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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23
Words:
15,65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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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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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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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实玄】人鬼情已了

Summary:

鬼灭学园背景下的教师哥x鬼魂弟,特殊设定是思念的轻重决定鬼魂实体的有无,思念越重,鬼魂越趋于有形。
*预警
①以剧情向为主,文风在正剧与搞笑中跳跃,夹杂一些r18内容(鬼魂状态版),开头会很胃痛,结尾纠结中
②作者不了解的东西都是糊弄过去的
③作者有恋尸癖
④由于这是展现角色理解之作所以ooc预警
⑤预计两章4w字左右完结,写不动了先传一半
以上都能接受的话请阅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夏天到了。

热量在空气中流动,视野中的景色无规则地在过分刺眼的阳光下微微形变,蝉鸣声一层接一层地对鼓膜施加压力,不知何时沁出的汗水薄薄地覆在肌肤上。不死川实弥扯了扯领口,在对生物产生的规律振动感到烦躁之前,他回到了家门口。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巧地一转,在门锁发出咔哒一响之前,他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弟弟妹妹们对玄关处的响动很是敏感,几乎每次打开家门时,实弥都能瞧见他们期待的小脸。每每想象到弟妹们如同小动物一般啪嗒啪嗒跑到门前迎接的画面,这位长男就忍不住微笑。

“ “ “ 哥哥!!” ” ”

实弥一个接一个地把这群热情的小脑袋薅过去,手法娴熟,在抚摸他们的同时脚上也不停,转瞬间就把鞋具更换完毕。他眼睛一抬,发现了姗姗来迟的寿美和贞子。

寿美手捧着一大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朝着哥哥嘿嘿笑着,一旁的贞子则拿着水果刀,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说到夏天果然少不了冰西瓜啊,不死川实弥愣了一下,对夏天的来临有了更多的实感。他接过水果刀,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一大块西瓜完美地分成了六份,如此平均,不愧是数学老师。

完美的六份。他端详了一圈,仔细确认了每块西瓜的大小。是等体积的六份没错,数学老师在心里喃喃自语。因为没有得到预想中弟弟妹妹们的欢呼,他感到有些奇怪,便把视线从冰西瓜上移开。

弟弟妹妹们都看着那齐齐整整的六份冰西瓜陷入了沉默。

六份?

实弥的瞳孔收缩了。

不,不应该是六份,应该是五份才对。

他捏着水果刀的手不自觉握紧了,面色阴沉了下来,手臂上青筋暴起。你在搞什么啊不死川实弥……这不是让弟弟妹妹们想起伤心的事情了吗?你这大哥究竟怎么当的……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快想想怎么打圆场……

实弥一扫脸上的阴霾,笑着说:

“怎么大家都不吃?哥哥想着天气这么热,妈妈在外面工作了一天也辛苦了,正好快到下班时间,就多切了一份留给她。”

一边说着,他一边换了只手拿着水果刀,把盘子从寿美手上端过,挨个分发着冰西瓜。

“再不吃要变热了哦。”

实弥端着那个盘子走向冰箱,把剩下那块西瓜放在上层。

“妈妈那份就先冻起来吧。”

弟弟妹妹们互相看了看,看了眼移动着的哥哥,又看了眼手中的西瓜,终于吃了起来,但是谁都没有开始时那么高兴了。那一份西瓜是属于谁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知道,也没有一个人会去戳穿实弥那看似合理的借口。

毕竟妈妈和大哥,从来没和我们一起吃过西瓜啊,稍微年长一些的弟妹们心想。

2

那个最爱吃西瓜的人已经不在了。

实弥有些恍惚,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他只记得失去弟弟的那个早上,带着寒气的细雨戳了他满身满脸,描摹着他弟弟少了一半的脸廓,最后和他的眼泪一起稀释了地上那一摊组织混合物。

神啊,为什么?

为什么是玄弥?

各种各样的脚步声、交谈声在某一时刻突然远去了,像电影转场那样褪色。实弥无法记起自己是如何站起,如何把弟弟的遗体搬走,如何与幸存者、警察、法医挨个谈话。

宛若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实弥机械地处理起玄弥的后事。他不忍心让妈妈和弟弟妹妹们看到玄弥的惨状,于是早早开始操办一切,联系入殓师。

手机上入殓师的聊天对话框不断跳动着,实弥则呆呆地、有些迟钝地盯着屏幕上闪烁的荧光。我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人的联系方式?

噢,对了,因为那个人的缘故。不死川恭悟,在玄弥发生意外的前几个月,因为酗酒,在归家的路上出车祸死了。真是如出一辙的死法,这个鬼地方的交通为什么这么差?实弥暴躁起来,手中捏着的手机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前段时间他还在庆幸这混乱的交通把人渣老爹带走了,结果这把双刃剑在不久后的未来直直地捅向他亲爱的、最爱的弟弟。

实弥绝望地松开了手,手机终于逃离掌控,如释重负地掉在一旁。事到如今除了朝前看之外,没有任何办法了,他颓然地垮下肩膀,把脸藏在头发和手掌的阴影之中。

其实他根本就不能接受玄弥已经逝去的现实。但是,如果连他都不能接受的话,母亲呢?弟弟妹妹们呢?实弥用手指贴住双眼,感受着眼球的弧度,视网膜上好像还残留着悲剧的一幕。

实弥默默地念叨,我是长男,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必须要面对,我必须得向前走。

即使玄弥已经留在过去了。

一想到随着年岁的流逝,弟弟妹妹们将会成长,到了最后,玄弥会成为家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实弥的心就忍不住一抽一抽地痛起来。不能让悲伤占据生活的主旋律,为了麻痹自己,他移动到书桌旁改起试卷和作业。实弥清楚地明白这是一种逃避,他只是无法在不做些什么的情况下熬过接下来的每时每刻。

