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22
Words:
11,247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3

【左同】地下城

Summary:

爱、死亡和拳击手

Notes:

原版燃烧里一个毛寸黑T恤,一个皮衣白绷带,真像俩打黑拳的。于是写了。
⚠️内含较偏激的情节,如有不适及时退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左凌峰一拳抡上他的太阳穴,顷刻间一切光线、声音、触感都离他远去,只留一片天旋地转的黑暗。他想起自己上场前同左凌峰说的话。他们在被称作更衣室的杂物间里互相手淫,射精时他凑到左凌峰耳边说:

“这场我谁也没押。”

 

-
尚在茹毛饮血的时期,红色就是被写进人类基因里的危险、警告、死亡的预兆。而后社会概念形成,个体安全得到长久而稳定的保障,干戈或许有从历史中隐去的机会。然而这个物种对血的趋附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将其当作一种新鲜的刺激。吃得饱、穿得暖、没有天敌,我们互相杀着玩。若是让第一只开了智的猴子听了,非当场自尽不可。
观赏性质的肉搏,从人类族群形成的最开始就存在。罗马人为此建造角斗场,人肉拌进混凝土,人血灌溉沙土地。最远离文明的行为,后来反而成为文明的象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诗人对此大加赞颂,称其是对死亡的挑战,突破了人类最大的恐惧!
挑战、突破,多具诱惑力的词,好像逃离就能获得新的答案。如果不满足现状,就只好凭着对希望的想象活下去,黑暗之中的光点、沙漠绿洲的虚影、吊在眼前的胡萝卜,一千亿人疲于奔命地追寻,只为求得一个在囹圄称大王的可能性。稍微有才智的人都动过翻越这口井的念头,可又有几个真正见过墙的那头有什么?
挑战了死亡、突破了恐惧,之后是什么?
两千年后,黑市拳手刘同啐一口血沫:“什么也没有,打完没死就有钱拿,一场没死就接着打。”
挑战了死亡之后继续直面死亡,突破了恐惧之后依然感受恐惧,直至麻木。那些形而上的东西在枯涩的生活前面都是放屁,打拳的可没那么……“高尚”。一根烟一口酒都是脏血、烂肉、碎掉的骨头渣子凑出来的。
他立于八角笼的正中心,以一记左钩拳收尾,了结对手,拿下又一场比赛。
八角笼外,吼叫的人群将房间挤满,最大赢家将钞票抛向头顶。左凌峰的身影从角落闪过,避开尖叫着抢夺纸片的蚊蝇,短暂挡住从外部空间照进来的灯光,隐入通向后屋的走廊里。
五分钟后,他们在杂物间相遇,刘同止汗露的雪松味道瞬间铺满整个房间。两双嘴唇默契地撞在一起,胜利者身上没被清理干净的血汗混合物把左凌峰的白色短袖蹭脏。一墙之隔就是退场的观众,对比赛结果的讨论声真真切切地传过来,刘同听在耳朵里,咬住嘴唇把呻吟憋回去。
他们和其他黑拳手不一样,即使你很难看出这种区别。他们也会市侩气地和所有人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一场拳赛赚来的钱没走出半条街就花个精光。换成酒精,换成叶子,酒精下肚把胃酸搅得一团乱,叶子点燃产生刺鼻的味道,拳手们以此获得少见的快乐。要说具体哪儿不一样?或许是他们从不在打拳前喝酒。缓解疲惫和恐惧的方法众多,倒没有孰高孰低的等级划分。不喝酒,至少一记直拳绝杀时不会抖。
他们自有其他用来分散注意力的工具。
说到底,捋到头,刘同最开始接触打拳的原因多少也要和它沾边。拳与性,性与拳,是拧成麻花互为因果的同一件事。

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消息,那群混混把他堵在死胡同,笑得猥琐:“小基佬,你姘头知道你在外面这么骚吗?来,好好伺候伺候哥几个。”他被猝不及防踹在膝窝里的一脚放倒,五六双手裹着汗臭挤过来,扒他裤子、捏他屁股、掐着他的下巴把嘴掰开。领头的手脚最不干净,专盯着他腰下三寸的位置揩油。他使了全力,挣脱对手腕的钳制,一拳揍上对方的脸,那黄毛顿时鼻青脸肿七窍流血。其他人都被横生的意外吓住,不敢动作,像是没想到传闻里“多少欠点阳气”的少年会有这样激烈的反抗。撤退之前,刘同还不忘回头扔句狠话:“收着你那小蜡笔自己玩吧,我只会打架,不会画画。”附赠中指一个。
他也因此在街头巷尾出了名,虽然本来就已经足够出名。拥有男友的事实也无可奈何地传了开,走在街上,不友好的视线便从四面八方肮脏的角落里黏上来。日子维持了几天诡异的平静,空气里悬浮着炸弹爆开前引线的燃烧声。同性恋三个大字在多元开放的城市是游行的队伍,在闭塞落后的乡镇就是令两个家庭灭顶的泥石流。
一周后,他男朋友像个破了洞的编织袋一样从镇上最高的天台飘下去。警察来过,待了五分钟便离开,结案的文件上落下“自杀”二字。那群混混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冲他挑衅地笑,露出一口下流的黄色牙齿。
他不再和任何人搞在一起。

