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炙热的火球被连天的火烧云深埋其中,金色的一线天隐约露出山峰的起伏,再一晃眼又被金色押平。
巴掌大的木窗口被亮色穿过,明亮的方框照映在尘土上,与这灰扑扑的小屋格格不入。
刀宗靠在木窗墙边,眯着眼看着几日未见的亮光,破布一般的衣裳与小屋融为一体。
“那是日落。”
对面的凌雪出声了。他还闭着眼,身上也带着伤痕和血迹,不过看起来比刀宗整洁的多。
“我们何时能出去?”刀宗初入江湖,还未想好该向哪个方向精进武艺,就不知怎么和对面看起来就危险的男人混到一起,落到如今田地。
凌雪睁开眼,暗红的瞳孔隐藏在笑意中,他嘴角微微翘起,保持着平易近人的形象:“还要再等等。”
他视线转向窗口,有一瞬被阳光刺到,皱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好说话的模样,似乎锋利的杀气和血腥味只是错觉。
“你猜外面还有人吗?”他笑眯眯问刀宗。
昏迷一天的刀宗终于醒了,这让他心情很好,大概是有能说话的人了。
凌雪被追杀了三日才看见一处可藏身歇息的地方,稀稀落落无人的村落。他们选了最狭隘的一处民房藏身,在被搜寻时用了能隐蔽气息的功法才逃过一劫。
但敌人谨慎,并未直接离开。派了一队人在村庄周围和逃亡路径上巡视,筋疲力尽的凌雪才现在都还没有脱身。
刀宗摇摇头,问:“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刀宗初出茅庐,从舟山入世,计划一路向西游历。听闻中原武林能人异士颇多,他心生憧憬。不料刚过太行山,就遇凌雪遭人追杀,少年天才,信手上的刀,更信自己的心。搭救不成,反而把自己拖下了水。
而他发善心的这位前辈......看着不像正经人。
凌雪总是笑意盈盈,偏出手间的狠厉与举手投足的血腥气做不了假。眉目间的亲和似乎都是伪装,见血封喉时露出那一点锋芒才是本性。
刀宗很难招架这个看着友好的前辈,凌雪太爱逗弄单纯可爱的后辈。刀宗清醒过来没一炷香,就被逗的满脸通红身家背景几乎交待了个清楚。即使他有意识地隐藏个人信息,还是不知道怎么被凌雪猜了出来。
冰凉的刀柄碰碰脸颊降温,刀宗暗自想:等逃出去后,就离凌雪远远的。
木屋里灰尘大,落日的余晖钻进来一点儿,便照的空气雾蒙蒙的,空中似乎有尘粒在飘,倘若仔细去看,又看不到了。
“我拿了他们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凌雪慢悠悠地回答:“你呢?你跟上来做什么。”
“拿了他们的东西?”刀宗很快反应过来,瞪他:“那就叫偷!”
“哦,你是来救我的。”凌雪好似没听到,依然笑着看他,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刀宗嘟囔道:“根本就没救下来......”
凌雪笑出声来,畅快道:“那你觉得救得值吗?”
刀宗皱眉:“早知道你是个贼,我就,”他叹口气:“我还是会来的。”
凌雪笑得更大声了,刀宗却能听出几分真心来。
“我可是觉得很值,”凌雪朝他眨眨眼:“能被如此英俊的少侠相救,也是不枉此生了。”
刀宗刚降下的温度又在上升,他搓搓发热的耳垂,狠狠闭上了眼。
月上三更,柳梢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白日的温度骤降,封闭的小屋则更冷些。月光勉强照进屋子,昏暗的环境下几乎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对面微弱的呼吸声。
忽然间,刀宗感觉对面凌雪的呼吸变得安静又绵长,若不是他一直有注意,可能根本听不见这道声音。他疑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凌雪轻声道:“走。”
二人借着夜色掩盖奔逃。
轻功飞不了太久,逃出二十里地左右,凌雪轻点枝头,背靠树干,侧身看刚跟上来的刀宗。有些惊讶,功夫比他想象中要好。
