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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发黄的白衬衫、牛仔裤和褪色的帆布鞋，这是渡会云雀唯一一套体面的衣服。风乐奏斗说要么还是去买件新的吧，她说不打紧，酒吧的彩灯照起来看不清这些。
第一次驻唱是奏斗陪着云雀去的。高脚凳上的紫发女孩抱着旧吉他弹唱得卖力，另一个黄发女孩就在昏暗的角落等她。云雀说得没错，酒吧灯光照得她脸都是玫红色，也没人在意她穿得是否简陋。
酒吧老板给风乐奏斗送来一杯橙汁，她没接，担心果汁钱要从云雀的工资里扣。直到那个男人亲口说出这是免费的，姑且算是员工福利，奏斗才接过玻璃杯小口啜饮。
“你朋友？”
她颔首表示认可，没再多说什么。眼睛紧盯着正专心工作的云雀不放，好像担心玫红灯光刹那间就会变血红，趁她不注意，将歌手一口吞吃下肚。
“唱得不错。”
风乐奏斗心里总有淡淡的反感，不想过多搭理这个男人：“这话还是对她本人说吧，谢谢你的果汁。”酒吧老板讪讪然打消套近乎的念头，后退半步去招呼别的客人。
试唱两小时，结算工钱是八十块钱，老板拍拍云雀的肩膀欢迎她下次再来。风乐奏斗脸上终于挂上笑，递上特意留的大半杯橙汁。渡会云雀就着奏斗的手一饮而尽，然后捏着刚到手的三张纸币，说要带奏斗去买草莓吃：“我看见了哦，奏斗路过水果店的时候，露出了很想吃草莓的表情！”她笑得爽朗，把吉他包往肩上甩。
嘴馋被戳穿，风乐奏斗拒不承认：“才、才没有！”
“那就当是我想吃？拜托了好奏斗陪我去买吧——”云雀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拽着人就走。
草莓选的是最小的那种，只要六块钱就能买一斤。买之前云雀问老板娘甜不甜，能不能尝两颗。小草莓品相不够好，根部还是青白的。她蹲下来仔细选，眼疾手快挑中熟透的那颗，用手抹抹再送到奏斗嘴边。酸味占了大半，但风乐奏斗舍不得钱，硬说好甜好甜就买这种吧。
踩着被鞋底抛光的水泥楼梯，头顶发霉掉皮的楼梯间天花板，再路过邻居永不停息的争吵，女孩们回到她们的小出租屋。开门前先摘下水电和天然气的缴费单，风乐奏斗简单一扫，算得一共大概三百多块。这里的房费每月一千八，渡会云雀嘴甜哄得房东阿姨心花怒放，单独给两个女孩每月再减免一百。
到家用凉水把水果一冲洗去浮灰，端上桌也算鲜亮亮一筐。红色的塑料篮子淅淅沥沥往外漏水，云雀边吃边说篮子留下来可以洗菜用。草莓尖尖是货真价实的甜，风乐奏斗先咬下前半部分，把无味的酸涩的根留到第二口。以往这时她还在附近餐厅打工，今天是特别为云雀请了假的。
夏天是对穷人友好的季节，只有黏糊糊的皮肤和蚊虫叮咬带来的瘙痒。不像春秋容易生病，也不像冬天要为了御寒发愁。夏天很简单的，流汗、喝冷水、一块钱一斤的西瓜。舍不得开电风扇的话，广告传单也还能凑合。
云雀接了酒吧驻唱的工作，比之前打零工收入稳定许多，存钱的铁盒里偶尔也能放进粉红色钞票。做好晚饭扒拉两口就出门，奏斗的那份放进菜罩，等她回来自己加热一下当宵夜吃。
以音乐为生倒是她成年时对自己暗暗许下的心愿，实现的过程略显曲折，但渡会云雀真心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从乡下背来的那把吉他终于得以被聚光灯照亮。
晚上十点是餐厅关门的时间，服务员要留下来扫地擦桌，手脚麻利的话半小时之内就能下班。风乐奏斗独自盘腿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蛋炒饭。微波炉叮一分半把米粒叮得硬又韧，于是奏斗就不多嚼，伴着辣椒酱勉强咽下去。云雀没来得及刷的锅和碗筷，吃完她一并洗净放回原处。
云雀得到凌晨三点多才会回来，风乐奏斗不放心要等她，但又舍不得电费，只能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月亮。等月亮从那头慢慢移到窗玻璃的中间偏右，等隔着房门隐隐能听见水龙头放水的动静，等身边的弹簧床垫因压缩而发出晦涩的嘎吱声。这时奏斗就松口气，翻个身活动一下僵硬麻木的半边身体，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用沙哑的嗓音欢迎云雀回家。
但今天不一样，粗短的时针指向四，渡会云雀仍未归家。她会去哪呢，她根本不是贪玩的类型。风乐奏斗越想越害怕，随便抓了件外套就要出门去寻。
