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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八启程去探望他们的那天,恰巧是立秋时分。秋风猎猎,他裹紧大衣里的自己,开始下意识想要不要为佐伯买一条围巾。自然,他立刻想起现在的佐伯没有出门的必要,也缺乏出门的可能。本应欢欣的访友之路却随着步伐逐渐沉重起来,绯八并不喜欢这样。他在出站口猛地拍打自己的脸颊,警醒自己打起两百分的精神。借着这份硬邦邦的清醒,他很快就注意到在出站口等着他的人。
是宇佐美。和往常轻薄休闲的装束不同,一向体热的宇佐美此时也难得穿上了大衣。见到绯八走来,他轻声打了招呼。还没等绯八开口,他就提起了左手的购物袋。
“出门才想到该添置很多东西,”他说,“彻这会儿在家里睡着了,不用担心。能稍微陪我一趟吗?”
超市就在车站附近。绯八看着宇佐美轻车熟路把日常用品放入购物车:宠物尿垫、纸尿裤、易于咀嚼的罐头食品和新鲜蔬果。棉签和药水也需要买新的了,他听到宇佐美喃喃说,最近彻有了精神,开始在家里四处乱爬……他说到这里时弯下了腰,去拿位于货架下方的泡沫地板。百元店是不是还有那种儿童防撞角之类的东西来着?他问绯八。
我记得车站的商场有大创吧?绯八吸吸鼻子,我去那边找一找。一会儿在超市门口碰头吧。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宇佐美神态平和地看着他,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单纯地出神。
“舞成按自己的判断随便买点什么吧。毕竟现在的彻就像是小孩子,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绯八指尖嵌入掌心,点点头,快步离去。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宇佐美的视线范围,以免自己失声哭泣。
他们是三个月前找回佐伯的。
绯八还记得那荒谬到滑稽,滑稽得令人痛心的场景。佐伯蜷缩在医疗中心统一发放的安抚毛毯里,赤身裸体,却睡得安详。他眼下的青黑昭示着这是久违的好梦。绯八不忍拨开毛毯,去看那从轮廓就辨别得出的肢体残缺处。来自医务部的客观报告冷静得几近刻毒:两上肢肘关节以下切断、两下肢膝关节以下切断;舌部分离断伤,近全舌缺损,部分牙列缺损,多数牙缺失……以及对佐伯一彻来说最关键的:元认知不可逆损伤。
总部的医生本人也很难在这份报告前保持镇定。毕竟自失踪报告已经过去七年,我们都想过佐伯さん可能会……他说,但这样还是太残酷了。
包括重拾医学的绯八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佐伯七年前的失踪不应该意味着这个:连最凶险的梦境都不会如此残酷。它不应当殚精竭虑地耗费七年时间,只为让佐伯一彻毫无音讯地失去手脚,以一副残缺不全的姿态赤身裸体地为七年的空白作结。
“我最近学会了几种药膳粥的做法,”宇佐美说,“彻还挺喜欢的。舞成也来尝尝?”
绯八颔首。他环视整个房间:比上一次来更像某个精心装潢的托儿所。卧室里传来闷哼和响动,绯八想要起身,却被宇佐美拦下。
“我来吧,”他温和地说,“舞成帮我看着粥就好。彻……现在可能还没办法认知所有以前的熟人。”
绯八又想吸鼻子。米粥的香气只是让他的鼻腔更酸涩,但他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不如说,一直以来都拜托你了。
绯八还记得他们不得不通知佐伯父母的情景。几乎所有人都把这件事看作一个终点:一位知名的英雄被彻底摧毁的终点,从此他生命中仅剩的福利就是一场对自己和家人来说无比漫长的名为介护的酷刑。恐怕所有人里只有他们有异议:绯八不能接受,赤城无法平静,而宇佐美理人只是在那张桌前向前推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资格证明。
医生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我们还是推荐专业的介护机构,”他为难地说,“宇佐美さん来介护的话,英雄工作这部分——”
以彻的情况和保密级别,总部那边应该也不会建议送到非关系者的其他设施。宇佐美冷静地说,我的英雄活动可以暂停。我在考取资格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房间里震荡着寂静的回声。是赤城开口打破僵局:“什么时候?”
宇佐美垂着眼帘,注视着那张淡黄色的介护福祉士登录证。他回答的方式就像是得从公元的尽头开始计算时间那样。
第五年。从第五年开始。
“彻现在可以信任你了吗?”
