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空座市議會今天格外擁擠。
市政總質詢排在下午,媒體席卻從上午開始就有人佔位,攝影機腳架擠在走道邊,線材一路拖到牆角,幾個助理蹲在地上調整訊號,低聲交談。
距離地方縣市長選舉只剩不到三個月,任何一句答覆都可能被剪成三十秒短片,在晚間新聞和社群平台上被反覆播放,變成某一方陣營的子彈。
藍染惣右介剛從議會外的記者包圍裡脫身,他一邊走一邊解開外套扣子,深灰色西裝線條筆直,領帶沒有半點歪斜,被麥克風逼到面前時的停頓也乾淨俐落,像早就排練過。
記者追著問連任民調、問城市新生計畫的爭議、問社會住宅招標疑雲,他垂眼聽完,再抬頭回應,語氣溫和,內容滴水不漏,笑容讓人挑不出毛病。
前知名大學法律系教授,後來棄教從政,以壓倒性票數當選空座市市長——這樣的人站在鏡頭前,很容易讓人忘記他其實已經踏進選戰最凶險的階段。
他走進議場時,裡面已經坐滿議員。
議長席上,京樂春水一手撐著下巴翻議程,另一手隨意地敲著桌面,抬眼掃過全場時,神情像剛睡醒,又像什麼都看得很清楚。
他今天穿得不算正式,外套鬆鬆掛著,領帶打得隨意,坐在那個位置上,整個議場卻自然地安靜了幾分。
「各位議員、藍染市長、市府團隊,還有媒體朋友,下午好。」京樂對著麥克風開口,聲音懶洋洋地傳開,他一邊說一邊翻頁,「網路上正在看直播的市民朋友,也辛苦了。今天議場冷氣很強,大家火氣可以不要跟著太強。」
底下幾個議員笑了一聲,有人低聲回了句「很難喔」。
京樂低頭看議程,手指在紙上敲了兩下,語氣收回來,「接下來進行市政總質詢及答覆。第一組,由雛森桃議員、日番谷冬獅郎議員、松本亂菊議員進行質詢,時間八十分鐘。」
他抬眼看向前方,輕輕點頭,「市長、副市長,請。」
藍染微微頷首,和市丸銀一同走向備詢席。
市丸穿著淺色西裝,手插在口袋裡,笑容一如既往地薄,眼尾彎起來時幾乎看不見情緒,倒像是專程來看一場不需要買票的表演。
雛森桃在自己的席位上站起來,她抱著文件夾往前走,白色襯衫與深藍色短版西裝外套讓她整個人看起來乾淨俐落,頭髮束得很整齊,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作為市民監督連線的新科議員,這是她第一次站上市政總質詢。
登記第一組當然有政治目的,小黨要曝光、要聲量、要讓選民知道他們不是議會角落裡的裝飾品。
她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前一晚還被助理飛梅按在會議室裡反覆演練三次開場,練到她差點把「市長午安」念成某種召喚咒語。
她走到質詢台前,伸手調整麥克風,發現高度偏高,皺了皺眉,輕輕往下壓了一點。
這個小動作被鏡頭捕捉得一清二楚,她聽見快門聲連續響起,忍不住在心裡想——很好,明天大概又會有人說她像被叫上台報告的大學生。
她不是沒有質詢過局處首長。過去幾個月,她靠著幾次犀利發言在地方政治圈打出名聲,直播剪輯也有不錯流量。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站在備詢席前的人,是藍染惣右介。
藍染看向她,嘴角微微勾起,那個笑容從容優雅,和他平日面對媒體時幾乎沒有差別——至少對大多數人來說。
市丸站在他身側,眼尾彎得更深了一點,他看得出來,市長今天的笑,比平常多了一點私人意味,很淡,淡到幾乎可以被解釋為對新科議員的禮貌鼓勵。
可他知道那不是鼓勵。
藍染望著質詢台前的雛森,胸腔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愉悅,那感覺安靜又清晰,像很久以前親手養大的某種東西,在多年後重新站到他面前,爪子已經磨利,眼神不再溫順,卻仍然沿著他曾經教過的方式,走進這座他親手搭好的場域。
「雛森議員好。」他開口,聲音低穩。
雛森握著文件夾的手緊了一瞬,她抬眼看他,表情維持嚴肅,眼底那點緊張卻藏不乾淨,她討厭這一點,更討厭藍染看得出來。
藍染嘴角又上揚了一點。
雛森吸了一口氣,喉嚨微微收緊,「……市長午安。」
聲音清脆,在議場裡回盪開來,在這個充滿紙張味與冷氣味的空間裡顯得格外乾淨。
幾位資深議員轉頭看她。
松本亂菊坐在後排,單手托腮,紅唇微彎,看著她的背影像在評分;日番谷冬獅郎則坐得筆直,眉頭比她本人還緊,像隨時準備把整個議場凍住。
雛森沒有回頭。
她看著藍染,他也正看著她。
她把文件攤開,指尖壓住第一頁,讓紙張不晃,耳邊是直播設備低低的運轉聲,是翻頁聲,是京樂敲槌子的聲音。
她往前一步,靠近麥克風。
「各位市府同仁午安。」
雛森直視著藍染,沒有閃避。
她站在質詢台前,背脊筆直,指尖壓著資料邊角,整個人像一把繃緊的弓。
「市長,距離年底選舉不到三個月,您也上任快四年了。」她一邊說一邊翻開第一頁資料,抬頭看他,「在目前施政成果下,您認為本市已經達到當初提出的政策目標了嗎?」
語氣平穩。
藍染看著她,神情從容,他輕輕把手搭在備詢台上,回得很簡單,「我不會這樣說,還是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乾淨俐落。
