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樊家宅子拿回來後,這幾天天氣變得比較穩定,再也沒動不動就大雪紛飛,加上公孫送來的九轉丹發揮療效,現在傷口已經都結痂了,謝征想要趁這個時候來洗澡。
先前因為魏嚴死士的緣故,本來他的傷口也都好了全,誰知道那次惡鬥後又一身傷去,他一直以來都是擦澡,雖然冬天味道不大,但是終究比不上好好洗個澡來得舒服。
樊家的淨室在屋後,向來都是燒了水一桶一桶提到淨室去洗。謝征蹲在灶前燒水時,長玉正好從市場收攤回來。
「你做甚麼呢?」
「想燒水洗澡。」
「你可以等我回來啊,我燒水給你洗,你身上有傷,不要蹲那麼久。」
「無妨,只是燒水很快。」
長玉皺眉看他。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能自己做的事,從來不開口讓人幫。她跟他成親這幾日,事事如此。她爹娘活著的時候,爹從外頭幹活回來都還會喊她「長玉,端碗水來」。他連這種話都不會說。
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起來,我來燒。」
「真的不用…..」
「起來。」
謝征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身。
他蹲那會兒,膝蓋確實酸了。前幾日在山上跟魏嚴的人廝殺,腿上中過一刀,雖然傷口淺,但蹲久了還是會牽扯。
他沒說。他只是讓開。
長玉蹲下去,接過火鉤,順手挑了挑灶火—火立刻旺了起來。她做這個比他熟太多了。
她抬頭看他:「你進屋裡坐著,水好了我叫你。」
謝征沒動。
長玉:「怎麼?」
謝征:「……我看著。」
「看什麼?」
「看火。」
長玉一愣:「看火做什麼?我說了水我來燒啊!」
謝征沒答。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長玉蹲在灶前,側臉被火光映著,他不想走。
但他不能說這個。
他別開眼:「我在這坐一會兒就回屋。」
長玉「哦」了一聲。沒再趕他。
她繼續看火。
謝征站在她身後,靠著灶台。廚房不大,他離她只有半步。
長玉忽然覺得後頸有點熱。
不是灶火的熱。
她使勁專心看火,裝著不在意。
廚房裡只有火嗶剝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長玉沒回頭,問:「你今日在做什麼?」
「寫了兩篇時文。今日託趙大叔去賣了。」
「又寫時文?」
「嗯。」謝征說著,從袖中掏出四個銀元寶,遞到她面前:「這是掌櫃給的。先給妳這些,讓家裡過個年。後面時文若賣得好,還能再拿一筆。」
長玉回頭看了一眼,先是愣住—接著搖搖頭:「這是你賺來的,你該留著。日後你離開了,身上總還是要帶點銀錢才行。」
謝征道:「妳先幫我收著。我有要使錢的地方再問妳。」
長玉知道他這是借了個說法—這錢分明就是要給她的。
她沒揭穿,只好把銀元寶接過來,揣進懷裡。
沉甸甸的。
她嘴上卻說:「你這陣子寫的時文,已經得了幾十兩銀子了,夠用了。不要讓自己太辛苦。」
謝征頓了一下:「……就寫幾篇。」
其實他寫時文,不只是想用這方法給長玉一些報酬,免得她為了養他太辛苦。
另一方面,他寫時文也是為了探探民間對魏黨李黨的看法,順便把一些情報傳遞出去。
更何況—他沒事做,手會閒。手閒了,就會想別的。
長玉沒看他,笑了一下:「等寫完了,你也得找點別的事做。那隻隼你不是說要馴嗎?馴不好飛走便也罷了,馴得好賣了我們也有百兩,不輸寫時文。」
「嗯。」
「待會兒你洗完澡,晚上我們來玩葉子戲。寧娘也愛玩。」
謝征怔了一下。
葉子戲?
