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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真真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和其他小孩并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当今风头正盛的无剑党领袖,在议会之中颇具呼声,学校对面的大楼会在选举时挂起他的大幅彩色海报;或许因为他有两个大他十几岁的哥哥,他活在他们漫长而悲伤的阴影之下,却从未得到靠近的准许;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的出生令卓雨洛不得不背负上私生活混乱的风月新闻,关于他母亲身份的猜测总是在论坛之中长盛不衰,最为津津乐道的恐怕是卓雨洛在某个北方村落参加调研工作时所认识的一个女人,后来这个女人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几年如一日地在新闻的不同板块上和卓雨洛先后出现。她显然也乐于当他传闻之中的母亲。
而他对这个真相过早地失去了兴趣。
这是卓真真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的事情,他和其他小孩并不一样。他的父亲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他的兄长也不是他真正的兄长。每次在晚饭桌上他带着笑管苏暮雨喊二哥的时候,后者的脸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只能回以最为苍白僵硬的表情,苏暮雨也许以为自己笑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那实际看起来痛苦不堪,这拙劣的演技甚至不足以支持着他哥哥将这谎言圆得更长久些。这时叶鼎之往往在桌子底下踹他的脚,冷冰冰地瞪他一眼,“吃你的饭。”起初,他还以为叶鼎之只是由于他在两个兄长之间更加亲昵另一个而吃味——这其实完全无可指摘,换做任何人会对苏暮雨心生亲近,而对叶鼎之敬而远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卓真真疑心叶鼎之有一天会杀了他,毫无缘由地杀了他,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童年时代无人知晓的噩梦之一。但是始终没有。于是他也曾用甜得近乎发腻的语气管喊叶鼎之哥哥,却不想招致更加冷漠的态度。
这家庭的盛会之中,往往最沉默的是卓雨洛,最先离席的人也是卓雨洛。他们的父亲离席了,这完满的闭环才阴森森地显露出它本身的裂痕,像瓦勒迈国家公园里细而深不见底的峡谷。
于是在那终日阴沉如暴雨前夜的家中,卓真真意识到月亮的背面才是真相。
两个人之中,叶鼎之从未承认过他是自己的弟弟,或者说对于叶鼎之来说,只有苏暮雨能够配得上当他的弟弟。在叶鼎之的眼里,他只有一个弟弟,只能是、也不得不是苏暮雨。他尽心尽力地养大了苏暮雨,而心安理得地对他下一个弟弟坐视不管,像是管教苏暮雨一个人便已经耗尽了他毕生的心血。叶鼎之虽然只比苏暮雨年长四岁,却在卓雨洛缺席的岁月里接管了他的一切。
而他,卓真真,和另外两个人甚至不分享同一个姓氏,晚了十几年来到他们身边,显而易见地被叶鼎之隔绝在了这兄友弟恭的游戏之外。
这并不是说叶鼎之对他很差。恰恰相反,叶鼎之在某些方面做得比苏暮雨更好,因为他在任何事情上都细心、警惕,像一头敏锐的孤狼,不会像苏暮雨那样对生活里庸俗琐碎的知识匮乏到一贫如洗。叶鼎之是一个称职的兄长,尽管他从不把卓真真当做自己的弟弟。秩序的交替令他和苏暮雨从未同时涉足他的生活,但是叶鼎之总会在倒计时归零前踩线出现,像他沉迷的英雄电影中总能够力挽狂澜的主角,从无失手。当然他不知道他哥哥最想要挽回的事情早已经被错过了,像古诗里写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此后无论如何,那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痕也不会消失。
