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我在世界树的残骸中捡到那只掉落的虚空终端时,并没有想过它还能运行。为了彻底复制和重塑世界树,我们向须弥所有子民派发了虚空终端,灾难发生后,事故现场有一只匆忙掉落的饰品似乎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我把它带回去,准备找个时间交给纳西妲或者艾尔海森,他们正在做战后部署,其中一部分就包含人民及他们财产的安置,这只虚空终端显然应当归纳为某个人的财产。派蒙问我,捡这个东西做什么,我故意吓唬她,说一个虚空终端可以卖几万摩拉,够她吃几顿大餐了,派蒙先是惊喜,随后马上叉着腰怒气冲冲地指责我,说你不可以胡乱用别人的东西!
我笑起来,问她,你既然知道是别人的,当然我捡它就是为了交到失物招领处,小派蒙,你是不是有点傻?派蒙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小声力争说,我才不傻。
晚上,虚空终端发出了声音。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黑暗中,虚空终端亮起了碧绿色的光,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电流。几乎是瞬间,我就惊醒了。
多年来的旅行经验让我意识到事情很可能没那么简单,我给派蒙盖好了被子,蹑手蹑脚拿着虚空终端出去,找了处没什么人的地方。不一会儿,虚空终端发出了声音,似乎是一个人的声音,伴随着混乱的电流声,我艰难地辨认着:“……旅……行者……”
他在叫我!我愣了愣,如临大敌,立马拔出随身的细剑,时刻准备动手。
被我扔在地上的虚空终端慢慢恢复成正常的语音功能,这回我听到了完整的呼唤:“旅行者,晚上好。”
是博士。
鉴于博士此人恶贯满盈且阴险狡诈,我定在原地,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向前一步,据我所知,纳西妲烧毁世界树后,与世界树融合的博士也已经灰飞烟灭,为什么还会有他的声音?难道他没有完全死亡,还是说,他还留有后手?
我紧张地盯着滚落在地的虚空终端,防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只有在你的手中,这只虚空终端才有重启的可能。”博士的声音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我以前接触他那样,神秘的、猜不透的、令人颤栗的,“其他人捡到它的第一选择都是销毁,旅行者,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好人。”
我对他的吹捧毫无兴趣:“你故意安排的?”
“这就很难说了,我可以操控事情统括性的走向,但像一个虚空终端会掉落在什么地方、由什么人捡起,费劲心力做这种安排,似乎吃力不讨好。”博士的声音十分悠闲,与过往他在我面前展现的性格都不太一样,但在某种概念上又是一样的,至少他们都喜欢用谜语的方式进行对话,“简单来说,这是巧合。我做的只是相信唯一一个让巧合继续下去的可能,就是你的参与。”
我拿起了剑:“我现在就把你毁了。”
博士一点也不着急,甚至笑得更开怀了:“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是你难道就不好奇吗?我的声音为什么会从这里传出来,你难道不会害怕,万一我没有死,你们又要去哪里再找到我?”
这的确是个更加严峻的问题,如果此时此刻我将它彻底毁坏,意味着失去了能直接获得线索的机会。展露在眼前的敌人并不可怕,藏于暗处、遁于无形的敌人更容易让人防不胜防。
然而和博士更加深入的交谈很容易污染我的思想。博士有一种依靠语言动摇人心的能力,我无法确定进一步的接触会不会让我落入他的圈套,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帮凶。
我犹豫了片刻,大着胆子上前拾起他:“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和你进行对话的人不应该是我。”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旅行者。”虚空终端的绿光闪烁着,“我告诉你一部分真相,而你帮我做一件事。当然,我可以担保,需要你做的事情与须弥没有任何关系,与世界的存亡更加相去甚远,而且我会先说出我的主意,你大可以全部听完后再拒绝。你不会吃亏。”
我盯着虚空终端思考了会儿。作为降临者,我与提瓦特大陆的各种原生元素格格不入,我可以感知到它们全部的存在,说好听些是能够轻松掌握所有能力,但本质是因为我与它们向来互斥,只有完全不接受,才能完全感受。博士与世界树融合的举措虽然超出世俗常理,但也成为我感受他的一个锚点。我能找到世界树,就能找到博士。
但在这个虚空终端里,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世界树、博士以及各种玄而又玄的邪恶力量、地脉污染,全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会说话的虚空终端而已。
它甚至比沙漠里的尖碑还要干净。尖碑起码担负着赤王信仰,虚空终端却连基本的愿力都不存在。
博士寄生在这样的虚空终端里没有任何意义,哪怕是真的保下了性命,他也一定失去了全部的能力,如今能做的,只是像个会说话的机械一样,和我动动嘴皮子功夫。
“好吧,我愿意听听。”我坐下了。
在我同意之后,虚空终端反而熄灭了。等待了片刻,光芒才重新亮起,博士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我要省着点电,你刚才说,你同意了,是吧?”
