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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乐队确实不是定期存款那样能稳扎稳打出头的。Peace Sign也一样。
“孩子们，不知道为啥，我们YouTube突破三百万播放量了。”
真的不知道为啥。崔然竣晃着手机。屏幕上是红色的YouTube Premium界面。一个上了人气视频榜单的视频。标题是[常见乐队的酒局游戏]，作者姜太显。没错，姜太显是这个乐队的贝斯手，那个视频内容也正如其名，是在水库站附近的演出庆功宴上，大家喝得烂醉，疯狂玩弹额头游戏，最后把酒桌给掀翻了。仅此而已。尽管如此，评论却多达一万两千条。
反应各不相同。
“因为我们长得帅。” -主唱 崔然竣-
“三百万点击的话，收益大概有多少？在目前YouTube的机制下，订阅者和点击量哪个对实际收益影响更大？我去问问我在科学高中念书时、现在在运营物理频道的朋友。” -贝斯 姜太显-
“哇，三百万！我们成YouTube明星了。能见到펭수吗？” -鼓手 休宁凯-
键盘手崔秀彬的反应呢？
“大家一周之内把歌写出来，出EP。”
他算是最正常的。主张趁着潮水哪怕只涌上来一点点，也得拼命划桨，哪怕船桨断了。崔秀彬是个现实主义者。但同时也是个理想主义者。有人会抗议。不是，说实话，一周之内怎么写得出歌？我们又不是那种随便做个Beat、东拼西凑点歌词就发到SoundCloud上的嘻哈小子。又不是张凡俊，更不是Noel Gallagher。你这个空有脸蛋的希特勒啊——对于这声仿佛知道是谁发出的、高音调的呐喊，崔秀彬说道：
“说起来，范奎啊，我们分手吧。”
他又补了一句。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说什么疯话……崔范奎想哭。崔范奎是崔秀彬的恋人。也是Peace Sign的吉他手。最后，吉他手崔范奎的反应如下：
“操，YouTube都三百万播放了，我们凭什么要迎来第29次分手？”
就是这么回事。他是最答非所问的那个。
于是范奎把叼着的拨片吐到秀彬脸上，直接离家出走了。结果秀彬揪着在附近网吧打了5个小时LoL的范奎的脖领子，把他拖回了练习室。脑袋挨了一顿揍。离家出走结束。休宁凯用鼓棒戳着崔范奎的小臂。哥你身上有烟味。好恶心。喷点衣物香氛再过来吧。
哈……历史上哪个玩乐队的是不抽烟的？你觉得米克·贾格尔会戒烟吗？你觉得科特·柯班会吃戒烟糖吗？你觉得汤姆·约克会只抽电子烟吗？拜托，这里不是幼儿园游戏室，是上水洞的练习室。虽然范奎各种啰嗦抱怨，但休宁凯是唯一受崔秀彬宠爱的成员。“范奎啊，我好说好商量的时候，你赶紧弄干净了过来。”他淡淡地调侃道。是是是，知道了，히데코小姐。
但范奎通常还是挺听话的。好不容易出去，往飞行夹克上近乎倾倒般地狂喷衣物香氛，然后靠在墙上，又叼起了烟。忽然感觉空虚了。自己就是对秀彬的话生不起反抗的念头。这简直就是无条件反射。就是那个，巴甫洛夫的……
崔秀彬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狗东西。范奎回头一看，秀彬正盯着他。真想杀了他。
“哥。”
“嗯。”
“又怎么了？”
上次我在Instagram上写了句“这次演出也冲吧”，你就发火了。以前我做了个婴儿卷发，你说看着烦要分手。还说我的Dr. Martens鞋颜色不顺眼要杀了我。哥你虽然总是随心所欲得像条狗，但至少每次都有理由。这次又为什么啊。秀彬轻柔地把范奎的刘海撩上去。
“范奎啊，你知道‘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话吧？”
“失败为啥是成功的妈妈……那爸爸是谁？”
“闭嘴吧，操。”
这哥不也考上首尔的大学了吗，怎么这样。
“看了Melon榜单吧。”
“嗯。”
“说说第1到3名。”
“第1名张德哲《像那天一样》，第2名Vibe《用这个号码打给我》，第3名宋荷艺《你的消息》？”
范奎列完，眨了眨眼。
“懂了吗？”
“难道……”
“要写出名曲，好像得先分手才行。”
“难道……”
“所以我们分手吧。”
这哥MBTI说是“ adult(어른이)型”来着？怎么这样啊。
“哥，你真是疯了。疯子。疯狗。”
“想说疯女人就说疯女人。”
“疯女人。”
“说完了吗？”
“我错了……”
范奎乖乖回到练习室。一边写歌一边抽泣。姜太显走过来，一把抢过歌词纸。“朋友们都说我是傻子？你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都不对，这就是规矩吗？”
“你是软柿子Giriboy还是Diss战的GD？拜托选一条路线吧。”
“Giriboy和GD也写过这种歌词？”
“音节、每个字都一模一样。你这是抄袭，重写。”
妈的，难怪觉得耳熟。大概是从崔秀彬对自己说第13次“分手吧”开始，这些歌就进了他的Melon歌单吧。姜太显又补了一句，表情极其麻木。
“反正主打歌是姜太显的。”
“什么意思？”
“反正主打歌是姜太显的(Title. Track. Is. Kang Tae-hyun's Anyway)。(어차피 타이틀곡은 강태현 거)”
没一个正常的。范奎环顾练习室。
崔然竣说写不出歌，突然打开外卖APP，点了五人份套餐。
姜太显独自高冷地戴着耳机，在歌词纸上用48号字体写下“反正主打歌是姜太显的”。
休宁凯被崔秀彬硬搂着，还在“咚咚”地敲着军鼓。
崔秀彬像抱着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对休宁凯又啃又亲。
是我错了吗？把一群疯子聚在一起？Peace Sign是在崔氏的牵头下成立的。这里的“崔氏”指的是第三位崔氏。崔范奎从小就梦想成为“有范儿的人(간지맨)”。
对他来说，什么都要有范儿，其他的都去他妈的根本不重要。范奎本来就是这样。他对音乐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渴望。事实上，连音符都不太懂。只是看到高中乐队里弹着Psy伴奏的哥哥们觉得“太有范儿了，简直绝了”，才第一次拿起了普及型电吉他。他缠着班主任，拜托老师批准他搞个课后俱乐部之类的。以大概初中才艺秀水平的实力站上了学校庆典舞台，但反响意外地热烈，现在想来，那正是悲剧的开端。比起看YouTube镜像舞蹈视频练一周的爱豆舞，背着乐器按和弦看起来更有范儿，是这种相对的“高质感”导致了问题。但问题在于，那欢呼声让范奎体验到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刺激。他忘不了那种感觉，到了高中也继续捣鼓着吉他，参加地区比赛，稀里糊涂地还拿了奖。本以为上了大学会消停点，结果不知不觉间，拿着第一笔兼职月薪就去了낙원상가(乐器街)。砸了近一百万韩币进去，才下定了决心。搞乐队吧。