叶鼎之会在卓雨洛出差的时候接他散学,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抱着他去急诊输液,也会在他和同学打架的时候及时赶到解决所有麻烦。
但卓真真怕他,也许是因为叶鼎之冷酷绝情,很少对他笑。也许是因为叶鼎之会用没擦干净血的手翻看他的作业,指间夹着的烟头偶尔会把他的练习册烧得边缘焦黑,第二天他便只能在老师的质问之中保持沉默。也许是因为叶鼎之不仅会把欺负他的同学揍得鼻青脸肿而不留下一点证据,同时也会毫不留情地从后面狠狠踹他的屁股。又也许,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曾见过叶鼎之生气的样子——即使那不代表着大声怒吼也不代表着摔碎的瓷瓶,即使叶鼎之愠怒的眼睛从来没有盯着他,即使那只握刀杀人的手从来没有掐住他的脖子——或者说其实卓真真明白,叶鼎之永远不会对他真正生气。
叶鼎之只会对苏暮雨生气。
卓真真很早就发现苏暮雨和叶鼎之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样和谐融洽,早到他在准备小学入学考试前,他就懂得了这件事。这并不是说,叶鼎之和苏暮雨两个人会在他面前大动干戈,或是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血光之灾。正相反,他们对彼此所有隐秘的仇恨与埋怨,都会在以为他不能够触及的地方发泄。和同龄人比起来,卓真真也许是个早慧的孩子,才令他在如此年幼时便能够感知到他哥哥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会敏锐地捕捉到这些空气中看不见的细细雨丝,对于别人来说柔软似牛毛的东西,对他来说却如同尖锐的绣花针——他的父亲和哥哥并不知道他天生五感敏锐,恐怕是个当间谍的好材料——当然他自己也并没意识到这件事,他以为所有的人类都会像他一样,对万事万物有如此清晰的感知。
夜阑人静之时,他总能隔着一堵墙听见他两个哥哥压低声音的争吵,偶尔他也会听见苏暮雨用哽咽的声音提起他的名字“真真”。很多时刻,卓真真也会想,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字,但他从来不敢问是父亲还是哥哥给他起了这个名字。真代表了很多东西,真实,真理,真情,真相——只可惜这个家里没有什么真相,像这个快要完蛋的世界一样,真相是人为的、捏造的。在经历了三次世界末日后,幸存下来的人们重建了这个虚假的社会,一个不再需要真相的社会。因为真相并不能让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甚至不能够令更多的人活下来。于是世界抛弃了真相,就像他的两个哥哥抛弃了他一样。
那也许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存在会招致那两个人近乎惨烈的争吵。而在这些争吵中,落于下风受到伤害的似乎永远是苏暮雨。不是说谁是胜利者,便会一劳永逸地占据道德的高地。而是因为两个人之中,苏暮雨的善良会令他在乎除了叶鼎之以外的其他人。很多次,苏暮雨输掉这些无足轻重的争吵,都是因害怕他们愈演愈烈的对峙惊动别人,而骤然陷入死一般的静默。这种静默有时候代表一种屈服。他会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无声地瞪着叶鼎之——告诉他这件事没有结束,但他们不会再吵下去。如果苏暮雨选择停下,那么叶鼎之也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于是这战争有时也会演变成悄无声息的角力。
卓真真曾见到过苏暮雨被叶鼎之掐得红肿的手腕,那往往发生在卓雨洛不在家的日子里。没过几天那手腕上的红痕就会变成一道明显的淤青,像手铐一样缠在他的左手上。就像这么多年,叶鼎之对苏暮雨的珍视和爱护近乎虐待,如同一个绑架了苏暮雨的罪犯,逼迫他情真意切地留在他的身边。
