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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说人在深夜会变得多愁善感…大概是真的。
香港的七月湿热得令人窒息,就算窗户大开着也是徒劳——张呈只有机械地摇着扇子才能给自己带来些清凉。
于是在夏夜里,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雷淞然。
雷淞然此人——
张呈想,似乎总是带着股冷的特质。
当然不是言行上的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像他的名字,像他的故乡。
雷淞然鲜少与张呈提起沈阳,亦或是谈论来到香港之前的什么事情。
而张呈从没去过北方。
甚至他几乎对祖国广袤的北境存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刻板印象——望不到头的林海,覆盖地平线的干净的雪。
他后来想,自己对雪的执念大概与雷淞然本人并无关系——或者说,雷淞然只是恰好站在了他对雪的所有想象的正中央。
在亚热带的季风里长大的孩子,对冰雪的好奇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雪啊。
雪只有在落下来的时候才最像雪。
万千冰晶坠向地面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它仅仅是它自己,不属于任何人,不被任何比喻捕获。而一旦落到地上,就会被习惯性地叫作什么地毯、沙滩、白茫茫一片的画布…只有在毁灭的瞬间具有价值。
所以张呈有时候觉得,没有落地的雪才是最好的雪。
像那个他没去过的,另一个人的故乡——似乎也像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
雷淞然从警校出来那天,在毕业典礼上堂而皇之地睡着了。
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吃一碗云吞面,筷子搅来搅去,汤溅到桌上也不擦。他说那天太阳很大,校长在上面唾沫横飞地讲要做个好警察,两个大高个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而他本人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睡到一半感觉有人踩他的脚,一睁眼看见我瞪着他。
“你当时瞪人的样子特别像教导主任。”他说。
我没告诉他,我踩他是因为他睡着的时候头往我这边歪,差一点就要整个人倒到我身上了——就差一点。
其实那时候我们还不算相熟。我只知道他叫雷淞然,射击课成绩很好,而文化课总在及格线边缘低空飞过。头发的长度永远刚好压在校规允许的最长限度上,每个星期一早上教官都会盯着他的后脑勺欲言又止。有一次我在走廊上听见他跟同学说,留这么长是有讲究的——再短一点像古惑仔,再长一点像飞仔,而现在这个长度正好能让那些领导们拿他没招。
我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都记得这么清楚。
【】
香港的夏天闷得像蒸笼。
九龙警署的空调三天两头坏,吊扇转起来吱呀作响,把空气搅成黏糊糊的一团,带着旧报纸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重案组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后巷,常年飘进来烧腊店和垃圾站的混合气味。雷淞然最受不了这个,每次进门都要皱一下鼻子,然后像被安装了什么固定程序似的往我桌上扔一包柠檬糖。
“给你的,”他说,“你低血糖。”
其实我没有低血糖。只是在警校的时候有一次早操没吃早饭,站军姿的时候晃了一下,被他看见了——那都快是三年前的事了。
糖我收在抽屉里,攒了小半抽屉。他不问我吃没吃,我也不说。
有些事就是这样。
那年月,西九龙的霓虹灯比星星亮,钞票的响声能盖过街市的喧嚣。响当当的港岛,一切都繁华,一切都污浊。女皇的头像挂在每一间差馆的正墙上,低头看着底下的差人收黑钱,饮茶,往档案袋里塞各种见不得人的物什。贪污像回南天的水汽,渗进每一个曾经举着右手宣誓过的年轻人曾经赤诚的心里。廉署的人象征性的抓了一个又一个,抓到后来大家都不意外了,看谁被带走就跟看下班打卡一样平常。
我们不怎么聊这些。只是某天晚上加班,他忽然把档案袋往我桌上一摔。
“刘思维。”他说。
名字就够了。刘思维,大名鼎鼎的局长——和洪兴帮的黑钱至少走了三年。我们的的线人查到了账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兴奋得眼睛发亮,像是等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屁股坐到我的办公桌上,大喇喇把警帽往我头上一扣,乐得眯起眼睛“张呈你等着,老子要把这死鬼佬送进去。”
我说你特么小声点,这谁的地盘啊,说话注意点——
“怕什么,”他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近得我能闻到他衣领上洗衣粉的味道,一股生涩的碱味。“等把他弄下来,给你换个有空调的办公室。”
我乐了一下,说不用。
他又凑近一点。我感觉到他的手背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外面在下雨。
“那就换个有你的办公室。”他摸了下鼻子。
我没接话。他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便笑着解释说有你在,至少我吃饭之前有人提醒我先洗手…又不是别的意思。他倒回椅子里,把腿翘在桌上,鞋底冲着墙上“奉公守法”的匾。
他总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拐弯,像开车的时候转错弯,故意猛打方向盘,让人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又在满嘴跑火车。我花了好几年才学会分辨——不是在话里分辨,是在他看我的眼神里分辨。他说正经话的时候会看着别处,说不正经的话的时候反而会盯着我的眼睛。好像颠倒过来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
