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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浓烈、燥热,像盛夏里被阳光暴晒过头的果子,果皮迸裂,汁液横流,蒸腾出一片腻乎乎的甜。
江晏正欲踏入洞口,步子便是一顿。
鹿的感官尤为灵敏,烂熟的气息攀上他的鼻尖,丝丝缕缕的往鼻腔里钻,蹭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抬眼往里头望去。
昏昧的光线下,他养大的少年正背对着洞口,蜷在平日休憩的干草垫上,宽阔的肩背紧绷着,线条流畅的脊骨在薄衣底下折出好几道棱,正随着呼吸耸动着,起得急,伏得也急。
最为惹眼的,是一根正焦躁拍打着地面的东西……一条霜白的狮尾。尾尖一簇浅灰的毛发蓬蓬地炸开,每一次拍击都带着烦闷的力道,在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震起好些蒙蒙的尘灰。
江晏怔了一瞬。
自从小狮子能够稳定化形以后,便很少出现这般半兽化的形态了……难道是……
突然,一对毛茸茸的狮耳从少年的发间支棱出来,它们开始不安地转动,时而压平,时而竖起,似在捕捉周遭可能出现的动静,想来也包括他不由得滞住的呼吸。
……是发情热。
年长的鹿并非不晓人事,它历过数次情潮,自然知晓那滋味是何等折磨,身体深处无止境的躁动与空虚,所有的感官成倍放大,理智在汹涌的动物本能前摇摇欲坠。
但名为江晏的鹿又与它的同类略有不同……它身子特殊,从前独自流浪之时,靠着偶然学来的心法口诀,辅以溪水的压制,倒也没怎么受苦,不过数日左右,咬咬牙也便熬了过去。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总把小狮子当做那个还需要他舔毛、会追着蝴蝶摔跤的毛团子看待。他教他狩猎、教他辩识草药、教他化形,却独独忘了,他的小狮子先是一头狮子,而狮子,总会有这么一天。
至于压制的心法?他本就没打算教。小狮子同他不一样,总有一日会长成一头威风凛凛的大狮子,而后与某位心仪的同类自然而然地结合。
所以,他觉得他的孩子不需要学这个,也没必要同他一样压抑自己的本性。
……千不该万不该,小家伙的个头分明蹿得这样快,他竟疏忽了此事,未曾提前教导。江晏不免懊恼起来,洞内愈发浓稠的气味让他有些晕眩,他定了定神,迈步往岩洞深处走去。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归来,身体蜷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自己对折起来,塞进草垫的缝隙里,好把自己的狼狈与难堪藏得严严实实。
他半蹲下身,手掌轻轻落在少年绷紧的脊背上,而就在触碰的瞬间,掌下的肌肉骤然绷紧了,如同被火舌燎过一般,少年整个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漏出几声模糊压抑的呜咽。
“很难受吗?”江晏看他反应不对,又抽回了手。
他的小狮子终于回过头来。
少年平日里俊朗深邃的面容,此刻正泛着异样的潮红,额发被汗水浸透了,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金色的眼眸里水光淋漓,一见着他,里头的泪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往下滚,滑过高挺的鼻梁,聚在下颌,又滴滴答答砸在石板上,溅开几丛深灰。
“……江叔,”小狮子吸了吸鼻子,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又哑又扁,还掺着点泣音,“我好难受啊……骨头里……像有火在烧一样……好热……好烫……”
他胡乱地摇着脑袋,头顶的狮耳跟着晃荡起来,无力地耷拉在头顶两侧,尾巴尖也不拍了,软塌塌地拖在地上:“……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晏瞧着那些泪,心头像是被幼狮的肉垫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泛起一阵闷疼。他忙用指腹拭去少年脸上的泪珠,放轻了声音,试图将这事说得更平常些:“当然不是!别怕,是……你的发情期到了。”
“……发情期?”小狮子眨了眨泪眼,长睫湿成一绺一绺的小簇,把原本圆亮的眼睛拉成了一道朦朦胧胧的金线。他喃喃重复着,表情空茫,显然对这个词毫无概念。毕竟他从小和一只鹿生活在一起,所有的知识皆来源于这只鹿,对于种族、繁衍、欲望等概念的认知,还是一片未经开垦的空白。
“就是……”江晏斟酌着词句,目光掠过少年泛红一片的脖颈皮肤,那里有青色的血管在鼓胀着跳动,“就是你长大了,身体……会渴望寻找伴侣。你会想要遇见一头和你一样的狮子,你们会彼此需要……会在一起生活,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面上烧着的绯红褪了些,连眼泪都随之顿了一霎。
和别的狮子一起生活?