呃,我更愿意相信,他应该在我思考的时候就自动休眠了,只不过是预设我会同意罢了。被猜透让我轻微的恼火,但考虑到他是博士,似乎也无可厚非。
我没说话,博士则自行接着往下:“在你们做出疯狂的举动后,我应该是彻底不存在了,这只虚空终端与博士毫无关系。严谨地说,和他的灵魂没有关系,和他的记忆、人格则有一部分关系。我不可能仅仅靠这么个小玩意儿复活,它就是一个纪念品,里面保存了我的语言模式。”
……那应该还是一个危险品。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博士说:“当然,难免会有人认为只要与我沾亲带故的部分,就会自觉地走向疯狂的路途上。在此,我可以保证,这只虚空终端只代表了我的嘴,不代表我的脑子和我的心脏。他不是我,只是一个极为相似的科技仿品。没有生命的东西,哪怕他努力打破自身的桎梏,也不可能超出限制太多,而且我相信,打碎一个无机体,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我稍微有些听懂了。
也就是说,博士早知道他会灭亡,提前准备了这么一个东西,筹划好让我捡到,以此达成他某个目的。
我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他的目的。
我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这回博士的声音又快又轻:“把虚空终端给我的部下,你见过的。”
02
找到他的部下费了我一番功夫,我赶到的时候,他们似乎正在准备撤离。他们对我的敌意非常大,并不打算与我正面接触,奇怪的是,当我蛮不讲理地闯入他们据点时,他们领头的那个反而温和地接见了我。
博士的部下与他本人一样难以捉摸,我心里想着,不安地坐在了那个兜帽男人的对面。
“有人要我给你一样东西。”我生硬地说着,啪地把虚空终端拍在桌子上。
对面的男人没有动作。兜帽掩盖了他的表情,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是在观察我,就是在观察虚空终端。这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和博士相比,他看起来更为正常。
我们相对无言地坐着,都秉持着对对方的不信任,没有人愿意率先开口。对面那位似乎很难相信我强行闯入愚人众的营地只为了给他送一个东西,更不愿意相信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虚空终端。如此情景,我百口莫辩。
早知说什么都不可能让我们两个的立场发生动摇,我干脆不向他进行任何解释。
沉默的对峙过后,男人开口了:“谢谢,但是,你为什么认为我会需要它?”
呃。我干巴巴地解释:“不是我认为,是他认为。”
对面的人稍微偏了偏头,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这个动作充分表达了他的疑惑。
我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有人这么对我说话,我可能会认为对方是个神经病,飞速地与之保持距离。
所幸,我们两个的对话似乎激活了虚空终端,博士解除了休眠状态,开朗地横插进我们的对话中:“潘塔罗涅,好久不见。这位是我找来的新的同盟。”
潘塔罗涅浑身僵硬,事情的走向更加不可思议了,他在我和虚空终端之间无声地巡视。我讪笑着摆摆手,向他打了个身为同盟的招呼。
希望博士可以自己解决,不留给我任何需要进一步解释的工作。我准备在这张谈判桌上保持沉默到结束。
潘塔罗涅问道:“怎么证明?”
博士回答他:“当然是我,亲爱的费奥潘,如果你需要更多证据,可以在只有我们两人时向我提问。至于这位善良的旅行者,在我的说服下,答应充当一次送货员,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好吧,越简单越可信,越匪夷所思就越正常。”潘塔罗涅叹了口气,摘下了他的兜帽。直到此刻,我才清楚的看见他的面容,一位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看起来很聪明,也看起来比博士要更加正常。
我对和正常人交谈没什么抵触,因此在潘塔罗涅的目光飘过来时,我向他点头,表示对博士所言的承认。
潘塔罗涅问:“那么,我的长官,你为什么会进入一个小小的虚空终端里?需要我把你送回至冬吗?”