实弥向学校请了七天假,他要在这七天里处理好因意外带来的巨变,然后在七天之后回归生活。

整理好了批改完的纸张,不死川实弥的悲伤隐隐有被怒火替代的趋势,他揉了揉眉心,果断决定洗漱睡觉了。

实弥走出房门时,注意到了家人们投过来的担忧目光,但是他选择性地无视了。这些事还是让他们少操点心比较好,实弥扭头走进洗手间。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和家人们讲述他本人都没能够消化的这一切,但他承诺在遗体告别会那一天讲清事情原委。大家都把实弥的糟糕状态看在眼里,不止是母亲,连弟弟妹妹们懂事地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懵懂地知道玄哥不在了这一冷冰冰的现实。对未曾目击到现场的他们来说,这个轻飘飘的消息带来不了太多实感,不足以酿出沉重的悲伤。

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实弥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阴郁,眼球中有零星的血丝。把牙具归位,换上殺字睡衣,他试图利用这些日常的行动重建生活的规律。

明天要早起看入殓师的工作成果,快睡吧。实弥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强迫自己不去想玄弥的事情。疲惫排山倒海地涌来,他闭上眼睛睡着了,一夜无梦。

实弥在闹铃响起的前几分钟睁开了眼,并反手把闹铃摁掉。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自己以后,他搭上电车出门,下车后径直走到殡仪馆的负一层,都可以说的上是轻车熟路了。

负一层的温度有些低,毕竟要保存尸体。实弥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微不可察地打了一个寒颤。这底下的温度和外头的温度还是有点差别的,不过适应了也就还好。和之前到访这里时一样,实弥还是没把胸前的扣子扣上。

入殓师看到他来了,冲他笑笑,然后把他领到玄弥的遗体前,掀开了盖在玄弥身上的一层白布。

实弥的瞳孔收缩了。

玄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手交叉,放松地搭在胸腹之间,沾满血迹和泥污的衣服在清洗干净后重又穿在身上,叫人看不出一丝惨剧的痕迹。

实弥喉头紧了紧,他小心翼翼地把视线从身躯的中部往上移,目光像某种虫子一样静悄悄地爬过再也不会因呼吸而起伏的躯干,最后慢慢地锁定在头部上。

啊……是完整的。入殓师的技术是那么精湛,精湛到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把那缺掉一半的头颅重塑,修补上去的右半脸的五官一丝违和感都没有,连头右侧那剃了发的部分都被还原得很好,仿佛一伸手就能感受到粗糙的小毛茬。实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却被入殓师拦住。

还是不要触碰比较好,入殓师对他说,因为这个塑形材料本身不太稳定。发现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他又开口:修复这个头颅真的很费劲啊,好在其他部位都是完整的,只需要专心还原头部就好。

入殓师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实弥的头上,他瞬间清醒了。

玄弥不是睡着了,实弥看着那安详的脸恍惚地想着,他是死去了,右半边脑袋早已不复存在,现在在那个位置的只是填充物而已。实弥定下心神,仔细一看,不难发现面中衔接的僵硬之处。入殓师察觉到他的视线,在一旁解释着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我知道,实弥说,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张真假参半的假脸上游弋着。这可比修复那个人渣老爹难多了,看着玄弥毫无生气的躯体,实弥这样想着,那个人渣白长得那么高大强壮,被撞一下就内脏破裂死亡了,身上也没见到什么外伤,修复他无非是给脸涂涂画画让他看着像个人。

回忆起不死川恭悟让实弥一阵心寒,凭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连玄弥这样的好孩子都要带走,只带走人渣不行吗?他咒骂神佛无眼,不网开一面。

实弥凝视着玄弥脸上那条被还原得很好的狰狞疤痕,突然地问入殓师能不能把这条疤痕遮上,遮到不太引人注目的程度。入殓师说行。

至少在最后,希望家人们能透过淡化的疤痕看到玄弥柔和的脸,实弥是如此希望的。他半垂着眼,睫毛快要碰到脸颊。毕竟看到了那刺眼的疤痕,就会想起人渣老爹拿起刀发疯似的挥舞的那个晚上。

可恶……为什么总是想起和这个混账有关的事情?实弥有些懊恼,但这并不是他的错,毕竟安置玄弥所走的流程和安置恭悟的几乎一模一样,而他为了安抚因丧偶崩溃的母亲,主动接过了一切。

和入殓师道别之后,实弥随便找了个咖啡厅坐着,继续安排墓碑的定制、花圈的选择、追悼会的邀请函之类的事情。他的line非常安静,唯一的好友伊黑在大约了解事情的原委后选择不去打扰他。谢啦伊黑,实弥搓搓脸,他此时真是没法给多余的社交分出精力。

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实弥消磨了一会时间,久违地去把放学的弟弟妹妹们接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也如此度过,直到时间的指针指向了遗体告别。

不死川一家一齐穿着黑衣到达殡仪馆,实弥与几个已到了的亲戚简单寒暄了几句。到最后他还是没想好给哪些人发追悼会的邀请函,于是只通知了亲戚。玄弥从小到大也没什么朋友,上了高中以后才交到一些,实弥一方面和那群孩子不熟,一方面也不忍心让他们参与,邀请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场的唯一外人是悲鸣屿行冥,玄弥在学校里最喜欢的老师。实弥并没有邀请他,由于目不能视的缘故,行冥无法使用电子产品,他是通过伊黑与实弥取得联系之后执意要来的,实弥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同意了。

玄弥和悲鸣屿的关系很好,实弥是知道的,有时在办公室里,他不经意间能瞥到悲鸣屿脸上带着笑容抚摸着玄弥软软的顶发。悲鸣屿先生,总是给人一种可靠的父亲的感觉,也许玄弥在他这儿感受到了不死川恭悟从未给予过的父爱吧。实弥想到这心里又是一阵刺痛,都说长兄如父,他恨自己不能完全地成为父亲一样的存在,把玄弥缺失的爱都补上。但是没有真正获得过父爱的人又怎么给予呢?