在心底里某个地方,卓真真明白苏暮雨和叶鼎之发生的更多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能窥到的只是那些夹在在平凡日子里、一不留神便扎入手指的小小倒刺,对视里倔犟的眼睛,紧绷的嘴角,一触即分的手,在桌子下相互挨近的腿,甚至是藏在他两个哥哥后颈上,相似的疤痕——或许那是在某一次的战争之中,他们剜掉了彼此的腺体,痛恨对方到不惜以永久性的伤害为代价。光是这些小小的蛛丝马迹,就足以令卓真真害怕。那个年纪的小孩子,对于家庭的分裂都有种讳莫如深的畏惧,最深的恐怖也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像吸满了墨汁的饱涨乌云压在头顶,一天天地涨大,仿佛即将到达临界点,暴雨随时倾盆而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别人讲这些细若蚊蚋的小事,也唯恐自己误会了他的哥哥——最好是误会,十岁以前,他仍然天真地对他的家庭寄予希望,希望它是一个完满的、充满幸福的城堡,任何可能使这座美丽城堡坍塌的事故都令他如临大敌。
既然他没有办法把这些事讲出口,就会忍不住写下来。谢宣来给他辅导功课时看到他的周记,便不发一言地沉默了许久,脸色苍白得宛如撞破了什么会惹来杀身之祸的秘密。卓真真问他的老师怎么了,是我写得太烂了吗,但是明天就要交作业了。谢宣却没有指导他的写作,只教他以后不要这么写——不要写你两个哥哥的事情。过了好几年,卓真真才领悟到,这他家里的事情在外人眼里稍露端倪便昭然若揭,只有他彼时受困于年少的幼稚,无法拼凑出真相。
上高中以前,谢宣为他学业付出了莫大的努力,不可不谓劳苦功高,呕心沥血地希望将他教育成一个学识渊博、走上正途的好孩子,以此杜绝像他的两个哥哥那样,做一些危险刺激又见不得人的勾当——叶鼎之会杀人这件事,卓真真从小就知道,因为叶鼎之从来不在他面前遮掩。
除了担任他的家庭教师以外,谢宣在工作上也和他的家人们联系紧密。谢家和卓家是世交,在政坛之更是风雨同舟的盟友。不过卓真真知道,只有卓雨洛赏识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人,叶鼎之并不喜欢这个姓谢的人,而苏暮雨的态度则更加暗昧。
那几年谢宣也会状似无意地问起苏暮雨的近况,次数多了他也咂摸出个中蹊跷,反问回去,“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我哥?”不过谢宣的态度总是自然,“你哥哥很忙啊。”他想了想,提起那最近的一件事——不出意外,又是和叶鼎之有关,“二哥上次和他哥哥吵架,两个人好像动了手。二哥后来发烧,躺了好几天。”他不管叶鼎之叫哥哥,只会称他为苏暮雨的哥哥。谢宣听完,神色尴尬地揭过去,没再问什么,仿佛因无意听到了别人的家庭龃龉,而因此心中负罪沉重。最后谢宣只是神色诡异地说:真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什么?他不明所以。谢宣叹了口气说:这叫兄弟阋墙。
兄弟阋墙的戏码非同小可。
那个周末卓雨洛不在,于是这战况最终演变到无法无天的境地。夜里墙上挂钟走过十一点,叶鼎之才拽着苏暮雨进门,两个人仿佛经历了一场凄惨的长途跋涉。听到大门的生物锁响起之前,卓真真正在客厅看动画片。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泛出的冷光,更显得叶鼎之发青的脸色骇人。两个人都狼狈不堪,浓稠的血被冲淡,在裸露的肌肤上只留下淡红色的痕迹。
但卓真真知道那是血。
叶鼎之阴沉着脸甩上门,一言不发地把他的电视机关了,又像拎起一只犊羊似的将他抱起来丢回卧室,很凶地说:多晚了还看电视,睡觉去,不许出来。叶鼎之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砰的一声撞上了卧室的门,而苏暮雨始终板着脸,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他惨白的脸上沾了血,显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愈发鬼气森森。很多年里,卓真真在心里对他的两个兄长所作出过最恶毒的评价即是:如果叶鼎之是一个恶魔,那苏暮雨就是一只厉鬼。
那夜的后来,叶鼎之和苏暮雨洗漱过又回到客厅里穿着睡衣吵架。起先两个人只是坐在沙发的两头冷战,阴森沉郁的气氛几乎令人不能呼吸,最后苏暮雨起身要走,被叶鼎之一把拽回来按在腿上,压低了声音质问道:“说了不让你去,你去干什么?”
