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普罗米修斯计划
实验手稿
地点:斯沃尔德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特种基因实验室
记录人:白鹤淮
2278年5月06日
供体一
编号:AA213
性别:男
年龄:24周岁
属性/等级:Alpha + A
特种基因序列:SPACE-7、REACTION-1、MOTION-8、POWER-7、VISION-7
实验操作:精液常规采集(自然排精法)、优质精子筛选留存
供体二
编号:OB192
性别:男
年龄:26周岁
属性/等级:Omega + B
特种基因序列:MEMORY-5、REACTION-1、VISION-7
实验操作:促排卵药物干预、卵泡穿刺取卵
胚胎操作:获取成熟卵母细胞2枚,分别编号O-192-1、O-192-2,与AA213精子进行体外受精
结果:受精成功,转入胚胎培养箱
供体三
编号:OC348
性别:男
年龄:25周岁
属性/等级:Omega + C
特种基因序列:DURABILITY-5、VISION-7、ART-2
实验操作:促排卵药物干预、卵泡穿刺取卵
胚胎操作:取得优质卵母细胞1枚(O-348-1),与AA213精子进行体外受精
结果:受精成功,转入胚胎培养箱
备注:需加强胚胎监测(胚胎活力偏弱)
Note:后续可减少C级Omega供体数量,优先筛选A/B级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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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8年8月12日
第14周胚胎基因检测报告:
胚胎AB-192-1(OB192+AA213):
成功遗传:VISION-7、REACTION-1
未遗传:MOTION-8、SPACE-7、MEMORY-5、POWER-7
胚胎发育正常,胎心搏动规律,可继续培养
胚胎AB-192-2(OB192+AA213):
仅遗传VISION-7
于第8周出现胚胎停育
胚胎AC-348-1(OC348+AA213)
未遗传任何目标基因,于第5周胚胎自行发生溶解。
核心问题:体外受精胚胎死亡率过高,目标基因继承率低。
Notes:期中报告ddl 8月20日!
2278年9月03日
新设备引入:生殖腔植入型纳米基因检测装置
可植入Omega生殖腔内壁黏膜下,于孕4周左右采集胚胎DNA,经微流控芯片原位分析,返回致畸基因与常见基因病初筛结果。
收到实验体AA213与实验体OA84信息素匹配度测试结果:匹配度78%(目前最高匹配)。
决定启用本组合进行体内自然受精实验,放弃体外胚胎培养的高死亡率路线。
2278年9月10日
实验体一
编号:AA213
性别:男
年龄:24周岁
属性/等级:Alpha + A
特种基因序列:SPACE-7、REACTION-1、MOTION-8、POWER-7、VISION-7
实验操作:于OA84发情期内进行自然交配
实验体二
编号:OA84
性别:男
年龄:25周岁
属性/等级:Omega + A
特种基因序列:COORDINATION-4、AGILITY-6、VISION-7、AUDITION-2
实验操作:后颈腺体注射诱导发情素、生殖腔内植入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
同AA213自然交配,体内受精
实验结果:受精成功,胚胎已着床
胚胎编号:AA-84-1
备注:需进行精神安抚
To do:为OA84安排心理支持会话
2278年10月15日
OA84孕5周,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返回报告:
胚胎AA-84-1(OA84+AA213):
未检测到致畸致病基因,胚胎发育状况良好。
Notes:建议建立omega精神安抚方案,定期评估并记录。
2278年12月17日
OA84孕14周羊水穿刺胚胎基因检测结果:
胚胎AA-84-1(OA84+AA213):
成功遗传目标基因共五项:
1.MOTION-8
2.AGILITY-6
3.VISION-7
4.AUDITION-2
5.SPACE-7
目标基因继承率高达5/9,首次超过1/3!