雛森點了一下頭,沒有停,「市長,今天我想請教的是本市第三期社會住宅的招標過程。」她側頭看向助理席,「幫我按下一頁,謝謝。」
投影亮起,數據鋪開。
她低頭掃了一眼,再抬頭時語氣已經轉快一點,「根據公開資料,蒼藍建設在過去三次重大招標中,有兩次以接近最低價得標。」
她手指在資料上點了一下,「依照採購法評分機制,低價本來就有優勢,但後續履約狀況也應該納入評估。」
她翻頁,紙張輕輕響了一聲。
「這兩案在履約期間,都出現工程延宕與追加預算,甚至有變更設計紀錄。」她抬頭看他,「照理說,這些應該會反映在後續標案評分。」
她停了一拍,再往前壓。
「但第三期社會住宅標案中,蒼藍建設仍然取得高分並順利得標。」
議場低聲交談一瞬又壓下來。
雛森沒有移開視線。
「更令人擔憂的是,原本規劃用來安置第三區都更戶的社會住宅,在最終入住名單中,弱勢家庭比例明顯低於原始規劃。」她語氣往前壓,「請問市長,這是否代表本市在實際操作上,已經開始改變社宅分配原則?」
她沒有等回答,直接往下推。
「此外,我也接獲民眾提供資料。」她把另一份文件抽出來,手指壓住頁面,「蒼藍建設最大股東,與市府多位高層之間,有長期商業往來紀錄。」
她抬下巴,語氣乾脆。
「這不免讓人質疑,市長當初提出的打擊官商勾結,是否仍然站得住腳。」
全場安靜了一瞬,市丸在一旁輕輕笑了一聲。
藍染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手上的資料停了一瞬,然後才慢慢開口,「雛森議員準備得很充分。」他微微一笑,「我必須承認,施政在執行層面上,確實會出現落差。」
他停了一拍,讓這句話落穩。
「不過,在討論個別標案之前,我想先說明一個前提。」他手指輕敲桌面,「社會住宅政策的目的,除了提供居住空間,更重要的是確保整體開發能穩定推進。」
他語氣不急不徐。
「在評分機制上,價格、履約紀錄、財務能力、工程進度控管與整體開發效率,都會影響最終結果,這些項目在實務上,很難完全切割。」他側頭看她,「如果開發無法順利完成,最後受到影響的,往往仍然是最需要被安置的族群。」
話題被拉高。
雛森手指壓得更緊,她沒有讓他帶走。
「市長,我補充一組數據。」她迅速翻頁,語速變快,「第三區原始規劃中,低收入戶與弱勢家庭比例應達百分之三十五以上,但目前實際入住名單僅約二十一點八。」
她抬頭。
「差距接近一成。這是評估結果,還是後續政策調整?」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接下來請日番谷議員補充。」
日番谷站起來,聲音冷靜,把不同年度比例、審查會議時間點一項一項列出,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松本接著開口,語氣輕鬆,卻把幾個具體民眾陳情講得清楚。
議場空氣慢慢變重。
後排都更局首長站起來準備說明。
藍染沒有看他,直接開口。
「關於弱勢戶比例,我補充完整數據。」他語速略快,卻依然清晰,「以全市範圍來看,本任期弱勢戶安置率,從前一任市府的百分之十八點五,提升到目前的百分之二十四點三。」
他連計算方式都說了出來。
「單一區域變動,往往與整體開發節奏有關。如果只取某一時點,很容易誤判。」他語氣平穩,「此外,前一任市府在財務規劃上留下不少壓力,本任期確實花了相當多心力補足預算缺口。」
責任被往過去挪了一點。
雛森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那組數據怎麼被算出來的。
她張口,「市長,那個分子跟分母——」
話還沒說完,麥克風燈熄了。
「時間到了。」京樂敲了一下槌子,語氣依舊懶散,「請第一組議員就座。」
議場一下子靜了。
雛森站了一瞬,慢慢把文件收回來,坐下。
藍染看著她,笑容沒有變。
「我非常高興看到雛森議員這麼關心弱勢。」他語氣溫和,「不過在實際治理上,我們必須在理想與可行性之間取得平衡。」
他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果雛森議員願意更深入了解整體規劃——」他停了一拍,「我相信,以妳過去的表現,一定能看出其中的長遠意義。」
乾淨、溫和,沒有給人留下太多反駁的空間。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後頸微微發緊,像被人用手指壓住了脊椎最末端的一節。
雛森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她握緊拳頭,指節發白,臉上熱度往上衝,連耳根都燙得發紅。
她很清楚剛才差在哪一個數字,也很清楚那個漏洞只要再多兩分鐘,就能被她拆開給全場看。
但她還是坐下了。
椅子發出很輕的一聲響,文件在她手裡被壓出一道明顯的折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