于是成立了乐队。简单粗暴。事实上，范奎亲自拉进来的人只有崔然竣一个。剩下的全是崔然竣带来的。
一号人物，崔然竣。全州崔氏。虽然本贯如此，但按出身地重新命名的话，是盆唐崔氏。是范奎在大学里认识的第一个家伙。看他那样子明显是“名牌货”，所以范奎总忍不住偷瞄他。并不是说范奎是个看人家有钱就巴结的势利眼，但毕竟当时他衣柜里最贵的衣服也就是哆嗦着手海淘来的Supreme卫衣。可这哥穿衣服不是靠衣服提气，而是衣服靠他提气。然竣似乎知道又不知道那充满羡慕的目光，只是用手指不经意地摸了摸范奎满是茧子的手指，说道：
“你弹吉他？”
范奎差点把醒酒汤喷出来。不然呢？我摆这架子干嘛？但既然被他鬼使神差地说中了，范奎就先点了点头。然竣撑着桌子站起来，拖着长到脚踝的黑色亮面BURBERRY风衣，几乎是用宣布的语气问道：“我们去练歌房吧？”那该死的决断力，简直就像《银河铁道999》里登场的帅气狸猫一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结了五人桌的酒钱，立马把范奎带去练歌房，给他表演了一段MUSE的串烧。“My time is running out”。哇。崔范奎张着嘴，不合拍地摇着铃鼓。这哥，太有范儿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喝了点酒，摇滚魂上头，疯得没边儿了，但当时确实就是那样觉得的。两人都醉醺醺地勾肩搭背，在马路上疯跑。“哥，哥！我们组个乐队吧！这是我从小时候起的梦想啊。来了首尔，就想跟哥你这样，嗯，唱歌好，嗯，长得帅，嗯，个子高，反正就是想跟这样的人组乐队！”范奎眼睛闪亮地说着。醉意中不自觉用了“家伙(놈)”，但对方好像醉得没听见。崔然竣站在吹着大风的大学路马路正中央，BURBERRY风衣被风吹起，背对着他，压低声音回答：“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范奎又上头了。“哈，这哥，真是太有范儿了！”那样子简直就像……
“范奎同学，要吃无骨炸鸡吗？”
就像……猪狸猫一样？递来三人份炸鸡年糕拼盘的崔然竣。那时候我怎么会那样呢？范奎无语地低头看着。你自己多吃点吧。
二号人物，姜太显。崔然竣的初中后辈。住在大峙洞的工科生。初见时明明还是个正常人，看起来非常有学识、有礼貌、像个少年老成的人。明明只差一岁，却总是恭恭敬敬地用敬语。一直以老小身份活着的崔范奎，第一次听到“你好，范奎哥”这种话，心瞬间被俘获了。但问题在后头。范奎兴奋地把随便写的粗糙曲子给他听，姜太显默默听完，最终用一副无法理解“爱情”这种感情的AI表情，开始疯狂分析起和弦。
“这个Riff部分的节拍问题很大。副歌部分的和弦进行也非常杂乱。结论就是，这歌有点烂？”
感觉像内科医生拿着听诊器贴在你肚子上问“消化不良吧？”呵呵……这什么玩意儿？范奎只觉得这小子真特么欠揍。这可是第一次见面啊。差点就拉下脸干一架了。崔然竣在旁边吃着第三罐品客，根本没想拦。范奎打开太显的贝斯盒，不由分说地拿出贝斯。“你现在给我弹这个。叫你弹就弹。弹不好就死定了。”姜太显给他弹了曲爱国歌。弹得非常好。范奎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行，行吧，那我去死。
这程度的话，连顶尖实音专业都能考上吧。范奎惊叹着问他为什么没去报，太显就像播放ARS语音一样背诵了自己的高考成绩。范奎一听就觉得，这家伙是没法亲近了。“那你怎么不去医学院，去了工科？”“以我的数学和科学成绩如果不当工程师，是国家巨大的损失。”“难道不是因为成绩不够吗？”“科学高中出身的人去医学院，那是破坏商业道德好吧？！而且我看不了血！！”又吵了一架。直到某次两人痛快地喝了一场，并排盖着报纸睡在公园长椅上之后，他们成了这个乐队里相处最随意、最无拘无束的关系。但让人不爽这点，依然没变。
“反正主打歌是姜太显的。”
知道了，疯子，别说了……
三号人物，Kai Kamal Huening。这个人不需要追究本贯或地缘、学缘、血缘关系。是个从天而降的人物。范奎为了招募鼓手，亲自制作了传单。“招鼓手。欢迎长得帅的人（因为不是吹牛，我们都长得很帅……如果你因此感到相对剥夺感而自卑，那会很为难的^^）”。 鼓打得不太好也没关系，主唱会用Beatbox帮你稍微Cover一下。怕生也没关系，主唱会跳Freeze舞帮你Cover。包吃住，有钱的主唱会Cover。” 三人到处张贴写着这种话的纸，结果被区政府城市管理科人员“婉拒”了大约两次。“同学们，这样是要交罚款的……”他们吓得正忙着去全部收回时，
“那个，真的能帮我Cover吗？”
一个男人拿着撕破的传单来了。范奎和然竣像看电影明星一样看着他。“哇，这脸，这轮廓，绝了。是外国人吗？”只有姜太显默默观察着男人的手指。满是茧子。他提出了现实的判断。“鼓如果打得太烂，说实话没法帮你Cover，就算你再帅也不行。然竣哥要是又唱歌又打Beatbox，那不成疯子了吗？”他们把男人带到练习室，递给他鼓棒。结果他打得很好。“那你刚才说要Cover什么来着？”范奎问。男人眨了眨眼。“我偷着报了艺大而且被录取的事被家里发现了，被赶出来了，没地方住。传单上写着包吃住……”
休宁凯就这么寄居在了崔然竣家里。“你写什么包吃住，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是考试院房东吗？”然竣一边骂着一边敲范奎的脑袋，但崔然竣确实跟传单上写的一样，钱多又大方。凯说自己从十岁就开始打鼓了。那程度的话，完全可以跟大学校长握着手入学了，你父母到底为什么反对啊？休宁凯回答说：“我们家都是搞古典音乐的。”一句话就让人明白了。原来是个异端分子啊。
“秀彬哥，范奎哥身上一直有烟味……哼。”