胚胎发育正常,继续妊娠。
Notes:建议建立omega精神安抚方案被驳回。
2279年06月17日
AA-84-1顺利出生,新生儿出生当日被专人带走,全程未留下任何记录。
我曾私下向项目总负责人问询新生儿AA-84-1的去向,遭到严厉喝止,被告知实验体子代归属统筹管理,禁止深究过问。
我们按照预设基因序列造出一具完整的生命体,然后像发快递一样把它送走,收件人未知,地址未知。
2279年8月13日
S级omega参与实验。
因其珍贵程度之高,项目总负责人亲临,对本次实验施以最高权限管控。
档案标注该个体具备极高攻击性,总负责人要求对该omega限制活动,加戴手铐脚镣,务必小心谨慎。
但我为其查体期间,并未察觉他有任何过激行为,对方全程安静缄默,各项检查均主动配合。
附上其体检记录:
编号:OS17
性别:男
年龄:17周岁
属性/等级:omega + s
身份背景:存疑
身体状况:健康
精神状况:较为稳定
发育状况:无既往发情史,生殖腔发育正常
标记情况:未被标记
特种基因序列:
PERCEPTION-6
COMBAT-5
COORDINATION-4
POWER-7
REACTION-1
STAMINA-6
AGILITYL-6
LUNGE-4
SLYNESS-2
MEMORY-5
收到实验体OS17与实验体AA286信息素匹配度测试结果:匹配度63%
预计安排AA286与其自然交配,使其体内受精。
备注:为OS17植入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时,该实验体拒绝配合,且展现出极强格斗能力,为确保实验顺利推进,对其实施全身麻醉后完成装置植入。
Notes:经观察,OS17实验体对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实验目的及具体内容均不知情,其身份及参与实验的意图存疑,需进一步核查。
2279年8月18日
实验操作:为实验体OS17注射诱导发情素。
同日,斯沃尔德研究所预袭,敌方具备极强破坏力,单兵突破多层安防封锁。造成安保及工作人员共计6人死亡,多台实验仪器损毁严重。
同日,S级alpha自愿参与实验。
附上其体检记录:
编号:AS59
性别:男
年龄:21周岁
属性/等级:alpha + s
身份背景:自愿者
身体状况:健康
特种基因序列:
PERCEPTION-6
COMBAT-5
COORDINATION-4
POWER-7
REACTION-1
STAMINA-6
AGILITY-6
LUNGE-4
HEALING-3
RESISTANCE-4
收到实验体OS17与实验体AS59信息素匹配度测试结果:匹配度99.9%
临时变更实验组,原定与OS17结合的AA286撤出实验,替换实验体为AS59。
实验操作:AS59与OS17进行自然交配
实验结果:体内受精成功,胚胎已着床于OS17生殖腔内膜
胚胎编号:SS-5917-1
To do:安抚OS17情绪。AS59是否需要情绪干预暂待评估确认。
Notes:我极力阻止本次实验的进行,并就科研伦理边界与道德问题向总负责人提出讨论。奈何总负责人仅关注实验体的稀缺性与实验结果,对其他意见不予回应。为此,我已正式提交书面申请,提议制定《普罗米修斯计划伦理与道德规范》。
2279年9月22日
OS17孕5周,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返回报告:
胚胎SS-5917-1(OS17+AS59):
筛查检出隐性致畸基因纯合子,胚胎存在发育畸形,不符合实验培育标准。
对实验体OS17实施人工流产手术。
同日,AS59袭击工作人员。
To do:对OS17及AS59进行情绪干预。
Notes:制定《普罗米修斯计划伦理与道德规范》提议已被驳回。
2279年10月06日
实验操作:为实验体OS17注射诱导发情素
AS59与OS17进行自然交配
实验结果:体内受精成功,胚胎已着床于OS17生殖腔内膜
胚胎编号:SS-5917-2
To do:对OS17及AS59进行情绪干预。
2279年11月3日
OS17孕4周,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返回报告:
胚胎SS-5917-2(OS17+AS59):
筛查检出隐性致畸基因纯合子,胚胎存在发育畸形,不符合实验培育标准。
对实验体OS17实施人工终止妊娠手术。
当日,AS59强行破坏隔离室设施,屡次要求面见总负责人,总负责人不予回应。
AS59继而出现极端自毁行为,要求与总负责人对话。
事态失控之下总负责人现身,与AS59进行谈话。
2279年11月24日
实验操作:为实验体OS17注射诱导发情素
AS59与OS17进行自然交配
实验结果:体内受精成功,胚胎已着床于OS17生殖腔内膜
胚胎编号:SS-5917-3
2279年12月22日
OS17孕4周,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返回报告:
胚胎SS-5917-3(OS17+AS59):
筛查检出隐性致畸基因纯合子,胚胎存在发育畸形,不符合实验培育标准。
对实验体OS17实施人工终止妊娠手术。
当日,AS59再次出现极端自毁行为,要求与总负责人对话。总负责人抵达实验室,与AS59进行谈话。
Notes:我需要心理疏导。
2280年1月5日
实验操作:为实验体OS17注射诱导发情素
AS59与OS17进行自然交配
实验结果:体内受精成功,胚胎已着床于OS17生殖腔内膜
胚胎编号:SS-5917-4
2280年2月2日
