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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湛收到传音时，魏无羡正巧去给驴买苹果。蓝启仁略带惋惜的长叹飘散在空中，听得小苹果不屑地扫了扫尾巴。
夜晚魏无羡正准备脱鞋上榻，他今天一天都与蓝湛并肩同行，唯有此刻背对着。因而蓝湛选择此时告诉他：江澄死了。
魏无羡的鞋啪嗒掉在地上。
一阵夜风或是阴风吹过窗台，像极了白日里蓝启仁的长叹，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蓝湛适时补充道：“前几日落葬，叔父代蓝家吊了唁。今早传讯告知，叫你我二人不必多思虑。”
魏无羡还是不语。
蓝湛担心他，刚欲说若是还想上一柱香，明日启程去云梦也未尝不可，毕竟多少算是个故人。而话没到嘴边，魏无羡终于有了动静。
“怎么没听见路上有人传呢？”他轻飘飘问。
是也，他与蓝湛一路云游，这么大的事竟是没有风吹草动，实在不合常理。就连金凌也不曾传信于他，不觉得灵堂哭位少个人很奇怪么？
蓝湛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看他背对着自己躺了下来。
第二日，蓝湛做好了去云梦的准备，却听魏无羡说要回云深不知处。骑驴得个把月，他于是将小苹果寄养在此间客栈，带魏无羡御剑回了姑苏。
现下世家都知道了消息。几名知晓先前琐事的蓝家弟子看向魏无羡的眼神复杂，含光君便随意挑了错处，罚他们抄了家规。魏无羡倒是无波无澜，和以往一样，到了云深就直接钻回了房内，留蓝湛一人去见蓝启仁。等蓝湛忙完，魏无羡已是连行囊都收拾好了。
他当然知道魏无羡要去哪，于是提议同去。魏无羡笑道：蓝湛你忘了，他不乐意见你。蓝湛没有提醒他，那日江澄是与他二人都撕破了脸的。他保持沉默，直到魏无羡离开云深，才沉默着悄无声息地跟在人身后。
很快到了云梦，此地和以往一样祥和，路人不见哀色，莲花坞被装点得雪白的门头便显得突兀。本以为金凌在此，可迎接魏无羡的却是江家的代管事。代管事说，金宗主事务繁复，迫不得已只能将宗主的三毒和紫电带回兰陵守孝。
不知是因顾及往日还是良心发现，踏进江氏祠堂前魏无羡问了代管事一句能否。代管事脸上一愣，说应是能的，宗主活着的时候不让您进莲花坞，现下宗主仙去了，想来便不作数了。
听此，魏无羡又疑：他没有一句话留给我么？于是悲痛神色在代管事脸上蔓延开来，良久听见一句哽咽：弟子们赶去时已迟了。
魏无羡低头，阴影遮住他的表情。代管事将三支香递给他，他麻木地接过。祠堂内，案台上的香炉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只刺猬，两根巨大的白烛不停地流泪，仿佛这辈子也燃不尽。魏无羡把香捅进几近溢出的香灰里。
随后轻笑了一声。
他没在莲花坞多停留，也没打算去兰陵。不动声色跟了他多日的蓝忘机见他又有意回姑苏，便先他一步御剑走了，好到时在云深迎接他。又几日重逢，魏无羡顺路把驴牵了回来，并说近期不打算再出去了，蓝湛点点头表示同意。二人便在云深平静地过着青灯古佛般的日子，没人再提江澄的死亡。
直到蓝忘机手忽然不能提剑。
很突然，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一次晨练，含光君的手如死藤般垂下，避尘插进土里。周遭弟子围上来关怀，又被含光君以不可大声喧哗为由遣散。魏无羡睡至日上三竿时，蓝湛已在医修那扎上了针，直到晚边才垂着手回来。问其情况如何，只说医修也没查出问题，要去藏书阁翻阅医典或许可知。
魏无羡摸摸下巴：你经脉可还好？
蓝湛答：无事，灵气在体内运转大小周天都畅行无阻，只是手不受控制罢了。
魏无羡插科打诨：指不定是你睡觉时压着了，明日也许就好了。
听魏无羡安慰自己，蓝湛心里只觉一股暖意。魏无羡又问他，这事蓝启仁可知道了，闭关的蓝曦臣可知道了，蓝家众人都什么态度，他都一一答了。二人坐在床边，魏无羡抱膝侧头看他，脸上尽是抹不去的笑意。外人若是看了，怕是忍不住感叹好一副亲密模样。
末了魏无羡说，既如此，你可要好好休息，蓝湛。
如果一个人闭眼睁眼都是魏无羡，那这个人也太惨了。江澄想。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这种惨人。但当他看见魏无羡在自己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时候，还是一股火直窜到脑门。
他想给魏无羡一拳，却动不了。他皱眉，记忆零零碎碎想起来——他被邪祟捅了个对穿，该死了才是。大抵是江家弟子看见他的传讯，找人把他救了，又因伤势太重，落了个截瘫的下场。
妈的，等一下，不会是魏无羡把他治成截瘫的吧？
他实在想不通魏无羡怎么会躺在他身边。既然不能动手，那喊两句总可以吧。江澄试着说些什么，结果也是失败。他头疼，果然凡事沾上魏无羡这辈子就完了。
正想着，江澄察觉到身边人有了动静，紧接着一张脸出现在他上方，直勾勾盯着他看。
这脸真难看，再来一万遍也真难看。江澄从来对魏无羡重生后的身体颇有微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忽然他察觉到什么，又认真望向魏无羡的双眸。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分明是蓝忘机的容貌。
蓝忘机的脸上是不会有风云变幻的。魏无羡撑着手，欣赏这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良久咧嘴乐了，黏糊糊又甜蜜蜜地拉长语调：
“江——澄——。”
江澄有许多话闷着说不出口。魏无羡抢先一步道：“我其实想过要不要让你一睁眼就能说话。但是我又想，你准是要骂我几句的。到时候咱俩在这吵一晚上，蓝家人看了会觉得含光君疯了的。”
“他疯了也没什么要紧，最主要别人会发现此中猫腻。夺舍到底和献舍不一样，你想你之前用紫电抽人，万一他们整个蓝电，把你从这具身体里抽出去，那我怎么办才好？”
“哦，我知道，你想说：‘你如何操纵我的魂魄去夺旁人的身体’。很难呐！江澄，你受过安魂礼不说，我让走尸去刨你的坟，结果整个棺椁外头都刻满了经文符咒——是你的意思，还是金凌的意思？——都不重要，再不让我掘，我也掘开了。”
“还是怪你死的太草率。”魏无羡对他做个俏皮脸，笑言道，“你可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那日走尸开了你的棺跟我说肉身已腐了，我想着不打紧，蓝湛灵力充沛，你且在他身体里好好养着。你肉身的事，我再想办法。”
“怎么啦？”魏无羡说完一长溜，看着江澄愤愤的眼神，忍不住微微俯下身，仔仔细细端详起来。接着又恍然大悟：“你还有话想说对不对！”
“但你休想。”
他终于冷下脸。长久以来的云淡风轻无所事事，一瞬间都化作白烛泪垂落下来。魏无羡与江澄额头相抵，一字一顿：
你不是没话留给我么？那你就什么都不要说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