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1
莱昂图索睁开眼,首先感到的是熬夜工作带来的一阵头痛。等他意识逐渐清明、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在新沃尔西尼市政厅的办公桌,而是一片陌生的纯白天花板;他醒来的地方也并不是办公室里那把久坐后会腰疼的椅子,莱昂图索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床单,心想:床品的品质能赶上以前贝洛内家使用的标准了。
提及贝洛内家,就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一位——“你醒了,莱昂。”听到久违的熟悉声音,莱昂图索的耳朵不由得抖了抖。他看向声音来源,果然对上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莱昂图索问道:“......这是哪里?”
德米特里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略显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回答道:“我不知道。一睁眼就在这里了,......”身边还躺了个一年前背叛我、在这一年里无数次拒绝见面邀约、又无数次拒绝在我递出的企业准入文件上签字的人。德米特里咬咬牙,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这很不妙,”莱昂图索翻身下床,身上的衣服倒是保持着入睡时的原样,“狂欢节举办在即,我没空参与这些恶作剧。”
“......你在怀疑我。”德米特里的视线跟随着莱昂图索移动,后者在检查房间。“门我已经看过了,打不开。窗户是假的,外面的街景是显示屏。”
莱昂图索的脚步停下了,他的手握在门把上,思考强行开门的可能性。他摸了摸自己西服的内侧口袋,没有摸到平日随身携带的铳型法杖;而后他听见房间内的另外一人开口说道:“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市长先生。在你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尝试过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开门了。该说你睡眠质量真是不错吗?那么大的声音都没吵醒你。“
莱昂图索转过身,看到德米特里脸上一如往常地挂着笑、笑却不达眼底,不知为何心虚了起来。“我没有怀疑你,德米特。”
“嗯。”德米特里想起方才莱昂图索醒来、甫一看见他时,眼中流露的防备、惊讶、以及一些别的什么,德米特里现在还不能明白;但他真切感受到了那一瞬的防备,德米特里有些难以接受。于是德米特里又想起那个令人烦躁的雨天,想起那句失控的质问——“我们共同长大,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对你来说,那些都不值一提吗!”——和莱昂图索的回答。
德米特里咬了咬后槽牙。长痛不如短痛吗?可是明明自那以后我的心一刻不停地在叫嚣着疼痛、只要想到关于你的一切我就无法冷静。该叫我如何承受呢?我该如何接受呢?莱昂图索,我从来没有教过你这些,......贝纳尔多老爷也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怨恨吗?理应怨恨的、不能怨恨的;不想怨恨的。
沉默的时间太久,莱昂图索的尾巴左右摇晃着,昭示着尾巴主人此刻的不安:“......德米特?”
“我在。”德米特里下意识地回应道。旧习难改,他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声,又接着说道:“我们还是对对方坦诚一些吧,毕竟我们谁也骗不了谁。”
莱昂图索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房间内突然响起的机关声吓了一跳。二人同时向声音来源看去,发现房间内的一块墙面向内凹陷,而后出现了一个电子显示屏。德米特里走过去查看,又是半晌没说话;于是莱昂图索也凑了过去,念出显示屏上显示的文字:
“感谢二位参与本次实验。本次实时限为七天,每天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后,我方会通过显示屏旁的通道提供食物和水,七天后房间门会自动开启,届时二位可自行离开。以下是本日任务:......”莱昂图索念不下去了。
>> 被试者A:莱昂图索·贝洛内
被试者B:德米特里·切尔塔多
任务1:被试者A使用所提供道具抽取被试者B不少于800cc的血液;
任务2:被试者B通过任意方式收集被试者A的精液。
请尽快作出选择。五个小时内没有作出选择的实验对象,我方会启动处理程序。感谢您的配合。 <<
“真的没有其他出去的方法了吗?”沉默片刻后,莱昂图索说道。
德米特里有些沉重地点点头:“理论上,七天不吃不喝问题不是很大。但我不敢赌这个【处理程序】指的是什么,我们现在太被动了。”
莱昂图索轻笑一声:“何止是被动。我们简直被对方玩弄在股掌之间。德米特,有头绪吗?”