OS17孕4周,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返回报告:
胚胎SS-5917-4(OS17+AS59):
筛查检出隐性致畸基因纯合子,胚胎存在发育畸形,不符合实验培育标准。
对实验体OS17实施人工终止妊娠手术。
To do:给OS17和AS59安排心理疏导。
我对自己的行径满心鄙弃,我立志成为一名推动世界进步的科研人员,但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早已隔绝温度与道德。
2280年2月23日
实验操作:为实验体OS17注射诱导发情素
AS59与OS17进行自然交配
实验结果:体内受精成功,胚胎已着床于OS17生殖腔内膜
胚胎编号:SS-5917-5
2280年3月22日
OS17孕4周,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返回报告:
胚胎SS-5917-5(OS17+AS59):
未检测到致畸致病基因,胚胎发育状况良好。
2280年05月04日
OS17孕10周羊水穿刺胚胎基因检测结果:
胚胎SS-5917-5(OS17+AS59):
成功遗传所有目标基因:
1. PERCEPTION-6
2. COMBAT-5
3. COORDINATION-4
4. POWER-7
5. REACTION-1
6. STAMINA-6
7. AGILITY-6
8. LUNGE-4
9. HEALING-3
10. RESISTANCE-4
11. SLYNESS-2
12. MEMORY-5
胚胎发育良好,继续妊娠。
Notes:OS17孕反严重,需继续安排心理疏导。
我无法再继续这样违背伦理的实验。
自白信
本人白鹤淮,现就本人直接参与的“普罗米修斯计划”之真相、该实验中存在的涉嫌违反诺仁菲威尔联邦法律及违背伦理道德之事项,作如下如实陈述。
我将附上全部实验记录及影像资料,就OS17与AS59参与普罗米修斯计划以来,斯沃尔德实验室在违规使用非自愿实验体、使用未成年实验体、实施近亲繁育等方面所犯下的罪责,作出客观、真实且完整的论述。
2279年8月13日,普罗米修斯计划总负责人苏云绣将一名S级Omega带回斯沃尔德实验室,此人名叫苏暮雨,时年十七岁,代号为实验体OS17。我曾多次向苏云绣核实启用该实验体的决定,均得到肯定答复。鉴于苏暮雨尚未成年,我数次与其沟通,试图确认其参与实验的自主意愿,并询问他的监护人是否知情且同意,但他始终没有回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据此可初步推断,实验体OS17参与实验的自愿性无法证实,存在被诱导、胁迫的可能性,相关交易条件未知。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目的,是通过基因编程结合人工繁育,培养出继承多数目特种基因的后代。这本是科研探索的合理方向,但项目的实际执行中,完全背离了伦理道德。
高级别且具备优质特种基因的Omega和Alpha数量极为稀少,导致实验体供给严重不足,实验一度难以继续推进,最终成果也远不如预期。据此推测,项目存在非法捕捉实验体的嫌疑,且本次实验体为未成年人,违规程度加剧。苏云绣一味追求实验成效,面对优质实验体,全然漠视伦理准则与未成年权益。依照其行事逻辑判断,若实验体拒绝配合,苏云绣会采取强制措施进行绑架。
苏暮雨面色苍白,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没有活气,眉眼却生得秾丽。话很少,问他什么,只以“是”和“没有”两词应答。
苏云绣再三交代要给他戴上束缚带限制行动,防备实验中途生出变故。但在我对其进行检查的过程中,他的配合度极高。我额外对其进行智力测试,他心智完好,各项测评指征贴合十七岁人类的心智发育曲线,甚至比同龄人更早慧。直到要在他的生殖腔内植入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还要他与Alpha-AA286进行信息素匹配度测试时,他才展露悚然和震惊情绪,首次做出反抗举动。
该行为可证实,苏暮雨对实验内容概不知情,系被诱导参与普罗米修斯计划。
反抗过程中,其格斗水平和肢体爆发力彻底展现,在场安保人员一同上前也无法将其压制。为保障实验推进,现场对其注射麻醉枪,最终顺利完成装置植入操作。
苏暮雨体内检出十种目标特种基因序列,该数据在本次实验乃至整个诺仁菲威尔联邦范围内都极为罕见。苏云绣从看到他的基因报告起,整个人就陷入狂热和亢奋。不难判断,她会最大限度榨取这名实验体的每一寸价值,不会留给他任何脱身的可能。
同时,苏暮雨和Alpha-AA286的信息素匹配度结果已然出炉,平均值63%。该数值用于民间自愿配对已达标准,但在封闭的实验室环境下,强行让两个素未相识、毫无情感基础的个体结合并繁育子代,即使匹配度高达 99.9%,依旧会对Omega实验体造成不可逆的生理与心理损伤。
普罗米修斯计划于去年全面更换为体内受精、体内繁育模式,该方式可有效提高胚胎存活率及目标基因继承率。但会对Omega实验体造成严重心理创伤。我数次提议建立完备的Omega心理健康支持系统,均被苏云绣否决。在其判定标准中,一切无关实验增益的行为,都不具备实施意义。此后,我自行承担起对Omega实验体的情绪安抚和心理陪护等关怀工作。
参与这项计划的实验体各有自身诉求,多数受物质条件约束,部分和苏云绣直接达成某些协议,以参与实验为条件,换取身份变动、职级晋升或其他隐秘利益。但自进入体内受精环节后,多数Omega均表现出反悔或抗拒态度。