苏暮雨冷笑:“我怕你死了。我没去你就死了,你不承认吗叶云?”苏暮雨偶尔会叫叶鼎之另一个名字,往往是在他比较生气,或者没人知道原因的一些时刻。
“如果你不去我会差点死了吗?”叶鼎之反问。
苏暮雨沉默了,就像此前许多次那样。但这次叶鼎之没有善罢甘休,“我说了不要干涉我的事。”
“我说了你干什么都要告诉我。”苏暮雨不肯让步。
叶鼎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相当讽刺:“如果有一天卓雨洛失败了,那我希望陪他进监狱的只有一个人,不然你要卓真真怎么办,被送到福利院吗?”
卓真真不知道那天他们两个有没有给他探讨出一个合适的结局,在街头流浪到饿死,还是被送进福利院成为孤儿,总之那不会是一个真善美的故事。
他只知道又一次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用夹杂着怨恨的语言和对方针锋相对。苏暮雨开始挣扎,而叶鼎之把苏暮雨死死按在腿上不让他离开。然后苏暮雨动手掐了叶鼎之的脖子。他想也许以前苏暮雨也这么干过,才会如此娴熟——他二哥真正的面目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令人心惊。也许一直以来他都错了,苏暮雨才是他两个哥哥之间更加行径恶劣、令人胆寒的那个,他从前忽略了这一点,对叶鼎之的指摘言过其实了。
但最后的结局是苏暮雨打不过叶鼎之。
客厅的动静其实并不大,可惜卓真真总是能敏锐地听到。过了一会儿,他透过门缝看见苏暮雨抓着沙发的无力的手,指尖垂在地毯上,蜷缩起来时刮过细小的毛线头。苏暮雨的挣扎渐渐变得很微弱,那条半曲的、长而苍白的腿了无声息地挂在沙发扶手上。于是他真的以为叶鼎之杀了苏暮雨,也怀疑有一天叶鼎之会像杀了苏暮雨一样杀了他。
但他不敢冲出去亲眼去确认事情的真相,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月亮的背面是什么样。他只敢躲在门后捂着嘴哭,心里被一种戚戚然的绝望所笼罩,仿佛这次不同以往,一切真如摧枯拉朽般无可转圜了。他只敢在一切止息过后,夜深人静的时刻,轻手轻脚地潜进苏暮雨的卧室,爬上床凑近仔细观察他哥哥是否还活着。
“真真?”很快,苏暮雨睁开眼,不明所以地坐起来。卓真真从他散开的领口看见睡衣里面的淤青和血痕,他立刻感到了愧疚,仿佛他也是杀人的帮凶——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能够阻挡叶鼎之对他们二人痛下杀手。
他惊魂甫定地望着苏暮雨,不禁有些委屈地唤道:“哥……”
月色凄寒,照彻了这一间卧室。苏暮雨脸上的神情从担忧变得很诡异,那双大而漆黑的眼睛里有种悲恸的神韵。每当这时候,卓真真看见这样乖张而莫名的情绪出现在苏暮雨的脸上,便觉对那双眼睛来说全然是一种亵渎。或许苏暮雨只该用这双眼睛脉脉地望着谁,而不是承担这样莫大的忧愁与伤悲——忧愁与伤悲过早地爬上了他的脸庞,渗入了他肌肤的纹理,将他的表情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姿态,令他十年二十年,再也无法含情脉脉地望向谁。
在卓真真十岁那一年,内心经历短暂而无聊的天人交战之后,他终于确定两个人之间,他更恨叶鼎之,而誓要从此和苏暮雨站在同一边。他终于在卓雨洛出差回来后,告状一般将周末的事变和盘托出,他甚至当着叶鼎之和苏暮雨的面,向卓雨洛告发了这件事。而后出于害怕,也出于一种莫名的愧疚——仿佛他其实背叛了他的兄长,他抱着他们父亲的腿痛哭流涕,问,“能不能让哥哥们不要打架,也不要离开我……”
叶鼎之和苏暮雨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并肩站在他们面前接受审判,只不过苏暮雨的表情像听闻了什么噩耗一样,泛着奇异的惨白,而叶鼎之脸上浮现的不屑神情,令他看起来全无悔过之心。
那天叶鼎之说的是:“我们没有打架。”而苏暮雨说:“我们永远不会离开你。”
卓雨洛的眉心却几乎拧成一道疤,积攒的怒气令这个男人的脸变得紧绷,他扬手给了叶鼎之一巴掌,而后者抹掉嘴角的血还朝他笑,那毫无疑问是个挑衅的动作。卓雨洛的好脾气在叶鼎之面前一再失灵,毕生的修养也无法令他在此刻温声细气地讲道理。也许那一天卓雨洛还想打苏暮雨,可苏暮雨只是泫然地望着他父亲,便让他不再忍心动手了。卓雨洛把两个人恶狠狠地推进书房,仿佛要进行一场秘密庭审。