这些事跟案情没一点关系。
但他妈的,每一件我都记得。
【】
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半夜三点十二分。
旺角一处废弃的制衣厂。线人给的情报说今晚有交易,雷淞然带人摸了过去。按计划我应该带支援从后巷包抄,但支援被设计调去查一桩根本不存在的盗窃案。我赶到的时候,制衣厂的铁皮墙上有十七个弹孔,地上横着三具尸体。
雷淞然在最里面。
他靠在墙角,像是走累了坐下来歇一歇。头发乱了他会不高兴的,我想。然后我看见他胸口的血,深蓝色便衣染成黑色。我蹲下去想把他抱起来,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顺着墙滑下去了一点。
冰凉。
已经不是身体该有的温度,冬天海边的铁栏杆。
他的眼睛还睁着。我伸手去合,合不上。他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唇微微张开,牙齿后面藏着半截没说完的句子。后来我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什么。是不是“张呈你踩我脚了”。是不是“给我带个菠萝油”。是不是“换个有你的办公室”。
如果是最后一句,那他话没说完。没说完的话算不算数?
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人把我拉开,有人说了很多话,大概是“节哀”之类的。我只记得我蹲在地上捡他的警徽——崩到了墙角,沾了灰,我用袖子擦了半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葬礼那天下雨。
是香港冬天那种细得像针尖的雨,比什么苦情戏里瓢泼大雨的桥段显得更刻薄些,沾在衣服上半天才觉得湿。来的人不多,警校的同窗来了几个,雷龙理发店的老师傅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顶棒球帽,没撑伞。
我在人群外面站着。有人把伞举到我头顶,我吸了吸鼻子说不用。雨挺好的,下在脸上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怎么说都好像并不悲痛。我试图说服自己在那一瞬间也感到过天崩地裂,痛不欲生——似乎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之间曾经说不清的关系…但那又不是真的。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呢——麻木的。像是被什么人打了一针麻醉,你眼睁睁看着刀子切进去,明知道那是你的身体,但好像又不完全是你的事。思绪好像飞出了躯壳,站在旁边抱臂,戏谑地看着,想,哦,原来这就是死了。
然后你回家。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他吃剩的半包柠檬糖,包装袋敞着口,糖粘成一坨。你想,他真浪费。
你又看见他落在茶几上的雷龙理发店优惠券,背面潦草地写了两行字。你凑近了看,把纸片翻过来,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字。他写你的名字,“张呈”,写到第三个字就开始潦草。横撇竖捺都分不清,小学老师看到会辞职的程度。
你笑了一下。
然后你开始流泪。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天亮了,雨停了,柠檬糖还是那半包,就那么一直敞着放着。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雷淞然的。
也许是葬礼之后,也许更早。也许是他在制衣厂的铁皮地板上跪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雷淞然的身体里跑出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也许是某个雨夜的凌晨,他从不存在的梦里醒来,忽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雷淞然如果还在的话会怎么做呢。
雷淞然会把腿翘在桌上,说“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把刘思维送进去”。雷淞然会往他桌上扔柠檬糖,然后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把眼神移开。雷淞然会对着镜子拨自己的头发臭美,转过来转过去,说“好警察要有好发型——”。好像说得自己跟好警察没有距离一样。
这句话是他说的。
他怎么会记得这些。
他为什么连他说这句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的角度都记得。
他去了雷龙理发店。老师傅问他剪什么样的,他说剪短一点,不要太短,刚好压在警队允许的最长限度上。老师傅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推剪。
他开始写匿名信。第一封投出去石沉大海,他写第二封。写到第五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握笔的姿势变了——食指扣在笔杆上,拇指压得很重,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这不是他的字迹。他的字一向工工整整,警校的教官还夸奖过张呈的报告可以当字帖用。
他把第五封匿名信撕了,重新写。
还是歪的。
算了。大概是最近太累了。他把信叠好塞进口袋,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见刑侦科的张叔。五十多岁的老警员,资历比局长还深,在警局里从来不站队,不说话,不惹事。他盯着张叔的白头发看了两秒,忽然说:“张叔,晚上去庙街吃宵夜呗?”