经历三次世界末日后的人类,已进化出抑制原始生殖本能的基因。发情期、易感期与信息素的牵制力大幅削弱,早已不像历史记载中那般失控难抑,就连终身标记的生理束缚力也衰退到了极致。如今,这些古老的词汇更像是情侣间的趣味。但在斯沃尔德实验室里,Omega被注射诱导发情素后强行催发生理周期,和素未谋面的Alpha被封闭在同一间隔离舱里,被迫一同度过动物般的、返祖的、高应激的的发情期,直至完成受精、宫腔内成功着床胚胎。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性剥削,就算穿上科研的外壳,内里本质仍是强奸。部分Alpha在实验过程中会受原始本能驱使,出现暴力和虐待行为。因此,在紧接其后的妊娠期内,我会尽自己所能,给Omega实验体提供心理安抚,落在良知上的亏欠总要有人为之背负。
实验体子代出生当日即被带离,不允许亲代接触告别。接手者的身份和新生儿的去处均无任何备案记录。我曾私下调查,被苏云绣察觉后遭到严厉训斥,她明确告诫我,如果想活命就要安守本分,不得探查超出权限的隐秘。
起初,我一度认为,与子代的分离会对亲代造成心理创伤。后来发现亲代本身对子代的境况并不挂念,甚至在激素的作用下对子代也没有生出过多的情感联结。此观察修正了我一厢情愿的假设,对亲代而言,子代是性剥削的产物,没有Omega会对强奸的产物生出正向情感。
而现在,一个从未被标记过、从未经历过发情期的未成年Omega即将被安排强制配种,他甚至连自己的结合对象都没见过,该方案涉嫌违反多项伦理原则,但我无权限干预。我开始担心他修长的脖颈,他苍白清瘦的四肢,他单薄的腰肢,都会在这场惨剧中折断。
2279年8月18日,我作为行刑者,亲手在苏暮雨的腺体上推注了诱导发情素,任由这名未成年Omega被强行催生出生命中的第一场情热。
安防警报骤然响起时,我未采取任何回避行为。苏云绣试图销毁证据并逃跑的时候,我正坦然坐在实验室中等待逮捕,我捧着这本实验手稿,要将它作为呈堂证供。
可我没有料到,这警报非但不是我的审判,反倒成了叩向我命运的丧钟。
2279年8月18日,斯沃尔德实验室遇袭。
叶鼎之孤身一人闯进研究所腹地,杀了六个人,破坏多台实验仪器,直至深入核心区域后,才被围堵的安防人员击倒制伏。
他被两名警卫按着肩头跪在血泊里,苏云绣举着枪抵在他眉心,逼问他闯入的缘由。此境遇下,叶鼎之周身仍带着狂妄的戾气,向苏云绣反问苏暮雨的下落,要她把人交出来,逼问她诱骗苏暮雨到此的真实图谋。他不过二十出头,就算面上强撑镇定,一路杀进来亲眼见过隔离室里的非人惨状,也在害怕。
苏云绣见他身中数枪还有力气挣扎,大抵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有了闲情和耐心,把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真相细细讲了一遍,又用一副施恩般的口吻,揭开苏暮雨主动寻上门来的缘由——苏暮雨的父亲卓雨洛正遭受严重的政治迫害,在北方的城市生死不明。苏云绣作为卓雨洛早年的同门师妹,得到苏暮雨的信任,苏暮雨登门求助,拜托她帮忙找到父亲并提供救助。她欣然同意,毕竟自己顾念旧情,只是需要苏暮雨付出一点代价。
“所以你就是这样骗苏暮雨参加实验的。我们不要找卓雨洛了,你把苏暮雨还来。”叶鼎之目眦欲裂,枪伤随着挣动崩裂渗血,两名警卫几乎控制不住这个身受重伤的人。苏云绣欣赏着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可惜迟了,苏暮雨已经开始发情了。”
我能察觉,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有一瞬间心跳几近骤停,枪伤带来的躯体创痛,远不及苏云绣几句话劈头落下的摧折。他面色灰败,低声喃喃:你不能让他受这种折磨,你让我看一看他。话音未落,他的眼里又翻出狠戾,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开口:既然你们需要具备高阶特种基因的Alpha,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苏云绣饶有兴致地问询他的身份和苏暮雨的关系,又傲慢道:普罗米修斯计划由联邦政府垂直管理,层级森严,岂是旁人想来就能来的。
二人关系颇为亲密,这对恋人中的一人尚未成年,在其经历性行为和被标记行为之前,横祸却先一步找上了他。推测苏暮雨长期受严密庇护,社会认知天真,因此轻易落入苏云绣布下的陷阱。
“我是卓雨洛的长子,苏暮雨的监护人和亲哥哥,”叶鼎之又恢复了那副蔑然姿态,“我的分级是S。”
我以为有人在我耳边开了一枪。震耳的枪响如一道超负荷电信号,瞬间短路了我脑中所有参与判断决策的神经回路。我扶住墙才勉强站稳,我无从深究这家父子三人为何拥有三个不同的姓氏,也无从揣度他是以何种心境做出这番决绝的选择,单单听着,我都像被押上了道德的十字架,审判的烈焰在我的脚下炙烤。
我看着他的眼睛,隐忍的悲戚里还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我突然明白过来,比起坠入伦常悖逆的地狱,他更不能忍受把亲弟弟交到陌生Alpha手中掌控摆弄,由着陌生人践踏折辱。所以他宁愿自己来做这个摘下禁果背叛血缘的罪人,宁愿由自己出演诱惑夏娃的那条蛇。
早在三次末世降临之前,人类就常以希腊神话隐喻命运,影视和文学里随处可见神祇骨肉纠缠的禁忌,连我们的实验计划也以希腊泰坦神族的后裔命名。此刻我无端想到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那对亲兄妹。如果有一天轨道偏移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天上的日月也会落得骨肉越界,宿命沦陷吗。
