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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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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3
Words:
9,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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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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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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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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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东纶】爱是从子宫开始的

Summary:

我知道炎亚纶讨厌我,因为我是他和那个人生的孩子。
女儿视角/单亲家庭/有点无厘头/主纶/视角混乱/一点东亚母女父女情穿插极少量父母爱情碎片
一些也许需要避雷的点:女儿有名字「吴妍希」,随母姓,是为了文章看起来正经点。炎亚纶不是性转,但总之就是生了,请忽略生理上各种奇怪的设定。

Work Text:


00
 
 
亲爱的,但毕竟炎亚纶也是第一次做妈妈,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好好爱一个人。
 
 
01
 
 
我的原生家庭很奇怪。
是真的奇怪,我的父亲是火遍全亚洲的飞轮海里的汪东城,我的母亲也是这个男团里的成员,他是炎亚纶。我几乎和爸爸没怎么见过,小时候他们刚分手我还会问妈妈我爸在哪里,他总是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他死了,我对此深信不疑,但我的户口名簿上父亲那一栏却写着汪东城。我比爸妈都要聪明得多,妈妈总不在家,这种东西不放床头柜会放哪?想知道父亲是谁看一眼不就得了。
这个名字很耳熟,我在google上搜过,得知他是我妈妈团体的成员,现在仍然在大陆活动。
……但是我妈明明一直跟我说他死了来着。大人的世界好难懂。
 
 
不过比起这个,我有更烦心的事。我的个子跟同龄小孩比一直很矮,我妈对此非常内疚,童年时他总是和我爸隔着网线在LINE上吵架,在电话里吵架,那时他又处于事业上升期,忙得脚不沾地,几乎都是助理轩轩在带我。他很好,但总有不细致的时候,我的营养不良就是在那时留下的病根,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他很少再出去工作的原因。
 
 
我国小的时候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刻。
我和妈妈一样,很小的时候就长开了。起先是班上的女同学无意的一句:“你长得好像飞轮海里的那个炎亚纶喔!”
我那时处于朦胧的探索家庭关系期,妈妈在那时跟我并不算很亲,更何况他总是在和爸爸吵架后迁怒于我,因为我侧脸很像Jiro(我一直到后来都不太习惯叫他父亲,叫Jiro或许更合适)。早早到来的叛逆让我讨厌这样的说法,于是回到家我反反复复地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得出一个让人懊恼的结论:我确确实实很像他俩的结合体,尤其眼睛怎么看都是我妈的翻版,只有侧过脸的时候才能看出Jiro的影子。
 
 
“吴妍希!干嘛啦!到家这么久还不写作业!班导跟我说你数学小测只考了五十八分!你是怎样——”
“好喔,青春期来了臭美了?”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毫不客气地对我的行为数落。
 
 
“哪有馁!”我在镜子里看他,又来来回回和自己对比:“我俩真的好像。今天同学说的。”
“你是我生的你不像我还想像谁?拜托,全台湾想长得像你妈的人能从101大厦排到旺角,你在多想什么?”
好吧,我就知道从我妈的嘴里吐不出几个好词,但我仍然对他眨眨眼决定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再说下去的话他又会联想到我有些时候像Jiro的部分,然后再次一个人生闷气。我觉得他不太喜欢我,但我还是不想让他生气。
 
 
我在那阵子被狗仔追得不知天昏地暗,我妈大概是没想到离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我都能摊上这档子事,所以也没想到让轩轩来接我放学——“轩轩是我的助理哎,不是你的保姆”,此人原话。我觉得很有道理,虽然我也没有想过要反驳他的意思,毕竟我吵不过我妈,这点遗传自我爸。
 
 
我每天从国小放学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黑色保姆车在那里,那段时间我快成为这一片街区的地头狗,哪条巷子穿出去通的是哪一条街我全一清二楚,好在我虽然个子矮但是腿脚倒是快,那些扛着相机的狗仔从来都没追上过我。我不敢告诉我妈,因为那阵子Jiro跟他吵得很凶,他总是忍不住迁怒我——好啦,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炎亚纶的脾气急,虽然在外面他总是看上去性格很好的样子,但我是他客观上最亲近的人,更何况我还流着Jiro的一半血,他讨厌我是正常的。
 