在魏府成長時,魏嚴不可能讓他玩這個。在軍中他見過士兵玩,但軍務纏身,他也沒有機會加入一起玩過。
「……好。」他說。
長玉眼睛裡帶笑:「你會玩嗎?」
謝征:「不會。」
「那正好,今晚從頭教。輸了刮鼻子。」
謝征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接近了笑。
「好。」他說。
長玉繼續看火。
這個男人,真的什麼都不會。書本上的字他寫得比誰都好,生活裡的事他一樣都不熟。洗碗他總會漏了碗腳沒洗到,燒火他不知道要翻灶肚,現在連葉子戲都要學。
但她心裡反而有點高興。
他什麼都不會,就需要她教。
他需要她。
她又把這個念頭甩開。
胡思亂想什麼呢。
水燒好了,長玉一桶一桶往淨室提。第一桶熱水,第二桶溫水兌涼。她記得他傷口剛結痂,水不能太燙—燙了結痂會泡開。
她提水的時候,謝征跟在後頭。
「我自己來。」他伸手要接。
「你不能提。」長玉沒讓,「你胸口有傷。」
「不礙事。」
「胸口受過內傷的人,不能用力。而且這也不重。」
那桶水尋常娘子根本提不動,她一個人一手提一桶。
謝征沒爭。
但他眉頭皺了一下。長玉沒看見。
第三桶水提進淨室,長玉把架子上的乾淨衣裳擺好:特地去找人給他做的新裡衣、她父親留下的舊外袍、腰帶—都是她洗過、疊好的。還有一條乾淨的布巾,搭在架子上。
她出來時,謝征站在門口。
「你洗吧。」她說,「水溫我兌好了,剛剛好。你進去先試試。」
謝征「嗯」了一聲,進了淨室。
長玉退到廚房,收拾灶台。
她有點緊張。
不是怕他出事。是怕……她也說不上來。
反正—離淨室遠點。
淨室裡。
謝征站在木桶邊,慢慢解腰帶。
腰帶解開,外袍褪到肩膀。他自己看了一眼—胸前一道刀疤,從鎖骨下方斜著到肋下,結了痂但顏色還深。背後也有—他自己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是被人從後背放冷箭的,穿透,差點見骨。長玉撿到他那天,這道傷口還在流血。
他慢慢把裡衣也褪了。
全身的疤。
新的、舊的、深的、淺的。有的他自己記得是怎麼來的,有的他不記得了。
他在淨室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
他平時不看。這幾年他越來越不喜歡看自己的身體。那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人該有的身體。那是一個被人砍過、捅過、燒過、毒過的身體。
他想起成婚那天,長玉也看到了,差點嚇到她。
但她沒被嚇跑。她還坐下來替他擦了身,給傷口上藥。
他父母死後,就沒被任何人看過全身。舅舅家的奴僕替他擦藥,都是擦完就走。軍中軍醫看過他,但軍醫是在做他的工作—如果把他醫死了,那軍醫會沒命。
他慢慢踏進熱水。
水溫剛好。
長玉兌的。
熱水蓋過他的腳踝、小腿、膝蓋。他坐下去—胸口的傷碰到水的瞬間酸了一下。他抿了抿唇。
但他沒出聲。
熱氣升起來。他靠在桶壁上,閉上眼睛。
真好。
他在很多地方洗過澡。侯府的湯池、軍中的營帳、野外的河流、皇宮的浴室—他都洗過。他不愛讓人服侍,所以奴僕便準備好冷熱兩種水擺著,讓他自己調。
但從來沒有人敢替他調好水溫。
這次,水是有人替他兌的,在這尋常人家的小小間淨室裡。
他坐在水裡,很久沒動。
廚房裡,長玉坐在小板凳上,剝豆子。
剝著剝著,她偷偷往淨室方向瞄一眼。
沒聲音。
她心一緊。
謝征這個人身上傷太多,萬一在水裡頭不舒服了……
她又剝了幾顆豆子。
還沒聲音。
長玉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往淨室方向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不行。他在洗澡。不能進去。
她站在院子裡躊躇。
最後她繞到淨室窗下—那扇小窗高高的,用糊紙糊著,從外頭看不見裡頭。
她輕輕咳了一聲:「言正?」
裡頭沒應。
長玉的心跳得快:「言正你還好嗎?」
過了一會兒,裡頭傳來他的聲音:「……嗯。」
還活著。長玉鬆了一口氣。
「你怎麼不出聲?」她埋怨,「我以為你昏在裡頭了。」
裡頭沉默了一下:「……抱歉。」
長玉:「沒事就好。你慢慢洗,別著急。水涼了我再給你添。」
裡頭:「嗯。」
長玉站在窗下,還沒走。
她想問問:胸口的傷碰到水疼不疼?背後那道呢?腿上的呢?
