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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次南巡时遇到了我的妻子。
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对江南风景没什么兴趣,去那所寺庙是家父的指示。
南巡临行前,母亲提起过此处的寺庙,说这里的姻缘灵,她和父亲就曾在庙里后院的古树之上挂过姻缘条。于是父亲便命我此次必要去到那棵古树下代他们还愿,同时也要给自己也挂一根姻缘条。
......姻缘条我挂了。
挂的时候,我旁边有一位红衣姑娘——就是我夫人——和我刚好挂在了一起。
她头上戴着素雅样式的钗环,耳垂上是小小的珍珠坠,身上的红裙比洛宁秋日的枫叶还要鲜艳。
盯着未出阁女子一直看是种很失礼的行为,我夫人——抱歉,夫人那会儿还不是我夫人——我身边的那位姑娘在我身边挂完姻缘条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耳根眼尾都泛起一片薄红。
那会儿正是寺院晚间鸣钟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听不到了,满眼只剩那抹枫叶红。
初见太惊艳也不是件好事,我回味了很久才想起来派下属去打听下那位是谁家姑娘,结果却一无所获。
若再早一点,我一定会在她回头的时候就上前去,道明身份,递下拜帖。
南城是我此次南巡的最后一处,从寺里离开后,我很快就要启程北上,回到洛宁。
直到出城前一刻,我依旧不死心地派手下满城去打听那天在寺里的红衣姑娘是哪家的小姐。手下人依旧一无所获地回来时,我第一次体味到失望和遗憾交错的感受。
我下榻的地方是母亲先前在此地购置的一处前后三进的小庭院,带来的护卫防守森严,我没想到临行前居然会有人闯进来。
一群送亲打扮的人吵吵嚷嚷地说他们的新娘进了我的院子,要我把人交出来。
我只觉得他们吵闹,敢闯顾家的府邸,这辈子怕是没见过活字怎么写。
处理掉这堆污糟物只是我挥挥手的事,我并不关心他们口中的新娘。就算那新娘子当真逃入我府中又如何?她该担心的是顾氏家丁的剑比她逃的脚步要慢几寸。
回到后院,我的卧房有很明显被人闯入的痕迹,那小贼连窗子都没关严。
这种笨贼最好处理了,都不用怎么上刀子,只怕见到个人影就恨不得遁地而逃了。
我抱着这种猫逗老鼠的心思推门而入,衣柜门缝里溜出的一截大红裙裾瞬间就抓住了我的眼睛。
一种强烈的预感促使我快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的手却小心翼翼,光线顺着柜门愈发敞开的缝隙填满柜中人每一片鲜红的衣角,耳垂上熟悉的珍珠坠折射出漂亮的光团。
——确实是贼。
我的偷心贼。
偷心贼蜷缩在我的衣柜里,大红的喜服和我的每一件衣服纠缠交错,转过脸时面上斑驳的泪痕像刀子一样刺到我心上。
我一边把我夫人从衣柜角落里搀出来,一边心里暗骂那群闯进来送亲的还是杀早了。
早知道他们追的是我夫人,我就该先告诉所有人,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包括新娘。
既然逃入顾家院子,那就是顾家的新娘了。
还想要我还人?
下辈子都没可能。
这是我夫人。
是我初见倾心、二见定情的夫人。
哦,怎么定的情?
我定的情,把我的情定给她的定情。
——
季家是盘踞此地多年的土皇帝,仗着军备司令的身份威风赫赫,整个南城无人敢与之抗衡。
我夫人就是季家前不久认回来的千金小姐。
上次在庙里碰见的时候,她刚从乡下被接回来。
只因原先那抱错了的假千金总闹着说自我夫人回来后她就心神不宁夜里总做噩梦,季家主母就命我夫人去庙里烧香拜佛去去身上的污秽。
呵,污秽?