现在这家伙只是个仗着有人撑腰、为非作歹、强迫崔范奎强制戒烟的祸害。秀彬像看逆贼一样瞪着范奎。范奎觉得后脑勺一阵发紧。我……我好歹是他男朋友啊。虽然刚才又被甩了，但好歹是要一年365天一起生活的范奎、秀彬的男朋友啊。秀彬的眼神简直就像在废旧品回收站跟小混混对峙、护着上英才教育院的儿子的直升机妈妈一样。
“崔范奎。”
“干嘛。”
“你就拿衣物香氛洗个澡再过来。”
于是，最后一个需要警惕的人物——把人家男朋友当成卖国贼看待的男人，崔秀彬。江陵崔氏。本贯如此，但出身地是安山……啊，行了。废话少说，各种说明都统统不需要，最重要的是：崔范奎爱他。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从一开始是不是就用了太深情的词？“爱他”？还到了这种程度？如果有人这么问，我会堂堂正正地像《沙漏》里的崔民秀那样回答：“对，你这个混蛋……我就是爱秀彬爱得要死，你想怎样？”我爱崔秀彬。但同时，也真想杀了他。所以，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感情达成了某种互补。
他清晰地记得与秀彬的第一次见面。鼓手已经到位，乐队里只缺一个键盘手。“摇滚乐队要键盘手干嘛？我们又没Ben Folds Five。”虽然吉他弹得“梆梆”响，但没啥音乐素养的崔范奎，有过好一阵子这么胡说八道的时候。“没有键盘手的话，声音会空的。就算看起来不明显，也会显得单薄。”姜太显解释道。崔范奎理解不了。于是太显降低到他的水平，重新解释。
“四个人哪有五个人有范儿啊。我们得搞东方神起，不能搞BLACKPINK。”
范奎不服气地回答：“是吗？不过说实话，BLACKPINK不是更有范儿吗？”太显感到怒火中烧。真不敢相信这家伙跟自己接受过同样的高等教育。总之，Peace Sign全体成员最终放弃让他理解，开始了招募活动。然竣到处看演出，用“Wanted 方时赫”的眼光，挖来了一个在各个乐队当过客座乐手的键盘手。“弹得好。从高中开始组了三年乐队。但跟之前的乐队有点意见不合……”以然竣的解释为背景，一个巨型的“棉花糖”有点扭捏地走进了练习室。范奎与那个竹竿似的男人四目相对。同时，两人都眨了眨眼。
就这样，范奎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全因为东方神起。
“那个……我有点怕生。”
初恋劈头就是这么一句。眼睛瞪得像含怨的女鬼一样，然后把脸像寄居蟹一样缩进卫衣里。“想重新躺下。”连这种没必要说的、社交能力约负十点几的话也毫不顾忌地说出口。其他人都有些尴尬。但崔范奎没有。他原本站在最后面，突然拨开成员们的肩膀，大步向前迈出。他正面看着秀彬的脸，说道：
“我也超～级怕生。”
撒谎。他用根本不怕生的脸和语气这么回答，亲手帮秀彬把像乌龟一样缩进去的脖子拉了出来。他轮廓分明的五官明朗地笑了。“所以别担心。”他伸出手，像是要握手。秀彬用清冷的眼睛看着他。崔范奎那青翠的微笑有些黯然失色，因为并没有回握的手。
但似乎还是以某种方式打动了秀彬的心。那天晚上，秀彬给然竣发了条短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做。我会加入的。”发信人：键盘 崔秀彬。然竣一读完短信，就转头看向躺在一旁的范奎。“看什么看？”范奎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像无赖一样躺在别人家沙发上刷着Instagram的崔范奎。然竣真想狠狠揍他后脑勺。这小子，当时肯定什么都没想……
这就是因果报应。因为那无意识的温柔所招来的因果，崔范奎正在经历着足以让人窒息的初恋。成员们以欢迎秀彬为由，大摆酒席。秀彬起初正如那奇怪的警告一样，极其怕生，但像戳蒸包一样，越戳陷得越深。几杯酒下肚，姜太显和休宁凯一人一边抓住秀彬的胳膊拉长。“秀彬哥，吃这个～”“秀彬哥好可爱～”“秀彬哥～”身高一米八上下的青年们，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接连说道。
这时，刚抽完烟回来的范奎冲了过来。“什么呀什么呀，你们干嘛背着我变亲近？”顶级外向的人，似乎也看不得那场面。他笑着，弯起他那浓密的睫毛，凑了过去。在汹涌的“以下犯上”盛宴中，范奎也想悄悄插一脚。
“哥，是可以‘调侃(까는 거)’的吗？那我也要调侃了，秀彬啊？”
“你是疯子吗？”
一阵寂静。一直阴森笑着的秀彬，表情一变，抬头瞪着范奎。
“你要是调侃我，就死定了。”
气氛瞬间冷到冰点。范奎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为什么只对我……”
为什么只对我这样？这句话，从那天起就成了崔范奎和崔秀彬关系的精髓。同时，也成了崔范奎每五分钟就要向崔秀彬做一次的告白。秀彬大体上对谁都挺宠的。“哎呀，是这样啊，我们太显。”“哎呀，是这样啊，我们休宁。”甚至对大一岁的崔然竣，也会掐着嗓子、摸着下巴，充满爱意地像个“小特蕾莎修女”。唯独对崔范奎却是：
“崔范奎，你这个疯子，把烟戒了。”
哥你自己不也没戒吗，凭什么说我是疯子？但最讽刺的是，正因为崔秀彬总是这样，范奎才更加执着、更加爱他。每当崔秀彬把爱意倾注给别人时，正牌男友崔范奎就会在后面焦急万分、心痛不已。“那我呢？哥，那我呢？妈的……那我呢！！！”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
从这个意义上讲，崔秀彬是知道这一切才那么做的吗？还是说，他其实是真正的大小姐金敏喜？
“我现在要吃马卡龙套装，但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没胃口。”
好像不是那样。会一口气吃十二个胖卡龙的金敏喜？在她任何一部电影作品里都没见过啊。
范奎只好把鼻子埋进歌词纸里，嘟囔着：“崔秀彬，傻瓜，笨蛋，狗屎。”其他成员也专注于写歌。秀彬在对角线的尽头，静静地看着这边。崔范奎并不知道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崔范奎和崔秀彬。乍看之下，和《猫和老鼠》或者日本小品的“捧哏逗哏”组合没什么不同。但他们是恋人。曾经是恋人。大概，他们会重新成为恋人。120%的概率。