他有些喘气,刀宗看起来却一点事没有。
凌雪毫不客气地伸手,抚到刀宗心脏的位置。掌下皮肤冒着热气,心脏稳而有力。轻轻一按,肌肉便凹出一个弧度,松开后又弹回原样。
“喂!”刀宗压低声音喊道,凌雪的手出现在身上时他就僵住了,却并未阻止。直到他感受到那只手在胸上使力,头脑空白一瞬,忍无可忍地发声。
凌雪遗憾地放下手,心虚地拍拍他肩膀:“功夫很扎实嘛。”
“你想夸的是功夫吗?”他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住了。
凌雪眨眨眼,月光下忍不住笑了,从善如流地接下话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他吹了个短促的口哨:“身材不错嘛。”
刀宗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被凌雪带到沟里。
“既然我们已经安全逃出来了,就分道扬镳吧。”他抱拳,不待凌雪反应准备离开,却被凌雪一把抓住衣角。
抬头,凌雪脸上已不见调笑的神色,认真道:“我们只是暂时逃脱,下个城镇距此地还有三日的行程。你身上有伤,他们若是追上来报复你没法迎战。我们还是一同前去为好。”
刀宗心情复杂,凌雪竟还有真担心他的时候?但他去意已决:“
多谢,但我们注定不是同道人,继续一起怕是会多有麻烦,就在此别过吧。”
昏暗中他看不太清凌雪的表情,只感觉他稍微苦恼了一下,很快又开口了:“我身上也有伤,分开走容易又落入险境。”
凌雪抬头看他,双目相对:“大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再陪我走一段儿吧。”
奇怪,刚刚月光下的一切都还是模糊的,但看向凌雪的眼睛时,那双眼眸好像比星星还亮,如璀璨的红宝石,他甚至能看清凌雪鼻尖的那颗小痣。
刀宗有些恍惚,真是奇怪。
他明知道凌雪武功不下于他,身上的伤也比他的轻,喊他一同前去只是为了保护他,但还是答应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道:“那我们再走一段吧。”
十天的路说远不远,刚开始靠轻功赶路。途径稍有人烟的村落,买了两匹马才解放双脚。
摆脱追杀后气氛活泼的多,凌雪仍然爱扒拉着刀宗聊天,语气中的探究和试探几乎听不出来。可当刀宗问起关于他自身的事,又顾左右而言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刀宗心中没来由的厌烦。
他是初出茅庐,不是真正的笨蛋。有些话不经意间被套了出去,他只懊恼自己的不设防,并不真正感到恼火。反正他行得正坐得端,身家背景不怕被人知道。
可凌雪呢?刀宗发现他对这人一无所知。
何必如此防他。
“你叫什么名字?”刀宗问。
凌雪还在天南海北地胡侃,乍听到愣了下,从善如流地报了个名字出来。
“假名,”刀宗看他一眼:“骗子。”
凌雪只是扯着缰绳,笑眯眯地看着他。
“什么人才会连真名都无法告知患难之交,“刀宗嘲讽道:“无法见光之人。”
凌雪抓紧了些,神情没因为讽刺的话发生一点变化,问:“你对每个患难之交都这么好奇吗?”
刀宗只有这么一个患难之交,但看凌雪的样子,不知道已经和多少人共生死过了。
他憋了一口气,却无法抒发。江湖纷杂,用假名示人的人数不胜数,可身上总有真实的烙印。
可在凌雪身上,他看不到,他看到的全是伪装。
刀宗沉默了,凌雪也不再胡侃,低头看着握紧缰绳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一时间,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真符县生人,十岁那年父母双亡。”凌雪的声音随着风声响起:“如今谋了个活儿维持生计,大部分时候都在长安,其他地方也会去。”
刀宗惊愕地转头看他,只见凌雪笑意盈盈,却流露出从未展现过的一丝疲惫,温柔道:“还满意吗,患难之交?”