悲鸣屿感受到实弥的视线,把身子转了过来,他的双手还是如往常一般攥着佛珠,嘴唇翕动了几下,随着佛经一同涌出的是劝实弥节哀的话语,那双盲眼中不知何时又盈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追悼会终于开始了,主持人先是放起了哀伤的音乐,然后念起手中的悼词。从玄弥的生平,到他的死因——玄弥为了保护小孩子,在马路上用身体扛下交通工具的碾压撞击而死。

在场的所有人围成一圈,心情沉重,除了悲鸣屿先生之外,也有落下眼泪的人。实弥看着框中的遗照,照片中的玄弥木木的,因为失去应有的色彩而透露出死气。

玄弥的遗体在即将进行绕行告别时才被推进来,托着他的棺木并没有合上外盖,方便在场的众人瞻仰他的遗容。一时之间,仪式厅中响起了低低的哭泣声,大多来自成年人。弟弟妹妹们比起悲伤,更多地感到震惊与不解,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死亡教育的第一堂课,即使尚未理解,他们也保持安静,不打扰其他人的心情。

众人按血缘与辈分关系排成一个长队,依次进行绕行告别。不死川志津首先泪眼婆娑地走上去,嘴里小声念叨着排在她身后的实弥都无法听清楚的话,过了一会才结束了她的绕行。

接下来到我了,实弥走上前去。由于棺木的高度原因,站得离棺木过远时无法看清玄弥的全貌,直到他走近棺木,才重又看清了那天在负一层看到的景象。玄弥依旧安详地睡着,脸上几乎看不到伤疤的痕迹,实弥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入殓师。

玄弥升上高中以后,实弥就很少看到他露出放松的表情了,不知是实弥对他太严厉的缘故还是玄弥心中有了少男心事。不管怎样,此时此刻,玄弥平日里紧紧皱起的眉头放松地展开,仪式厅打下的灯光让本就分明的五官更加立体,没有血色的唇更衬得他像一尊塑像。

实弥又一次看呆了。

不知为何,那具尸体竟借由着沉沉的死气绽放出别样的美丽。微妙的细节时刻提醒着实弥,自己亲爱的弟弟已经是一具不会再动弹的尸体,可他恍惚间竟然看到弟弟的眉头轻轻皱起,短翘的睫毛翕动着。光洁的脸上,那双眼白过多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眼神中盈满了笑意,唇一张一合,好像是在喊哥哥。

实弥很早就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且无可救药地喜欢自己的弟弟,他认为已经没有比这还要糟糕的事了,直到他看到了玄弥打扮整洁的尸体。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对弟弟的尸体也会有感觉啊。

实弥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幸好外人读不到他的心理活动,只能看到他走近棺木,接着眼中突如其来地布满血丝,最后黑着脸走远,都以为他是伤心过度。

在实弥的头脑一片混乱时,众人陆续完成了绕行告别。与工作人员简单交流后,实弥看着他们把遗体推去火化。志津则终于从悲伤中回过神来,送别了不需要等待火化的其他人。

焚尸炉散发出高热,给有些寒冷的早春添上一丝暖意。实弥站在运作的设备的不远处,等待火化完毕,心中还在默默谴责自己。

火化结束,完整的玄弥不在了,只有灰烬和无法被烧尽的骨片留了下来,依稀勾勒出人形轮廓。那么大的人,比哥哥还高的人,在烈火的焚烧之后却只剩这么点。把这些火焰带不走的东西铲起,转移到实弥精挑细选的骨灰盒后,不死川一家带着玄弥回家了。

3

玄弥去世了。

虽然学校出于不死川老师的意愿,没有向大家通知这个消息,但是香橙班的同学们都知道。

玄弥出事的那一天是星期六,一个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的星期六。几个与他相熟的同学还能记起来,在意外发生的前一天,玄弥偷偷地、带着一点点兴奋与激动地告诉他们,他要参加射击大赛的地方预选赛。

什么时候?同学们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道玄弥怎么取得了不死川老师的同意,喜的是玄弥终于能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现自己。

嘘!看到他们急切的模样,玄弥马上面色紧张地示意他们小声点,四处看了看有没有其他人听到,确认完毕后才松了一口气小声地告诉他们:我是瞒着老哥偷偷报名的,别太大声让他知道了!还有比赛是在明天。

原来如此。几人点点头,果然那个数学怪物是不会同意玄弥去参赛的,不过比赛在明天?哎!?玄弥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把他们的嘴巴全捂上,不是说不要那么大声吗!虽然吵吵闹闹,但是他们总归是瞒得很好,没让实弥发现。

在不死川老师撕掉玄弥的奖状后,大家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开心这么斗志满满的模样,他们都由衷地为玄弥感到高兴。

但是玄弥却在第二天早上出车祸去世了,他连比赛会场都没见到,就那么死掉了。

那个不敢在家拿出被撕破的奖状而在教学楼天台拿着胶布偷偷修补的玄弥,那个每天都一丝不苟照顾着班级里的小盆栽的玄弥,那个拿起枪就化身成射击部王牌的玄弥,那个一被别人夸奖就忍不住用手指扣脸掩饰害羞的玄弥,那个总能察觉到身边人的困难悄悄伸出援手的玄弥,就那么死掉了。

那张横亘着可怖疤痕但稚气未脱的脸,只能随着时间在众人的脑海中慢慢模糊,最后成为记忆一隅的名叫不死川玄弥的概念。

香橙班的同学们情绪都很低落,但人死不能复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表对死者的怀念,于是他们主动接管起轮流打理班级的小盆栽的责任。玄弥的桌椅在教室偏后靠窗外的位置,每当遇到晴天,大家就把小盆栽放在玄弥桌上,阳光轻轻洒下,在桌子上晕出柔和的叶影。很有默契地,大家凡收集到了漂亮的植物都会静悄悄地摆在那张空桌上,以香橙班的方式思念着玄弥。

或许是因为有植物作为死者的寄托,大家都没那么伤心了。而玄弥的书桌,隐隐有从灵位转向告解处一类的东西的趋势。常常有烦恼得要死却不敢和身边好友倾诉的人,在放学后偷偷留下,在玄弥桌前叽里咕噜一大堆,末了还双手合十鞠几个躬。不知道是玄弥显灵还是发泄了不痛快的心情的缘故,前来告解的同学在若干天后都不约而同地发现身上的麻烦迎刃而解。长此以往,校园怪谈又多添一项——香橙班中寄宿着能带来好运的不死川精灵。

对于这个无厘头的校园怪谈,不死川实弥嗤之以鼻,说到底,青春期的小孩的烦恼不过都是屁大点事,放个几天自然会解决,还迷信上了。

一边绘声绘色地讲校园怪谈,一边朝实弥挤眉弄眼的宇髄天元,看到他的反应简直气的不打一处来。什么啦那种一点都不华丽的说法!这时候应该相信是弟弟君的鬼魂在保佑着同学们啊!宇髄两手一同屈起中指和无名指,六个指头控诉一般地指向实弥。

实弥无语地看着那几个涂上了华丽丽指甲油的指头,又看了一眼摆出了超认真表情的宇髄天元,把他的手拍开了,眼神像在说:你几岁了?