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周,他学着其他十五个合租室友的样儿,在路口立起个写着力工的牌子蹲活儿。一个月过去,拢共出工两回——他两条腿加一块没人家胳膊粗,招工的也都不是傻子,看一眼就知道他就不是干活的料。任他再怎么从牙缝里抠钱,从家里偷出来的两张宝贝红票也花得只剩个钢镚。他蹲在路口就着别人的二手烟啃馒头,无意识地喃喃:“上哪儿挣钱去?”
工人们蹲活儿时闲得没事爱八卦,个个耳朵贼得很。听了他的自言自语,直接把话头接过来:“小伙子,哥给你指条明路。俩路口外,看见没?这都看不见,你是不是近视啊?就那家亮灯的,叫天上人间,最近招年轻小伙。”晒成黑棕色的脸挤眉弄眼地冲他笑,烟喷到他脸上,“看你长得盘靓条顺的,去那准合适。”
刘同没接茬,摇摇头,默默挪到上风口继续噎馒头。
奈何闲话并不想放过他,另一个人继续搭腔:“不想下海,还想找来钱快的活儿——”那人故意抻长声音,像是要给什么爆点预留悬念一样,“——你上地下城啊!”人群畅快地笑起来,好像这三个字把他们的生活都衬得体面而精彩了,光是嘲笑两声就为面上增光几分。
刘同听过这个名字,蹲在菜市场捡卖相不好的菜叶时,杂乱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八卦的路人窃窃私语:“诶,看,那帮地下城的。”他闻言转过身,低角度仰视来者。七八个男人嘻嘻哈哈地经过,脚步卷起的尘土飞进他的眼睛。他们穿一样的白T恤,袖口的布料被肌肉撑得失去弹性,在狼藉的环境中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有序,像一支行进的军队。但显然人群抱持截然相反的态度,嚼舌根的声音充斥他的耳朵。
在这里,选择打拳就意味着自愿成为一种符号,成为最底端的人也能观看的客体。隔着“观看”一词,总让人产生凌驾之上的错觉。同样是出卖身体,即使名字起得隔了千里远,天上人间与地下城,在某种意义上真没什么区别。走在大街上,路人中愚蠢又爱出风头的那类会冲拳手吹口哨,态度如同对待一只站街的鸭子,即使对方两拳就能了结他们的性命。
这种嚣张也不是来得平白无故,地下城里死个人,条子从来不管,说不定台下的赌金里也有他们的一份。但出了那间地下室,若是拳手动了谁一根手指头,下场只会是直接拷走,到最后那些档案室角落里堆的疑案悬案也要算在这群倒霉蛋在头上。因此面对挑衅,拳手们都练得了一双视而不见的眼睛,一对听而不闻的耳朵,也就放任这种轻蔑繁殖得更加大胆起来。
力工们的调笑声不停,刘同从晚饭里抬起头,望向远处商业区闪烁着的模糊光点。这个季节的阴雨多,连着七八天不见蓝天是常事,偏偏这天万里无云,大太阳稳稳当当地挂了一整天。此时暮色四合,余晖倾城,夕阳在天际线燃出一曲激昂的尾声,晚霞与霓虹合绘一幅浓墨重彩的写意,勾引着人放任自我坠入良夜粘稠的梦。
他在心里默念那三个字。
地下城。

 