血亲与生俱来的独占欲,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苏云绣也恍然记起,多年前自己曾见过卓雨洛的长子,此刻细看他的眉眼轮廓,依稀还能寻到儿时的痕迹。亲眼看过叶鼎之单枪匹马杀至实验室腹地,身中数枪依旧悍然挣动,苏云绣和我对他的S分级没有丝毫怀疑。稀缺实验体主动送上门来,苏云绣求之不得,她当即让实验操作员带叶鼎之去处理伤口和体检。苏云绣明和二人家庭是旧识,仍执意逼迫他们参与近亲繁育实验。
我拉住苏云绣的袖口,苏云绣转过身,看见我哽咽难言的模样。她兴奋地握住我的肩膀,说鹤淮,我们就要成功了。
我抱着一丝希冀,试图做最后的阻拦:“可是老师,他们是亲兄弟,血亲结合,子代致畸率太高了。”
苏云绣冷笑着把我往后一推,说有植入装置返回基因报告,只要胚胎携带致畸基因,直接人工流产,这么基础的流程还要我教你?她察觉我抵触态度强烈,唯恐我的情绪耽误后续实验,立刻换了副面孔,按住我的肩膀故作劝慰:亲兄弟反而更好,基因更纯粹。在科学真理面前,本就免不了会有一点牺牲。
而我已崩塌成残垣断壁的道德和良心,在献祭的肉身和被碾碎的血亲天伦前,像一撮灰一样卑微得不值一提。
附件一
遗传学亲缘关系鉴定报告原件
鉴定日期:2279年8月18日
鉴定对象:
检材1:AS59(叶鼎之)
检材2:OS17(苏暮雨)
检材类型:外周血生物样本
鉴定项目:常染色体STR同胞亲缘关系鉴定
鉴定结论:
依据DNA基因分型比对结果,支持AS59与OS17为全同胞(亲兄弟)关系。
附件二
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原件
鉴定日期:2279年8月18日
鉴定对象:
Alpha:AS59(叶鼎之)
Omega:OS17(苏暮雨)
鉴定结论:
依据信息素分型比对AS59与OS17的信息素匹配度为99.9%,属极高度匹配。
距离原定实验时间已过去数小时,苏暮雨的意识早已溃散。药物催发的首次情热来势汹汹,他的生理机能根本无从调动任何力气,去抵御这场从未经历过的灭顶之灾。
隔离室门打开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惊吓到他。他此时和在暴雨中跌落巢穴的幼鸟没有区别,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勾起他的满心惊惧。
他伏在地上,艰难地抬头,向逆光走来的行凶者投去绝望的一瞥。他觉得一定是因为煎熬早已摧垮身心,所以在极致的痛苦里,他的认知开始自我欺骗,恍惚间竟看到惦念的兄长,真如踏破宿命的救世主般从天而降。
直到那双手牢牢握住他的手,他再次被环绕在熟悉的气息里,他才敢确认来人真的是哥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倏然松弛,他终于不必再竭力支撑,终于不用再惶惶不安,他的兄长会替他处理一切。
哥哥来救他了。
直到他的哥哥把他按在身下,直到他的哥哥剥开他的衣服。他心中生出茫然无措的惶惑,再混沌的意识也在警告着他:这个姿势、这些动作,都不对劲。但这个人是自己的兄长,这些行为或许是出于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保护,根深蒂固的信任让他本能地选择顺从。直到他哥哥的手指插进他的身体,直到他哥哥的阴茎进入他的阴道。
逾越界限的侵犯彻底击穿了他天真的认知。苏暮雨瞪大一双泪水涟涟的眼睛努力辨认,眼前人到底真的是自己的兄长,还是他的大脑在巨大的创伤下编造出的假象。叶鼎之抬手轻轻覆住他的眼睛,颤栗扑簌的睫毛如同濒死飞蛾的翅膀,落下的鳞粉挠在他的掌心。苏暮雨透过指缝在来人缠着绷带的左心口看到一粒血痣,他的哥哥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粒沁血似的痣。他痛恨自己的大脑,此刻还流连于细枝末节,为何连描摹幻境也要这般细致逼真。
他不剩几分清明的意识涌起茫然和委屈,揣测着这是否是叶鼎之对他擅自离家,任性奔走的惩罚。可他的兄长向来把他捧在掌心呵护,从未有过半分苛责,怎会用如此重的刑罚来惩戒他?
若是注定逃不过这场劫难,他宁愿被陌生人强奸。
上帝的过错在于,种下结出禁果的分别善恶树,立下戒律,却放任蛇潜入伊甸园引诱夏娃。
浑浑噩噩的发情期刚一结束,实验室立刻把他们兄弟二人分开到不同的隔离间,他们似乎也没有要在意识清醒状态下面对彼此的意愿。
苏暮雨像一只应激过度的猫,经此巨变彻底陷入缄默,不思饮食。相较躯体损耗,他的心理状态更为堪忧。一有时间我就与之交谈,哪怕他终日倚墙静坐,毫无回应。
而叶鼎之,自始至终对我都没什么好脸色,但因为每日都要向我打探苏暮雨的情况,勉强肯与我进行几句正常交流。他三餐不误,作息如常,可暂时排除他需要心理干预的可能。
有一段时间,我曾对他生出几分恨意。起初,我把这种恨意归结于他飓风般的破坏力。他不管不顾地闯进来,摧枯拉朽地倾覆了苏暮雨的人生和我的良心,自己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半分负罪和忏悔。后来我意识到自身存在情绪投射问题,我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把对苏云绣漠视伦理道德的憎恶,一并转嫁到了他的身上,可他明明和苏暮雨一样都是受害者。