 
所以当我的照片被当成头版被发表在网站时,我的第一反应是。
干,我要完蛋了。我的意思是我要被我妈骂死了。
 
 
【独家直击】炎亚纶爱女放学独自返家!清秀眉眼泄“飞轮海”基因
我把手机往下翻,跳过正文报道直接点进评论区。
 
 
「天啊那個眼睛真的完全是炎亞綸複製貼上!但側臉好像……我不敢說」
「所以妈妈到底是谁?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妈妈?懂的都懂」
「可以不要拍人家小孩嗎?記者有點良心好不好」
「等等 她姓吴?炎亚纶本名吴庚霖啊 那妈妈那栏写的是谁啊……」
「側臉真的好像那谁……尤其下巴那個弧度 我哭了 所以當年他們是真的有在一起過吧」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虽然我妈一直都承认自己有个女儿,但他从来没打算公开过我任何信息,更别提被拍到正脸这种事——他一定会大骂我又给他添麻烦的。
 
 
我到家后甚至不敢开灯,战战兢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妈拍摄完回来。我一直坐到将近十点整我妈才风尘仆仆地回家,他脸上还带着妆,口红倒是几乎掉完了,看起来是在外面吃过饭了。
“你坐在这干嘛啦?是见鬼喔?到家了不开灯,害我吓一跳。”
 
 
他还没看手机。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承认错误,但我知道不告诉他的话后果会很严重。Jiro或许已经彻底掌握了对付我妈的办法,但他还没来得及传授给我就已经离开了——哈哈,好冷的笑话。
国小的我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电量快耗尽的手机推到我妈面前,“……妈,你是不是还没看新闻。”
 
 
我妈皱着眉,当看到画面里我对着镜头茫然的模样时已经面色铁青。他把我的手机抢过去往下翻评论,一条一条又一条,他几乎快把每个字都看进眼里。
“去洗澡。”他瞥了我一眼,“把睡衣换上,你现在很臭。”
……欸?第一句居然不是骂我吗?恭喜你吴妍希,今天Aaron的脾气还不错。
 
 
我像是获得了免死金牌一样飞快抱着换洗衣物冲进盥洗室。关上门前我听见我妈不知道在同谁打电话:“对……她回家路上被拍的……能联系上那家媒体吗,联系不上直接告吧。”
 
 
我走出门的时候我妈正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和网友骂战,键盘的打字音发出骇人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格外突兀。台北的六月潮湿得黏腻,我妈已经开好了空调的除湿模式,我走到沙发旁才感觉凉爽许多。我的头发还在嘀嘀嗒嗒地往下淌水,炎亚纶瞥了我一眼:“自己去吹头发,着凉了我又要推通告陪你去医院。”
 
 
我说好,然后他跟着我一起进了卫生间,我坐在马桶盖上习惯性把吹风机给他——我妈总是这样,虽然叫我自己去吹头发却又不放心,这些年来一直如此。电吹风呜呜的声响聒噪地在耳旁打转,他按摩我头皮的手法很温柔,每当这种时候我总会猜他在很多年前是不是也跟Jiro有过这样短暂温情的时刻,但就像台北的雨季一样来得快去也快,他跟Jiro都没抓住这瞬间。我觉得自己像这个畸形家庭里的偷窥者,试图捕捉到一些他们过去的蛛丝马迹。
 
 
“你今天第一次被拍到?”他冷不丁问我。
我意识到在这种时候撒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推断不出我妈是什么情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紧张地并了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呃,我不确定。但是他们跟了我半个月了,我不知道之前有没有……”
 
 
“好厉害哦吴妍希,被跟了半个月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弱弱道,“你平时很忙啊。”
“你不知道怎么说?”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他走到我面前,眼角的眼线还没卸干净:“你觉得你这次跑掉了没关系是不是?你被拍到上了新闻国小还要不要读了?我工作忙你没有轩轩电话是不是?他什么时候没接过你电话?”
“……他主要也是要管你的工作啊。不是我。他不是我的保姆,你自己说的。”
我没忍住还嘴,但炎亚纶现在一看就像是气上头了,显得愈发咄咄逼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你以为你是在体贴我?你是在给我找麻烦!”
 