卓真真只听见卓雨洛压低的声音,极力遏制住怒气,“你们弟弟还在家,能不能收敛一点?”但叶鼎之的态度更加很恶劣,“这次你想好孩子妈妈是谁了吗?”回应他的是又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力道之大他甚至听见叶鼎之后背撞在门上的声音。卓雨洛说他是畜生,质问他,你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叶鼎之往往不会在和他父亲的战争里轻易偃旗息鼓,他冷笑着说:我怎么对不起?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妈妈不会怪我们。真正对不起她的人是你。如果不是你当年把我们留在首都,为了你那光辉伟大的事业一个人去了奥勒松,暮雨怎么会被绑架?而苏暮雨听到这里便拉住他的手,怆然地讲:哥,别说了。
绑架——这个词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卓真真的生活里。
某段时间他曾在心里为他两个哥哥所做的一切开脱——个体是环境的产物,一切的根源来自于他们悲剧的童年。他知道叶鼎之从前还有个名字叫叶云,甚至知道叶鼎之在苏暮雨四岁那一年才重新回到卓家,此前他在地球赤道附近的某个热带小岛跟随着绑架犯度过了他危险的童年。后来那个姓叶的雇佣兵死了,他一个人流浪在异国他乡,被救回来的时候正因为坏血症而浑身布满了紫癜。
他们父亲作为风口浪尖的政治人物,家里孩子遭到绑架从来不是新鲜事。虽在往后的十几年中,叶鼎之以自己的切身经验帮苏暮雨躲过了无数双暗处伸来的手,但无独有偶,苏暮雨在十七岁仍遭这命中一劫。始作俑者却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仿佛时代改变了,这些罪犯在美丽新世界也有了新的身份。那是斯沃尔德大学里某个生物学教授,卓雨洛曾经的同门师妹,也许他们曾经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努力,却在党派分立之后形同陌路。事情发生的时候,卓雨洛正因为遭遇到惨烈的迫害而不得不滞留在一座北方小城,也许为了救卓雨洛,苏暮雨才找上了苏云绣,而后他在实验室的地下度过了他人生最为漫长的九个月。时至今日,这绑架到底是蓄意的报复还是为了追求科学真理,依旧是一个未解之谜。但是卓真真知道自己不是家里唯一的天才。
万幸的是,九个月之后,叶鼎之把苏暮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或者说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被警察救了出来,没人知道为什么叶鼎之也会出现在那里,成为被绑架的一员。
偷听并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所以当三个人的战争偃旗息鼓,叶鼎之夺门而出的时候,卓真真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仿佛一个小贼在行窃时被当场抓获。
叶鼎之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卓真真以为自己要因为告密而终于被杀死。却没想到叶鼎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蛋,叹道:“我们吓到你了吗?”这时候他看见苏暮雨也从书房走了出来,就站在不远处,那忧郁而凄凉的神色依旧占据着他的脸。最终卓真真只是摇了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的叫声。愤怒会进化掉食欲,而显然恐惧催生饥饿。叶鼎之罕见地朝他笑了,把他抱起来,像随手捞起一条幼犬。
叶鼎之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开火给他煮方便面,苏暮雨只是靠着流理台,不很满意的样子,说:垃圾食品吃多了会智力发育不全,真真还这么小。叶鼎之很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说:你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把你养大的,也没见你变成傻子。
或许那就是握手言和了。
卓真真意识到,他的存在并不只会给他的两个哥哥带来争吵,偶尔也会令他们早息刀兵。这是他十岁里发生的一件大事,此后很长时间他最喜欢吃的食物是方便面。