张叔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我请客。”他拍了拍张叔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老警察往前踉跄了一步,“你帮我查局长的通话记录,我请你吃云吞面,公平交易。”
张叔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压低了声音说:“……这事不好办。”
“好办还找你?”他已经走出去了,回头扔下一句,“星期五之前放我桌上啊。”
他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刘思维。他往左边让,刘思维也往左边让;他往右边闪,刘思维也往右边闪。两个人僵了两秒,他忽然侧身挤过去,在刘思维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手弹了弹他肩章上并不存在的灰。
“Sorry啊局长,”他的声音轻快,脸上挂着笑,“借过。”
刘思维的脸黑了半寸,但没有发作。这人一向在明面上挂着幅好脸色。
两人岔开肩膀走出去三步,刘思维想到什么了似的突然回头道:“张呈。”
于是张呈停下脚。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思维说。
他没有回头。
“我有个朋友去世了,”他说,“局长你知道不?”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刘思维说,节哀。
他笑了笑。走廊里的节能灯呲呲地闪了一下,照得墙壁忽明忽暗。他没有说下一句,只是继续往前走,剩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来弹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没说出声。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公寓里,茶几上放着半包柠檬糖。那糖没人动过,已经彻底粘成一团,一块黄色的琥珀。
他盯着糖看了很久。然后想起昨天下午的事。茶水间里,张叔端着茶缸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雷队长,您要的东西。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过来,手指有点抖。他接过信封掂了掂,忽然说,你怎么跟我说话这么客气了?
张叔抬头仰视他,表情很微妙,像是看见一个幽灵。
“我刚刚叫您雷队长。”张叔说。
他愣了一下。
“开玩笑吧你。”
张叔没有说话。五十多岁的人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捧着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廉政公署赠”几个字,红色的字已经褪成了浅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笔的茧。雷淞然的手指上没有这层茧。雷淞然最烦握笔。
他把柠檬糖的包装袋翻过来,上面印着保质期。
——已经过期一年多了啊。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红绿紫一道一道闪烁着在他脸上跃动。他没有开灯。警徽被别在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这枚警徽是雷淞然的,上面还有一道划痕,上次追嫌犯的时候蹭在铁栅栏上留下的。金属被胸口捂的温热。
香港的冬天很少降温。
【】
刘思维封他做新队长。
他把胸标贴在警服的扣子旁,低下头笑了一下。嘴唇微微往左边歪,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盘算什么坏主意。只是他笑完以后嘴角停住的角度不太对,多僵了半秒,脸上的肌肉走到一半忽然忘了该去哪儿。
局长走了以后他把那个绣着captain的胸标扯下来扔在桌上,胸口的重量忽然消失,空荡荡的。被他硬拽下来的扣子崩出去两颗,滚进办公桌底下。有一颗碰到了墙角,转了三圈才停,每一圈都转得很慢,轧着瓷砖发出牙酸的响动。
他想弯腰去捡,但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在心里说,你这手怎么总是抖,张呈。然后他停下来,推开椅子,蹲在地上摸了摸脖子,左边锁骨上方,衬衫领子遮住的地方,有一道旧伤疤。
是雷淞然那里有一道疤。警校第二年在靶场被弹壳烫的,留了一个白色的月牙形痕迹,他在警校澡堂里还指着那道疤跟人吹牛,说这是男人的勋章。张呈说你那是自己没接稳弹壳。雷淞然说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张呈说我尽量。雷淞然说你还真不客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锁骨。皮肤是光滑的。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指尖压得很重,指甲在薄薄的皮肉上压出新月的印记,泛出星星点点的红——