乐队不可能像一点点攒起来的定期存款到期一样，稳稳当当地上升，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正如前面所说。以前至少还有大学歌谣祭，现在只有Facebook Pick。即便如此，韩国的二十几岁年轻人也热衷于那些光听就觉得耳膜发腻的量产型抒情曲。但Peace Sign？他们做到了。他们在YouTube上取得了不输给偶像MV的点击量。是Peace Sign做到的。
三百万YouTube点击量加上突如其来的Melon爱心数，实时飙升榜出现。对于Peace Sign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飞速上升势头，Club SF的经理说：“果然，乐队靠的是一击即中。”或者，“靠的是脸”。这话说的是Peace Sign。
“海报出来老早之前，就有人通过Instagram DM不停地问你们几点出场了。”经理搬着酒箱，继续说道，“你们到底在YouTube上做了什么手脚？”原本Peace Sign的演出顺序总是在第二、第三左右徘徊，也经常被拉去补空档。难道这就是无名小卒的悲哀吗？话虽这么说，他们也有点小名气，但还没到有票房号召力的程度。局势瞬间被扭转了。
俱乐部那边说，从下次演出开始，会考虑让他们唱压轴。不可能不知道“压轴”意味着什么。就算是个小俱乐部，压轴也是压轴。压轴之后，更大的舞台自然不在话下，运气好的话，甚至可能挤进摇滚音乐节阵容的末尾。参加音乐节是所有成员的夙愿。
就是这样的。这确实是个能一路高歌猛进的机会。
“你们要是分手了，能不能拜托别表现出来？”
太显正在衡量，是那俩货先崩溃，还是Peace Sign因他们而先解散。
“我们没分手。”
“嗯，分了。今天演出曲目就定五首吧。”
“秀彬啊，你说什么疯话呢！”
范奎熟练地捂住了耳朵。
“但压轴一直不都是Yellow Sound吗？”
休宁凯一边转着鼓棒，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总感觉有点别扭，怕惹出什么闲话来。Yellow Sound是直到几年前秀彬所在的乐队。有一次，范奎问他离开的原因，秀彬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是意见不合罢了。”谁听都觉得是场面话。看他那样子是极其不想提，之后也就没人再表现出好奇了。
然竣在镜子前重新戴好贝雷帽。“是吧。那群混蛋会发疯的。”偶尔碰到时，会擦出微妙的神经战火花。有一次，他们那边的鼓手还往崔范奎的Converse鞋上吐了口水。那可是限量版。范奎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差点就引来警车了。“关我什么事？人气掉了自然就下来了。”范奎不以为意。
“到现在为止一直压轴也够让人无语了。歌也烂得要死。”
“范奎啊，你能写出他们那样的歌吗？”
“……连一首三分钟的歌都写不好，就没资格批评别人的歌了吧？不是吗？”
“然竣哥，我要去抽根烟，一起去吗？”
“喂，站住，听我说完再走。你那个粗略的草稿，有在填充细节吗？”
秀彬对着优哉游哉往外走的范奎的背影喊道。喂，站住。
是不是解散更快些？太显放弃了思考。
所谓恋爱史，只听一方说，是无法了解百分之五十的。只了解一方，就是零percent。必须了解双方，才是百分之一百。那就是个不是零就是一百的事情。那就是恋爱。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散发着酒气了。这是某天酒桌上，崔然竣老师酒后胡言乱语说的。当时他刚跟女朋友分手，所以话语里带着几分骨子里的感伤。当时秀彬只是嚼着干黄花鱼，不停地推开总把脸颊往自己肩膀上蹭的然竣。是是是，恋爱大师您驾到了。但他说得对。崔然竣对恋爱这件事，几乎无所不知。他的主张总是对的，崔范奎和崔秀彬也不例外。
在俱乐部外墙的垃圾桶旁，秀彬按下了自动贩卖机的按钮。范奎碾灭烟头，慢慢靠过来，把脑袋塞进了秀彬的胳膊间。两人以奇怪的姿势四目相对。
“哥。”
“干嘛。”
“没有啦……”
他拖着尾音，发出了鼻音。天生会撒娇。秀彬板起脸，把胳膊抽出来。崔范奎像鸭子一样撅起嘴，哼哼唧唧。
“你开头部分老是弹错。要是想随性发挥、破坏歌曲整体流向，不如自己SOLO去。”
“嗯嗯，知道了。”
“还有，演出中别老跑过来拿脸蹭我。要蹭就每个人都去蹭，只蹭我，显得很奇怪。”
“知道了，全都按哥说的做，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吗？那让你去死，你去吗？”
“干嘛这么吓人……”
哥，秀彬啊，哥呀，我们的秀彬啊。各种称呼乱七八糟地冒出来。“我们没有分手吧？”那张既像小狗又像泰迪熊的脸，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他。“看你表现。”这种程度的话，算是恢复了70%吧。他分明是这么想的。即便如此，秀彬还是心软了。用手指拨开范奎那褪色得像狗毛一样的头发。用他那特有的、充满爱意的眼睛。
都是为了看到那双眼睛而装出来的恶意伪善。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呢？
“大家好，我们是Peace Sign。”
以然竣的问候，演出开始了。明显比以往更大的欢呼声淹没了前奏。
然后，崔范奎在演出中，再次弹错了崔秀彬指出的部分。他随心所欲地拨弄着琴弦。秀彬在对面瞪着沉醉于音效中、目空一切的范奎。他果然就是这种人。装作听我的话，到头来还是我行我素。崔范奎就是这样。到头来就是这样。
休宁凯像吹号角一样吹着1.5升瓶装的葡萄汁。有粉丝说“欧巴，我是复读生，来看演出”，姜太显瞬间像念Rap一样开始进行入学考试咨询。崔然竣对着要求自拍、眼里冒着桃心的粉丝，亲切地把手臂搭在她肩上，比着V字。崔秀彬目光呆滞地接收着各种玩偶礼物。退场后的景象大抵如此。视频爆红后，明显跟着的粉丝变多了。其中，一个每次都来演出、脸熟的女孩，像熟人一样跟范奎搭话。
“范奎欧巴，看了YouTube视频吗？评论真的超级多。”
“嗯。我是不是超帅。”
“啊，欧巴，但是你把情侣戒摘了？”
“……啊？”
“你跟女朋友分手了？？”
范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啊，操。五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崔范奎的头像机器人一样“咔咔”地转过去。看向崔秀彬，只见他瞪大了眼睛，跟鬼一样。那……无光的瞳孔。太熟悉了。熟悉得可怕。