在此后的几年之中,苏暮雨和叶鼎之的争吵像潮汐一样消亡了。起先,卓真真以为他们真的为了这最小的弟弟重修旧好。但是在某一天,他又突然警惕起来,惊觉自己的愚蠢——因为意识到吵架也是一种密不可分的证明,而相顾无言有时候是分别的前兆。
但是他长大了,不再需要那么多照顾了,他的哥哥们也理所当然地变得越来越忙,叶鼎之变得很少白天出现在家里,苏暮雨似乎也在为他的学位苦恼。
他们的靠近变得冷静而平和,不再带着硝烟的气息。黑暗之中,他曾看见两个人在冷蓝色月光下昏黑的剪影。苏暮雨跪在叶鼎之身前,把头靠近他的腰,那顺从的姿态像一个赎罪的羔羊。
过了几年,他上了高中,青黄不接的十五岁,终会意识到那姿势真正是在做什么。他也会明白很多次,他曾经听到的那些痛苦的哼叫也许并不是源自于痛苦,夹杂着啜泣的喘息还有个近义词叫做呻吟。
而卓真真会震惊于过往十几年间,叶鼎之和苏暮雨共享着另一个偷情的秘密,令他对一切的揣测南辕北辙。他被毫不犹豫地再一次排除在外。原来他所担惊受怕的事情完全是莫须有,是这诡异的家庭生活里最大的笑话。
自此他在内心对苏暮雨倾斜的天平摇摆了,他将这两个人一视同仁地摆上审判席。他不再窃听他们矛盾的细节,因为知道那都无可厚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把戏。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撞见那些暗流涌动的时刻,不知道第多少次,苏暮雨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叶鼎之说:“我们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们当时也不该这样。”叶鼎之懒散的声音从门缝中传出来,“所以你宁愿和别人上床是不是?”苏暮雨的声音变得很刻薄,“对,我宁愿被别人强奸,也不愿意被亲哥哥操。”
他恨叶鼎之胜于恨苏暮雨,因为叶鼎之总是用那种稀松平常的语气道出事实——如果说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肯承认真相的话,也许是叶鼎之,但叶鼎之并不在乎。反问的背面往往有另外半句话,而苏暮雨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用更加直白惨痛的字眼。
那时候,卓真真也不得不承认,他曾经更喜欢苏暮雨是因为即使在苏暮雨心中一切真相直白得宛如核爆时发出的白光,但是在他面前苏暮雨愿意为了骗他演戏,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企图给他一个完满的家家酒——即使苏暮雨演得太差了。
他听见苏暮雨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凄切的雨声。
卓真真上高中之后,曾去谢家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卓雨洛已经是世界政府之中炙手可热的政党领袖。奥勒松在他的影响下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城,成为了新秩序精神的发源地,他更加没有离开那座城市的道理。而那个热衷于在新闻上扮演他母亲的电影明星,当然也回到了她的家乡,加入到这一蓬勃向上的浪潮之中。
苏暮雨从布拉德瑞文大学博士毕业之后,被调去了南方工作,叶鼎之则去往北方替卓雨洛解决那些不得不被解决的事情。显而易见,这天南地北的安排别有用心——那年苏暮雨三十二岁,而叶鼎之三十六岁。即便如今全世界步入婚姻的平均年龄一再升高,他们也到了这样的年纪。
他年少时代曾经冥冥之中恐惧的分别的隐喻,就这样在某一天安静地应验。这个时代的流血是没有颜色的,就像那些被叶鼎之杀死的人,以及他和苏暮雨的分离。叶鼎之选择不去看自己双手上的血腥,自然也在离开时不会转身。
他们都离开了首都,但卓真真还要继续在这里上学,于是卓雨洛只好把他暂时送到谢家去。那段时间,谢家不止他一个客人。住在他隔壁的那个女人,是一个叫做李寒衣的警察,她来首都执行某个秘密任务——当然他很多年前就明白,秘密的真谛在于所有人都知道秘密的存在,却无人知晓那具体是什么。
李寒衣显然认识叶鼎之和苏暮雨,或许是因为十几年前的绑架案。然而她却对他们的评价相当差劲,全无对受害者的同情。有一天她在饭桌上忽然和他讲:如果你的两个哥哥做了什么不道义的事,我不介意帮你脱离他们。他很冷静地看着李寒衣,反问道:如果他们杀了人,难道你不会首先怀疑我是帮凶?李寒衣唇角挂着冷静的笑意:你十五岁。他反问:你觉得太小还是已经有些老了?