宇髄气鼓鼓地回去研究怎么炸他的美术室了,实弥也终于能清净下来整理他的教案。他手上翻教案的动作没停,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鬼魂?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

……在。

实弥把符纸啪叽一下贴在乱窜的妖怪的头顶,陷入了沉思。妖怪是存在的,那鬼魂说不定也……?不不不,相信这种东西的话不就和宇髄一样了吗。手中扔符咒的动作没停,他的左脑和右脑却开始互相搏斗了。

鬼魂究竟存在吗?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实弥。这位数学老师对于这种没法通过公式和计算解决的命题烦躁不已,由于太过纠结,他这几个晚上总做一些跟鬼魂有关的荒诞不经的梦,比如玄弥鬼魂在夜晚的射击部游荡、玄弥鬼魂偷吃他的萩饼之类的。怎么主角都是这臭小子啊,实弥咬牙切齿,自己心里就这么希望他变成鬼魂留下来吗!

……也许是的吧,实弥轻轻叹息,但是那小子要是变成鬼魂的话不就不能转世投胎了吗?这会耽误他的。希望玄弥能尽快转生到一个幸福的家庭中啊,我这个不称职的大哥根本守护不了他。

休息日的一大早就被怪梦和纷乱的思绪打搅,实弥不爽到了极点。偏偏这个时候门铃又丁零当啷地响起,弟弟妹妹们睡着懒觉,母亲刚起床正做着大家的早餐,他只好披着那条殺字睡衣去开门。到底是谁?

“不死川老师早上好!休息日前来拜访,真是打扰您了!”

灶门炭治郎左手拽住善逸右手拽住伊之助,元气满满地朝他打招呼,眼睛亮亮的,没有表现出一丝打扰到别人的愧疚感。

实弥脸上的青筋爆起几根,不仅仅是因为炭治郎的自来熟,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三人的脸让他想起笋班最近一次小测的糟糕成绩。说实话,实弥对这成绩烂又喜欢到处惹事的三人组头疼极了,为了自己脑细胞的健康,得快点把他们赶走才行,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家不欢迎小屁孩,不管你们是怎么知道地址的,赶快滚回去写数学卷子。”

“我们不是小屁孩,已经是高中生了哦!地址是伊黑先生告诉我们的,数学作业我也有认真在写!善逸和伊之助应该也是吧!”

真是句句有回应啊。实弥黑着脸就要把门关上,炭治郎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死死扒着门快速地说道:

“等一等不死川老师!其实我们今天是来归还玄弥的遗物的……”

门后的力突然卸了,大力拉着门的炭治郎向后一个踉跄,被善逸和伊之助手忙脚乱地扶住。

善逸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死川老师的黑脸哆哆嗦嗦地都快哭出来了,因为他听见地板发出不祥的吱呀声,要不是之后可以见祢豆子,我才不要陪着炭治郎来见这可怕的大叔……而旁边的伊之助则对没来过的地方兴奋不已,左看看右看看,要不是炭治郎拉着他早跑得没影了。

“玄弥的遗物?”

“啊,是射击部整理出来的一些玄弥的私人用品。最近换届了,部里的储物柜要清空……”

门缝开大了一点,盘着狰狞伤疤的手臂伸出。炭治郎嗅不出敌意,乖乖地把身后背着的包裹塞到眼前青筋交错的手上,紧接着看着门啪地一声合上。虽然理解这位脾气暴躁的老师不愿意和他们有过多的交流,但是这也太没有礼貌了吧?炭治郎皱起了眉头。

“至少也告诉我们玄弥的墓地在哪里吧!我们也想给他扫扫墓。”

门后的气息并没有消失,炭治郎小声地、试探性地喊了喊。善逸眼角带泪地扯着炭治郎的衣角,好像在说接下来还要去墓地那么可怕的地方吗不要啊,伊之助已经跑远了。

啧。微不可察地咂了咂嘴,实弥摸来纸笔,唰唰地写好,从门缝里把便签塞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房间走去。虽然看不见他的动作,但是站在门外的善逸听得一清二楚,便签一出现就忙不迭地接住了。三小只(其中一只已消失版)在这次短暂且不友好的见面结束后,郁闷了一小会儿,便马上找到新的事情做,把不愉快都忘光光了。

实弥刚回到里屋,母亲就探头问他是谁按的门铃,他下意识地把包裹往身后藏了藏,回答说是恶作剧的小孩,已经赶走了。母亲哦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继续准备着大家的早餐。

实弥回到他的房间,准确来说,是他和玄弥的房间,随后把炭治郎带来的包裹轻轻放在玄弥的书桌上。桌上已经落了一层灰,但原有的物件都摆放得好好的,透露出生活的痕迹。

玄弥过世以后,实弥从没碰他的私人用品,也不许家里其他人碰。亲密无间的哥弟俩从小到大都共用同一个房间,事发后的几个月,房间的布局和摆设仍旧没有改变,一如玄弥生前的样子。为什么不清理玄弥的遗物?这位不死川家的长男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大家都习惯了,认为实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实弥本人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害怕看着玄弥那侧空空的房间更加空虚悲伤吧,事实就是,他还是没有从那场意外中走出来。

实弥看着那个很有存在感的包裹陷入了沉思:要不要打开来看一眼?他对于和玄弥有关的射击部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在玄弥生前因为这件事他们大吵几架,在玄弥死后他是不是终于能撇去偏见,好好地了解他曾经拒绝去理解的玄弥?