那群渣滓也敢这么说我夫人。
此次南巡我本想着快些回洛宁同父亲母亲交差,南城这群地头蛇土皇帝且先放一放,待日后一网打尽。
那季家和山匪勾结多年,蛇鼠一窝,此次结亲前把我夫人接回家更是只为替那假千金嫁到山头匪窝。
下月回洛宁复命的部队途经南城,剿灭山匪、拔除季家本是那时的安排。
现在看来,季家这个军备司令属实是当腻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这北大洲谁才是法。
区区南城,季家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而已。
我命赵老四带人清了山头,又亲自动手处理掉季家。
手下人回禀,那“季司令”锒铛入狱后无论怎样都要再见我一面,说有话必须同我当面说。
当时我正和我夫人在游船,游船结束后手下人和我汇报的时候,我没让他们避开我夫人。
我对去见那老匹夫没什么兴味,但我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闻言眼泪花花都缀在睫上,想要和我说什么却又惶恐不安地低下头避开我的眼神。
尽管季家是虎狼窝,但那毕竟还是她的亲生父亲。
为了让夫人安心,我和她一起去见了那老匹夫最后一面。
本就是将死之人,见到我夫人的时候却两眼都放出了光,活脱脱像个吃人的狼。
临了时刻,那老匹夫竟还想拿我夫人要挟我,作为逃离律法审判的最后筹码。
“顾帅,若您早说看上了小女,那季某自当是献上,又何必去同那山匪结亲求一个南城安定呢。季某此心只为南城百姓安居乐业啊,牺牲小女实属万不得已之举。幸得顾帅相救,剿匪之恩南城百姓没齿难忘。季某自知罪孽深重,只是这......我毕竟也是她的父亲,顾帅此举若传出去,只怕无论是对顾帅还是小女的清誉,都不利好啊。”
这就是那老匹夫的原话。
临了了还不安生,敢拿我夫人的感情要挟我?
不过,若是夫人愿意,饶他一命倒也无妨,退一步来讲,除过死刑,北大洲也有其他的刑罚判例够这老匹夫吃的。
顾某自是全听夫人的。
我夫人自是心地善良,但亦是非分明。
生归生,养归养,生养之恩尚且不足以抵消父女之情,更何况,她心里也清楚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做了多少恶事。
她同我在牢房外站了很久,听着那老匹夫声泪俱下演得比窦娥都冤。
直到最后那老匹夫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带着惶恐的期冀最后一次看向他这半路归家的亲生女儿,我夫人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说完了吗?”
老头子刚涕肆横流完,估计脑子还是晕的,听女儿说这话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忙不迭地点头。
我夫人却轻轻颔首,主动牵着我朝牢房外走去。
她给那老匹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路走好,父亲。”
——
原本的司令夫人和那假千金也因非法经商被关了进去,来回报的人说尤其是那假千金,整日都不得安生,非闹着说要见姐姐。
在南城处理季家的这些日子,我和我夫人就住在我母亲先前购置的这所别院,她的院子离我的院子只有几步之遥。
我去问她的时候,她摇头,没言明不去见,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不是那位的姐姐。
是以我便明白了,后面那季家人的处理我再也没去问过她的意见,直接让下属依法查办,手底下的铺面该查封查封,该罚款罚款,该拘禁拘禁,只是照着流程来办就够那假心假意的季母和那假女儿受的了。
而我夫人......
我不好直接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洛宁。
虽说我心悦于她,但女子的意愿和声名是比我的心意更重要的事。
我问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帮她。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里有感激、有喜悦,但更多是闪躲和不安。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小时候我一直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后来奶奶不在了。前些日子季家派人来接我,现在季家也没有了。”
“我无处可去了,顾帅。”她说。
我在那一刻心跳如擂鼓,她和我都清楚,她不是无处可去。无论她想要什么支持我都会给她,顾时夜的承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但她在我问她的时候却说,自己无处可去了。
心里是明镜儿,但面上我还是朝她问出了那句话,那句她在等我说出口、我也盼望着她回应的话。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回洛宁吗?”
她笑了。
“好。”
她朝我欠身。
“多谢顾帅怜惜。”
她的眼睛里像是含着秋水,荡漾着我数十年的心河。
统率北大洲的顾帅头一回真正体味到心动是何滋味,我彻彻底底栽在了我夫人的笑里。
我和我夫人一同启程回洛宁。
我虽不通男女之事,但最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
男女从定情、订婚、成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更不能莽撞。
我小心翼翼守着我夫人回了洛宁,一路上不敢有半点逾矩,生怕她觉得我待她轻率。
我和夫人一起回了顾公馆。
父亲和母亲去了南山别院修养,我修书一封,告诉他们此次南下之行,以及和我夫人相遇之事。
......他们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回来了。我夫人显然还没准备好,见到老顾帅和母亲回来的时候被惊到,手里的糕点都掉到了裙子上。
我在旁边忍不住失笑,牵起她的手拍拍手背,让她不要紧张,又给她介绍了我的父母。
......结果听完我的介绍她更紧张了。
最后还是我母亲上前来半拥着她坐到沙发上,一会儿夸她水灵,夸南城的好水土养出来这般的美人坯子,一会儿又握着手疼惜她这么多年受苦了。
我夫人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后面觉察到我母亲没有恶意,只是纯粹地心疼喜欢她,于是也放松下来,跟着一起说说笑笑了。
在旁边看着我夫人脸上终于露出毫不拘谨的笑容,我的心才放了下来。
我想,天赐良缘大概就是我同我夫人这般吧?