秀彬突然转身跑了起来。手里拿着的所有东西都哗啦啦掉在地上。其他成员仿佛已经厌倦了一样，开始捡起掉在地上的礼物和键盘。范奎也全力追了上去。70%的恢复？狗屁。刚才那一下子，全泡汤了。
在午夜寂静的车道上，他们面对面地进行着马拉松。像拍香港电影一样的疯子。
“秀彬啊，秀彬哥，等一下！！”
“别跟着我。”
“反正哥跑步那么慢。我现在是在慢慢跑，你就站一下，行吗？”
秀彬停下了。一想到这是人家在让着自己，就又来气了。范奎立刻伸手扣住了秀彬的手指。秀彬没有甩开，只是瞪着他。
“为什么没戴戒指？”
“不是，那时候明明说要分手……不对，我只是忘了，洗澡的时候放在架子上了。你知道的，我家卫生间不是挂着牙刷嘛，我经常在那里摘了又戴上的。”
“就因为这样把情侣戒摘了？你是不是想说‘既然你说分手，那好，正合我意，我早等着这一天了，你这个神经病’？”
“哥，你也知道自己有精神病啊……”
黑暗中，只有两双眼睛对视着。
他们大概，会再次分手。150%的概率。
崔范奎和崔秀彬。他们是谁？是Peace Sign的吉他手和键盘手。交往大约一年，每隔两天就像便利贴一样贴了又撕，让周围人极度疲惫的韩剧CP。就算画面顶端突然弹出tvN的标志，也毫不奇怪。就是说，就算徐玄振、郑裕美、Eric中的某个人突然登场，也毫不奇怪。第一印象糟透了。崔秀彬只对崔范奎刻薄。崔范奎看这样的崔秀彬极其不顺眼。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交往的呢？令人惊讶的是，是通过秀彬的求爱。“你是疯子吗？”“你要是调侃我，就死定了……”在说出那句无比疯癫的台词之后，竟然是他先求交往的。他才是真正的疯子。
范奎从欢迎会第二天开始，就莫名其妙地总是找秀彬的茬。当然，作为一个活了20多年从没真正讨厌过谁的人，他的方法幼稚至极。比如秀彬一发表意见，他就突然大声唱“啵啵啵啵啵罗罗”。看不下去的然竣，在两人独处时抢过烟盒，说了一句：
“你到底为什么对秀彬那样？”
然竣哥本来是从不唠叨或指责别人的人。是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人。以找茬为乐趣的太显姑且不论，连凯都来劝范奎。连头顶天使光环的休宁凯都来劝架，这本身就证明对方在做极其混蛋的事情。范奎感到愤愤不平。“不是，现在倒是我的错了？就我一个人反应过度？那哥不也只对我发疯吗？你们都看不见吗？我只是也以牙还牙罢了。”
那天，崔范奎在40分钟的合奏中，像个脚底板粘了胶水的人一样，只盯着秀彬的反方向弹吉他。最后，秀彬把范奎拉了出去。
“你在躲我？”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躲？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
“哪有键盘手背对着弹40分钟吉他的吉他手……”
“因为太阳光太刺眼。”
“这儿是半地下室。”
接着是尴尬的沉默。范奎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秀彬的脸被烟雾笼罩。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范奎叼着的“松树”烟，扔在地上。随心所欲。然后，极其隐秘又带着点色气地提议：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变得亲近一点。”
“好的。要一起写秘密交换日记吗？”
“所以，我们交往吧。”
啥？？？？？？！
范奎差点因为惊叫而在气势上输掉，但他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装作若无其事。虽然他本就很大的眼睛又瞪大了1.5倍，受到的冲击一览无余，但还是努力装出了自己的样子。
“……行吧，随便。”
眼皮虽然抖个不停，但还是装作泰然自若。他以为这哥又要整自己呢。
“好。从今天起，我爱你。”
“崔范奎。没必要那么快就那样，别太过分。”
“不是？我是真心的？？我是真的爱你。”
“随你便……”
两人并排回到了练习室。“再来一次？”秀彬问道，范奎立刻回答：“好。”凯笑着说：“什么呀，你们俩怎么突然关系变这么好了？”然竣也加入进来：“决定每人打一拳，然后把事都解决了吗？”范奎挤到两人中间，愣愣地宣布：
“我们在交往。”
啥？？？
什么？？？
疯了吗？？？
在震惊的熔炉中，秀彬直直地盯着范奎。范奎正一脸泰然地挑着拨片。
然而，他并没有理所当然地发KakaoTalk说晚安，或者打电话问“吃饭了吗”。因为不是在交往。这是战争。是崔秀彬和我之间，必须有一方认输才能结束的战争。像小孩一样的单方面斗殴持续了好几天。会感到焦虑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真心告白的人，是崔秀彬。
“坐下。”
秀彬指着大排档的椅子，瞪着范奎。眼眶湿润。范奎是接到“再不滚过来就杀了你”的电话才来的，但果然还是害怕。“终于要动手了吗？以他那身高，打我应该算杀人未遂吧？”范奎正了正帽子，小心翼翼地坐下。但已经独自喝了两瓶烧酒的秀彬，却说出了：
“你为什么无视我？”
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啥？”
“我打电话、发短信，你都不回。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看我。你讨厌我吗？你怎么能讨厌我……”
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范奎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锤子敲了一下。
“你……是真心的喜欢我吗？”
“不然我还能是假的喜欢你？”
“我，我以为你是……那样呢。”
“我！这辈子从不撒谎。我！一直都是真心的。我！”
因为喝多了而泛着粉红的脸颊，含糊不清的发音，夸张的手势。这一切都指向崔范奎。
“我喜欢你。从一开始。”