但总感觉有点侵犯逝者的隐私了,实弥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恐怕玄弥也不想我看到吧。在这拧巴的脑回路下,拆包裹一事被无限期搁置了。

生活还在继续。

不死川实弥的一天在玄弥死后变得更加忙碌,除了完成每日必须的工作之外,照顾弟弟妹妹们和做家务的职责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肩头。原来每天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吗?实弥忙得有些昏头,以前好像也没这么忙吧?他怔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这些隐形的劳动都是谁在默默承担。实弥心中五味杂陈。玄弥悄悄地从这位不死川家顶梁柱的肩头卸下一些责任,静静地在背后支撑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切身地体会到玄弥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的努力。

生活中的每处细节都在告诉实弥,他亲爱的弟弟不在了。

实弥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能够适应这一点,只能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躺在床上默默思念玄弥,想念他还活着的日子,后悔自己没能好好跟他谈一谈,最后心情复杂地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鬼魂存在与否的问题,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折磨着实弥了,而是像影子那样潜入他的意识里,偶尔让他睡不好觉。

在炭治郎归还包裹后的不久,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关系,包裹在实弥的梦中频频出现,好像提醒着他赶紧拆开看看。

最近的睡眠真是……。实弥顶着一头乱发起床了,他很烦躁,不只是因为狗屎一般的睡眠。实弥的感官比平常人更敏锐,他总觉得最近家里好像进贼了,但是又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和线索。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瞟到玄弥的书桌上。嗯?有谁进来动过玄弥的桌子么?为什么桌上灰尘的痕迹改变了?

4

我操,我怎么没死啊。

这是以鬼魂形态堂堂归来的不死川玄弥在恢复意识之后所发出的第一声感叹。

时间跳转到某个工作日的上午。不死川一家的成员不是去上班就是去上学,家里静悄悄的。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存放着玄弥的盒子发生了异变。

………………?

视野由朦胧变为清晰,玄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家里。一切都挺好的,除了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摸不到周围的东西、发不出声音之外。

好在哪里了?!玄弥情不自禁做出了抱头的动作以表崩溃,可惜他看不到也摸不到头。

玄弥的记忆在细雨中的大型闪光灯前结束,他断定自己大概是死了,但是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以这种无实体的记忆体状态重又回到了人间。意识到自己成为了怪谈中的幽灵的那一刻,玄弥无意识地鼓起嘴,可惜他感受不到口腔。

好不习惯啊!没有实体的生活。成为了鬼魂的玄弥无师自通地在房间中飘来飘去,然后一不小心就穿过房间的墙壁,把自己吓了一大跳。

不过,好有意思。玄弥对这样的身体状态感到新奇,又在墙壁中反复穿梭了几次,饶有兴致地比较着不同房间墙壁所用的材料。说起来,在这种状态下岂不是很容易就能找到谋杀疑案中被埋在墙壁里的尸体吗!想到这儿,玄弥默默地把身体从墙里拔了出来。虽然他已经是鬼魂没错,但是他还没有做好和墙壁里尸体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的心理准备。

虽然用新身体玩得很开心,但是玄弥大概是了解自己的处境的。

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无法与现世产生联系,也无从得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消失,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折磨,但是玄弥却觉得这是上天的馈赠。他死去得太早了,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他想再一次看到家人和朋友的面庞,再一次看到沐浴在阳光下的小盆栽,再一次看到哥哥的笑容。

啊,想起来了,我必须要做的事。弥留于世上的鬼魂总是被执念缠身。玄弥喃喃自语,我必须要向大哥道歉才行。

道歉后,我就会成转生了吧,但是在这之前……!玄弥握紧了拳头。对不起大哥,请原谅我在死后还这么任性,想要多在这个有你的世界待着,不过这是我最后的任性了。

头脑风暴了一通后,玄弥决定行动起来,不管做什么都好,不要呆坐在这里浪费剩下的时间了。他好不容易迈出了离开家门的第一步,却又因为缺少目的地在家门口外愣愣地站住了。与其说是缺少目的地,不如说是可供选择的目的地太多了,不知道从何选起。毕竟鬼魂不受人间法律与规则的约束,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而且玄弥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空闲时间。

费劲吧啦地想了半天,迄今为止的人生都在家与学校两点一线中度过的玄弥,还是决定先去学校看看。起码学校热闹一点,还能见到大哥,他如是想着。

于是乎,玄弥向着学校出发了。学校离不死川家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就是坐电车两三站的时间,玄弥在车站飘来飘去,等待着熟悉班车的到来。他想起哥哥总是起的很早,坐早班的电车去学校,因为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而他为了能和哥哥一起搭电车上学,总是困得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起床,把弟弟妹妹们上学的东西整理好后期待着上学路。碰上电车还有位置的时候,玄弥会靠着座椅静静地打盹,他知道有时候哥哥会趁机摸摸他的软发。

玄弥沉浸在回忆中,像往常一样从入口飘上了车,车内只有零星几人。电车启动了,他调整了飘浮的姿势,大致悬在角落的位置上,等待着这便利的交通工具将自己送到目的地。

电车动了,玄弥的视野却没动。

哎?

他转头一看,电车已经摇摇晃晃地开远了。

不死川玄弥在此刻懊恼地意识到,成为鬼魂的第一个困扰就是坐不了电车。不,不只是电车,应该所有交通工具都不行吧……。玄弥叹了口气,为自己不能够乘上免费的交通工具环游世界感到惋惜。

搞半天还要自己飘!玄弥慢吞吞地在路上飘行,有意地避开了行人。虽然以他的身高和飘浮的高度,普通的行人不太能够遮挡住他的视野,不过他还是不想猝不及防地卡进某个人的脑壳里,用自己的眼睛给对方做个脑部CT。

鬼魂没法飘太高,也没法飘太快,看来能穿墙是唯一的优点了。玄弥最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向学校进发。

看到学校大门的瞬间玄弥热泪盈眶,让还不太习惯鬼魂移动方式的他一口气走这么远的路真是要了命了。

玄弥先去香橙班看了一眼,大家正上着数学课,好巧不巧还是试卷讲解课,实弥半黑着脸讲题,整个班级弥漫着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玄弥脸上淌下并不存在的一滴汗,蹑手蹑脚地飘到自己的座位旁。即使鬼魂之身不会被发现,但在大哥的威压下他还是如同做了贼一般心虚。

