岁的江晏一开始还很气,提剑要砍人,打了几次后发现并不能阻止他行动的热情,只好由他去了。
关于今天的梦,江鱼儿是这么说的,少年,草地,狗熊。他希望那个长相艳丽,像猫也像狗的少年能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以满足他的好奇心。江晏打着哈欠,盘着腿坐在他对面,有点不爽,问他为什么要加个艳丽?真的很好看?
江鱼儿说他好看,你也好看。
江晏耳根红了一半,让他别打浑,跟这有什么关系?略思索一番,又道,这些天里,都是这个人的梦,莫不是小鬼缠身?
“你怎么知道?”江鱼儿好奇道。
江晏说:“你每天都来缠着我说梦话,不想知道都难。”
江鱼儿说:“小将军,我就爱和你说话,偌大军营里,我就觉得和你有缘分……至于这个梦,做梦呢,讲究一个丰富多彩,挺好的。”
江晏无法,穿衣起床前,叮嘱江鱼儿有什么不对劲,要及时找他,别嫌麻烦,最近军内有生人出入……
他一边推着江晏往帐外走,一边忙不迭地堵耳朵,道:“江…小将军,这有什么,没什么,你快走吧,练剑去,我待会来找你。”
江晏渐渐走远了,他才松一口气。
江鱼儿还叫江玉的时候住在不羡仙,那会他刚过十四生辰,江无浪远走一年未归,晚上他吃了饭,偷溜到渡口数船,一艘、两艘…零零散散,每个船夫看了他都要喊句少东家好,他回你好你也好,每个船夫都没能带回江无浪。他垂头丧气地回去,冰酥酪也不好吃了,当晚做了个梦,梦里来了个少年,需要补充说,少年就是今天梦中这个给他带来熊崽子的少年——不知怎么,每次在梦里他都会遗忘他,因而每次遇见都是新的一面——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比了剑,剑锋之处有些许相似,但出剑的结果截然不同,他很开心,自江无浪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躺在草地上,他们约定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
从梦中醒来,他的大脑清明,心情畅快无比,他还记得一柄剑,一个少年,和一片盈盈青草地。他有不得不说的话语需要吐露,奈何无人可说。好吧,和谁说呢,又说什么呢,总不能跟寒姨说,我做了个梦,梦里和一个人一见倾盖交啊!
因此碰到十六岁的江晏,江鱼儿很开心,他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他喜欢武功,但扑蝴蝶更有意思,练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江无浪走后,他开始勤奋好学,武功一日不曾落下,好像这样江叔就能回来似的,突然有一天拿着剑鞘出现在不羡仙,在他背后敲他屁股。而他没能等到三十来岁的江无浪,但等来了十六岁的江晏,并坚定地认为这是一个梦。
他还没有十五岁,每天早上醒来,闭着眼梳头,闭着眼穿衣,下坡时轱辘一滚,滚进一个洞里,睁眼一瞧,一个蓝劲服低马尾,肖似江无浪的人也在俯身瞧他,腰间挎一把剑,手按在剑上,神色莫测。江鱼儿自诩是个很会做梦的人,字面意思,他几乎每天夜里都要做梦,梦就像他的下饭菜,没有酱豆腐的饭吃不下去,没有梦的一天很是乏味。理所应当的,江鱼儿觉得自己又在做梦了,今天的梦,有关江无浪。
他喊,江无浪!
少年说,在下江晏,阁下是什么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江鱼儿道,你是江晏,那江无浪又是谁?
名唤江晏的少年皱眉,说,我怎么知道江无浪是谁,还请阁下速速离去。
江鱼儿起身,离开前又细细看了会江晏,没有鼻子上的疤痕,眼睛圆钝,脸也圆一些,白白净净,看人更凶……哎呀,瞪过来了……江鱼儿瞪回去,说,我走了,你瞪什么?
江晏说,你快走,再不走,军法伺候!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掉到一处军营里,心下尴尬,一边说走就走,一边东绕西绕,绕回了原地,和江晏面面相觑。
江晏说,你做什么?