那天是场普普通通的比赛,对手是个头一回进八角笼的愣头青。不算难打,但多少还是挂了点彩,原因是对方拳套里的指虎。左凌峰皱皱眉,拳头隔着拳套互击两下,移动着脚步活动肩膀。被划伤的皮肤随动作撕扯着,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八角笼的另一边,那人勉强撑着膝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嘴里不断涌出鲜红色的血。他的作弊手段将拳套的劣质皮面撕裂,尖锐的边缘从海绵里伸出来,像是被秃鹫食用过的尸体里露出的白骨。
即使用了自作聪明的下作伎俩,也没人能从左凌峰的手下讨到好处。“强大”从观众视角来看是精彩纷呈,从对手视角来讲叫无可奈何。
赛场上的他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美丽而危险。刀身流光溢彩引人靠近,浮动的色彩飘向刀尖,霎那间截断在刃上,刀锋闪着足以刺伤双眼的光。落刀声是一种宣判,失败者的脑袋顺着刀口滑下,刀面光亮如新。
刘同闻到血的腥甜。
自他走入这地下室,视线就全被这陌生的蘑菇头拳手吸引。组织赌拳的老头挤过身边,他毫不犹豫地把还没捂热的工钱塞进象征蓝方的盒子。比赛很快结束,一方口吐混着血的白沫被抬出屋子,看客喊出胜利者的名字。被举起右手的人脸上意外地没有电视比赛里的那种兴奋表情,刘同听到那把刀在人类世界的代名词,左凌峰。
随意塞进箱子里的钱替他赢来了十倍的回报。第二天下午,赚来的钱换成旅馆里一个房间十小时的使用权。
他等不及晚上的比赛了,擅自翻了几道墙、挤进几扇窗,顺着后院摸进更衣室。左凌峰一个人坐在塑料长凳上叠毛巾,大概刚刚结束热身,刘海还在滴水。刘同走过去,把一张房卡伸到他眼前:“教我打拳。”
左凌峰没接,手上的动作只顿了一下就继续,眼神从他手中的东西飘向他的脸:“你叫什么?”

 

-
“刘同!”“刘同!”“刘同!”
他被自己的名字唤回思绪。主持人喋喋不休地做着介绍,为了盖住台下的呼声,用力得几乎破音。
“他是所有拳手的噩梦,最高连胜记录是12场!很遗憾地告诉大家,一周前他的对手如今还躺在医院里。全场喊出他的名字——刘同!”
刺耳的尖叫在房间里飞窜,更疯狂一点的观众脱掉上衣攥在手中挥舞。装赌金的箱子塞满了整整三个,钞票仍然从四面八方扔过来。
主持人继续着自己的声嘶力竭:“而他今天的对手——”他疯狂地咳嗽起来,一句话不上不下地卡在字缝中间。台下飞来一些破帽子、烂拖鞋,以示对预留悬念手段之拙劣的不满。
后半句在催促声中姗姗来迟:“——是我们的老朋友,地下城的主人,不败奇迹的保持者。”人群骚动起来,尖叫声再次压过来。
“没错!已经有人猜到了。三年前他已经宣布不再打拳,所以今天各位算是来着了!好久不见——左凌峰!”
刘同被欢呼声拥着进入八角笼,抬头对上的是那双眼睛。半小时前,眼睛的主人在杂物间咬破了他的嘴角,铁锈味此刻还残留在舌尖。
但他没空在意自己的血液味道如何,那双眼睛里陌生的疏远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好久都没见到过左凌峰使用这样的眼神了。相识整整五年,对方对他的注视早化成一汪湖。如今他又换上了他们初见时的那副神色,一样的静如止水,一样的不近人情。他够狠,打起拳来杂念全消失,人们从他身上再看不到任何属于左凌峰的影子,他成为一头野兽。刘同紧盯着那对瞳孔,眼看着它慢慢放大,像犬科动物凝视猎物的标志,仅一个眼神就让他的下颌战栗起来。
铜锣声响,比赛开始。
谁的拳头瞄准谁的要害,谁的攻击被谁的手臂格挡开来,谁的旧伤口撕裂成触目惊心的形状,谁的血染红谁的唇。重拳一次次落下,嘈杂之下是肉与肉碰撞的闷响。经历和目睹疼痛,都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活着。记分牌翻过几页,台上台下都开始兴奋起来。
地下拳馆没什么规矩,击倒对手是判定胜利的唯一标准,观众只想看得爽,一切都只为观赏性和戏剧性服务。拳手们难免会使一些阴招,只要保证最后趴在地上的不是自己就好。有人愿意看就有愿意人打,说起来有种诡异的幽默:全世界最纯粹的以人为本,居然是在这种地方达成的。
但这场不一样。他们的拳法干脆利落,打得像在真正的拳击赛场上,在标准化设计的体育馆里。身旁是统一制服的裁判,背后是运筹帷幄的教练。天花板好高好高、LED灯好亮好亮,照得人精神振奋,不惜为一块奖牌卖命。
刘同伴着想象晃了神。

 