苏暮雨不吃不喝的第四天,我又一次站在他面前,重复着和众多绝食的Omega都说过的同一句标准劝导语:你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苏暮雨终于有了反应,像是从迷离恍惚的梦魇中骤然惊醒。肚子里的孽种是他与亲兄悖逆人伦的铁证,是从噩梦移栽到现实里的恶果,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将那场灾难视作幻觉。
我正式提交书面申请,提议制定《普罗米修斯计划伦理与道德规范》。
2279年9月22日,苏暮雨生殖腔内的胚胎纳米基因检测装置,传回了检测报告:这枚胚胎携带隐性致畸基因纯合子。苏云绣要求,即刻对苏暮雨实施人工流产。
我必须为自己忏悔——事实上,这个消息让我和苏暮雨都悄悄松了一口气。对苏暮雨来说,这枚胚胎的消失,既是罪证的销毁,也给了他继续逃避的借口,他又可以给那天的来人随意安上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叶鼎之的反应正相反,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从容。他袭击了送餐人员,不顾枪伤崩裂鲜血直涌,一路闯到手术室。我在门口拦住他,告诉他苏暮雨不想看到他,这是我第二次眼见他面色变至灰败。他要求远远看一眼苏暮雨以确认其状态,随后便不再坚持。这一次轮到他被列入心理干预的名单。
同日,《普罗米修斯计划伦理与道德规范》提议被驳回。
2279年11月3日。
随着科技的极致进步,人工流产后的Omega经治疗,仅需恢复一月就能重复受孕。在我给苏暮雨注射完诱导发情素后,这对亲兄弟又被锁进了同一间隔离室。
关系剧变后的第一次见面,对他们来说残忍如凌迟。在清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苏暮雨竭力违抗着身体本能,无声地剧烈反抗。叶鼎之任由他挣动,只说:“我的枪伤还没好,你这么挣扎,是想看我的伤口继续流血吗?”一番话直让苏暮雨渐渐安静下来,上一回即使意识再不甚清明,他也记得淌了两人满身满地的鲜血。血缘的伟大,在于甘愿以自身牺牲,换取对方免于苦难。但是在这间隔离室里,血亲的牵绊却成了酿成惨案的元凶。
两人都刻意偏过头,尽量不对上彼此的目光。数天间,即使做着最肌肤相贴的事,彼此却始终寡言,几乎没有半句交流。
我开始对胚胎检测报告的传回感到负担。一方面,不愿继续目睹这个未成年少年反复经历妊娠和流产,另一方面,我也恐惧这场祸事留下确凿罪证,经年累月地横亘在兄弟二人之间,时刻提醒双方犯下的悖逆之罪。
2279年11月3日,苏暮雨孕满四周,二号胚胎仍然检出致畸基因,院方再度为他安排终止妊娠手术。
本次流产后,苏暮雨的应激水平有所下降,叶鼎之则相反。
自他上次又冲破实验室防线后,关押他的隔离室已采用顶级防护材料全面加固,同时严禁任何实验操作人员和他接触。即便是我每天向他汇报苏暮雨的起居状况,也只能隔着通话窗与其沟通。他手中仅剩的筹码,只剩自己的性命。
所以他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要求苏云绣和他见面。
给叶鼎之了注射了麻痹剂后,我进入隔离室为其缝合伤口,除我之外没人敢靠近他。他对项目参与人员存在极大敌意,但我知道他不会对我下杀手,至少眼下不会。苏云绣唯恐这个也具有十种特种基因序列的稀有实验体意外殒命,匆忙赶来,却只敢远远站在隔离室外,满心忌惮,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叶鼎之杀了。
叶鼎之再度重申:他们放弃寻找卓雨洛,他不会再配合任何实验,苏暮雨的身体也不堪这般反复折耗,决不能再继续下去。
苏云绣只冷笑一声,轻慢又凉薄道:“你不愿配合,我从不缺备选Alpha。你不肯做,有的是人愿意顶替,换成别人来,说不定苏暮雨还不用流产这么多次。你自己选吧。”
叶鼎之愣住了。他既往二十一年的生活经验,在此番命运剧变前被碾成了齑粉。
卓雨洛常年不和他们在同一个大洲上生活,是他独自将苏暮雨养大。凭着年少遭绑架后死里逃生的经历,他一路护着弟弟避开无数凶险。可在老谋深算不择手段的苏云绣面前,他的阅历全部失效。他未曾料到苏云绣竟狠心到这般地步,他和苏暮雨付出惨痛代价勉力规避的灾难,对苏云绣来说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苏云绣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知道自己拿住了他的七寸,气定神闲地继续开口:“你放心,我答应的事自会做到。我肯定会帮你们找到卓雨洛,毕竟我也很期待,卓雨洛知道自己多了个孙辈时,会是何种精彩表情。
如果说最开始给叶鼎之缝合伤口时,我尚且仗着他还需要我传递苏暮雨的消息,有几分有恃无恐,那这一刻我真的开始害怕了,恐惧来自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哪怕我本不具备强悍的搏杀基因,也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凛冽杀意。
2279年11月24日,距上一次终止妊娠刚满四周,注射完诱导发情素的苏暮雨再次和叶鼎之被锁进一间隔离室。拥有S级基因的身体不过经历三次药物催情,已渐渐生出耐药性,苏暮雨一次比一次清醒地度过发情期。但清醒对他们二人来说,反倒加剧了心理痛苦。
苏暮雨双手掐上叶鼎之的脖颈。指尖触到那条如蛇般盘踞其颈间的疤痕时,又像被火燎到一样缩了缩手。他恨声罪责自己的哥哥:“你不该来的,你就不该来,为什么偏偏是你?”
叶鼎之没有分毫退让地逼问他:“所以你宁愿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怀孩子?”