熟悉的羞意攀上耳廓,刀宗一下子腾热起来:他这是在哄我!胸腔间涌起一股汹涌的无法明说的感情,他虽生气凌雪以假面示人,却也没想过真的会泄露给他。
是因为我刚刚生气了吗?他心烦意乱。以这几天他对凌雪的了解,凌雪绝不会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信息。
一时间心潮翻涌,最后只在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这之后的路上,二人的相处平和些许,刀宗对凌雪的耐心提高很多。对任何的问题几乎都有问必答,即使他的过往翻出花了也说不出太多。对凌雪的动手动脚也忍耐下来,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他一律当感受不到。
凌雪似乎很爱碰些危险的位置,皮肤下是滚烫的血流,稍有不慎刀宗就能命断于此。所以他只是轻轻触碰,在刀宗感到不适前就把手撤开。
刀宗问,你为什么总爱摸手腕和左胸。
凌雪说,能感觉到生命。
刀宗是常年习武之人,被靠近时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但渐渐的,他像被融化了的刺猬。他们下马在茶馆稍作歇息时,凌雪温热的手心下是他跳动的脉搏。凌雪小声地数着他的心跳,在平静中,他竟感到赧然。
时间一点一点走着,太阳月亮交替升落。他们速度不慢,马儿踏过朝阳的影子,也踩过皎洁月辉,不到十日,已经快到下一个州府。
“你家中可有妻儿?”临近目的地,二人倒是都不着急了起来。
“不曾有,”刀宗答:“我一心向武,不曾想过儿女情长。”
“哦——能看出来,”凌雪拖长音调侃他:“怕是连心仪的女子都不曾有过。”
“莫非你有?”刀宗心中不知在紧张什么。
“我也没有,”凌雪笑笑:“不过呀,我和你可不一样。”
终于到了城里,凌雪似乎对这儿很熟悉,带着刀宗在街巷绕了两道,停在一家客栈前面。他利落地开了两间房,叫刀宗先去收拾一番,洗去一路的尘土。再到底下来,他们得好好吃一顿。
刀宗收拾得很快,穿好新衣服下来时,凌雪还不见踪影。老板已经开始上菜,两坛酒放在最中间,刀宗先开了一坛。
等陆续上了一桌好菜,凌雪终于出现在楼梯口。
“这么快?”凌雪看了眼刀宗,刀宗身上新洗净的水气和酒香混在一起,熏地人有些醉了。酒香虽浓,刀宗却看着丝毫不受影响,面色还没害羞时红。
凌雪坐在刀宗身侧,也开了一坛。
“庆祝我们死里逃生?”他笑着说。刀宗不言,嘴角也轻轻翘着,举起酒坛轻轻碰了凌雪手中那一坛,被凌雪用力地碰了回来。
“爽快点。”凌雪说。
刀宗知道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顿饭,再之后就要各奔东西,生出了几分不舍。再多的闲言似乎也在这十日的路程里说完了,临到这时,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心中有些憋屈,只一味的夹菜喝酒。
凌雪也不像平日里那么长袖善舞,吃着吃着,好像在酒香中发起呆来。
“诶,你不是舟山人吗?其实我去过趟舟山。”凌雪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用筷子柄戳了戳刀宗。
“去做什么?”刀宗问。
“去……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凌雪糊弄道。
刀宗不满:“你到底找的什么谋生的活计,尽不干好事。”
“乱世活着,可是很难的。”凌雪笑眯眯地说:“我在那边听说,舟山有一道特产……”
说着便谈起所见所闻来。凌雪这些年去过的地方众多,挑挑拣拣讲出来的事儿也有趣,刀宗听着,对大千世界颇有憧憬。心里也担心,凌雪到底是做什么谋生,竟然去过这么多地方。竟然去了这么多地方,也还好好活着。
趁着酒意,两人大谈大好河山。
刀宗那一坛酒见了底,以他的酒量本不该醉,人却有些恍惚。他耳边是凌雪放松状态下低缓的声音,眼前是漂亮的一张脸。明明是带有攻击力的五官,在这样的神态下竟显得亲和温柔。眼下痣随着眨眼被睫毛吞吐,不明显的雀斑映在因酒意而起的红晕上,唇齿因开合而染上几分水色。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当手指碰到那张还在说话的唇间时,是湿润的,温热的。下一秒,他就在凌雪略微惊讶的表情中醒来。
他想收回手,慌乱道:“抱歉,我不是,我——”
他瞪大眼睛,他看见凌雪眯了眯眼睛,微微张口,含住了他的指尖。
刀宗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宿醉过后头痛欲裂,昨夜发生的事情却清晰得很。从他的指尖与舌尖交缠过后,事情便完全不受他控制了。被教导扯开的衣服,枕上纠缠在一起的青丝,床笫之间的喘息声,耳边湿热的耳语和凌雪不害臊的羞话。
他不知道人的身体原来是这样纤细美丽,只是指尖划过便能引起一阵颤栗。
凌雪的声音好似还在耳边,他摇摇头试图把宿醉的头痛甩掉。
清晨的阳光还在雾蒙蒙之中,被晕染成淡金色的云。浅浅的光线撒进窗口,小鸟站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唱歌。刀宗摸摸自己的脸,昨夜凌雪也这样摸过。他惊讶地发现,除了茫然,他其实是高兴的。
但事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了。他伸手摸向身侧,却发现昨夜床上的温度早已消失殆尽。
人不在。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