正月初四,地下城上一任老板的忌日——这是刘同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左凌峰早早出门,晚上也没回来吃饭。凌晨两点砸门声不绝,刘同揉着眼睛去开门,不省人事的左凌峰横在走廊里,脑袋枕着个扁易拉罐。他笨拙地扶人进门,醉汉没骨头地揽他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嘴里嚅嚅着念叨些什么,刘同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个下半句。
“......希望会,嗝,希望会害人丢了小命的。”
彼时他们还没发展出任何除了拳击教学与合住室友以外的关系和故事,左凌峰平时装得像个社会经验极其丰富的大哥。他的伪装天衣无缝,骗了刘同大半年。直到去开房,摸出身份证一对比,对方比自己还晚出生半年。假徒弟真大哥攥着房卡流下一滴冷汗。
所以当下,刘同的眉毛挑起来,这半句来自师傅的人生思考从他耳边绕过一圈,没留下除本意外的任何顿悟。他没把人推开,也没反驳。学拳而已,世界观不包含在教学内容里,他大可当对方在放屁。
大哲学家化作一块腻乎乎的泡泡糖,趁他弯腰帮忙脱鞋的间隙,黏上刘同后背就怎么都扯不下来:“你别走。”
刘同动作不停,自嘲地笑一声:“我确实也没地儿可去。”
这句坦白显然不是最让泡泡糖先生满意的答案,左凌峰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信息需要补充。被酒精浸泡得彻底的大脑缓慢地转一个圈,终于想到下一句:“不能走,也不能想走。你打了这个念头,就……就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我真没这个打算。”刘同好声细语地解释,半背半拖地把人带进卧室,将对方八爪鱼似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拔下来,塞进羽绒被里。“我要是离开这,三天之内没被冻死,七天之后也被饿死了。”
不知道这句调侃里的哪个字又惹到醉鬼了,上一秒左凌峰刚刚被摆成个规矩的安眠姿势,下一秒就腾地弹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晃晃悠悠地伸一根食指去拦刘同的嘴:“嘘,别说这个,不吉利。”
刘同大笑,耐心终于有点消耗殆尽的苗头。他在心里骂他一句,有病,都向死而生了还讲什么封建迷信?就算白天吃斋念佛,到了晚上还不是得打架斗殴。畏畏缩缩积点口德,一拳闹出人命来就全白搭。拳手接受现世报的周期以天为单位,真害怕就出门带把刀,多恶毒的谶语也不能伤及分毫。
但是醉鬼比平时更轴,手指搭在他唇上死活不放下,大有种“不给瞎话找补两句就永远粘在一起吧”的决心。
人嘴两张皮,双唇上下一搭,真话假话玩笑话共用一个出口,巧言令色算是行走江湖的初级技巧。平日里和拳手们的互相恭维,多浮夸都能脱口而出,此刻开口称赞几句地下城,表一个忠心耿耿的态,摘两句好听的哄哄室友兼师傅兼老板,换得一宿安稳睡眠,不算什么难事。
但刘同偏偏卡壳半天说不出来,说什么呢?我不信那个——纯挑衅。我永远不死——不符合自然规律。我绝对不走——有人甩两千块到他脸上他当场就走。他自知理亏,只好软着语气转移话题,姿态比平常更低一点,从词汇库里拎了最文明的几个短语组句子:“我们这样的人,哪配讨论未来呀?”

 

他被回忆分了心,防守的破绽暴露在左凌峰面前。
左凌峰一拳抡上他的太阳穴,顷刻间一切光线、声音、触感都离他远去,只留一片天旋地转的黑暗。他恍惚间悟出了点语文知识:痛快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是痛。
这自然是种误读,要是被他高中语文老师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那卷发女人肯定早就忘记他的名字了,正如他也不记得她的一样。扯平了,多公平,他有限的二十年人生中追求的不过是这两个字。
公平,是他拿拳头打出来的。
这又是源自另一个层面的误读,一句过度理想化的自欺欺人,一个美好愿景,适合在吹灭蜡烛前默念,简而言之——假的。如果仅仅因为想过太多遍,以至于连本人都信以为真,就显得有些天真了。
这个论断的最初形态可能是一个问句:我可以靠自己打出理想中的公平吗?生活冷漠地下判决:不行。对拳手而言,这稀缺玩意在八角笼内外都不存在。常胜者也未必没有受害于规则,赢再多拳也没法左右外界的声音。早在他加入地下城以前就该知道的,在菜市场里,从人们口中。可能观察的角度决定了面对的态度,如果那天他没有蹲着仰视,不屑的噪音或许会来自他自己的嘴巴。可惜人类还没发明出时光机,城中村也买不到后悔药。最开始没能用拳头为男朋友换回条命,后来也没法用拳头换他渴望的平视。
他从盘旋的念头里挣扎着爬起来,中场休息的铃铛随即敲响。

 