话本子上的金玉良缘不及我夫人半分颜色。
——
过了些日子,我夫人头一回主动提出想继续念书。
我很快就给她办好了一切,洛宁大学的新闻学也是她自己选的。
大学四年里,除非军务实在抽不开身,我每天都会去接送她上下学。
大二那年的秋季学期,有一天回家路上我夫人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我问她是不是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最后还是没告诉我。
于是我派人去查了,结果竟然是学校里有谣言说她是被哪家大人物包养的金丝雀,所以才会连入学考试都没有就来了洛宁大学上学,话里话外都是对我夫人的贬低羞辱,甚至还有人把她常年排名在前的课业成绩都抹黑成是做了什么讨得教授的欢心才得了高分。
听完下属的汇报,我立刻叫了司机开车去洛宁大学。
原先是夫人反复和我说要低调,于是我一直没有去插手过她在学校的生活,连上下学接送都是选在最偏僻、离她的教学楼最远的校门,接送的车辆也应了她的要求专门换了辆低配的。
结果,她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如此多的委屈和流言蜚语中伤。
我坐在军用车的后座,闭着眼回想起她那天想和我说什么却又憋回去的表情,心里一片酸软。
来之前我的手下就联系了洛宁大学的校长,等车开到校门的时候,他们一群人已经乌泱泱候在门口。
校长是个半秃的老头,见我来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两股战战的样子。
处理那些流言蜚语都不需要我明说,我只是稍稍点了点我夫人所在院系的学风,顺便呈上了手下收集来的造谣证据,一群人便手忙脚乱地下去处理了。
学生,教授,领导,相关负责人。
证据上列得清清楚楚,一个都别想落下。
那天的洛宁大学可谓兵荒马乱,师生间皆议论纷纭。
我夫人应是听说了什么,来办公楼找我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书。
没记错的话,她是刚上完课就赶过来的。
办公室里的人看到正主来了,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都出去了,只留我夫人和我在室内。
她看起来像是哭过一场,眼尾的红痕还未消散。
我想去牵她的手却被躲开,一抬头才看见她正哭着。
眼泪簌簌地顺着脸颊滚落,我拿着纸巾仔仔细细擦净,她这次没有躲。
“顾时夜。”
我头一次听她这么认真叫我的全名。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你不必做到这种程度的。”
我以为她是不满我没有提前告知她,把事情闹得太大,正想开口解释,却听她继续说道。
“那些人、那些话,我听到了,我也都知道。真真假假都没关系的,只是谣言而已,也没有真的伤到我什么。”
怎么没有伤到?这段日子里她脸上的郁郁寡欢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难道做得假吗?