“不,不用。”博士轻松地说着,“你会用虚空终端吗,潘塔罗涅?它应该戴在耳朵上,像这样,或许可以让旅行者教教你。”
潘塔罗涅无奈地阻止了他无视双方敌对关系的牵线拉桥:“稍微会些。”
“那再好不过了。”博士赞扬地笑起来,“不用交给任何人,只需要你把我戴上。”
潘塔罗涅毫不犹豫,我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确定了里面的人一定是博士,而不是我仿冒的陷阱,又或许他不需要确定,他愿意冒险,我不知道,总之,潘塔罗涅毫不犹豫地把虚空终端戴上了。
随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微微低头,与虚空终端对话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没什么好回答的,发动你的脑筋,我还能做到些什么?无非是切下来一小片自己而已。”
听到博士的回答,我睁大了眼睛,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和告诉我的不一样?他们两个遮遮掩掩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深层次的内涵?他骗了我,还是说,正在骗潘塔罗涅?
我决定加入这场谈话:“我要听真话。”
明明我在替潘塔罗涅声讨,没想到他反而奇怪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向博士索要“真话”是自不量力的行为一样。
博士尴尬地暂停了一瞬,虚空终端同样黯淡了片刻,闪烁了一会儿,才重新回答:“我当然记得我们之间的盟约,旅行者。我的意思是,潘塔罗涅,真正的‘我’早就无法追逐了,但我可以把一些发生过的历史客观的上传进一个局限性的虚空终端中,从技术层面上,你可以理解吧?”
同样是文字游戏,但我有些明白了。他对我说的或许是真话,这里只是他的一张嘴,而他现在想通过模棱两可的表述让潘塔罗涅相信他还活着。
我有些无言,忽然不确定是不是要继续质疑下去了。
潘塔罗涅的手指轻轻搭在虚空终端上,似乎想把里面的声音听得更清楚。我观察着他冷静的神情,似乎从他瘦削而苍白的侧脸上看到了某些偏执的部分。
他就这么淡淡地接受了博士的花言巧语,把一个虚空终端当做真正的长官对待。
不,不对,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并不像是长官与下属,潘塔罗涅的反问非常逾矩,下属不应该是这种说话语气,他们更像是平起平坐的合作者。
潘塔罗涅沉吟着:“我明白了。”
我忍不住窥探他们之间的关系,继续提问:“把这个东西戴上,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显而易见,更方便我向我的下属发送命令了。”博士半真半假地玩笑着说,“因为这是一位非常难以驯服的下属,我离开他太远,可能会让他做出一些不服管教的举动。”
潘塔罗涅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反驳:“反叛的人似乎从来不是我,长官。”
“我是关心你。和我相处这么久,难保不会被带上我所走的路。何况,应付至冬女皇也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有一个人分担可以让你轻松很多。”虚空终端的光忽然变亮了,一个虚虚的投影出现在我们中间,“我准备充足,这里所有的话术你都可以用,只不过耗电量太大,平时我不习惯将这个功能展现出来。”
潘塔罗涅凝视着面前那块小小的光屏。
这样的光屏我见过很多次,我最初来到须弥的时候,派发给我的虚空终端就有这样的功能。虽然属于博士的这一个应该不能接入教令院,但基本的科学运算应该都可以做到。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不太对劲。须弥科技虽然先进,但远不足以让潘塔罗涅安静这么久。
在我准备出声询问时,潘塔罗涅轻轻地开口了。
“既然你贴心地做了投影功能,应该不止能够投影文字吧?”
03
我离开愚人众营地之前,潘塔罗涅和博士已经进入了友好的交谈中。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属于愚人众的机密,更像是两人的生活问题,像是多吃些维生素、少抽些烟之类的叮嘱,我多听了几句,隐约觉得我坐在那里不太合适,似乎窥听了太多私人的东西。
潘塔罗涅应该已经相信了里面就是博士本人,之后会按照他的指令进行行动。而博士已经向我保证过,他利用虚空终端说出口的话不会事关世界与战争,仅仅关乎生活。
只是一个用来聊天的工具而已。
博士是一个坦然的人,在我与他之前的数次交锋中,他从来不掩饰他的邪恶目的,他非常坚信自己的理念,而且认为其理所应当是正确的。他从前没有骗人的必要,如今也没有。
那么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潘塔罗涅……他真的如表面那样,是个正常的人吗?
正常的人会如此简单的相信博士的复活、相信博士的寄生、听从一个虚空终端的废话?
我总觉得其中还有更加微妙的不和谐感,但我无法挖出更多了。潘塔罗涅是一个与博士相反的人,他掩饰了自己大多数时候的态度,让我无从猜测他的思想。
唯一能确认的是,直到我离开前,他的注意力都没有从虚空终端上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