崔范奎愣住了。如果说秀彬是从一开始，那范奎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好像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喜欢秀彬了。
他用一只手捧住秀彬那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脸颊。像着了魔一样。
“我知道了。”
然后猛地吻了上去。舌头有些粗糙，上颚很软。他尝到了甜味。明明刚才还在喝纯烧酒，却有甜味。要么是崔秀彬甜得让人发疯，要么是我的大脑现在被崔秀彬彻底浸透了。二者必居其一，但不管哪种，感觉都很好。
原来是个说做就做的男人啊，我们秀彬哥。范奎对魄力没有抵抗力。不觉得很帅、很可爱吗？虽然好像是因为一些难以理解的点而迷上了他。但总之，陷入爱河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家伙其实是个像兔毛一样柔软的人。虽然偶尔会像砂纸一样粗糙，但连那点他也只能一并爱上。所以说，“你怎么能讨厌我？”不是自我意识过剩，而是百分之百纯度的事实。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崔秀彬的无名指上戴着情侣戒。是崔范奎打夜工攒钱买的铂金戒指。范奎大惊失色。也就是说，现在为什么我手上没有，哥手上却有？要是问这个，估计会被往死里揍吧？秀彬把戒指扔进了垃圾桶。
“分手吧。”
血液倒流。
崔范奎慌忙翻垃圾桶，找到了情侣戒。
崔秀彬再次抢过去，塞到深处，还用脚使劲踩。
崔范奎狠狠瞪他一眼，把整个垃圾桶掀翻了。
崔秀彬找到那枚闪亮的戒指，干脆扔进了下水道。
“啊！！！”
也不是分手一两次了。但大多数情况下，三天内就会和好。通常的流程是这样的：因为一些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理由，秀彬像习惯性动作一样通知范奎“分手”这两个字。范奎就会在咖啡店的留言本上，像要让六千万国民都看见似的，用斗大的字写着：“想哥，因为想你，所以每天都来这儿”。秀彬看到便利贴，嗤之以鼻。“跟Facebook、Twitter、Instagram上泛滥成灾的那种图片语录似的。分手才两天，说什么每天。再说了，你本来就是这里的常客……”他给范奎打电话。铃声没响两声就接通了。
- 有空写这东西，没空打电话吗，疯子。
- 什么呀什么呀什么呀，你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的？
- 刚才。
- ……我能回家吗？
- 嗯。
重逢后48小时内，范奎就会猛地抱住秀彬。连鞋都来不及脱。“范奎啊。我们真的以后好好过吧。”他一边亲吻，一边说道。“要是再敢接别的女生的Instagram DM，你就死定了。”“哥，你是因为那个才生气的？她只是问我演出时间，我就真的只告诉她时间了……”秀彬没有回答。只是用似懂非懂的表情看着他。“反省了吗？”范奎愣了片刻，然后像小野兽一样咬住秀彬的后颈。“嗯，我彻底反省了。”虽然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到底该反省什么。类似这样的事，大概重复了三十遍。但是——
秀彬用他特有的、如同恐怖电影桥段般的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真的结束了。”
这次像是真心的。到底为什么？范奎用力转过秀彬要离开的肩膀。范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个是女鬼，一个是狼人。他那本来就像狗毛一样的头发，被自己抓得一团糟，像个鸟窝。
“行，我知道了，至少告诉我理由。”
“你不知道理由？是你把戒指扔掉的。”
“扔掉戒指的是哥。而且你不是单纯因为没戴戒指吧。你说分手的时候，肯定又有哪里不顺你的心了。所以你才这样，现在。”
“好，我告诉你理由。就因为你是个无药可救(부제굴능)。”
“秀彬啊，是‘구제불능(救濟不能)’。”
“称呼。”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范奎胡乱抹了把脸，
“秀彬哥，您真是超级无药可救(구제불능)。”
他这么说。
“分不分手，随你便吧，崔秀彬。”
“……不过，这次没有回头路了。”
范奎背起掉在地上的吉他盒，站了起来。这是总计第三十次的离别。
看着范奎背影的崔秀彬，表情就那样。“崔范奎，你也就那样了。也就那样了，你赢不了我。也就那样了，你马上就会像疯了一样在上水、合井、弘大一带乱转，嘴里只喊我的名字，等我打电话，你就会打车，十分钟内飞奔过来。”
至今为止都是这样。崔秀彬心情一不好，崔范奎就会哭着在地上打滚。崔秀彬打电话。范奎听着莫名其妙的理由，进行着莫名其妙的“反省”。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以，以后也还会那样。
但崔秀彬很快意识到，那只是自己的傲慢。
“抱歉来晚了昂。”
第二天的合奏，崔范奎迟到了一个小时。明摆着一副熬了通宵的样子。“啊，酒味。”太显翻着白眼，扔过来一盒纸巾。“抱歉抱歉，但我也喷了很多香水来着。”“混在一起更恶心了。”“那要不太显你今天把鼻子堵上？”和平常一样的没头没脑的对话。直到秀彬走过来之前。
“你什么时候把约定时间当过回事？”
坐着的范奎抬头看着他。然后回答：
“没有。对不起。”
他的眼神笔直而端正。说出来的话像军人一样生硬。是从没听过的语气。“范奎哥，酒还没醒吗？”凯小声问道，太显捅了捅他的侧腰。
秀彬说不出话来了。极致敬语。崔秀彬一直强调的极致敬语。却是崔范奎从未用过的敬语。范奎非常正常地完成了演奏，甚至还练了一会儿才走。然竣拿起大衣，拍了拍原地站着的秀彬的肩膀。“喂，秀彬啊，吃饭去。点中餐，虾仁炒饭，每人四份。”秀彬茫然地回过头。“没胃口。”然竣大惊失色。
“你居然会没胃口？？？”
这是值得加三个问号的事情吗？
第二天，再第二天，崔范奎的态度始终如一。期限过了。你赖唧唧地用头蹭我，我无可奈何地接受的期限，已经过了。成员们写歌、互相确认、合奏。范奎会开玩笑。只有秀彬笑不出来。偶尔手指会碰到。范奎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只有秀彬僵硬地抬起眼睛。夜晚降临，范奎也没有发来一条短信。秀彬把被子拉到头顶，切断氧气。演出途中，观众席里有人大喊：“崔吉他，好帅！好想拥有！”观众中爆发出阵阵笑声。崔范奎把吉他背到身后，拿起麦克风：“请联系我，我最近刚分手。”秀彬双手砸向键盘。轰的一声，巨响回荡。