“对,我宁愿被陌生人强奸。”苏暮雨恨得眼尾渗出血色,“对我来说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只要不是你,唯独不能是你。”
叶鼎之冷笑,“其他隔离室里都是什么惨状你没有看到吗,你想去受这个折磨,我绝不可能答应。”
苏暮雨凄厉落泪,再度质问:“难道我现在承受的折磨还不够重吗?”
两个人明明做着皮肉相贴的缱绻之事,却恨不得把字字句句变成剑,捅进对方心脏。
2279年12月22日,四周过去,着床于苏暮雨腹中的第三枚胚胎依旧不符合培育标准。
了无生气的苏暮雨麻木又熟练地躺上手术台,神情空洞。我垂头落泪,避免与其直接对视。
我的手被轻轻握住,是苏暮雨。他那双漆黑的眼珠看着我,即使没有说话,我也能读出几分安慰之意。
实验体竟出现反向安抚加害者的行为。
突然警报又响了。斯沃尔德实验室自建立以来,连同今日,警报总共只响过三次,前两次全因叶鼎之而起。苏暮雨瞬间反应过来,他神情一惊,拽了拽我的手,我立刻会意俯身。这是他来到实验室后,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我说话。他的声音轻弱沙哑:请你替我转告他,千万惜命。
果然,叶鼎之再一次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
鲜血浸透了衣衫,他半点不以为意,隔着透明墙体冷声勒令苏云绣:进来,你来给我缝伤口。
苏云绣当然知道,自己只要踏入这间隔离室,便再无活着走出的可能,只得在门外气急败坏:“叶鼎之,你最好留着这条命。你要是死了,我有的是办法折磨苏暮雨,我大可以每天都给他换一个人。”
我判定叶鼎之此刻的失血量已达危险阈值,即便他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再拖下去也得死。我迅速扑到通话窗上:苏暮雨要你千万惜命!
这场鲜血淋漓的对峙,最终以叶鼎之的妥协收场。
2280年1月5日,流产后休养不过两周的苏暮雨,再度被注射诱导发情剂。苏云绣最懂拿捏人心,深谙惩戒与制衡。她清楚用什么手段,才能让桀骜不羁的叶鼎之听话。
两个人沉默地做着爱,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对彼此声色俱厉。仿佛都心存忌惮,唯恐一不留神脱口而出的某句话,就会要了对方的命。
苏暮雨再强作镇定,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未成年。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悲恸在这具饱经伤害的身体里终于盛不下了,变成泪从他的眼中落下。他转过头,泪眼婆娑地去寻他兄长的唇。叶鼎之悚然一惊,捏住他的下颔不让他再贴近。
两个人于交媾一事上已从初回的生涩到熟稔,但自始至终不曾交换过一个吻。纵然早已把蔑伦悖理的行径做尽,可接吻于他们而言才是真正致命的越界。
以前只要他不高兴,他的兄长都会吻一吻他的额头以示安抚。苏暮雨心里茫然又苦涩,如今自己承受着莫大的劫难与折磨,掉了如此多的眼泪,为什么他的哥哥连半句软语,一点温存都吝啬给予。
可能是苏暮雨潸然落泪的模样太具有蛊惑性,又或许是疼惜他被激素所控失了神智,叶鼎之盯着他看了良久,终是不忍,像小时候哄他那般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苏暮雨像是察觉自己的引诱得到了默许和纵容,立刻像蛇一般缠上去索吻。
事后二人再度被分开。叶鼎之并不避着我,数次托我给苏暮雨捎去便条,字句简单直白,无非叮嘱他按时吃饭,好好休养,不必胡思乱想,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但苏暮雨除却上次那句惜命的转告,再也没给他的家书回应过只言片语。
家书?家信?家报?我竟寻不到一个妥帖的词,来定义这张家人至亲间传递的字条。就像我也找不到一个精准的字眼,去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
家书。这两个字四面都带着刀锋,光是在心底默念一遍,就足以割得我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行刑人,刽子手,信使。我在实验中辗转切换着多重角色,深度参与整个越界过程。
2280年2月2日,四周的周期如期而至,苏暮雨腹中第四枚胚胎基因检测依旧不合格。
手术台上的苏暮雨神色依旧木然空洞,见我泣不成声,竟缓缓开口:你哭什么,流掉不是挺好的吗。或许再反复几次我就会死,死了就解脱了。
我再也无法继续面对他,一路狂奔到叶鼎之的隔离室外。我意识到,比起对他人进行情绪疏导,自己更需要心理支持。作为实验的参与者和加害者,我实现自我心理代偿的方案是——接受受害者的冷眼与斥责。叶鼎之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他冷冷嗤笑:你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们,就想办法放我们出去。
我一愣,从未想到这局死棋的解法如此简单。
我开始频繁和叶鼎之商讨对策,我帮他们找卓雨洛,暗中留意苏云绣的行迹。
在商讨出万全之策前,2280年2月23日,叶鼎之和苏暮雨第五次被关进同一间隔离室。
或许是绝境之中的吊桥效应让他们暂时忘了对方的身份,或许是日复一日的纠缠早已模糊了人伦的界限,又或许是两人都在刻意逃避现实,这一次他们竟像一对寻常恋人般万分缱绻缠绵,自然而急切地亲吻和爱抚。
耳鬓厮磨之际,苏暮雨靠在叶鼎之肩头喃喃诘问:“你怎么对我这么坏,从前我竟不识你这幅狠心面目。”说着,他的指尖从颈上的蜿蜒疤痕缓缓下移,轻轻点上叶鼎之心口那粒血珠般的痣,“你上辈子一定也是做了恶事,才被人一刀捅死了。”
叶鼎之捉住作乱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或许就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苏暮雨讥诮一笑,“所以你就追到这辈子来向我讨债,把我折磨得生不如死才算甘心?”