穿人字拖跑起来很费劲，但奏斗一刻也没敢停，向着酒吧跑。她远远看见三两个小混混围住一个女孩，女孩有她熟悉的紫色长发和玫红色挑染。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染发的药水曾一并连着她的手指也染红。
“干什么呢！我要报警了！”风乐奏斗大喊。威吓声在凌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非常突兀，但她才管不了那么多：“别碰她！”小混混听有人说要报警，顿时犯了怵。为了面子嘴上不饶人，骂骂咧咧地说些很难听的话才散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后怕。
风乐奏斗一夜未眠，顶着黑眼圈起床洗漱。渡会云雀已经熬好了白粥，提前盛出来放凉。
“晚上别去酒吧了。”奏斗没急着喝粥，垂手挺直了背正视云雀。
“为什么？老板昨晚还说要给我涨工资。十点到三点，中间可以休息半小时，这样一晚就能拿两百。”
“那个男的根本就不是看你唱得好才想留住你。”昨晚站在店面里观察局面的那张脸，真是令人作呕。员工在自己的店面前被骚扰却不出来阻止，风乐奏斗想不到他能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借口为自己开脱。
“我会再小心一点的，而且昨晚不是也没发生什么吗。我们可以攒下来钱，搬进大房子，你一个房间，我一个房间——”渡会云雀想装出没被影响的样子，但她这幅模样反而惹恼了奏斗。还有后半句，她一点也不想和云雀分开睡，一点也不想要两个房间。
她打断云雀：“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总之别再去那里了。”对话进行到这里已经使她饭意全无，奏斗走去门口换鞋。
渡会云雀追上风乐奏斗的脚步，跟着她出门：“难道奏斗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吗？我只是想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想让你可以毫无顾虑地吃上就连屁股都是甜的草莓。
“我不需要，渡会云雀，我不需要你这样！”
眼看争吵即将不欢而散，渡会云雀急忙伸手拉住奏斗。
一人离去的意思是那样决绝，一人挽留的态度也不容忽视。结果是风乐奏斗被重重地甩到水泥墙上。颗粒状突起的硬墙擦破皮肤，喷嚏飞沫般的血迹印在T恤上，像生了锈的铁皮。
渡会云雀没想到她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一时间愣住了。她想道歉，但看见对方忍着泪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风乐奏斗深深地望了云雀一眼，捂着肩膀快步走了。
然后就是冷战。问好、道谢，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交流，僵硬的关系能在炎炎夏日让直逼四十的温度降到冰点。
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风乐奏斗肩上刮擦出的血痕结出薄痂。她平时爱用很热的水洗澡，烫得皮肤通红。以前洗完澡出来，云雀总笑她像个熟了的苹果。热水流过敏感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然后作为交换，带走污垢和泪。
吵架当晚渡会云雀就去和酒吧老板商量，能不能早点下班。男人摆出为难的表情，说这样的话工资会减少一半以上。既然这样，这份工作唯一的优势也大打折扣。云雀思来想去，还是不想让奏斗再多担心。坚持到冷战第三天，趁奏斗调班休假去辞了驻唱歌手的工作。
她半靠在床上说，她辞掉了酒吧的活，接下来又得去找临时工。
她接着说，对不起奏斗，让你担心了。
她还说，我们和好，好不好。
围着浴巾的风乐奏斗慢慢走过来，把头枕到她的小腹上沉默地流泪。肋骨硌得她脸痛——云雀太瘦了。生茧的手一下接一下地抚摸湿淋淋的栗黄色头发，即使她的睡衣被打湿了也不在意：“肩膀还疼吗？”
风乐奏斗点头，然后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先吹头发，待会给你的肩膀抹点药。”渡会云雀的目光越过女孩脖颈的曲线，隐隐能看见那有着青紫色的淤青和淡褐色的痂。
“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