然后秀彬想。
期限明明过了。心里这么想。却毫无意义。
“你个混蛋。”
他想这么说。
休宁凯喷出了冰巧克力。他在剪刀石头布中输了，和另一个人一组去买咖啡。
“我怎么就是混蛋了？？”
“因为你讨人嫌。”
“我，我吗，哥？你不是说过我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惹人爱的跟屁虫吗？说不喜欢休宁凯就不是人。”
“不是你，是崔范奎。”
“啊……”
早说啊。凯又把吸管吸到冰块底下，然后看着秀彬阴沉的脸。歪了歪头。
“不过呢，范奎哥平时虽然确实有点混蛋。合奏迟到，狂喝酒，还老说脏话。但是……”
“更像混蛋的一直是……崔秀彬吧。”
“……但我还是更喜欢秀彬哥。”
秀彬微微笑了，问道：
“你也那么想吗？”
休宁凯虽然亲近崔秀彬，但至今仍不太了解他。
短暂关门装修后重新开业的Club发来了演出邀请。压轴，是压轴。“都说你们票卖得很好，消息已经传开了。”那边的经理笑着恭维，然后突然要求他们表演未公开曲目。“老是表演一样的歌，观众会腻的。因为YouTube来看你们的那些人，那都是泡沫，很快就会消失。这时候需要推出一首新歌，才能让大家对下一张EP有所期待。”范奎讨厌主办方随意更改曲目表。“他们以为自己是甲方啊。”然竣却说那话也没错。“按理说，他们确实是甲方。大家共赢是好事，就答应吧。”大家都同意了。没事。幸好然竣之前有写好的、放着没用过的歌。
但这确实成了问题。演出结束后，经理带来了三四个女生。范奎他们满身是汗地直接回了休息室，却发现她们坐在沙发上。“她们是我认识的妹妹们。说是你们的粉丝，想见你们想得快疯了。”五个人脸色僵住了。崔范奎尤其厌恶演出相关人员硬拉关系。之前就有个靠某经理关系参加过几次酒局的粉丝，找到了崔秀彬的出租屋，从那以后他更讨厌了。
“你不是那时候让我们联系你吗。说最近刚分手。”
是在耍我们吗？其中一个女生开玩笑地说着，拉住了范奎的手臂。正是上次演出时的那个观众。范奎随口说的那句话被崔秀彬听见了，真是祸根。她当时就在第一排，范奎隐约记得她的脸。范奎挠了挠太阳穴。“啊……是。”女生递过手机。“我是真的粉丝。Instagram也关注了，演出也都来。”范奎显得有点为难，敷衍地简短回答着，然后抬起了头。与崔秀彬四目相对。秀彬的脸很冷漠。
“经理。”
“嗯？”
“抱歉，希望您以后不要搞这种。”
秀彬一字一顿地说。“退场后见粉丝没关系，但像这样私下见面，我们不搞。一旦模棱两可地答应一次，就会没完没了的。”经理脸色沉了下来。“又不是什么难办的请求。想开点。她们都是你们粉丝。”他以一种看似不给压力、实则微带威胁的语气催促道。看不下去的然竣正要出面，范奎却拿过了女生的手机。咔嚓一声。
瞬间，他把下巴靠在女生肩上，拍了张自拍。然后面无表情地，像是回答秀彬一样说道：“这种程度还好吧。我们又不是艺人，没必要搞得那么严格。”
只看着崔秀彬。故意的。秀彬脸色僵硬。疯子。
那个疯烟鬼果然又在抽烟。
“喂，崔范奎。”
范奎没有回头。
“范奎啊。”
他知道这个称呼没法不回头。因为秀彬使坏了。因为他知道范奎对自己那罕见的温柔毫无抵抗力。范奎轻轻“呵”了一声，转过头。“干嘛。”
“你不该对我那样的。”
“哪样？”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虽然不讲理，但全都是事实吧。你到现在一次都没那样过吧。你不是都按我说的做了吗。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怎么能突然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那样？”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哥就行，我就不行？你要随心所欲地摆布我到什么时候？”
“……别搞错了。我们分手了。是哥说要分手的。”
是啊，我暂时忘了。崔范奎本来就是那样的家伙。虽然像个孩子，但也有冷漠的一面。虽然看着不像，但有着细微的底线。明明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一旦有人越界，他就会像剪刀一样干脆利落地剪断。
“扔掉情侣戒的是哥，我捡起来给你，你又把它塞进下水道的也是哥。”
“……你也扔了？”
“是的。”
崔秀彬的玻璃窗终于碎了。那是一直用胶带勉强防止破碎的窗户。是粘满了绿色黏胶带的窗户。
“我也扔进下水道了。”
他的脸变得快哭了。所以说，秀彬啊。就算我把情侣戒扔进垃圾桶一百万次，崔范奎也不可以那样。但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自我追问，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崔范奎就是不可以。范奎随意碾灭了燃尽的烟头。扔下秀彬，走向门口。
插进那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是在那时。
“这不是我们秀彬吗？”
轻浮的语气，轻佻的声音。秀彬立刻冷眼看去。是Yellow Sound的主唱。今天第一次，他们把压轴让给了Peace Sign。
“秀彬长大了啊，都能唱压轴了。以前不过是个客座小角色。”
“想找茬就交钱再说。”
“你长进了啊。不管是键盘、台风还是别的。你不是本来身体就不太协调吗？”
崔范奎停住了脚步。崔秀彬待过的Yellow Sound。Yellow Sound的主唱。
“所以嘴巴也不太会说话……”
也是崔秀彬的初恋。
第一次听说。范奎转过身。与秀彬四目相对。范奎冰冷的眼睛微微颤动。全僵住了。
秀彬微微张开嘴。啊。然后，终于回过头来的——
是我喜欢的眼睛。
和秀彬交往后，范奎大多时候都觉得很委屈。每次委屈，就会牺牲太显。“秀彬这家伙，怎么说呢。突然说爱我。然后又突然说要分手。也不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太难了，还不如重新去考修能(高考)。”好不容易背起醉醺醺的崔范奎，姜太显在自己脑门上刻了大约十遍“忍”字，说道：“所以说，让你别爱崔秀彬。如果时间不能倒流，那至少现在后退吧。反正哥你不是通过论述进来的嘛。”但崔范奎根本做不到。那是不抗力。就像无法不去爱漂亮的东西一样。