 
我感觉我自己哭了,因为脸颊很烫。我盯着他有些崩溃的模样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泪代替他扇了我一巴掌。手机的提示音在此时很突兀地响起,他以为是他的手机,飞快跑过去拿起——他大概觉得是轩轩关于这次新闻的公关消息,但是那条Line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我的手机。
Jiro:我看到新聞了妍妍
Jiro:你還好嗎 需要我回台北一趟嗎
 
 
我不知道到底静止了多久,我妈死死地盯着那行消息提示的横幅,眼泪也跟着一起流,我的手机被他在手里捏得很紧,他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念出我父亲的名字。
“汪、东、城?”
他把手机塞进我手里,吹风机被可怜地摔在洗手台上,我从马桶盖上坐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从镜子里盯着我的脸,然后突然笑了:“阴魂不散。”
 
 
“我——”
我徒劳地想说些什么,他回头掐着我的肩膀,蹲下来和我视线齐平,目光从我跟他如出一辙的眼睛扫到鼻子、嘴唇、下巴,略显粗鲁地把我的脑袋往旁边掰,然后看着我跟那个人越来越像的侧脸,他突然哭了。
那时的我只有国小,虽然懵懵懂懂地能理解父母之间的感情很复杂,但我对这样的场面手足无措,我妈看起来又崩溃又生气,他自顾自往下说:“吴妍希,我真的好讨厌你,从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就一直闹腾,你早产,出生以后身体不好总是发烧,我一个人带着你坐高铁从台北去台中转院,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你还在跟他联系?你几乎完全是我一个人带到现在的,为什么你跟他要这么对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捏着我肩膀的动作很痛。
大概过了几分钟以后他平复了心情,用毛巾把自己的脸擦干,面无表情地替我擦脸,把手机重新还给我,神情冷冷:“去睡觉。”
“妈妈——”
我没拿稳手机,摔在了瓷砖地板上。
 
 
“现在别叫我妈妈。”他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回去。睡觉。明天开始轩轩接送你上下学。”
我颤抖着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但没坏,只是钢化膜碎了一点。我妈跟着我一起走出浴室,他从冰箱里开了一瓶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闷头喝。我不敢像以前那样劝他,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结束工作后他的头发没有了发胶的支撑,此刻软趴趴地搭在脑袋上,翘起的那撮头发很不听话。
 
 
我同手同脚地把自己塞进被窝里,门没锁,我不敢锁门。Jiro给我发来的那两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我已读了,但不知道回什么。他来台北能干嘛呢?请最好的公关团队,跟我见一面吃一顿我根本不喜欢的omakase,送来一大堆高价礼物,然后再回到大陆过他的生活。我在那时开始可以理解我妈为什么那么恨他,因为汪东城是那种无用地闯入我的人生里再全身而退的角色。
 
 
02
 
 
我跟我妈的关系在我上了国中后缓和了一些,随着年纪的增长我逐渐明白混乱的家庭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我妈近些年来和Jiro的联系越来越少,但并不是彻底没有——呃,至少他开始学会玩Threads了。他网瘾很大我是知道的,每天我都能通过同学的嘴巴得知他又在网上说了些什么,“笑死,根本沒有的事”、“你們越來越愛幻想了喔”、“這輩子不會和姓汪的有任何聯繫”……
我妈不懂事瞎说的。我翻着手机想,他今天骂了三条cp粉、回复了两条自己的红稿,顺便还骂了几个想让飞轮海合体的大陆粉丝。但他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至少在中午的时候还给我发了line。
 
 
Aaron:軒軒問你要不要吃厚蛋燒
Aaron:我晚點回來 要吃你跟他說一聲 別打電話我還有一個採訪
  
 
谁会没事给他打电话喔,这不是自找不痛快?我今天数学小测分数还不错,只是给他的消息点了个红心表示已阅后就飞快冲回家打算看最新一集的蜡笔小新,冰箱里还有上次我求着轩轩给我买回来的梦龙——六月份吃冰激凌最舒服了。
轩轩在把我送到家里后就回到拍摄场地陪我妈了,大门落了锁,我把书包往玄关上一甩就开始脱鞋子,这期间还差点打翻我妈从法国带回来的一瓶大牌香水。
 
 
正常人回家第一件事是去哪里?当然是卫生间。
我也是这样想的。
 
 
——干,但是没人告诉我今天会来生理期啊!
 