玄弥在位置上打量着他死后不知道被谁照料得很好的班级盆栽,心情很好。他时而看着窗外发呆,时而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和台上魔鬼教师的脸出神,成为幽灵之后他不再需要勉强自己学习不太感兴趣的学科。对不起啦大哥,比起数学,我还是对你比较感兴趣,玄弥看了眼邻座同学的试卷,默默在心里向实弥道歉。

直到下课铃响起,实弥拎着教具走出教室,玄弥才敢飘离自己的座位。偷听了一会儿同班同学的谈话后,玄弥飘出教室外,迎面撞上在走廊狂奔的鱼糕三人组。

真有活力啊。虽然真被撞上了也没关系,但是玄弥还是灵巧地旋身躲过了,顺带让了让紧跟着三人同样在走廊狂奔的富冈老师。

跑得最慢的炭治郎鼻子动了动,不知为何突然迟滞了逃离的步伐回了头,富冈义勇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毫不留情地将他逮住。善逸当即爆发出一声惨叫,转眼间窜到最前面,伊之助在被善逸反超的瞬间被老练的体育老师拎走,只来得及喊出一声纹逸。

玄弥在他们的不远处淡淡地看着多跑出去几步的善逸在数秒内也被缉拿归案,这三人总是学不到教训呢,玄弥飘到站成一排乖乖挨训的三人旁边,摇了摇头又飘走了。

玄弥走后,挨训中的炭治郎摸了摸鼻子,总感觉刚刚那瞬间走廊里的气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已经连人带盒几千克,但是不死川玄弥的生活好像没什么改变。他还是每天按时去上学,下课后在射击部里游荡,晚上回到家里休息。玄弥觉得挺好的,他就像回到了那个还和大家不太熟的时候,没什么人跟他交流,在学校的每天如同透明人一般。不同于那时的是,现在他真的是透明人了。

就算已经是自由身,在学校时玄弥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座位上。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习惯使然,随着时间推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座位好像成了某种神秘告解处,而不知为何,玄弥觉得自己有倾听的义务,于是就更少从座位上离开了。

虽然他无法给出任何建议,但是分担他人的烦恼还是可以的!玄弥坚定地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大部分人在倾诉过后的一段时间又回来道谢,玄弥挺高兴,感觉像自己帮上忙了一样。

不久之后,玄弥在班里同学的闲聊中听到自己变成了新的校园怪谈——“能带来好运的不死川精灵”,他回想起自己上一次在学校出名还是因为被大哥当众撕碎奖状那件事,心里默默地想能不能不要以这些奇怪的理由出名了?

玄弥本以为这个校园怪谈会随时间推移被众人遗忘,但事与愿违,怪谈很不巧地飘到了宇髄天元耳朵里。玄弥无助地看着美术课间隙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与同学们打成一片的宇髄老师,心想着完蛋了连教师间都要流传起这个怪谈了吗,唯独不想让大哥知道啊,大哥会把告解处的桌椅掀翻然后狠狠地骂传播怪谈的学生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玄弥跟着宇髄天元飘去教师办公室。和预想中的一样,这位美术老师添油加醋地向数学老师讲了一遍不死川精灵的故事,玄弥在一旁缩着身子,似乎已经预见实弥接下来大发雷霆的样子,鬼魂要是能流汗的话,此时他的冷汗应该已经淌了一地。

出乎意料的是,实弥只是白了宇髄一眼,把宇髄不安分的手拍开后便继续整理教案。玄弥左看看办公室里的其他教师,右看看夺门而出的美术老师,最后还是决定飘到实弥身旁看看他到底什么反应,万一大哥在偷偷生气呢?

实弥以恒定的频率翻着教案。一旁的玄弥看了一会后终于觉得不对,为什么教案上都已经是一片空白了还要继续翻页?他把视线挪到大哥的脸上,发现实弥眼神空洞,像是透过薄薄的书页看着远方的什么东西。

难道说大哥很在意宇髄老师讲的校园怪谈么?!玄弥吃惊,但转瞬间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应该是大哥想起了我的事有些难过?……不,大概是在思考和教案有关的事情出神了吧。玄弥不断更正自己的猜测,一想到哥哥走神的原因可能和自己相关,心里不合时宜地泛起一丝喜悦。

变成了鬼魂以后,玄弥还是很热衷于放学后射击部的队训,仅仅是看着大家挥洒汗水的样子他也感到十分满足。偶尔队训提早结束,玄弥还能回到教学楼办公室里看看留下来处理教学工作的哥哥。有一天他看到伊黑老师与哥哥结伴下班,路过香橙班的时候伊黑老师用宽大的袖子指了指班级里那个格外显眼的座位,哥哥只是斜了一眼,用鼻子闷哼一声,再没有说些什么。

大哥希望我以鬼魂形态留下吗?我希望大哥是怎么想的呢?虽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玄弥明白,自己只要彻底消失了这些问题都将烟消云散。可他不想那么早离开,还要想办法给哥哥道歉呢。玄弥对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很愧疚,因为不管在生前还是死后,他都尽给哥哥添麻烦。

作为鬼魂上学的这些天里,玄弥通常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游荡到深夜才回到家中。他觉得,不管家里人是为死去的自己感到伤心难过,还是已经忘记自己开启了新的生活,这两者都会让他心情低落。所以为了回避这样的痛苦,玄弥干脆只远远地看着,在大家都入睡时才蹑手蹑脚地走近,在夜晚默默守护他们。他每天晚上都会挨个查看大家的睡脸,坐在做噩梦的人的床边给予陪伴——近段时间总是哥哥。

玄弥没有睡觉的必要,也不敢睡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人能确认不死川玄弥的存在。假如我睡着了,不再思考,我还会存在吗?世界会不会把我遗忘?玄弥不知自己是不是被悲鸣屿先生影响,总是不自禁地思考起这些事情,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没有验证这个猜想的勇气和资本。

所以每晚每晚,他看着妈妈,看着弟弟妹妹们,看着哥哥,看着他们的睡颜,一直无声地念诵着佛经保持清醒。

哥哥又做噩梦了,到底梦见什么了?玄弥把脸凑近哥哥的枕旁,试图看出什么端倪。

夜色静谧,月光驱散不了实弥脸上的阴霾,他皱着眉,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毛茸茸的脑袋时而左歪时而右倒,睡姿很糟糕。