叶鼎之笑了笑没再接话,把他抱到腿上慢慢动作着。苏暮雨分开膝盖撑在两侧,手臂环上他的脖颈,顺从地向他倾付自己的喘息。身体还在贴合,委屈和酸楚却像回流的河,没过片刻的安宁,苏暮雨眼中再度涌出泪来,砸在叶鼎之的肩头。叶鼎之没有停下动作,捧起他的脸,嘴唇贴上他的额头,又碰了碰他的眼角,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2280年3月22日,又一个四周后,他们的第五枚胚胎未检测到致畸致病基因,终于得以保留,他们终于不用再一遍遍经受轮回般的处刑。
苏暮雨孕满六周时,我给他做着常规B超检查,超声探头在他的小腹上缓慢游走,屏幕里能看到小小的胎芽。首次,我捕捉到这枚胎芽中间出现了规律跳动的闪烁小点。这枚胚胎有了胎心,真正从一枚静默的孕囊变成了活着的生命。
我呼唤苏暮雨看屏幕,每个母亲都不会想错过这一幕。苏暮雨却神色恹恹地把头偏向另一侧,像具尸体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诊查床上,唯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提醒我这个人还活着。
例行向叶鼎之转达苏暮雨近况过后,我拿出私自拍下的B超影像,问他,是否想看一看他们孩子的胎心。叶鼎之蹙眉侧首,神情淡漠疏离,他的反应和苏暮雨如出一辙。
孩子的父亲、孩子的母亲;弟弟的亲兄、兄长的亲弟;父亲的长子、父亲的幼子;提供精子的一方、提供卵细胞的一方;儿子、孙子、外祖父、祖父。两两成对的美好名词,同时坍塌到这对兄弟身上,摔得血肉模糊。
腹中的生命,于旁人是相爱双方血脉的延续,于他们只是这场大祸的证物。人总是难以对自己的罪证生出太多温情和怜爱。
我完全理解他们的漠然与抗拒。正准备起身离去,叶鼎之忽然叫住我,接过了那张照片。
AS59留存胚胎影像,对该子代存在复杂态度。
2280年05月04日,我将胚胎SS-5917-5的基因检测报告交到它的生物学父母手中。这枚胚胎完整地继承了叶鼎之与苏暮雨的全部特种基因,它将来或许会比它的父母更加出色,如果它有机会长大的话。
孕期将满三月,身形日渐消瘦的苏暮雨依然看不出丝毫怀孕的迹象,只有躺在诊查床上检查时,才能看出他的小腹浅浅隆起一块。他魂不守舍地听着化验结果,剧烈的孕反使他憔悴孱弱,SS-5917-5的存在更是日夜磋磨他的心神,他再也没有多余力气去厘清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情感。叶鼎之沉默地听完,照常向我要走了一份它的检查报告。我无权过问,他是作为父亲想收藏孩子成长的痕迹,还是作为实验的受害者在留存证据,以待来日清算。
同日,我也为他们带来消息,我已找到了卓雨洛,他尚且在世,我会尽力帮他们打通联络。
苏云绣看到SS-5917-5的基因序列时呈高度兴奋,她穷极一声追求的完美实验成果终于出现。这枚继承了双份顶级特种基因的胚胎,足以让她平步青云,攫取更高的政界地位和更多的资源。我也明白,这个孩子只要降生,注定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目标,而苏暮雨和叶鼎之,这辈子更无可能踏出斯沃尔德实验室半步。我决心在SS-5917-5出生前,实施协助他们逃离的计划。
我向叶鼎之和盘托出我的计划,联络到卓雨洛后,我会立刻报警,直接向联邦最高督察院检举斯沃尔德实验室。幸好,我在督察院尚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刚毅友人。届时我会同时解锁所有门禁,他们便可趁乱逃走。
叶鼎之要求,离开之前为苏暮雨最后做一次人工流产。他似乎认为只要除去这个证物,血淋淋的真相就能永久抹去。回到俗世人间,他们依旧可以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扮演一对兄友弟恭的寻常兄弟。
我只能如实相告,以苏暮雨现在的身体状况,怀胎已满三月,若再贸然施行人工流产,他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叶鼎之听完,沉默半晌后又向我细细追问怀着胎儿是否会对苏暮雨的身体造成损耗,以及这个孩子的出生又会伴随哪些风险。他重新拾回苏暮雨监护人的身份,周全盘算着苏暮雨往后的安危与生机。
我全程见证这枚胚胎的发育历程,甚至在它未着床伊始,我就已经参与这场因果纠葛。我记录过它第一次跳动的胎心,每一次常规检查都由我亲手操作。我不知道它未来的命运如何,无从得知它的生物学父母会为它安排领养,还是选择亲自抚养。我只能依照此前无数次送离实验室新生儿的惯例,完成交接,不再过问后续。
我携实验手稿前往联邦最高督察院。
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落得永受鹰啄肝脏之刑。而我们窃取生命,背弃人伦,怎配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