 
我硬着头皮在内裤上垫起厚厚的卫生纸,整条裤子的背面几乎都被血浸透,这位好朋友在十四岁的时候还是到来了我的家门口,但很抱歉的是我家里并没有卫生巾。
是的。没有卫生巾。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一个雌性生物。连我妈都不用这个。
 
 
我在这时才知道自己刚刚肚子隐隐不舒服的原因是什么,小腹一直在作痛,原来那个位置就是子宫。
指望我妈他们回来再买卫生巾是不现实的事情,好在楼下就有7-11,我重新把外套穿上,把刚锁好的门又一次打开,台北的六月气候多变,空气里的潮湿因子在作乱,刚下过雨的柏油马路把热气往脸上扑,我身上又热又冷,便利店的空调又打得我肚子疼。
从货架上拿卫生巾的时候我没什么很羞耻的情绪,生理卫生课在学校里就上过无数次,只是在付账的时候我还是肉疼了一下——这东西怎么这么贵,我小半周的生活费都在这上面了。
 
 
“会用这个吗妹妹?”店员姐姐在给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的时候问,还把一包红糖一起塞了进来,“包装上有说明书哦。实在不行的话不要不好意思问妈妈,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随了她吧?红糖算我送你的。”
“是啊。”我说,“很多人都说我跟他很像——谢谢你。”
但是我妈大概也不知道卫生巾要怎么用,我的命好苦。
 
 
好在我还是挺聪明的,没用上说明书就大概能猜到要怎么用。不过蜡笔小新的计划被搁置,冰在冰箱里的梦龙也不能吃了。我在冰箱里随便热了点昨天我妈吃剩下的菜,也没什么胃口,又重新拿保鲜膜套上放在桌子上等我妈下班。我想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又想了想,泡了一杯红糖水带上去。
内裤上多了一层陌生的东西让我好不习惯,我半坐在床上摸着小腹。奇怪的感觉,不算痛,但也并没有到可以无视的地步。我能感觉到有血源源不断地从下身流出来,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然后卫生巾变得更重,那层东西的存在更加明显。
 
 
——我居然就是从我妈这里出来的。我觉得神奇又惊惧,血缘是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我竟然因为月经而跟我妈头一遭有来自身体上的共鸣,我知道他没有生理期,但他大概率生我的时候从子宫里带出来了很多血,那些被人们称作「恶露」的液体让我诞生到这个不一样的家庭里,他那时会痛吗?
Jiro那时会在产房里陪他吗?他会像我现在一样对未知的事情感到惶恐吗?我刚出生的时候他会像所有妈妈一样说爱我吗?
我不知道。我想象不出来炎亚纶说爱我的样子,想不出他究竟会怎样做一个母亲,想不到Jiro是在什么时候跟他吵的架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台北,想不到我妈是怎样面对我出生时的啼哭,也不清楚在我牙牙学语的时候他是怎样教我念“吴妍希”这三个字的。
 
 
“妍希”这个名字再大众不过,我觉得他更像是跟我爸吵架后上户口时随口扯出来的名字。我沉默了半晌,原来我还是没看懂这段关系。
炎亚纶还有一会儿才到家,我抱着手机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又后知后觉今天发生的事是不是该给爸妈说一声,我在和Jiro的对话框里删删减减,最后还是打出一行强装亲昵的文字。
 
 
我:我今天來月經了爸爸 好神奇的經歷:)
 
 
大概是我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的缘故,他已读得很快。
Jiro:哇 妍妍現在是大姑娘了![小狗貼圖]
Jiro:痛不痛 你媽媽知道嗎 衛生巾會用嗎
Jiro:爸爸現在在大陸還有一些工作 等做完了來台北看你好不好[小狗貼圖]
 