……那江叔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得离开江叔,离开这个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然后……就再也见不到江叔了?
小狮子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头不会化形的小狮崽时,因为害怕别的鹿带走江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时候,江叔把他圈在了怀里,舔去他的眼泪,对他说……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的!
“永远”是什么?它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小狮子不太懂复杂的定义,但他知道,这是很久很久的意思,久到他变成一只牙齿都掉光的老狮子,久到有一天他们一起睡在阳光最好的山坡上再也醒不来,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怎么他还没觉得自己长大了,江叔的话就要变了?
“我不要!”想到这,少年终于哭喊出声,蓄了半眶的泪水决堤般往外涌,他扑过去,不同于以往撒娇搂抱的力度,差点把鹿压倒在地上,“江叔为什么赶我走?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
江晏被他哭得心慌意乱,手臂亦被攥得生疼,忙解释道:“不是赶你走!只是……要度过这发情期,让你不这么难受……需要你和心仪的、也是狮子的伴侣,做一些……亲密的事情。”
“否则,这股火一直憋着,会伤身。”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路过西山脚,见到的那几只狮子吗?”他想起去年远远瞥见的那个小型狮群,试图给孩子一个具体的想象,好唤醒他对于同类的一些感官,“你可有……觉得哪只不一样的?”
“我不认识别的狮子!”小狮子哭得撕心裂肺,将发烫的脸颊一个劲儿地往他颈窝里埋,温热的泪浸透衣衫,心口处一片湿泞,“我心里只有江叔!为什么不能和江叔做那些事?我们不就是最亲的吗?”
……!
江晏只觉耳中“嗡”地鸣了一声,思绪都凝滞了一瞬……这孩子,怕是误会了“亲密”的含义,或者,是他还说得不够直白吗?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
他近乎仓皇地稳住心神,意欲把小狮子走偏的想法拉回正轨,沉声厉色道:“你是狮子,我是鹿,我们……不一样!”
“更何况……我还是你养父,这等事,更是做不得!”
江晏顿了话头,他不能同这孩子再争论不休下去了,头回的情期本就难捱,他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再这般痛苦:“听话,你在这里等着,江叔去外面看看……”
“不要!不要别的狮子!”少年惊恐地打断他,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金滟滟的瞳孔里满是忧惶和困惑,“为什么不可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江叔是鹿,我是狮子……你嫌我和你不一样,所以不肯帮我?不肯……再要我了?”
江晏心头重重一震,被这话绞得生疼,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当然不是!”
他怎么可能嫌弃自己的孩子?
从决心把那团可怜的小家伙从雨夜里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名为江晏的鹿便已然将它视作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哪怕物种不同,哪怕违逆本能,这只毛茸茸的小狮子也是它最最珍视的养子。
他当然知道他们不一样,可他是他的孩子,就算不一样,又有什么所谓?
“别胡思乱想,”江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重新稳了下来,找回了些年长者的矜重,“不是因为那个。总之……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他长舒一口气,将胳膊从少年掌中抽离,站起身来,斟酌了半瞬,还是探出手去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和缓了语气:“你在这里安心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安心?
小狮子想,他怎么可能安得下心?
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发情期,他就得去找一只根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的母狮子,然后像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去做那些……亲密的事?