玄弥多希望自己是食梦貘,他对自己的牙口十分有自信,不管是多么凶恶的噩梦都能嚼碎消化。可惜他终究只是个鬼魂,只能无措地看着睡梦中的哥哥,徒劳地想要触碰那紧巴巴的眉心,天真地认为把那块褶皱抹平似乎就能让哥哥好受一点。

在这许多天的鬼魂生活中,玄弥早已习惯自己没有实体的身躯,也明白伸出手去无法触摸到任何东西。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太想分担哥哥的痛苦了,他鬼使神差般地朝哥哥伸出了手。

玄弥感到自己不存在的心脏似乎漏跳了半拍。

作为射击部王牌拥有绝佳视力的他,在朦胧的月光下看到了,轮廓极其暧昧、不仔细端详根本觉察不出存在的,自己的手臂。

5

玄弥获得了实体。

他的视线紧紧黏着显形的手臂,在月光下不停地转换角度观察,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不是幻觉。

难道是这段时间在学校认真扮演不死川精灵的福报?

玄弥头一扭,看了看哥哥仍然阴云密布的脸,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又伸出虚虚的手抚上紧皱的眉头。令他失望的是,指尖接触到皮肤后并没有预想中的滞塞感,而是浅浅地没入了眼前人的脑袋。

果然只是能看见而已吗……这副勉强可见的身体还无法与现实世界中的实体进行交互。

玄弥将手指抽出虚虚地揉哥哥的前额,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实弥的眉头好像舒展开了些。他眼见着手中的白色毛栗子微微一偏,哥哥终于沉沉睡去,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玄弥一如既往地待机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用手撑着脸,略显忧愁地思考起来。悠闲的鬼魂生活体验卡已经到期了,日渐趋于明显的身体提醒他赶紧完成向哥哥道歉的遗愿。

玄弥抬眼看看又在走廊上乱窜的炭治郎一行人,无奈地撇嘴。他知道那三人各个五感异于常人,于是这几天有意无意地在他们附近晃悠企图以鬼魂之身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是没有一个人鸟他一眼。炭治郎的鼻子没有闻到,善逸的耳朵没有听到,伊之助的空间感知也探查不到。

最终玄弥还是放弃了挣扎,一个人回到安静的角落,观察着自己的身体。连这三个奇人都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的话,就更别说其他人了,玄弥暗自腹诽。果然幽灵就算获得实体了也没什么用吧,而且比起实体来说,更像是仅限本人可见的透明身体,穿墙透视的能力也还在。

玄弥本寄希望于炭治郎他们能发现自己的存在,从而进行后续一系列的沟通交流,如此这般经他们之口向实弥转告自己的临终遗言。可现实却向他泼了一盆冷水。玄弥苦恼得不行,这样该怎么向大哥道歉啊?

一个半透明的鬼魂就这样在教室里踱来踱去,看起来烦心事很多的样子。

玄弥最近的学园时光不像刚成为鬼魂那样有趣了,他心里清楚,这是因为大家正在逐渐遗忘自己。自己的桌子上不再摆着花而是各种各样的杂物,不死川精灵的校园传说随着时间流逝很快被大家抛之脑后。当然,前述两件小事还不足以让玄弥内心波动太多,斩断了他对学园最后一丝留恋的是得知了射击部在换届之后已把自己除名。

射击部是玄弥重要的容身之所,是他在复杂的家庭关系和繁重的学习任务中唯一能够给他带来一丝慰藉的地方。在那里,玄弥只需要思考如何命中眼前的靶心,心中一切烦恼都会为这唯一的目标让步。他死了这么久,当然知道,被除名是迟早的事,就像他知道被大家遗忘也是迟早的事,但是面对这些事还是会令他感到忧伤和痛苦。

玄弥已经尽力回避类似的事情,正如他很少在所有人都醒着时回家一样。只是,被遗忘是注定的,就算他不愿面对,现实也会毫不留情地碾压上来,恶狠狠地告诉他:你被所有人忘记了!

玄弥开始觉得鬼魂的身份不再是上天的馈赠。这完全就是惩罚吧,他心想。眼睁睁看着世界上所有事物都向前进,而自己却被遗忘被抛下留在了原地……不仅如此,自己的身体还越来越清晰,而不是随着大家的遗忘而消散,这根本就是神的恶作剧。

对于学校和家都没有了什么留恋的玄弥,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哥哥。他知道其他人一定会好好走向新生活的,因为哥哥会撑起大家走向新生活的道路。但是哥哥呢?哥哥什么也不会说,默默地扛起所有,妈妈无暇顾及哥哥,弟弟妹妹们也还小不懂事,只有玄弥全都看在眼里。

要是当时听哥哥的话,不再接触和射击相关的东西,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不去参加射击大赛,也就不会出车祸死掉。对不起哥哥,没有听你的话,擅自做出了决定,再也没办法和你并肩而行,帮你分担肩上的责任。

玄弥的脑子嗡鸣起来,心中凉了又凉。

玄弥独自难过了好几天,没有去学校,也没有留在家里,只是在家旁边的小公园里一直待着。因为不会饥饿也不感到困倦,他在发呆中忘记了时间,只隐约记得看了几轮日出日落。该回家看看了,玄弥如此想着,重振了精神。

正当玄弥准备像往常一样飘进家门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就像被门排斥了一样,接触上门的瞬间被轻轻弹了回来。

玄弥大惊失色。

穿墙的能力消失了!?他又试了几次,无一例外都是被轻柔地弹开。不会穿墙的鬼和人有什么区别?!玄弥在心里吐槽,不过现在重要的是,没办法回家了!?

玄弥可怜兮兮地在路边蹲着,终于等到加班的不死川志津归来。看不见玄弥存在的志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而玄弥灰溜溜地跟在她身后,做贼一般飘进了家中。他径直回到了自己与哥哥的房间,看着哥哥床边大开的窗户陷入了沉思。所以,自己刚刚究竟是在等什么?