刘同做过一场梦,梦里左凌峰表情五官全隐去,只剩下个身影,像个商场里的塑料模特。
他面对左凌峰而站,意识从身体中抽离出来,在头上三尺悬浮着。对于发生着的一切,他只能观看,不得左右。他听到自己对左凌峰说:“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什么都不怕。”
左凌峰回应他,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恰恰相反,你是拥有的太多了,却从没失去过,所以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怕。”
刘同的表情难得变得很严肃,脸上被称之为青年的那部分浮现出来:“如果你知道我失去过什么,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放心,”左凌峰回,声音里透着不属于真人的冷漠,“即使我知道你失去过什么,我也会这么说的。”
睁开眼,左凌峰睡得迷迷糊糊的脸戳到他眼前,五官从未如此清晰。对方的手指正在摸他的脸,还未清醒的大脑把所思所想全盘托出:“看你表情好像要哭了,但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一拳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拳头落下的力度也将出拳者震得不轻。左凌峰身体一晃,意识重新清明起来。眼前是刘同倒下去的身影,耳朵里灌入四面八方的尖叫和欢呼,一滴汗从鬓角划过,挂在颌角将落未落,在脸侧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肾上腺素的屏蔽作用消退,来自神经末梢的痛感这才传导到大脑。中场休息回来,他的手腕被缠成了个白馒头。
铃铛声响,比赛继续。几拳落下,绷带里开始渗血。
拳手不允许押注,但地下拳赛,只有人是唯一的规矩。找个靠谱的中间人,这事儿不难办。地下城有条不成文的规定:熟人比赛,拳手们都押对方。一是无论输赢都高兴,二是朝生暮死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比赛前刘同跟他说:“我谁也没押。”

 

-
他爸妈没得早,早到一点印象都没留下。自有记忆起,他就像个小鬼儿一样,不分昼夜地在城中村里游荡。困了就从垃圾堆翻两张报纸盖着睡觉,饿了就从巷子头走到巷子尾,总能讨到口饭吃。他就这样长到十二岁,只窜个儿不长肉,瘦得像一根缺磷的玉米杆子。
就在他十二岁的那一年,一个开饭馆的络腮胡胖子关张大吉,投了笔钱开始做黑拳的生意。胖子把拳馆起名叫地下城,源自他最爱的游戏。这个名字让未来发生在其中的龌龊的一切都变得像素化,仿佛人命也是使用药水就能起死回生似的。
拳馆开张三个月,左凌峰讨饭讨到他面前。这胖子在投资业向来屡战屡败,偏偏在一年之内做出保自己一生衣食无忧的两个决定——一个是开了地下城,另一个是收养左凌峰。男人捏捏小孩瘦得只剩根骨头的大臂,发出改变彼此一生的邀请:“留下来学拳吧。”
左凌峰从十四岁开始打比赛。早年的营养不良导致晚熟,第一次进八角笼时,他牙还没换齐。一场比赛下来,被张牙舞爪的对手打掉两颗恒牙。
黑拳馆开业没几年,尚未在业界打出名声。来打拳的都是年轻小伙,大家只想发笔横财,没人是真的亡命徒。有所忌惮就有弱点,有弱点就有被战胜的可能。往后三年,五年,左凌峰靠着这一点打掉无数人的恒牙。
直到宣布永久休赛前,他打过的比赛不说上百也有几十。交过手的、陪过练的拳手加一块都能组俩足球队了,可他竟从没遇见过刘同这样的对手。
赛场上的刘同太从容,让人几乎看不透他的拳法。动作、力度、步伐,这些是可以靠传授和练习精进的,但风格不能。刘同不像个野拳馆里混出来的,他气定神闲,却招招致命,出道半年就把常年排名前五的人打得有进气没出气。那场比赛左凌峰看了一轮就离开,进后屋给胖子的灵位上三柱香,他三年前死于糖尿病并发症。
左凌峰当时已经不再打拳。难免会有人把拳台上的恩怨带出比赛,毕竟输赢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即使他向来会留对手一口气。也正因如此,得罪了太多人,又留太多活口,就算只有十之一二是疯子也算不少。总有人想花钱要他的命,连条子都不管的八角笼是最好的作案地点。
胖子在世时一没老婆二没孩子,亲戚朋友都对他这一滩烂事儿避之不及。于是在他死后,地下城作为他的唯一遗产,顺理成章地落到左凌峰名下。再后来,有了刘同这块金字招牌,比赛不愁没有观众。左凌峰平时光靠收场地费就衣食无忧,也就没必要再冒这个险,隔三岔五上拳台送死。
左凌峰把香插进香炉,后退半步磕三个头:“我把刘同带进来的,我得对他负责。”