他不要。
这一点都不公平。
对他不公平,对别的狮子不公平,对他的真心更不公平。
他恨。
恨这副背叛他的身体,恨这所谓“狮子”的本能,恨这些横亘在他和江叔之间的“不一样”。
如果成为一只大狮子意味着要离开江叔,那他宁愿永远不要长大,这身子、这躯壳,也不过是一具可憎的累赘。
一股近乎自毁般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想,与其赖在这里让江叔为难,倒不如索性自己走得远远的,消失在这片丛林里,就像他从来没有被捡到过一样,不会再给江叔添麻烦。
小狮子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眼角辣辣的,分不清是擦破了皮还是眼泪腌的。
骨缝里的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腿根发软,差点又摔回草垫上,但他还是硬撑着往洞口的方向迈了一步,踉踉跄跄的。
“你去哪?在这里好好待着。”江叔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我还是走吧。”少年撇开视线,不让江叔看见自己眼眶里又攒起来的东西,小声说,“不麻烦江叔了……我自己去河里泡一泡,说不定就好了。”
洞口的身影站定了。
“胡闹。”江晏的语气重了好几分,几步走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子往回拽,“这副样子出去,在外面出了什么闪失怎么办?身子还要不要了?”
少年挣开他的手,抬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颊,声音大得盖过了哭腔:“我没有胡闹!”
那两只白茸茸的狮耳全压平了,往两边低低地撇开,尾巴在身后一通乱甩,不知是怒的还是委屈的。
“江叔要把我推给别的狮子,那我还管这身子做什么!”他一边哭一边吼,哽咽得语不成调,“我还不如现在就被这火烧死算了!”
“……你!”
江晏哽住了。
一股气噎在喉间,上不去也咽不下,他看着眼前这只油盐不进的小家伙,手掌下意识地扬起来——
少年看到了那只手,于是他阖上了眼皮,侧过脸去,咬紧了牙关。
打吧。
小狮子想,要是江叔打了他能消气,想打便打。反正他不改,反正他就是不要和别的狮子在一起,反正他就是……只要江叔。
江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偏过去的脸,少年颌骨的线条已经硬朗起来,可这副闭着眼等巴掌的模样,分明还留有几分幼时挨训的怯,睫毛上缀着颗未干的泪珠,瑟瑟颤着。
那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小狮子等了半晌,没等到颊侧落下的疼。
他睁开眼,看见江叔站在他面前,手从半空蔫蔫垂下来,绷紧的肩线也塌了,脸上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倦色,眼睫低垂着,呼吸比平时要重。
小狮子从没见过江叔这副模样。
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江叔难过了。
是他让江叔难过的。他说江叔不要他,可这会儿,分明是他先把江叔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顶回去,是他先甩开了江叔的手,是他先把江叔逼得这么累的。
方才那点硬撑起来的硬气一下子全泄了,胸口堵得慌,比热还烫,比疼还酸,他往前凑了一步,双臂张开,轻轻地把他的江叔环进怀里,不敢像先前那样用力箍着,只敢小心翼翼地围住,然后把脸埋进他熟悉的颈窝里,用鼻尖去蹭那一小片暖烘烘的皮肤。
“江叔,我错了……”他闷在那里出声,嗓子还喑哑着,语气却全软了下来,黏黏糊糊的,像一汪刚掏出来的的蜂浆,“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你别生气,别难过……也别不要我……”
头顶上压得平实的狮耳慢慢竖起来一点,又耷拉下去,蹭着江晏的脸颊,毛茸茸的,温温热热的。
江晏由着这没断奶似的小家伙一顿乱蹭,胳膊僵了一会儿,终是泄了那口气,抬手搓了两把小狮子蓬乱的额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想怎样?真想让我帮你?”
怀里的一团登时仰起头来。
那双金瞳里头还蓄着泪,听了这话便一下亮起来了,耳朵也跟着“唰”地一下立得老高,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又一下,往前蜷过去,缠上了紧挨着他的另一副腰腹。
小狮子想,亲密的事……江叔说,那是和“心仪的伴侣”做的事。如果和江叔做了顶顶亲密的事,那江叔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推开他了?是不是就愿意同他永远在一起了?
他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
“只想和江叔永远在一起,不要别的狮子。”
他把脸往上蹭了蹭,鼻尖擦过江晏的下颌,眨巴着眼睛望过去,尾音里还残着哭过以后特有的那股黏糯劲儿。
“江叔帮帮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