那时候他觉得十五岁和二十岁没有区别,但是不久的将来他会知道,不说五岁,即使是两岁——七百三十个日夜的差距带来的都是天壤之别。他会知道苏暮雨的十七岁会是什么样子。他拒绝再和李寒衣谈论他们的事情,这家庭的悲喜剧,他不外乎也认为是私人的戏码,外人不得干涉。这点他和他的哥哥们一脉相承。
一直以来,卓真真对苏暮雨的感情复杂,对叶鼎之的恨意却旷日持久。有次叶鼎之回到首都办事,特地来谢家看他,罕见地扮演起知心大哥的角色,问他:“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卓真真沉静地望着他,他的眼睛变得和苏暮雨一样漆黑沉郁,仿佛这么多年积攒的恨意,最后只归结于轻飘飘的一句话,几乎没有犹豫便倒了出来,“反正不会像你一样强奸自己亲弟弟。”
“卓真真。”叶鼎之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叫他大名的声音依旧阴沉得令他胆寒,“你怎么恨我,怎么跟我说话都没关系,你要是敢跟苏暮雨这么说——”叶鼎之沉默了,也许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狠决的话来威胁他——十五年过去,他跟苏暮雨的弟弟长大了,什么都不怕了。
但是卓真真知道自己搞砸了那次会面,他唯一一次能够和叶鼎之握手言和、打入他们内部的机会,就这样被他搞砸了。
同一年冬天,随着新伦理法案的出台和证据链的完善,主张了十几年无罪的绑架犯苏云绣终于被押入监牢,而庭审在不久后秘密进行。此前李寒衣被调职到督察院,负责重启当年绑架一案的调查工作。她接到调令离开谢宣家的那一天,神色灰败,阴郁得像暴雨前夕,显然无比抗拒。她不能接受要因为这件事飞到首都去参加政审,谢家虽无处不透露着一种快乐的愚蠢气息,住起来却也算舒服。特别是谢宣那个酸儒似的臭书生,以及卓家那个没人要的小孩,都还算可爱。最后谢宣帮她想到一个馊主意,要她向上打报告,坦白她曾与当事人有过密切接触,不适宜参加此次工作。李寒衣从善如流,将她和苏暮雨以及叶鼎之那短短的几次接触写成了长篇大论,结果被高层的老东西当做耳旁风——这块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
临走那天,李寒衣捏着卓真真的脸蛋,带有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 “马上就能见到你哥哥了,高兴吗?”说实话,那很疼,女人暗含嘲讽的语气也让卓真真觉得这是一种报复。
但是卓真真说:“高兴。”他好久没见他的哥哥了。
开庭那天,卓雨洛和叶鼎之飞回了首都,苏暮雨也回来了。
卓真真一直在想自己是否应当去旁听这重要的审判,然而当他知道自己必须也不得不作为证人出席时,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比起证人,他更像证物。在法庭外面等候传召的时候,他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听见叶鼎之和一个陌生人的窃窃私语,那声音很模糊,“不要问他太多问题,他不知道。”“对,他还太小。”“不要问他其他的事。最好也不要问苏暮雨。问我就行了。”而后苏暮雨的声音出现:“叶云。”这对话戛然而止。
审判庭很冷,证人席也是。这怪异的制度甚至令他不会见到叶鼎之和苏暮雨,他能见到的只有那个叫做苏云绣的女人,带着手铐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戴着一副很老派的眼镜。她应当已经很老了,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卓真真在那一堆资料里看见他的哥哥年少时的样子。他的十五岁,苏暮雨的十七岁,叶鼎之的二十一岁,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时刻交织。这个时代的影像永远不会褪色,也永远以最高精度保存着,然而卓真真看着那两张相片,还是感受到了语文课文里描述的那种泛黄而模糊的岁月之感,仿佛是一团浸了水的湿嗒嗒的旧画。。