比赛比他想象的更快结束,刘同洗了澡,擦着头发挤进后屋,止汗露的味儿和线香直打架,嬉皮笑脸地跟他逗闷:“押我赚了不少吧?”
拳法精进以来,他笑得越来越多,有名的拳手都有自己的昵称,开始有观众自发地叫他笑面虎。
左凌峰没接茬,自顾自扔出句祝贺:“恭喜。”
“就俩字?我的奖品是什么?”
左凌峰摊摊手:“看你想要什么了。”
如果人类未来真的能发明时光机,再回到这一秒,左凌峰肯定会大呼中计。但此刻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仍然端着半个拳击师傅的架子,等着对方会向自己索要什么奖励的答案。
他没等到回答。刘同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房卡,伸手作递出的姿势,踱着步走近他。
他抬手要接,卡片转一个优雅的圈,擦着他的手背划过。
“别拿手活糊弄人,”刘同用两根手指夹着东西重新递过来,“今天做全套。”
从前他对刘同的了解停留在拳台之上,对方的出拳姿势、呼吸频率、防守弱点,他都了然于胸。那夜过后,这种了解反而少了一半。姿势、频率、弱点,他通通习得。属于拳手的敏锐观察力和旺盛体力,在比赛里如何让对方难受,在床上就如何让对方舒服。
激烈的喘息声渐缓,他从刘同身上翻下来,打破了一个心腹相贴、堪堪可以称作拥抱的姿势,坐到旁边动作生涩地给套打结。
属于凌晨的冷空气从漏风的窗框钻进来,气氛骤然降低两度。才刚肌肤相亲过,身体连接身体、心脏震动心脏,物理层面已经无法更亲密。情节发展至今,俨然到了最应该互相剖白的节点,二位主角却各怀一肚子不知道适不适合倾倒的故事,理不清从何开口。平日里象征着默契的沉默,此刻也显得突兀。
左凌峰终于结束了和橡胶滑溜溜的斗争,翻下床扔垃圾。遮挡顶灯的影子忽然消失,刘同干咳一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借机主动开启话题:“你为什么不再打拳了?”
“...”左凌峰专注于捡散落在垃圾桶周围的纸团,装作没听见。
没得到任何回应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刘同不气也不恼,自顾自地接上自己的尾音:“好吧换个话题。很少听你提这儿原来的老板?”
左凌峰背对刘同,动作在弯腰拾起纸团的姿势定格几秒。他想,真讨厌和聪明人说话。

 

刘同于他而言,像是只飞到屋檐下筑巢的燕子。他刚经历了一场宿醉,醒来时世界春暖花开,报春使者衔着树枝在他身边安家落户。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刘同来了,没有打扰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说起来最大的影响不过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冬天可以不必再把暖气开那么足。
等他终于习惯了有一个活人和自己同吃同住时,刘同已经把落灰的厨房收拾干净,站在岛台前,利落地用碗底磨刀、给菜码切丁。他听到刘同问:
“面条吃硬点的还是软点的?”
情景太陌生,又恍然有点熟悉,大脑竭尽全力搜索到底在哪里见过,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他愣在那里。
半天没等到回复,刘同抬头,用眼神发送一个问号。
左凌峰这才如梦初醒:“硬点吧。我爱吃劲道的。”
刘同从锅里挑起一根夹断:“晚了,已经煮软了,下回吧。”
他看着对方又从橱柜里翻出笊篱捞面条,对厨具摆放位置的熟悉程度已然远超房主本人。房间里湿度低,锅里的水蒸气涌出来,把刘同笼得腾云驾雾,像个降临在人间的神明。一些关于“家”的幻想从他的脑海里冒头。
刘同端着俩大海碗往餐桌走,经过他身边时用胳膊肘戳他腰侧:“拿筷子,吃饭。”
他听到某个被卡住的齿轮咔哒一声响,缓慢却稳健地重新转动起来。

 

左凌峰陷入回忆里不应声,刘同也不催,像是心灵感应一般,把第二个问题抛出后就静静对着他的后脑勺发呆。
终于,左凌峰转过身来,下定决心似的叹口气。
“我和你说过的吧?他叫胖子。”

 