他道,我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江晏眉头皱得跟菊花似的,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江鱼儿这么横有三点:一是他才过十四生辰不久,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这件事的严重性;二是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他认为,谁是梦的主人谁说的算,再说,做梦嘛,后果能有多严重呢;第三点是,他觉着江晏就是年轻的江无浪,只是被他的梦换了个名字,而他对江无浪一年来音讯全无观感极差,已打定主意江叔回来要十天半月的不理他,江晏只是撞上风口罢了。
江晏说,你走不走?
江鱼儿无奈道,我想走啊,还不到时候。这话的意思是,他还没醒,所以走不了。
只见江晏冷冷一笑,伸手就要来逮他,斥道,行啊,那就和我去见将军吧,细作!
江鱼儿不怎么爱念书,但细作这个词还是听得懂的,当下大怒,朝江晏大喊:你说谁是细作呢?你才是细作,细作才喊人是细作!
江晏听此脸都憋红了,剑身出鞘一半,但见这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那股子冲劲又被他按下去,他说,你跟我走。
江鱼儿说,跟你走哪去,你不是要军法伺候?我不走,你喊贼捉贼,臭不要脸。
江晏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眼前金星乱窜,看他手中有剑,便道,你拔剑,拔剑!
江鱼儿吓得直往旁边树上窜,江晏提着剑在后头追,说他鼠胆小人,敢说不敢打吗?他骂回去,说你比我大这么多,我怎么打得赢你?逃跑总比被你不由分说地打死了的好。
他们你来我往地绕树跑了十个来回,江鱼儿没力气了,往地上一倒,大有任人宰割之意,江晏站在他旁边,像刚开始那般俯身看他,片刻后问道,小子,你叫什么?
我?你管我呢。他打定主意不理他了。
快说,不说我就把你捆去见将军,查明身份,不是细作也要打上二十军棍。江晏煞有其事的吓他。
先前已说,江鱼儿今年十四,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过是个十四少年,习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来,遇见这般恐吓,纸老虎的胆气被戳了个洞,他心说不过是个名字,说就说了,能怎么着?便支支吾吾道,江,江玉……
江晏微笑,江鱼儿?
江鱼儿冲他大声喊,是江玉!
江晏还是那副微笑,好,江鱼儿,你可知私闯军营的下场是什么?
他还没见过江无浪的脸笑这么久过,不禁看痴了,愣在原地,呆呆道,我不知道。
江晏给他卖关子,拖着调子说,除了打二十军棍,还要——
还要?!
江晏笑道,还要什么,我也不知道。想来你是个呆子,呆子可以被宽容一点,快走吧,小鱼儿。
江鱼儿听了,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过了会,他说,你骗我?
江晏问,我骗你什么?
真的要打二十军棍?
不一定。
他瘪瘪嘴,说,我不是细作,我现在也走不了,我不知道怎么走。
江晏把他拉起来,说,我带你走。
他们一前一后地往东面走,突然间,东边出现了一扇大门,江晏说,到了,你走吧。江鱼儿对着门用力一推,一阵狂风袭来,门便猛地朝外敞开,他回头看去,看见一张肖似江无浪的脸庞,只是更年轻,锋芒毕露,正在朝他微笑,这会他知道了这人叫江晏,是燕子的燕,还是天清无浪的晏?想到这,他一下子灵台雪亮,这就是我江叔江无浪呀。江晏对他说,小鱼儿,下回记得走正门,别从天上掉下来了。江鱼儿不由得脸红了,鼓了鼓双颊,头也不回地往前奔去。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了。
后来每次见面,他都要把这事拿出来说,说小将军,你真真吓着我了,怎么办。
江晏道,不怎么办,来比一场吧。

3、

他真是个武痴。
我说对,我还打不过他,老王啊,我是没有指望了,只能看你这个武学天才的了。
他露出那标志性的笑容,说,我还没见过你那位朋友呢。
我说,你们没见过吗?我心里想的是,怎么会没见过,明明···明明什么,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难道应该见上一面吗?他这么说,又问,还要继续说你的朋友吗?
我摇摇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彩绳编成的小狗,递给我,说,生辰礼,给你。这是我娘教我的手艺,喜不喜欢?