后面附着很厚的实验医疗记录,手术,次数,药物,次数,检测,人工流产。翻到最后面,卓真真看见了自己的DNA信息。
也许这件事简单得令人发指,就像动物园里为了培育一个珍稀动物的后代所做的那些努力。
卓真真知道自己不是家里唯一的天才。
苏暮雨对这件事的态度始终语焉不详,如同隔岸观火一般,甚至于漠不关心。反复的怀孕和流产让他的身体没有办法再经历一次堕胎手术,卓真真想这也是为什么自己最后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也是苏暮雨和叶鼎之能够对一切保持平淡和冷静,却对彼此歇斯底里的原因。
审判结束后,卓真真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他们一起在首都停留了一段时间,而后卓雨洛终于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北方定居——他当选了,调令已经下来。他要像二十年前离开叶鼎之和苏暮雨一样离开这个家。二十年前,苏暮雨被留给了叶鼎之,而这一次卓雨洛决定不要把他留下。但是卓真真拒绝了。
后来他又见过几次谢宣,对方试探性地提起和苏暮雨的旧日婚约,卓真真几乎感到诧异:你为什么要问我呢?谢宣说:我想你的意见也比较重要。
卓真真知道,如果谢宣直接开诚布公地提出来,卓雨洛会考虑的,苏暮雨大概率会欣然同意,甚至于叶鼎之也许不会阻拦。他们的家庭将因为分裂而迎来一次新生。
但是他替苏暮雨拒绝了这件事情,他说:“我哥哥不会答应的。”因为他知道从前的分离是一场灾难,而今如果分别再次降临,将是一场漫长而细致的凌迟。
这时候他陡然意识到,在他与苏暮雨和叶鼎之之间,他从未被排除在外。因为从生命之始,他便和这两个人密不可分,那三个人最暗昧隐秘的同盟之中,他沉睡在寂静无声的风暴中心。他爱苏暮雨,也爱叶鼎之,至于卓雨洛,他当然爱他——这件事情一直毋庸置疑。即使卓真真很少提起他,那是因为卓雨洛是他的父亲,也像一个父亲一样平凡伟大,不需过多的阐述。那原本是一个像青松一样俊逸正直的男人,家庭的血手印抹在他清白的衬衫上,但是他会咽下那些像刀子一样的秘密。也许自始至终,真正想要逃离的人是卓雨洛,即使看到他珍爱的孩子不再为当年的事而哭泣,他依旧想要离开。那毕生的伤口不能够愈合,也不能够让他原谅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这些都是卓真真在他成年以后明白的事情。
不过,卓真真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和其他小孩并不一样。他们家有很多秘密,而这些秘密没有真相。他的爸爸和哥哥们对那个并不存在的真相各执一词,这些迥异的陈述曾困惑了他大半的年少岁月。但是卓真真知道,现在他也拥有了自己的陈词,而不论如何,他们一家四口会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他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地方,他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真相。
全文完
2026.04.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