 
我爸好蠢。谁会在他这个年纪还这么喜欢用小狗贴图啊!
我:沒關係啦 不痛
我:媽媽還沒下班 我等一會跟他說
我:你早點休息 我等會就去睡覺了
 
 
他给我发来一个晚安的emoji,我点了红心,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回。我能看出他也很想和我变得更亲近,但长久的物理距离让我们的心也变得很远。要怎么处理父女关系?没人会教我这个。炎亚纶跟自己的父亲早年关系就水深火热,我继承到的除了他的脸以外就是和父亲的关系都很差,而且他不会希望我和Jiro关系太好的。
 
 
我妈回来的动静总是很大,他知道我这个点还不会睡觉,于是一到家就对目光所及之处纠错:“吴妍希你洗过手不擦桌子是哪来的坏习惯!吃不完的菜就倒掉啊喂你妈妈不是垃圾桶——桌子上这包东西又是哪来的你怎么净带点乱七八糟的……”
“……我操。”
 
 
这两个字在我妈的嘴里很难听见,他在我面前是不怎么骂这么直接脏话的母亲,或许711袋子里装的卫生巾让他突然想起来我是个正在步入青春期的女孩儿,他扯着嗓子在楼下喊我名字。
“是我的啦,我今天来月经了妈妈。”我坦白。
“你干嘛不给我发消息?你自己会不会用?”
“你怎么跟Jiro问一样的问题……好啦我当然会用了,你不是快下班了吗,直接当面跟你说不就好了。Jiro好歹是卫生巾代言人呢,他应该会用,你不会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他。”
“你想死了吴妍希!”
 
 
他没生气,这些年我提到汪东城的名字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反应那么大,只是他狐疑地看着我的小腹:“痛不痛?你今天没有偷吃冰激凌吧?”
“我没那么傻,妈妈!”我把他推到沙发上,“不痛不痛,我喝了热水的,你有没有吃饭?”
“我吃过了才回来的,我帮你给班导请个假,明天你在家好好休息——算了,你跟我去片场,轩轩明天应该没空回来看你,你跟着他一起吃。”
“但是我真的不痛。我没啥感觉哎。”
“没得商量。”他打字的手指飞快,“几个小时就要换一次知不知道,不然会滋生细菌——内裤要勤换,脏了的那条有没有洗?算了直接丢掉吧,见鬼我怎么又当爹又当妈。”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觉得好笑,小腹的坠感提醒着我刚刚躺在床上时胡思乱想的片段,我想了很久要不要问他些什么,但太过深入的交流在我们两个之间很少存在,我们都不是善于袒露内心的人,不然Jiro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你生我的时候痛吗妈妈。”
“干嘛突然问这个?”
打字的声音停了,他把line关掉,手机黑了屏。炎亚纶想了一会儿,过去了十几年的记忆似乎在他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以至于他大概过了几分钟才想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好像很痛吧。那个时候我瞒着爸妈生你,也瞒着他——我觉得生你是我自己的事,我原先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他的。”
“那他怎么知道的?”
 
 
他白了我一眼。“白痴,上户口的时候啊。我总不能让你父亲的那一栏空着,我那个时候还在跟他冷战,但再不登记你就要成黑户了,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买最快的机票回台北。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你看见他的时候一个劲往他怀里钻,爸爸这个词也是在那天突然说出来的,我从来没教你说过这句话。”
他回忆起这里的时候似乎感到格外痛苦,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这一段过去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于是他看起来就更加用力地呼吸,胸口一起一伏。
 
 
他还记得吴妍希刚出生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好母亲的新角色,手忙脚乱地换尿布喂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汪东城同他隔着网线冷战,一个在大陆一个在台北,一条弯弯曲曲绵延的海峡隔绝了他的心,他那时想得太天真,以为可以让女儿拥有不一样的单亲家庭,一个不需要父亲的家庭。
但当他抱着吴妍希在户政所门口等汪东城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很无力,尤其在女儿抱到她父亲手上不过二十分钟就已经磕磕绊绊说出“ba、ba”这个音节的时候,他记忆里自己当时的心情很操蛋。