我说,你兜里真是什么都有,什么肉啊剑啊的,别给捂出痱子了。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说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我这才觉得自己确实忘了什么,比如肉啊剑啊熊崽之类的东西,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便作罢了。不过这也要看我朋友老王的意思,如果他很希望我记起,那为了他,我拼命也要想起来。
他说,没什么。
我就扭头去看小狗了,好多颜色编织而成的小狗,用黑豆点上去的眼睛,捏一捏还会叫!
天哪,我朝他叫,你真厉害!
会叫嘛,是一个墨山道门人教我的,这就不是我娘的手艺了。
我问,墨山道是什么?
一个门派。他说。
是江湖!我有点激动了。
他看我,问,小鱼儿,你喜欢江湖?
我用力点头。
他说,我是天泉的,你到那来找我好不好,那里有雪,有刀,有酒,你肯定喜欢。
我心想,我一个用剑的,去用刀的门派像什么话,如果我去了,算不算背叛江叔;但如果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老王的一片心意…而且,他为什么要每句话都要问我一句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重要吗,喜欢不能改变什么,不喜欢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看他的脸,发现他又年轻了一点,像个半大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太阳下一双眼睛、一张面庞白灼灼的,看着让人忍不住上下其手。
我心里想笑,却不能笑,憋的难受,心想,我得和他谈点忧伤的题目。于是我说,老王,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是个很会做梦的人。
我从来只做有水准的梦,好像那什么周庄梦蝶,不是这种的我不梦。
庄周梦蝶。
对,对。我点头,说,你也是个有水准的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们果然是朋友,但你不要打岔,我正说话呢。
他点点头。
十三岁以前,我做的梦是这样的:我站在一片无边的盈盈青草地里,风吹草浪,和一个少年一起。你肯定要说,就是现在这样嘛,但我要说,不是现在这样,青草地有了,风也有了,但我不是十三岁,你也不是那个少年。因为那个少年是个很厉害的江湖人,并且他很有点岁数了,我说他是少年,只因为他有一张总也不老的脸。这个少年,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时,他已经不是江湖人了,而是一个大将军,要去做一件大事,因而向我道别,这件事按下不表。
第一次梦见他,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那时候他才十三四岁,跟他的同门打了架,被罚禁闭思过。这是后来他告诉我的事。但刚认识,他只垂头丧气地问我,你认为侠是什么?我说,大侠就是我江叔。他说,好吧,我问你做什么呢。我很生气,什么意思,一个小小梦中人岂敢不把我当回事?那会我是一个很豪放的人…什么叫没有人会说自己豪放?嗯,好吧,那会我是一个很不客气的人,因此在梦里,有谁惹我生气了,我就对他说:飞吧。他们就真的飞到天上去了。
想必你也猜到了,结果是,我对他说,你飞吧!他没飞到天上去,反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我更生气了,但没办法。
这时候,他又问我,侠是什么呢?我说,反正不是你这种人。他瞅了我一眼,说,肯定也不是你这种小鬼。我说,无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以后我当了大侠,不会和你这等屁民计较的。他哈哈大笑,说,前一句不错,后面的就算了吧。我没理他,只说,如果我当了大侠,练就一身武艺,保家卫国好,但是帮扶家里乡亲也好,出去闯荡也好,待在不羡仙也好……他说,这也好那也好,到底什么才是大侠。我摇摇头,说不知道,自己爱当什么大侠就是什么大侠好啦。他笑说这倒不错。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觉了,我一睡,梦就醒了。
后来我又梦见过他几次,可能是两次,三次,我也记不清了。我们打了一架,谁也没用上刀剑,我被按在地上摩擦,但他说痛快,谁敢说打人不痛快?
怎么办,小鱼儿,你跟谁见面都要先打上一架吗?
我说放屁,后来我就没打过了,我们只聊天,不动手。他说他的少男心事,我说我的,跟梦里人做朋友,你不会觉得我在发癔症吧?