“可你是顾时夜。我不想让那些谣言里也有你的名字。”
我怔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为我考虑到这般细微之处。
更没想到,她会说,不想那些谣言里有我。
我当然知道那些谣言是什么。也清楚这些谣言的来处。
......我的傻夫人。
我牵着她坐下来,轻轻捧着她的头靠上我的肩膀,胳膊小心翼翼穿过我们间的缝隙,放在她的背上轻拍着。
“谣言止于智者,但这世上大多数都是愚钝之人。”
“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顾时夜更不会让你委曲求全。”
双手交握,我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最后一抹泪珠。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吻。
“我们订婚吧。”
我知道在这个情境下求婚既不浪漫也不庄重,但我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知道我是把她当爱人,当未来的妻子。
听到那些谣言的第一秒,我的心里居然不是愤怒,而是心疼。
我该愤怒的,但比愤怒更早溢满心脏的,是对我夫人的心疼。
心疼她独自一人承受那么多肮脏的流言蜚语,心疼她独自一人黯然神伤。
心疼她在那般情境下想到的也不是去澄清谣言或者来寻求我的帮助,而是担心这些谣言对顾时夜好不好。
心疼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时面上淌落的忐忑迟疑,心疼她不敢向我确认这份实实在在的心意。
心疼她,会不会在听到那些谣言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某位大人物的......金丝雀。
心疼她一边患得患失一边为自己的身份而空落不定。
我早该想到的。
订婚一事原本早该提上日程,只因先前我考虑到她还未曾见过更大的世界,甚至还未完整度过大学时光,故而一拖再拖,最后索性想着,等到毕业也不迟。
却不曾想到,这份拖延给她带来了今日这般的伤害。
她听到我说“订婚”,面上还懵懵的,可爱得紧。
过了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谣言风波很快平息。
我和夫人的订婚时间就定在次年春日。
原本是打算尽快办订婚的,只因她说冬日里天寒,不好穿那些漂亮裙子,要等天暖和些再办,是以便定到了来年春暖之时。
订婚的日子是何时全依夫人喜好,我只把订婚的消息提前放了出去。
流言蜚语虽一时止住,但那日在学校里闹得声势浩大,难保日后不会有人编排她。
我不会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要的是她以名正言顺的身份站在我身边,罔顾其他。
——
我夫人从洛宁大学新闻系毕业的第一年,在洛宁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办了家报社。
她很聪明,又有天赋,在学校时就是这般,如今办了报社,只会更加大放光彩。
次年春天,应夫人的要求,我们在苍荣山秘密办了婚礼。
苍荣山雪景盛极,曾经在南城回洛宁的路上时我和她说过,那时我们便约好一同去苍荣山看洛宁的初雪。
初雪看了这几年,春花夏景亦赏过几次,倒也不输南山。
夫人说婚礼操持全权交给顾帅,她只有两个要求。
一是不可张扬,要秘密举办,她现在的报社刚刚起步,不想让其他意图借顾家风头的人钻了空。
二是婚礼要在苍荣山。
全权接管婚礼的顾帅自然悉听妻便。
苍荣山。
我问她为什么非苍荣山不可,她瞪我一眼就去忙报社的事了。
夫人的嘴硬不硬我不知道,但夫人出门的时候耳朵倒是红透了。
真是......让我打心底里就疼得紧。
婚礼后,夫人的报社愈发蒸蒸日上,我的人虽说不会插手,但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报社那边的风吹草动。
或是竞争对手起了歪心思想抹黑夫人的报刊,或是工商局意图拿夫人的报社开刀涮肉,这些都会悉数报到我面前,而我就负责替夫人解决这些暗中的桩子。
夫人做人心善机警,办报守规守法,这种小事不值当她耗费心神。
我顾时夜的夫人,在洛宁自当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天上的星星就算摘不下来我都要想办法造一个出来。哪怕是隐瞒身份开办报社,那也不容得他人刁难。
继报社后,夫人又办了服装店,做成了风靡北大洲的时尚潮牌,连素来高高在上的洛宁商会都主动向夫人抛出了橄榄枝。
至于后来我夫人当选成为洛宁商会最年轻的一届会长,当然也是众口翕然。
——
在遇到我夫人前,我从未动过男女之情的心思。
儿女情长,情深如许,戏折子上的桥段我只在母亲调笑我的时候听过。
“北大洲的顾帅总不能孤独终老吧?”
这是母亲借着玩笑说出口的真心话。
孤独终老又如何?
我是顾时夜,是北大洲的顾帅,新的掌权人。
直到那次南巡。
明眸善睐,一回首,引千钟。
红裙珠钗,三五声,系此情。
一见钟情,天赐良缘,莫过于此了。
有一年我和夫人一同南下游玩,途径南城。
月夜摇船,泛舟湖上,她同我谈起往事。
小船行将靠岸时,临河戏台上正唱着《西厢记》白马解围这一折。
台上咿咿呀呀,船上我夫人起了兴,要同我扮风月戏。
“那如若你是个穷书生,我是那个大小姐呢?”
我原本是不常笑的,但遇见我的妻子后,我似乎总是很轻易就会笑出来。
“那顾某就只能请大小姐,多些垂怜。”
我屈膝吻上她手背,仰首只得见她眉间风月无边。
——
往事如流,却堪回首。
世人道这人间情,难言难逢、皆称怪。
古寺遇,谁心波动。
只见那女儿如水,潺潺入我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