“如果只是单纯的仇家,并不算难查。”德米特里有些头痛,“但不像是寻仇。我也想不出有谁能够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两个绑了。”
“......”莱昂图索叹了一口气,“你之前在做什么?”
“市长先生希望听到怎样的回答?我考虑一下。”
“不方便告诉我就算了。”
德米特里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莱昂图索:“只是普通地下班回家而已。再睁开眼,就是这里了。你觉得我会在做什么?”
莱昂图索略过了德米特里的问题,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显示屏上:“看来我们只能听从这个显示屏,进行所谓的......实验了。你想选哪个?选2的话,我没有意见。”
德米特里的目光在莱昂图索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实在太熟悉莱昂图索了,这人明明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抗拒;德米特里都有些唾弃习惯性以对方感受优先的自己了,他听见自己说:“选1吧。”没等莱昂图索回答,他就摁下了选择的按钮。
莱昂图索猛地抬头看向德米特里,想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却因为逆光看不分明。他想问德米特里,“为什么?”但说不出口。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还要体谅我的感受?背叛的人是我,选择把你留在过去的人是我,你理应恨我的;我可以接受你恨我的。——我该如何叫你不恨我呢?
莱昂图索感到心脏一阵疼痛。自次级核心区分离那天以来,午夜梦回无数次都是德米特里的质问;他在梦中也无数次想回答: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我想要珍藏的宝物,怎么会不值一提呢?这也是我选择走向拉维妮娅的理由,这是我理想的一部分。“没有家族”,我想,我们可以过得更加纯粹,我不想再让叙拉古的雨包裹住你、包裹住我、包裹住叙拉古的每一个人。可这一切,我又该怎样让你知晓?
德米特里摁下任务1按钮之后,显示屏旁出现一个传送物品的小格子,从中缓缓降下一个铁盘,其上放着针管、血袋等抽血用具。莱昂图索沉默着取下铁盘,放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德米特里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拉开椅子先坐下了:“现在就开始吗?”
莱昂图索背对着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说道:“显示屏上有教程,我需要先看一下。”他复又来到显示屏前,点开了标题写着教程二字的视频。
等莱昂图索看到第三遍,德米特里有些坐不住了:“没必要看那么多遍吧。直接来吧,我相信你的学习能力。”
莱昂图索说:“要被抽血的不是你吗?”
德米特里笑笑:“对。所以呢?我流过的血比这多多了,800cc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莱昂图索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了。他记忆里的德米特里,总是穿着得体、表情大方的,偶尔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气,对方也轻描淡写两三句便揭过。他应该知道的,德米特里身上的伤不在少数;可是谁能告诉他,此时此刻此地,从内而外袭来的悲伤和苦痛是什么呢?于是他走到德米特里面前,深吸一口气道:“左手给我。”
德米特里脱下西装外套,捋起袖子,从善如流地照做了。莱昂图索不自觉有些手抖,他从一边的铁盘中拿起抽血用具,依照教程做着准备工作。
“别紧张。”德米特里说,另一只手握住莱昂图索反复摁压自己手臂寻找血管的手,“慢慢来吧。多扎几次也没关系。”
莱昂图索闭了闭眼:“我有关系。”
德米特里这下也说不出话了。室内又是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直到莱昂图索终于看见德米特里的血液流过软管注入血袋,才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他盯着慢慢被填满的血袋看了半晌,而后视线慢慢上移,观察德米特里的脸色确认状态。“需要停下缓缓吗?现在已经400cc了。”莱昂图索有些紧张,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试图寻找房内有没有可以用得上的物品。
德米特里觉得有些心慌发冷,随着血袋越来越满,身体上的不适也越来越明显;但他还是说:“没必要。长痛不如短痛。”
莱昂图索的动作僵住了一瞬,复又坐回到德米特里面前,继续盯着血袋看。等到显示满800cc,莱昂图索立刻拔掉针管,给德米特里简单按压处理了伤口。贴上医疗敷贴后,他终于有空问道:“你还好吗?”