他微微一笑,说,你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奇怪。
总感觉不是好话。我挠挠头,突然想起,我不得跟他讲点忧伤的事,这都哪到哪了,要想继续说,却又无从开口。
老王见我这样,主动说道,欸,你困不困,下次我给你讲点有意思的吧。
我捏了捏拳头,威胁他,你是说我讲的没意思吗?
他说,没有,我喜欢听。
看,老王又开始谈喜不喜欢了,我又没问他!

4、

关于少年,青草地和他的梦,他也讲给过江晏听,江晏很捧场,吐出一个字:"好。"
江鱼儿惊奇:"就这?"
"还得说什么?"
江鱼儿隐约觉得不对,还可以更热情,更喜欢!近来他觉得不对的地方越来越多了,江晏说的话他之前在哪听过般(这句我确实说过,江晏如是道)、怎么走也走不出军营、最奇怪的一点,他已经连续一周没做梦了···
要知道,他是个很会做梦的人,尤其是做和人聊聊天,打打架之类的梦,在这方面,他的想象力十分蓬勃。
但他已经一周没做梦。七天,多么可怕的数字!
江晏说这是睡眠好的证明,让他放宽心。他说好吧,那我们再来聊聊那个王清吧。
江晏不太想每天跟好感对象深入交流一些别的男人的爱好生平(什么老王少年,难道他看不出我不喜欢吗?)但听到这个名字,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江晏问:"谁啊?"
"王清,海晏河清的清,王字你总认识吧。"
江晏又打个哆嗦,这他太认识了,但或许是重名呢?
江鱼儿继续说:"小时候我梦见他,他就比我高一点,后来他说要去当大将军了,那时他块头很高大了,可以把太阳遮住,我们道别后,我再没梦过他。"
还是个将军。江晏想,说到底,不过是个梦罢了。但他也在做梦啊,梦一个心上人,这世上谁不做梦呢?
"你脸红什么?"江鱼儿问。
江晏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说。
江鱼儿说:"前些日子我又梦见他了,他居然一点没老,要知道,之前梦里,他一会十几岁,一会二十来岁,一会和朋友闹掰了,一会又是这个新友那个旧友的要喝酒···所以我猜,他至少也到不惑之年了。话说,他喝多了还爱哭,三岁小孩都不如···他穿着一身重甲,又是来道别的。我说你是谁呀?他说小鱼儿,是我啊。我说,你真是大胆,小鱼儿也是你能叫的?我们熟吗大叔。他就很伤心,问我,那谁能叫你小鱼儿?我掰着手指头数过去,我寒姨、我江叔、小将军、老王、不羡仙的乡亲们···他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摇摇他那头卷毛,小将军,你知道吗,他那卷发真是好看,你也烫一个吧···"
江晏把他的脸往旁边推,说不要。江鱼儿道,小将军这样也好看,那样也好看,天生丽质。江晏看他,脸又红了。
他接着说:"他说,是我啊,我们比过剑,吃过酒,就是那个王清。我心想,王清是哪门子人员,听也没听过,跟我比剑吃酒的人多的去了,姓王的我倒是认识一个,但你是谁啊?我明面上还是说,哦,王兄。其实按我的年纪跟他称兄道弟有些尴尬了,他虽然长得像个小白脸,但高低是个将军,完全是我爷爷辈的人物。我这会才觉得有点不对劲,想改口也来不及了,并且被他看出我完全没认出他的事实,他就说,哎,小鱼儿,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没变,你看看那柄剑,就认出我来啦。然后我发现自己腰侧出现了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我直觉它不该这样,它应该很美,银色的光辉,北方大风与雪水淬炼过的锋利,而不是钝得连我的指甲都削不下来。我很伤心,这股子悲哀里涌现出细细的明晰,于是我知道了他就是那个要去当大将军的少年。"
江晏听到这已经完全确认了这个少年就是他的养父,因为他的养父曾对他说过,他少时曾送出去一柄剑,在他弃刀用剑的那一年。那是一柄很好很好的剑,他封存匣中多年,因世事重见天日,不知现在身处何方。
赠予了谁?江晏问。
王清只是饮酒。
江鱼儿挥挥手,把他从回忆中释放出来,他说:"你发什么呆呢?"