绯八问。佐伯还在卧室里睡着,穿着改制的法兰绒睡衣,乍一看像一条瘦弱而疲惫的狗。宇佐美正在测量他额头的体温,闻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正好是应该吃饭的时间了,能拜托你搭把手吗?”
房间里放置着可移动的桌板,绯八把粥盛得半满,小心翼翼放在佐伯面前。宇佐美从后面抱起他,把他安放在类似于儿童座椅的靠枕上。绯八这时才注意到,佐伯柔软的黑发在这几个月里长长不少,眼睛被稍稍遮住。这会儿他刚被叫醒,整个人反应迟钝而恍惚,仅仅对简单的口令有所反应。宇佐美唤他张嘴,佐伯便听话地张嘴,让他吞咽,佐伯便温驯地吞咽。绯八还记得佐伯发作时在医院中无论如何都不愿也不能进食的样子,明明连舌骨都被切断,却还是从嗓子里发出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嘲哳悲鸣,这三个月内宇佐美到底做了多少来换取这份温驯和平静,绯八不能细想。
似乎是觉得饱了,佐伯挥动残缺的上肢示意宇佐美停下,“啊、啊”地含糊发声。宇佐美放下碗筷,拿出提前备好的手帕为他擦嘴。佐伯这时不知为何又闹起了别扭,左右扭动着想要挣脱,又像是想使用消失的肢体自己来办这件事,险些把小桌打翻:宇佐美并不生气,也不训斥,只是用上身以近乎拥抱的姿势温柔地箍着他,等他平静下来。似乎确认了对方的意图一般。佐伯慢慢安静下来,也因为摄入了碳水开始迷蒙地扑闪眼睛。绯八帮忙把碗筷一并归整,送到厨房的洗碗机里。
“……残机还是没法生成?”
宇佐美轻轻摇头。
他的元认知评分依然很低。你知道的,元认知出了问题的话,没有别的办法。他说,说到底,彻现在的灵魂和身体都是同样不完整的状态。总部的科技也有弥补不了的极限……不如说,闻所未闻的是他之前能将上限激发到那种程度。这三个月以来,总部得出的结论就只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呢?绯八问,我们还有能尝试的东西吧。如果能灵魂能够恢复,身体就有可能一点点回来……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是啊,宇佐美收起擦拭料理台的抹布,平静地回答。我也……一直都在尝试。
送别绯八后,宇佐美开始检查房间的门窗,佐伯没在卧室里,但他对于他可能在什么地方有些许头绪。掀开落地窗旁边的窗帘,佐伯果然躲在那里,喉咙里发出深沉的咕哝声,像是戒备,也像是在刁钻的幻境里虎视眈眈地求生。法兰绒的裤子在爬行当中被拉扯得几乎掉落下来,宇佐美双手环抱住他,为他重新整理衣物。没有了舌头,佐伯含糊咕哝的一切听起来都像是某种变了形的诅咒,但他的身体终于因为识别了栖息地和险境的区别而得以放松。宇佐美注视着他眼珠转动的样子,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他把佐伯留在豆袋沙发上,起身探向书柜的最高一层。
点燃的梅比乌斯飘出烟的清香和些许蓝莓的果味,宇佐美咬破爆珠,让凉意在唇齿间沁开。他深而慢地吸气,让烟气过肺几轮,最终含住一口,旋即转向在沙发上发呆的佐伯。他捧起佐伯消瘦的脸颊,让两双唇相贴,将那口烟气渡进佐伯的口腔里。一如既往,佐伯咳嗽起来,看起来并非像是讨厌烟气本身,甚至会主动伸出残缺的舌根,搜刮宇佐美口腔里剩下的烟味……
但仅此而已。两根烟的烟气下肚,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还是没有用吗……”
宇佐美理人喃喃道。他早在多次的实验中清楚:一根或是一包烟的烟气都不足以让任何事发生。但他依然决意要在每天的晚餐后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七年前的佐伯总是在脑内栩栩如生地叫唤自己无烟不成活,也许他仍然抱着某种渺茫和虚浮的期待。也许只是有人需要一个吻。佐伯一彻吸饱了烟,饶有余味地含吮自己的嘴唇。他的嘴唇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又开始干裂了。宇佐美起身去为他倒水。
显而易见,他们中更需要这个吻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