德米特里笑得有些勉强,他扯扯嘴角道:“有些口渴。没关系,我休息一会就好。”
莱昂图索皱眉道:“你别闭眼。我先去把这个交了,你得吃点东西。”
德米特里点点头。实话实说,他现在感觉很不好,头晕、发冷汗、口渴、心率加快,副作用接踵而至;不过还算可以忍耐,并且幸运的是,他恰巧比较擅长这个。德米特里甚至有些庆幸:还好要求被抽血的不是莱昂。
莱昂图索很快就拿着二人份的食物和水走了过来。“德米特?你先喝点水吧。”他把矿泉水瓶拧开,递到德米特里嘴边。
德米特里抬眼看他:“你要喂我喝?”
莱昂图索没多想:“你还有力气吗?没力气的话我来就好。”
德米特里说:“没想到现在是你来照顾我。”
“......”看着对方垂下的耳朵,莱昂图索抿抿唇,而后把水瓶一把塞到对方右手上:“看来你还有力气开玩笑。自己喝吧。”
德米特里有些可惜,但他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有些头晕,莱昂。”这句是实话,“再多动一下感觉就要晕过去了。”这句不是。
莱昂图索认命地叹气道:“算了。”他又把水拿回来,轻轻抬起德米特里的脸,“张嘴。”
德米特里听话照做了,他看着莱昂图索的脸,一刻也不想移开。由于姿势的缘故,莱昂图索现在就像是坐在他腿上一样。他眨眨眼,伸手揽住莱昂图索的腰。莱昂图索的手抖了一下,反应很快地把水瓶移开,但还是洒出来一些,沾湿了德米特里的胸口。
莱昂图索垂眼看了两秒又移开,看着德米特里的脸说:“不是头晕吗?”画面实在有些糟糕,姿势更是,但顾及到对方的身体,他没有动弹,只能忍住控制自己不去想。
“对,所以让我抱一会吧,莱昂。我们太久没见了。”德米特里慢慢收紧揽着莱昂图索的手,把头靠在莱昂图索胸口处,隔着衣服,他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咚咚、咚咚,原来听心跳是这么令人安心的事情吗?明明不安也尽数来自对方,德米特里不禁想着,如果这心跳能够永远为了自己跳动就好了。虽然莫名其妙被关到这个不知所云的九号房间里面、还被要求参与所谓实验很不爽,但算是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莱昂图索低头看着对方的发旋,没有挣脱。他想,这真是个新奇的角度。从前在家族的时候,德米特里总是习惯站在他的身后,随时等待他的指令;又或者是他站在父亲身旁,德米特里单膝跪在前方述职,近距离以这个角度观察对方倒是第一次。他抬起手想摸摸对方的发顶,悬在半空半晌又放下。我们该以什么身份相处呢,德米特里?......我该以怎样的身份去触碰你?莱昂图索有些苦涩地想,这是他选择的铺满荆棘的道路;这是他不得不牺牲的、却又无法忘却的过往。
德米特里太久没动作,莱昂图索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赶紧抬起对方的脸,发现德米特里已经睡着了。确认过气息后,莱昂图索本想喊醒德米特里吃点东西,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又不忍心了。就让他睡一会吧,莱昂图索想着,他的手拂过德米特里的脸颊,又把对方在睡梦中皱起的眉头抚平。做完这一切,他试图挣脱怀抱将对方转移到床上,几次都没成功;莱昂图索怕再动作下去会吵醒德米特里,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坐在了德米特里腿上,没再移动。
等德米特里醒来,看到的便是坐在自己腿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莱昂图索。他的头还有些晕,但看见此景也不禁笑了出声。德米特里有些怀念:这倒是很像小时候了,于是他也像小时候那样把莱昂图索抱了起来——果然瘦了不少,他不是很满意自己感受到的重量,拉维妮娅就是这么照顾人的?——然后把对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躺到了旁边。就让他再贪恋一下现在的时光吧,德米特里闭上眼睛,等睁开眼睛,我们就又要站到对立面了。
......可是我不想。德米特里又坐起来,低头看着莱昂图索平稳的呼吸。他的手慢慢环上对方看起来稍微使劲就会折断的脖颈,稍稍用力、便看到睡梦中的莱昂图索皱起眉来。德米特里不禁失笑:就这么信任他吗?在自己身边就睡得这么沉吗?他转而捏了捏莱昂图索的脸,给对方掖了掖被子就躺了回去。
总有一天,我会和你重新站在一起,以我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