 
原来血缘真的可以是这样的存在,一条细细长长的血线,从他的子宫里勾出女儿的模样,又将他和汪东城这辈子死死地连结在一起,他在工作人员问女儿叫什么名字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辈子他跟面前这个男人都没法彻底松绑了,这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有着不可估量的魔力,但她又是这样无知和懵懂,她还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先生?”工作人员在他走神的时候礼貌询问,“宝宝的名字需要你告知一下喔。”
……他根本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字啊。为了方便他一直都管女儿叫“yan yan”,完全是敷衍地取自他艺名里的那个炎字。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扯出一个笑回答她,小姐不好意思,孩子我还没想好名字哦。
陈妍希在那时的台北刚刚展露头角,他在来的路上经过剧院看见了她的电影海报,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演员穿着校服甜甜地笑,大大的标题写着领衔主演陈妍希。
炎亚纶就在那时敲定了女儿的名字:“……吴妍希。”
 
 
“随母姓吗?很少见哦。”
工作人员也只是随口一提,她很快就做好了手续,把户口本还给炎亚纶的时候还顺带捏了捏吴妍希的脸,“你们夫妻两个长得真好看,女儿应该也会很漂亮!”
“是吗,谢谢您。”汪东城说,他甚至还有闲心逗逗女儿。炎亚纶从没发现原来这个混世魔王可以这么乖,但他那时很烦,因为吴妍希发现自己会叫爸爸了以后就一直在叫他,而汪东城显然很受用,他回台北后第一次喜笑颜开就是因为女儿。
 
 
“……就是这样咯。”炎亚纶回忆到这里终于停了,他的毛病还是改不掉,一旦开了头话匣子就很难再关上。他不再大口大口地喘气,但从我手里抢过了保温杯咕嘟咕嘟灌下几口热水,似乎是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而我只觉得真奇妙,我妈居然和我隔着十几年都会有同样的感受——关于血缘的看法。原来母女亦或是父女之间的联系是这样,原来我们都没好好学会怎么去爱,我们这个奇怪的三口之家都在跌跌撞撞里进入人生的新阶段,我妈一个人面对生育和月子,我爸突然被叫回台北接受了自己有个女儿的存在,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学会了怎么换卫生巾。子宫或许真的是身体里很美的一个器官,它让两个别扭的人组成一个家庭,让一个迷茫的女儿确定自己和父母的联系。
 
 
还有,靠北啊,我的名字居然真的是这么敷衍的原因。
 
 
03
  
 
我十六岁的时候也曾和Jiro有过一次不愉快的经历,不过算单方面的。
好像还是在六月,台北的夏天对我来说太复杂太沉闷,好多我不开心的事都发生在六月份。他难得回来看我,约了据说很难预定的一家高档西餐厅,让我放学后在餐厅门口等他。我打了的士去,路上司机还在同我聊天,说妹妹你今天应该很开心吧,这家餐厅要吃上很不容易,你爸爸一定很爱你。
 
 
“是啊。”我说。车窗外的街景一晃而过,台北101大楼伫立在钢铁丛林里格外显眼,我望着那栋楼,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下肚子里。我想说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吃西餐,我不喜欢吃漂亮饭,我喜欢吃台北夜市的小吃街,喜欢吃卤肉饭和鸡公煲,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爸到底爱不爱我,他好像只是在扮演父亲的角色。
 
 
——我在餐厅门口从六点半等到八点半都没能等到我爸。车流从我身旁走走停停,从下班高峰期等到散流,我没法对服务生出示预定证明,他很抱歉地告诉我无法进去,这是餐厅的规矩,但他依旧礼貌地给我倒了一杯水。
一次性纸杯里的水空了又满,服务生甚至都换了一次岗,我还是没等到我爸。给他发去的line他未读,我又去查他的航班号,这个时候我就已经很想哭。
原来飞机晚点的原因是下雨,他此时大概还在飞机上看不了手机。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我突然很想听我妈的声音。炎亚纶今天晚上没工作,我给他打去电话的时候,电话里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大概在敷面膜。
“怎么?跟他吃完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还没来。”
 
 
“你在哭吗?”他敏锐地问我,“你等了多久?”
“……两个小时。”我吸了吸鼻子,情绪却在听见我妈声音的那一刻险些决堤,我才明白不知不觉里我已经变得很依赖妈妈,遇到伤心的事我还是只想第一个给他打电话。
“我叫轩轩去接你。”他那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可能是在收拾东西,“操,算了,我现在开车来,你在原地等我,别乱跑。”
 
 
他挂断了电话,我低头看着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想了想还是给Jiro发了一条line。
 
 
我:太晚了爸爸 媽媽在罵我 今天可能不能一起吃飯了[哭哭貼圖]
我:你落地以後快去休息吧 我們改天再吃飯~!
 