但她問不出來。
她最後只說:「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喊我。」
「嗯。」
長玉這才退回廚房。
淨室裡。
謝征睜開眼睛,看著糊紙的小窗。
她剛才站在那裡。
他沒看見她,但他聽見了:她的腳步、她的咳嗽、她的聲音。她沒進來—她在窗外等。
他慢慢笑了一下。
這個女人。
她在窗外那麼著急,就為了確認他「還活著」。
他舉起小水瓢,舀了一瓢水,澆在自己肩上。
水順著他的鎖骨流下去,淌過那道斜長的刀疤,消失在水裡。
他閉上眼睛。
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洗澡是一件……好的事情。
不是「該做的事」。不是「為了乾淨」。不是「戰後例行」。
是好的事。
大概是這間淨室很溫暖、大概是水溫剛好、大概是因為外頭有人在等他出來。
謝征出來時,穿著乾淨的衣裳,頭髮還滴著水。
長玉正在堂屋擺晚飯—她不管做甚麼都順手麻利,看著灶肚火還很大,就把晚飯弄了。
她抬頭看他,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他臉色好多了。洗完澡的人都這樣—血氣回到臉上,唇色也紅潤了些。
她「嗯」了一聲,滿意了。
「你頭髮。」她說,「拿巾子擦。這個天受涼會頭疼。」
謝征:「嗯。」
但他沒拿巾子。他站在那兒,看她。
長玉被看得發毛:「你幹嘛?」
謝征沒答。
長玉嘟囔:「怪人。」
她走過去—從架子上抽了一條乾淨布巾,遞給他。
謝征接過,自己擦頭髮。
但他擦得很慢。而且只擦頭頂—後腦勺夠不太到。
長玉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坐下。」
謝征:「啊?」
「坐下。」她指了指板凳,「我替你擦。你手沒辦法舉高,後面頭髮擦不到。」
謝征頓了一下。
他沒動。
長玉皺眉:「怎麼了?」
他不是不想。他是—他這輩子沒人替他擦過頭髮。
舅舅家的下人替他梳過頭—那叫服侍,不叫擦。軍中沒人管這個。他自己擦,從十歲開始。
長玉只是普通地要替他擦頭髮—像她要替長寧擦頭髮那樣—像所有大人替小孩擦頭髮那樣。
但他很久沒被人這樣擦過。
長玉看他不動,有點不耐煩:「坐!」
謝征慢慢坐下。
長玉站到他身後,他即使坐著也很高—她拿過布巾,從他後腦勺開始擦。
她手很輕。怕弄疼他。雖然頭髮上沒傷,但她記得他後背有傷—布巾擦頭髮的力道會帶到後頸。
擦著擦著,她忽然發現-
他這個人,頭髮真好。
黑、滑、密。比她的還順。
她捧了一把濕髮在手裡,忽然有點呆。
男人怎麼也能有這樣的頭髮?
她摸著他的頭髮,又摸了一會兒。
謝征坐在那兒沒動。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但他不想她停下。
過了好半晌,長玉自己回神,耳朵紅了。
「好……好了。」她裝著沒事,把布巾扔到他肩上,「等一下讓它自己乾。」
她逃也似的轉身回廚房。
謝征坐在板凳上,沒動。
巾子搭在他肩上,他抬手—指尖碰到那塊布—那裡還有她剛才的溫度。
他閉了一下眼睛。
只是擦頭髮而已。
為什麼……會比戰場上中刀還難受?
他也說不清。
但他摸了一下那塊布,慢慢把它拿下來—疊好,放在旁邊。
他想留著這條布巾身上有她的手溫—他想再多留一會兒。
那夜長玉教他玩葉子戲。
寧娘也來湊熱鬧—小丫頭根本不會玩,就坐在謝征腿邊,把他的牌一張張翻起來看:「姊夫,這張是什麼?」
長玉笑罵:「寧娘妳這是作弊!」
長寧:「我又不是替阿姊看!」
長玉:「那你替誰看?」
長寧:「替隼隼!」
那矛隼在窗台上翻翻翅膀,對牠的人類叫了一聲,繼續閉眼。
謝征坐在桌邊,看著姊妹倆鬧,嘴角—真的笑了。
長玉正巧抬頭,看見了。
她愣住。
這個男人笑起來……
她趕緊低頭看自己的牌,裝著沒看見。
但她耳朵紅了。
謝征沒察覺,還在看長寧亂翻他的牌。
長玉偷偷瞄了他一眼,又一眼。
好看。真的好看。
我撿了個甚麼樣的人回來啊。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完了。
夜深了。
長寧先睡了。謝征也在堂屋睡去。
長玉收拾完廚房,坐在灶前。
爐火快滅了,她也懶得添。
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她的頭髮沒他的好。他的頭髮真滑。
她忽然有點想再摸一次。
胡思亂想什麼呢!
她搖搖頭,站起來去吹燈。
吹燈的時候她忽然想:
他明日還洗澡嗎?
……應該不會。人哪有臘月還天天洗澡的。
那要等幾日?
……三日?五日?
她要不要每次都替他擦頭髮?
……
她站在燈邊,愣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把燈吹了,摸黑回自己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