什么都没有。
他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捏住下巴,拇指按住左边嘴角的肌肉,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雷淞然式的笑往两边拽——松手,肌肉弹回去,又变成那个弯度,再拽,再弹回去——窗外有渡轮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低沉绵长,一声来自很久以前的叹息。
他没有再折磨自己的脸了。他站起来,站在办公桌边,窗外的光在肩膀上落了一道很窄的阴影。
他想起自己的字迹从来不会歪,他握笔的姿势从来不会错。他在张叔管他叫雷队长的时候就应该察觉的。茶水间里那两秒钟的愣神,理应是被叫错名字的正常反应。可他却又不像是被叫错了名字——他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他差一点就答应了。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张开,又合拢。他想,这双手写过那么多封匿名信,每一封都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签着雷淞然的名字。第一封他还以为是笔不好,第二封他可以说是自己太累,第三封之后他根本就没再注意过了——那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想了。提起笔就是那个字迹,提起笔就是那个人。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算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听见雨声。窗外在下雨,维港上空灰蒙蒙的水汽漫过来,把霓虹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他想起雷淞然说过一句话,大概是在合租后的某个晚上,雷淞然翘腿躺在上铺,他在下铺看书。雷淞然忽然说,张呈,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不会替我活着。
他翻了个白眼,你无不无聊,天天净想这不吉利的东西。
——但他现在想回答了。
【】
王队长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像在倒数。王队长说了很多话,大概是跟和他走,跟洪兴帮发财,或者死。他没有认真听。他在想另一件事——这种枪口抵着太阳穴的触感,雷淞然是不是也经历过。冰冷的,坚硬的,一根手指反复戳着脊梁骨,有人在耳边向你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还活着。
如果你害怕了,证明你还活着。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想赌一把。”他说。
王队长愣了一下。那种微微歪着嘴角的笑——三年前,一个不耐烦的年轻人在牌桌上押下了最后一个筹码。
就在那一瞬间,他撞上了王队长的手腕。枪在霎时间响起,子弹打爆了王队长的脑袋。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流泪的触感。
他浑身发着抖,靠着墙坐下大口喘气。
他突然想到想雷淞然是不是也是这样坐着死去的,靠着制衣厂的墙角,身后的铁皮墙一定被夜晚的寒气浸得冰凉。外面的霓虹灯应该还亮着,红蓝红蓝的光从弹孔里漏进来,一盏一盏规律地映在他再也看不见的眼睛里。对,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大概是有什么话没说——他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活人。张呈凝视着着头顶吱呀旋转的吊扇,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心跳还在。
很久以前——久到模糊得有些浪漫——雷淞然坐在警校的单杠底下,仰头喊他:“张呈!你下来!”他在双杠上做引体向上,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说等会儿,还有一组。雷淞然就躺在垫子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天上慢慢走过的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
他从双杠上跳下来,膝盖震得发麻。他拍了拍手上的镁粉,说不知道,大概不记得了吧。雷淞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那我要趁活着的时候多记住一点,”他说,“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迹都记下来,带进棺材里。”
“放你的屁吧雷淞然!我没尿过床!”
“你肯定有——”
“没有!”