 
然后我很窝囊地发完消息蹲在地上哭。现在轮岗的这位服务生大概也于心不忍,他给我递来一张纸巾:“别哭了妹妹,你快回家吧,改天还能来吃的。”
“我不会再来吃了!”我无理取闹道,“我不想再吃了!”
他可能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毕竟这家餐厅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你是飞轮海的成员也不行。他挠挠头,西装被他抓出一个奇怪的褶皱:“……好啦好啦,人生这么长,想吃什么吃不上?还会有下一次的啦。看你的打扮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幸福了。”
 
 
我没再回他的话。在他看来或许我确实已经拥有了大多数人都想要得到的东西,可我只是觉得难堪,人来人往的餐厅门口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连校服都没换下,像傻子一样等一趟航班等了两个小时,可怜程度如同在机场等一艘船。
 
 
上了我妈的车后我还是一直在哭,我坐在后座,我妈踩着油门在马路上飞驰,我差点以为他喝了酒。他没跟我说话,只是对着方向盘骂骂咧咧,骂司机不会开,骂别人的车是便宜货,骂红灯时间怎么这么长。
 
 
“哭够了没有?”他在这个红灯间隙停下来,从副驾前的箱子里抽出一包纸丢给我,“妈的,我早说过你爸是个死人。你也是够蠢,他叫你等你就真的等?等两个小时?见鬼,我谈恋爱都没有等过别人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会这么伤心,Jiro的作风明明我早就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人生中所有汪东城应该出现的时刻他都不在,要么缺席、要么迟到,我突然发现他总在赶来的路上,他会永远在我身边,但他永远不会出现在我身边。
 
 
一个小时的车程被我妈开成半小时就到了家,他下车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他穿着拖鞋和睡裤就出门了。炎亚纶有些没好气地替我拉开车门,“像什么样子,丑死了。”
 
 
我在踏进家门的时候像个国小生一样哭哭啼啼地跑进我妈的怀里哭,他在那一瞬间突然僵硬了起来,过了好几秒才笨拙地拍拍我的背,语气也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去洗把脸。”
我妈用热毛巾给我敷了眼睛,他现在已经可以把妈妈这个身份做得很好了。我感觉自己说话有些胡言乱语,但我哭不动了,因为眼睛很痛。
“我有时候觉得他不爱我。”我听见自己说。
 
 
“这不会。”他意外地反驳我,“你爸很爱你,谁也否认不了这个事实。他只是不太会爱。”
“他总叫我等。”
“……”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前他也总叫我等。后来我不想等了。你跟我真像。”他自嘲道,“我等过很多很多次。”
 
 
我突然问他:“你爱我吧,妈妈?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我从来没讨厌过你。”他捧起我的脸,像很多年前那样在卫生间里仔仔细细地把我的五官看来看去,“你跟我长得这么像,你是我生的,妍妍。世界上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值得我爱你一样再去爱他们了。”
“妍妍,我从来没学好怎么去爱。对你爸爸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但好在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是你教会了我怎么爱。是我该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吴妍希’的存在有着什么意义,你和你爸爸是不一样的人。”
“但他还是很爱你。”他替我擦眼泪,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凉,“他只是害怕太炽热的感情。”
 
 
“他爱你吗。”我问。
我妈卡了壳。
“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脸上是迷茫的神情,“我真的不知道。”
过去的十几年里,提起汪东城这个人他会有各种各样的表情:愤怒、轻蔑、嘲讽,我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炎亚纶。
原来我妈也不是很懂他。
 
 
手机提示音响起,我妈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去回消息,我慢吞吞地从他身边站起来,锁屏上是来自汪东城的line。
 
 
Jiro:好 對不起妍妍
Jiro:下次再帶你去吃[委屈貼圖]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台北的六月,连夜晚都是湿润的。炎亚纶大概也觉得太闷,他走到窗户前让晚风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的泪发冷。
 
 
我好像一直在等夏天过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