玄弥咽下对自己感到无语的心情,转而开始思考自己无法穿墙的突发事件。难道是在公园里胡思乱想把神骂了一通之后的报应?不要啊……

不管怎么说,这总预示着什么吧。玄弥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实弥走进房间,披上殺字睡衣,坐在书桌前开始批改作业和试卷。哥哥的到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好奇地飘过去,脑袋越过宽大的左肩窥视着。

实弥握着红笔批改的右手突然一滞,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右手双指朝左肩后的空气戳去。

玄弥吓得向后一仰,连滚带爬飘出去两米,这带着破空声袭来的双指实在太有压迫感。哥哥不是看不见吗?!明明在学校时都完全没反应,刚刚进房间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为什么突然像是知道我在哪里了一样开始攻击我!?玄弥冷汗直流。

实弥的手指还在与空气僵持,他本人似乎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身体会擅自行动,不解地挠了挠头后,这位各种意义上都很魔鬼的数学教师马上调整好了状态,不一会儿书桌处又传来了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但玄弥没有胆量再去一探究竟就是了。

这一整晚的奇妙经历真是把玄弥搞昏头了,不如说,在身体显形后就一直发生一些超出他理解的事情,明明他才刚习惯透明人的生活方式……

若是换成刚复活的玄弥,大概会对这样的改变感到欢欣不已,说不定还会想着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和哥哥说上话了之类的。毕竟虽然其他人看不到,哥哥却表现得像是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一样。

但是,这几个月所见的一切改变了他。说到底,自己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在,就算能以鬼魂之身与哥哥道歉成佛,喝下孟婆汤快快乐乐地转生,可在那之后听取自己道歉的哥哥怎么办?带着不成熟的鬼弟弟的道歉度过余生吗?这段经历只会成为哥哥的噩梦素材吧。对哥哥来说无论如何都太不公平了。

玄弥开始后悔,没有在复活那天就想办法把自己的存在以其他方式抹消掉,而是自私地在世界上留存了这么久,甚至还有些舍不得离开,直到开始被遗忘才幡然醒悟。死人就应该干净利落地死掉,而活人在缅怀完死人之后就应该奔向新生活,打破了这一规则的自己是不会让哥哥得到幸福的。

如此这般思考之下,对于身体的新变化,玄弥只剩下害怕,他怕自己之后真的能被哥哥看见,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让这事发生了。从现在开始寻找其他抹消自己存在的方式应该也不晚,玄弥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由此,他决定全方位避开实弥进行活动,晚上去学校而早上呆家里,周末则在户外某个地方消磨时间,这样就能和哥哥完美地错开了。

于是乎,等到第二天早上不死川一家各奔学校公司后,玄弥慢悠悠地从哥哥房间的窗户飘进家中。由于实弥害怕闷热又不喜欢吹空调的缘故,夏天到来之后这扇窗户一直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方便了现在不能靠穿墙进出的玄弥。

前段时间,玄弥只在深夜的家中出没,夜晚的光线太差,他在大多时候看不清家中的变化。行动方针改变后,玄弥有充足的时间在白天好好地探索现在的家。毕竟,他是从家里的骨灰盒中复活的,和身体有关的异象也是在家里发现的,说不定在这能找到和自己存在相关的线索。

玄弥两眼放光,斗志昂扬,就差绑一条写着“早日成佛!”的带子在额头上了。

左看看右看看,小鬼魂没瞧出家里有什么大变化,家具的位置一如往常,生活用品还是以一种凌乱但有序的节奏散落在各处,多出来的新东西也就是他的骨灰盒还有书桌上的包裹,后者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

奇怪的包裹,里面装着什么呢?是谁送过来的?既然被哥哥放在了桌上,那就是与我相关的东西,所以打开看看应该也没关系吧?玄弥没有窥私癖,他只是对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感到好奇。打量着被包装得很仔细的包裹,他伸手试探性地推了推,包裹如意料之中纹丝不动。

好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啊。这样的念头驱使着玄弥找到包裹的开口,他瞅准了缝隙,用透明的双手扒住边缘,使上浑身力气往外撬,试图靠微弱的鬼魂之力将包裹拆开。在一段时间后的尝试之后,玄弥堪堪让整个包裹朝自己移动了一点点,而包裹的封盖还是静静待在原位。

玄弥放弃了,怕包裹偏移的位置太显眼,又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包裹往原位推。就算以现在的状态把包裹打开,复原也是一件难事啊!他这样默默说服自己放弃和这个包裹较劲,还是等哥哥想起来包裹的存在顺手打开了的那天吧。

玄弥转身就出了房间寻找别的线索,全然没注意自己将包裹归位时改变了桌面上薄薄的灰尘的痕迹。毕竟,对现在的他来说,能移动包裹已经不错了,累得晕头转向而忽略这些小细节也是难免的事。

与包裹搏斗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是玄弥却燃起自信,至少他可以对实体产生影响了。

在家中又转了几圈,玄弥终于意识到了家中不自然之处:不只是他房间的东西没被处理,家中其他角落属于他的东西全都没被处理。这不对吧!留着这么多死人的物品干什么!妈妈也是哥哥也是竟然一点都没清理吗?!难道是太忙了?

玄弥决定亲自担任起清理的重任。这没什么不妥的,这些东西都是他的所有物,本来早就该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洁白的墙面上悬挂着的全家福,相框精美,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因为过度曝光而显得暧昧不清。

也许,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后,与现世的联系就会减弱,就能回归透明人完全消失。玄弥清楚,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但他就是想赌一把,验证自己的大胆猜想,毕竟就算赌错了也没有什么损失。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小的、在全家一起旅行时买的西瓜小摆件轻轻地推下,摆件晃了晃,轻柔地掉在了垃圾桶里,被其他杂物掩住。

接下来的几天里,玄弥都绞尽脑汁地把家中各处的和自己相关的各种纪念品,日用品悄悄地处理掉。

不久之后,玄弥端详着自己的身体。

他笑了。

他赌对了。

tbc.

Notes:

断断续续写了两个月,之前没有发过任何平台,最近实在有些心累感觉写不完要坑了才先把写了的这半放上来存档,如果喜欢此作品请给我评论TT需要一些能让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