江晏道:"你说吧。"
江鱼儿便说:"为什么我确定那就是他呢,因为上一次道别前,我们久违的打了一架,他把我的剑砍断了,于是便将自己的佩剑给了我,他那会说,我把剑赔给你了,你日后就凭此剑来找我吧!谁知这一别便是几年之久,我再没梦见过他。他真的当上大将军了。这会他说,就算它变旧了,我也能认出你来。我说,只能凭它来认我?他笑了,说,认你,不用它。我说,你是梦里人,只有我梦你的份呀,你怎么认我?他说,我只是梦中人吗?他又说,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我说,你又要走?走哪去?他说,天下兵马纷乱处。我说,这里不太平吗?他黯然神伤道,哪里都不太平。我问他,那你还会回来吗?他说,我不知道。他好像还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下去了,这时候我明白了,他不给我承诺,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晏说:"他还很年轻,对吗?"
"对,他有张总也不老的脸。"
江晏说:"他没事,他很好,你放心吧,说不定他还养了个孩子,他的孩子某天在梦里和你说着话呢。"
江鱼儿说:"我才不担心他,我在想他说的哪里都不太平,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终有一天,我要和你们分别吗?我已经七天没做梦了,他再没来我的梦里了,那以后呢,我还会遇见你们吗?"
江晏看着他忧伤如小鹿的眼睛,千回百转的思绪水般漏了出去,他说:"不会的,我有剑,你也有剑,终有一日会天下太平的。"
"他好像告诉了我他的小字,叫什么来着…你会觉得我跟梦里人交朋友奇怪吗,还信这些…"江鱼儿看着他,双眼复而明亮。
江晏与他并肩而立:"你做什么我都不觉得奇怪。"
"他的小字,去,去什么来着…"
"去瑕,对吗?"

5、

此时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亮一片连接天地的雨幕。
我和老王躲在山洞里,听着满山风雨琳琅。
我说,雨这么大,怎么办?
他说,我给你暖暖。说着,就要往我这边来,我赶紧把他的身子往一旁推去,大喊非礼。他很委屈,说,你衣服湿了,我给你暖暖,这是终生不渝的友情才能做的事,你居然说是非礼,我太伤心了。我说,我看你不伤心,你开心得很。
他扭过头不看我了。
夜里山间安静的只能听见雨声,连鸟都不叫了,洞内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不说话,山就像一个吃人的怪物,我们坐在这个怪物的肚子里,等待被消化成屎团……我有点害怕,赶紧去摇他。他说,你不是不承认我们的友情吗?
我说,好哥哥,你是我的好哥哥,我们是莫逆之交,两肋插剑……
他说,是两肋插刀。
我拍了拍剑,说,我只有剑。
他呵呵一笑,说,我有刀,你插吗?
我摆摆手,往后退,说,我们来讲故事吧,来吧,讲个忧伤的故事,我梦见过一个人,梦见过好多好多次,但十三岁后,我就再没梦见过他了。
他说,我知道,你说他要去当大将军,所以他跟你道别了,怎么,他回来了吗?
我摇头,哪有,他没回来,当将军的肯定就忘了我这个无名小卒了,我要说的是别的故事。
他笑道,小鱼儿,我肯定不会忘了你。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忘了我,我就拧你,看你忘不忘!
我说,我是个很会做梦的人,你知道的,我在梦里可以变成树,变成花,变成一只鸟。变成鸟时,我就飞啊飞,飞过江南水乡,那里的溪流真多啊,船在水上划,鸭子纷乱地叫着,我看见巷子里有人杀人,我就不敢看了,继续飞;飞过大漠,那里的沙子真多啊,黄沙满天,吹绿江水的春风也吹不到那儿,我看见骆驼,看见玉杯,在金黄的沙子上跳跃,听见有水在沙子底下涌动,人们终日地挖井,却怎么也挖不到那点水,我就不忍看了;我接着飞,飞了好久好久,飞到黄金变成琼玉,周遭白雪皑皑,玉树银花在身边飞舞,那也是很美很美的景。我飞累了,停在一处枝丫上,然后我看见一个青年跪在屋子里,他一直跪呀。我看他长得好看,衔了果子跳下去给他,他也不要,摸了我的头,就放我走了。他跪了三天三夜,中间来了许多人,劝他,跟他说话,他还是在那跪着,直到三天过去,他将一把刀放到案上,转身出了门,临前还抬头朝我笑呢。
我一口气说完,发现他正朝我笑,笑得和梦中的青年一模一样。
他问我,你还飞到哪去了吗?