-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刘同的故事,就是胖子和他的翻版,当然,需要除去少儿不宜的部分。
胖子供他吃住,教他打拳,也在他走进八角笼之前无数次劝:“凌峰,你可以不去的。”后来,他也把一模一样的句子还给刘同。
刘同背对着他整理毛巾,笃定地摇了摇头。他看不到、却猜得到对方的神情,大概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他们想要的都得靠自己的拳头打出来,思虑太重,执念会凝成石头,言语似风过不留痕,没法在心上产生什么波澜。
象征比赛结束的铃声敲响时,刘同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他的对手横在八角笼里,身体僵直、不知死活。他上场前没吃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只呕出一滩胃酸,喉咙却痛得像被锯齿割开深浅不一的伤口,血腥味涌上来。
左凌峰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毛巾和矿泉水。
刘同终于从恶心劲儿里缓过来,伸手接过东西:“让你看笑话了。”
左凌峰语气很平静:“我第一次上场的时候,比你狼狈多了。”
训练的强度远远比不上实战,对手绝不会因为他的年龄而手下留情,他只能在接连落下的拳头里死命地护住头顶。耳边传来出拳的风声,而后留给他的只有眩晕。左凌峰强忍着,水分还是从眼睛、鼻腔、喉咙里涌出来。直到观众全部退场,他缓慢地挪到房间的角落,重重瘫坐在地。他心力交瘁,只能靠脑袋蹭着墙壁借力,发根传来摩擦拉扯的痛感。胖子走过来跟给他披上件外套,缓慢地拍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当时他说:‘我们赚的就是这份钱,’”左凌峰复述胖子的话。“这是趟没有终点的过山车,坐上来就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
“他大概想用个方便小孩理解的比喻吧,但当时我压根没听懂。我没坐过过山车,听都是第一次听。后来有一年我过生日,胖子带我去了城里的游乐场。那是我唯一一次去玩,下来之后吐惨了。”
陌生的形象在刘同脑海里拼凑完整,对方的眼角大概和左凌峰一样垮。
眼角垮垮的左凌峰此时此刻瞳孔亮晶晶,眼眶几乎含不住那个呼之欲出的秘密。他吸一下鼻子,对关系下一个最终定义:“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刘同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胖子是个好人,但城中村容不下好人。在去世前的那几个月,他正研究着离开这里,想找个清净地方休息两年。马上就要出发了,比预定行程的短信更快到来的是意外。他有遗传型糖尿病,却从来不怎么当回事,低血糖引发了心梗,发病很快。那晚左凌峰难得赢得顺畅,下了台拎两瓶酒找胖子邀功,进后屋找到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昨天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看旅行杂志的人,一个晃神就成为白布下盖着的一块冰冷的肉。左凌峰钻牛角尖地非要想出个结论,盲目地归因,为意外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有答案总比没有强,即使是一叶障目,即使是以偏概全。他想,与其说死于疾病,不如说死于希望。城中村就这么荒诞,生活在这里,大概是不配拥有未来的。
拿着答案找问题就变得简单了,更何况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人人醉生梦死, 却还要发展出一套鄙视链。五十步笑百步——淤泥埋到膝盖还要拉岸上的人踩进沼泽,同时嘲笑溺亡者,仿佛自己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是好是坏都是异类,你说你要从良,人群哈哈一笑,大可尽情尝试,上一位还在希望的幻觉里尸骨未寒。没人走得出这片泥潭。
左凌峰偏过头瞥刘同的侧脸。
刘同不会留在这里的,他也不想看到他留在这里。他意识到刘同命中注定的离去,或许比刘同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他说不出刘同追求的是什么,但大概是一种他拼尽全力也给不了的东西。他对遗像承诺的“负责”,意思是全须全尾地送他走。
刘同依旧闭着眼:“看我干嘛?视线烫得慌。”
“刘同,”他叫他的全名时声音总是很沉,像是在宣誓,“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一定要告诉我。”
句子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想,我在期待什么回答呢?用虚张声势和口是心非暗戳戳地威胁,显得太无理取闹了。
同样的话题,初识时他借着酒气耍混般下命令,叫刘同想都不要想。相熟至此,精神与肉体双双全盘托出地交缠过,却忽而应允了自由。
刘同终于睁开眼,睫毛颤动了两下,表情变得很滑稽。下意识的“我不会”开了个头就没法继续,杂念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一个声音问:我真的没这么想过吗?
左凌峰和他对视着,突然生出一种冲动。算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在这里多待一天,无非是添一双筷子,留半张床的事儿。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只要这是你想要的。
刘同趁他思考的空档组织好语言,重新开口,还是同样的句型:
“我不会,我……”
后半句被左凌峰用嘴堵了回去。

 

“我谁也没押。”
淫靡的气味在杂物间里缓缓扩散,刘同的吐息混着字传到耳边。左凌峰的心脏颤动一下,一些诧异和一些了然同时出现,他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也谁都没押。
和刘同打一场比赛,一不是为了钱,二不是为了虚情假意的兄弟义气。他想打一场只存在于八角笼里的比赛,除了出拳什么都不用想。这是他们能力范围内创造出的最极致的公平,对对手真正意义上的尊重。
这个场子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公平是飘在高楼大厦间的风筝,而这儿是地下十三尺。二者之间离得太远了,远到看不见,远到似乎不存在。得死命地拽紧风筝线,不时感受到另一端传来拉扯的力量,才得以确认,那虚无缥缈的东西的确还在盘旋。他好像终于后知后觉了刘同的所想和所求,却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下一秒,他们开始在血肉模糊里打滚。

 