“你有,你妈告诉我的。”
他气急地踹了他一脚。雷淞然在垫子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还在笑。阳光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跑道上有风吹过来,把草地上的蒲公英吹散,白色的绒毛飞起来,像一场很小的雪。
他想,其实雷淞然不用带进棺材里。这些事他都替他记着呢。
一个字都不会忘。
【】
局长被抓了。
上头的人来得快,动作干净利落。刘思维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步履迟缓,但又有点莫名的从容。
他站在警局门口,看着警车灯在夜色里闪烁。红蓝红蓝的光一下一下照在他的脸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枚划了一道痕的警徽,温热地硌着他的手心。另一样是一张过期很久的柠檬糖包装袋,塑料纸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快看不清的字——张呈。
那不是他的字迹。
他把警徽和糖纸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再一一摆好。然后他慢慢脱下警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甚至折成了直角。
洗手间没有人。夕阳从高高的小窗里漏进来,在水池上投下一小块橘红色的光斑,边缘是深色的。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出来。俯下身,双手掬水扑在脸上,一下,又一下。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过下巴,滴进水池里。他连着洗了好几把,才把手撑在池沿上喘了口气。水没有让他的头脑变得清楚一些,只觉得那些凉意全部聚集在心脏。
他抬起头。
镜子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上全是水。水珠从眉骨滑到眼眶,从眼眶滑到鼻梁。他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手指擦过睫毛,有一点刺痛。他把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水珠甩落,视线清楚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清瘦但依然疏朗的脸,眉毛略浓,下颌的线条微微上收。太阳穴旁边应该有一条旧日留下的疤,并不显眼。手背上也有一条更浅的白痕,是在警校爬铁丝网时刮的。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镜子里那个人也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他往下摸,摸到鼻梁,摸到嘴唇,摸到下巴上有些青黑的胡茬。镜子里那个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又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额角,恍惚了似的——对,雷淞然的眉尾有一道很小的疤,翻墙摔的。
没有。
镜子里那个人的眉尾是干净的,上面只有水珠滑过。
雷淞然有那道疤。
张呈没有。
他在镜子里看见的是张呈。
张呈摸了摸自己的脸,愣了好久,他的手顺着下颌线缓慢地滑下去,滑过耳根,滑过颈侧。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湿漉漉的手掌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打了一个无声的喷嚏。那一小片夕阳不知什么时候从水池边缘移到了镜框上方,整面镜子上半部分闪着薄薄的光泽。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轻很轻的笑,是张呈的笑。他对着破镜子里的脸笑了很久,眼睛弯下去,嘴唇抿起来,肩膀同时塌下去一点点。
他对着镜子里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慢慢抬起右手,手掌齐眉,指尖微颤,一块被风摇动的晶莹的玻璃。他保持这个姿势,看到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正在敬礼。手掌笔直,肩膀端得很平,
然后他看见自己在流泪。
没有声音。
眼眶里有泪涌出来,顺着刚才水珠滑过的路线往下淌,在下颌与领口交界的地方分成细密的支流,然后被皮肤的温度蒸散。泪水跟自来水混在一起,没有去擦。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响动,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哽咽。他只是把视线从自己的瞳孔里穿过,穿过那面镜子,穿过这间窄小潮湿的洗手间,穿过香港一九八八年橘红色的傍晚,穿过码头的海风,穿过追悼会上所有人低垂的头顶,穿过那个他每天在嘴边挂着却不敢往深处想哪怕一次的名字。
雷淞然——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把敬礼的手慢慢放下来,贴在镜面上——这次不是隔着玻璃跟谁对掌。这次是他的手贴在他自己的脸旁边,掌温跟镜中的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凉意,稳稳地重叠。
那双眼睛还在镜子里看着他。
张呈自己的眼睛。
张呈吸了下鼻子,把眼镜取下来擦掉镜片上凝结的雾气,重新戴上。然后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的弧度比刚才略大一点:“放心,我记得换发型呢。”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他拿起警帽戴在头上,警帽檐在镜中压出一片阴影,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已经不闪了。抬头仔细看了一会,才发现灯管旁边绑着一根细细的绳索,显然是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修过了。
走廊那头,张叔在喊:“雷队,楼下有人来拿材料。”
张呈站住了。
他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张了张嘴。张兴朝站在远处,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望见稍稍前倾的身形,像是在等一句回应。张呈嘴唇动了一下,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沉默——走廊里只有风吹动窗户的声音。
然后他轻声回答,脸上还挂着那个微微的笑容:“来了。”别上那枚警徽,整理好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三年前的习惯一样。
窗外西九龙的霓虹渐暗,更远处维港的渡轮正在靠岸,汽笛低沉地鸣响一声。
太阳照常升起。
抽屉里那半包柠檬糖还在。过期的、黏成一团的、大概永远不会有人吃的柠檬糖。他没有扔。
有些东西过期了就是过期了。但总还是会留着,放在抽屉最里面,跟那些再也不会投出去的举报信草稿放在一起。跟那些歪歪扭扭的、不属于你又属于你的字迹放在一起。
我已经归还了属于你的一半,剩下一半还要继续往前走。伤口结了痂就不叫伤口吗?
于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