我想了想,说,我后来又碰到了那名青年,他在军营里,臂膀受了伤,我又带了果子去看他,这回他吃了,他人挺好呢,第二天特地放了果子在那,是给我的。
我问老王,你做梦吗?
他说,我做梦呀,人都做梦的,你要听吗?
我看着他,他就接着讲了,他说:
三十岁以前我不知自己应当行于何方,三十岁之后我再没辨清过方向。
三十岁当天我做了个梦,梦里的雨就像今天的一样大,白茫茫的一片,倾覆天地,淹没世界,我在这样的雨里,不知道往哪走,往西好像也是往东,往东也像在往西,太冷了,真的太冷了,雨水要把我的衣服一片一片刮下来,冻起来。我只知道太阳在我的背面,于是我一直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因为那儿很温暖,在这样多的水里,我好像在某一刻变成了一条鱼,就这么顺着水游。看不清前路,于是一直游啊游,一直游,可能游了有一千年,一千年过去了,我身上的鳞片掉了长,长了掉。直到我听见一声啼鸣——
那是什么?
我上了岸,这声啼鸣源自一只鸟儿,我咬住那只鸟儿的脚,却发现我的嘴巴彻底变成了鱼的嘴巴,一千年了,我彻底变成一条鱼。这时,那只鸟儿反过来衔住我,它说,飞吧。我发现,这是只能说人话的鸟儿,我想要说话,想要沟通,却只吐出几个泡泡,我的语言消失了。它说完那句话后,我便长出来翅膀,飞到了天上,看着那座岛屿越来越小,变成芝麻粒的大小……
我惊奇道,老王,你的想象力比我的丰富多了!
他说,我还没说完呢,最后我忍不住了,好不容易上了岸,又飞走了,于是我在天上落下一滴泪来。这才是结尾。
他说完,外面的雨也渐渐小了。
我说,走吧。
他也说,走吧。

6、

他走在一条不因方向而变换的道路上,他等待,等待碎玉声裂过他曾长跪三日三夜还刀归鞘的雪原,等待一粒种子发芽生根,长成参天大树,等待死亡,等待新生。

7、

江鱼儿看见一匹马儿,马儿驮着江晏,载驰载驱,正往太阳的背面奔去。还没等他拦下那匹马,它便自己停在了他身边。江晏问,你在看什么?江鱼儿问他,小将军,你要去哪?江晏朝他一笑,滹沱,中渡桥。听此,他刹那间连通了一切一切,此去经年,便是留有用身,承无用苦…他着急拦住扬鞭的江晏,说,小将军,你,你非去不可吗?
江晏道,你叫我什么?
小将军…他道。
江晏道,总得担得上这个名号才是。
说罢,他调转马头,太阳的方向出现一条宽河,一座桥的虚影,桥对岸有人,有火,火在水上,还有成浪的呼声,一切静止不动,似是在等着什么。江晏问,你真的叫江鱼儿吗?
江鱼儿说,我早说过了,我叫江玉,玉石的玉。
江晏说,我记住了,不会再忘了。
江晏驾马奔向那条河,他没有再拦,只是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桥上,有一张总也不老的面容,江鱼儿看着他,愣住了。那个人忽地望过来,盈盈一笑,朝他用力挥手,嘴唇上下开合。一直到江晏来到桥上,河与桥须臾消散,他还在挥手,不知是道别,还是别的什么。
江鱼儿立在那儿好久好久,想他到底说了什么,直到梦醒也没想明白。后来他再没做梦了,十六岁那年罕见地梦到火行于水上,看见江无浪的身影跨越云海,他才想到,那句话可能是,小鱼儿,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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