-
刘同冲了个半冷不热的澡,容五脏六腑落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他换了身面料柔软的运动服,把拳击包往肩上一甩,回地下室找左凌峰。
左凌峰还躺在八角笼里,保持着比赛结束那一秒的姿势。他没去清理自己,甚至大概率没起身过,只是躺着、一动不动,像把蒙了尘的冷兵器。
刘同远远地看了一会,像凝视一具尸体一样观察,兀自想象了一下他的死亡。而后走过去,拿鞋尖戳他腰侧。左凌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眼都没睁。
“这么自信,就不怕是来报复你的拳手吗?”刘同在他身旁站定,用视线描摹他略显狼狈的脸。
“老远就闻见你的止汗露了,”左凌峰的嘴角撕裂,唾沫混着血流下,凝固在腮帮子上,形象称不上美观。“输给你不算丢人。”
“少跟我装大哥,你还比我小大半年呢。”
刘同挨着他躺下,伸腿搭在他腿上,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这个地下室的天花板。它从建成以来可能就没被清洁过,早已看不出墙体本身的颜色,目之所及的只有黑。切片分析成分,蚊虫尸体、血、口香糖、烟熏渍、酒液凝固物,脏得细菌都没处落脚,他们的根却从中生长出来,人命真是种顽强得超乎想象的东西。
刘同问:“要不要在这做?”
“嫌自己活得长了?同性恋还不被往死里打。”
“那也要打得过算。”
左凌峰笑,笑得压迫到受伤的喉咙,咳嗽起来。“还没祝贺你呢,冠军。”
“My pleasure. 奖品是什么?”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一会儿可以听你的。”
刘同笑出得逞的音调,像是早准备好一样吐出几个惊世骇俗的字:“那试试把拳头塞进去吧。”
左凌峰这才有了点眨眼和说话以外的反应,支起半个身子和他对视,对上他嬉笑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刘同洗了澡,头发蓬松,看起来毛茸茸的,毫无攻击性,仿佛刚才一拳将他痛击到晕厥的是另一个人格、另一堆骨肉。
毛茸茸仗着长相乖顺,继续胡言乱语:“不满意?你这不是已经在想象了?”
“谢谢啊,你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想。”
熟悉的沉默向四周铺展开来,这次是让人自在的那种。
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后,谁知道呢?打更的老头看也没看就把灯关了。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几扇窗,直通街道的地面,窗里透进唯一的光,映在凹凸不平的天花板上,明暗交错,仿佛是片真正的星空。
刘同侧过脸,把注意力落到他藏在刘海下面的眼睛上:“想什么呢?”
左凌峰摸摸鼻子:“小的时候,在城中村里能看到好多星星,可惜没人抬头看。挤在巷子里穿行时,是看不到天空有多高远的。”
或者说,低下头生活才是策略与哲学,见过了银河就没办法再苟延残喘下去。
他吸了一下鼻子:“前段时间老做噩梦,梦到小时候的事,梦到胖子火化那天,还梦到……你。你赢了比赛,收拾行李离开,我在八角笼里,看着你越走越远,怎么喊都不管用。”最后几个字囫囵地划过舌头,“太久没打拳了,可能还是害怕。”
“我也做过一个,算不上噩梦吧,但确实让我害怕了。我以为一辈子不会跟你说这件事的。”刘同把那个关于拥有和失去的梦讲给梦的主人公。
左凌峰安静地听,没有其他更多的反应:“太深奥了,我说不出那么绕的话。”
刘同嗯了声,表示赞同:“简单才难得,人无再少年。”
如果左凌峰上过几年学,此刻大概会生出一些感悟。可惜他没读过什么书,只能留一些靠出拳才能消解的情绪在胸腔里乱窜,吐不出又咽不下,如鲠在喉。幸好刘同更有知识一点,大概能用语言解开他的心结。温暖的手指摸索过来牵他的手,他知道他能懂。

刘同再次开口:
“说真的,试试拳头。”
有什么东西在碎掉,他们都听到了。
“那到时候我的另一只一定塞进你嘴里,把你的舌头碾碎。”
左凌峰先行爬起来,转身向他伸出手。
刘同笑起来,露出他的招牌表情。他拉着眼前的手站起身,止汗露的香味和血腥气重新混在一起。

 

“那就说定了。”

Notes:

如果有人感兴趣那么一开始我给这篇选的文尾曲是———分享Olivia Rodrigo的单曲《brutal》https://163cn.tv/4YYKvDD (@网易云音乐)即使后来整体氛围完全跑偏,但歌还挺喜欢的。
目前写过的三篇算是愤世嫉俗三部曲,分手炮在恨原生家庭,相处指南在恨社会结构,外部原因全怪个遍,这篇只好指向点个体矛盾了。三篇写得多少都有一些避重就轻,这篇尤甚,妄图在一万字里讨论这么多严肃且复杂的问题算我不知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