“怎么能不喜欢崔秀彬呢？那样笑的孩子。笑得那么清澈、那么白净，只看着我，对我撒娇。就算有时候想杀了他，最终也还是讨厌不起来。所以说这很神奇。不管他再怎么疯，我也没法讨厌他……”
太显的脸皱成一团。他把范奎像扔行李一样扔在地上，问道：
“是初恋吗？”
范奎只是望着虚空，点了点头。嗯。是初恋。
他对崔秀彬说了同样的话。在只有两人回来的练习室里。
“是初恋吗？”
秀彬微微张着嘴，茫然地睁着眼睛。该死。又是那表情。
“那家伙性格那么操蛋。你是因为跟他分手才离开乐队的吗？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告诉我？”
“范奎啊。你很在意吗？”
“真是的……我操，真特么……”
秀彬拉住范奎的袖子。“说你在意。”然后再吻我一下。说你爱我。我们重新好好过吧。
这样就够了。
范奎低头看着坐在那里、一脸要哭的秀彬。总是把我拉过来的崔秀彬。满是悲愤、声音嘶哑地吐出一句话：
“别特么来这套。”
从现在起，我不会再那样了。低沉的声音让秀彬彻底崩溃。充血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向范奎。
曾经，崔范奎大字型躺在路上，姜太显低声对他说：“怎么会不讨厌呢。不只是崔秀彬疯了，你也彻底疯了，所以才会那样。”
姜太显总是说对的话。
EP的五首歌快要完成了。所有新歌决定在Club SF十周年演出上首次公开。这是一场各大音乐节的企划者们会大批前来观摩的演出。在Valley、Glastonbury（原译作Glatonbury? 通常指Glastonbury或韩国本地音乐节如 지산, 펜타포트, 根据原文应是韩国本土音乐节，保留音译或意译？考虑到前后文有“발리나 지산이나 펜타포트”，这些都是韩国著名的音乐节，如“发利”、“芝山”、“Pentaport”摇滚节。直接音译：发利、芝山、Pentaport。）等音乐节上，以“发掘新人”为名挑选几组加进阵容的事情屡见不鲜。崔然竣的目标是在Summer Sonic演出。像他自己一样，摇滚明星范儿。姜太显是Melon榜首。像他自己一样，现实却又莫名看起来最难实现。休宁凯是“咚咚”地敲着鼓，回归本家。像他自己一样，无语。崔范奎是成为乐队界的盖茨比。像他自己一样，虚无缥缈。而崔秀彬是Peace Sign六十岁退休。这算像他自己吗？当时范奎还嘲笑他。“你就直接说梦想是保罗·麦卡特尼得了。那老爷子到死前一天都会唱Hey Jude的。”秀彬冷冷地打断他：“但保罗是一个人。等大家都离开了，孤独地。我要和你们一起，全员退休。”
所有歌曲的题目都还没定，就开始合奏了。最后一首是崔范奎的歌。以节奏感强的音符为基础，中间穿插着强烈的鼓点。演奏结束后，五个人相互使着眼色，就那么停了好久。凯打破了寂静。“不错啊。”意见开始慢慢冒出来。
“真的都挺好的。”
“我们是不是失去客观性了？”
“不是，真心都觉得不错。”
“是不是因为我们只听自己的歌，所以丧失了鉴赏力？”
“不是，明明都挺好的，为什么老要自我怀疑呢……我们的实力真的那么垃圾吗？”
大家凑在一起，头碰着头。不管怎么自我审查，都觉得挺好的。是真的。然后成员们突然笑成一团。大概是觉得好得有点离谱，太无语了。
秀彬露出门牙笑着。手指划过键盘。
然后看向崔范奎。看向没有看着崔秀彬的崔范奎。
范奎在完成的乐谱上写着标题。写了两行又划掉。重新写。又划掉。重复了十二遍。
然后看向崔秀彬。看向没有看着崔范奎的崔秀彬。
错过和扭曲是必然的。这是崔范奎&崔秀彬情侣关系的象征。如今，如果没有这个过程，反而会觉得遗憾。
未能磨合的情感带着锋芒，演出日临近了。大家都在调音，用鞋尖蹭着地面。凯突然在安静的待机室里喊道：“One Dream！”熟悉的寂静。范奎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什么玩意儿？”
“我创造的我们的口号。可以说是祝愿成功的咒语？类似于嘛哩嘛哩哄。”
“我们是偶像吗？”
“意思我也想过了。‘彼此不同的你我，向着同一个梦想汇聚，一起创造明天……’”
“Peace Sign，要彩排了。”
“是！”
秀彬一把搂过凯的脑袋。范奎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秀彬为什么会觉得那家伙可爱了。虽然有时候也会烦。不，其实完全不明白……到现在还会因为那种小事而心情低落，范奎觉得自己都恶心了。“别特么来这套。”听到这句话，秀彬松开了原本拽着的袖口。发红的眼眶在说话。“嗯，是在来这套。所以在我好好说的时候，重新接受我这套吧。”范奎什么也回答不了。回答被搁置，一直漂流到现在。
大致彩排完，范奎回想着旋律，靠在了一楼外墙。有人往正翻口袋的范奎怀里塞了一罐来历不明的饮料。“呃，谢谢……”
“你不是跟秀彬在交往吗？”
“没有，交往个屁。”Yellow Sound的主唱吐着舌头，裂开嘴笑着看向范奎。
“交往多久了？”
“咱俩很熟吗就跟我说平语？”
“听说你比秀彬小一岁。我比你大多了。”
“我爷爷也跟我说敬语。”
“……开玩笑的。”
年纪大是值得炫耀的事吗，傻逼。范奎不卑不亢地说着，戴着黑色手闷子的手在空气中按着和弦。主唱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还有，你算老几啊，叫他秀彬？”
“什么？”
“别乱叫。‘秀彬’只有我能叫。”
哈。对方像感到荒唐一样，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用手撩了撩自己的刘海。完全无视范奎，把他递来的饮料罐扔在地上。
“叫你名字还怕他少块肉吗？我跟他可是超级特别的。我是他初恋。”
“嗯，您是高祖父。”
“……真是疯子聚一堆。”
男人突然从后裤兜里掏出手机。“我有他照片。”那腔调恶心至极。直到这时，范奎才慢慢地抬起眼睛。那根本无法变成三白眼的、大大的眼珠，向上翻了过去。
“当然不是跟你交往的时候，是很久以前的了，别担心。他一开始本来就很温顺嘛。秀彬那孩子本来性格就软。我说要拍，他就‘嗯’了一声答应了。”
男人兴奋地胡言乱语着。视线钉在手机上。
“你们压轴，还是还给我们。”
他根本没看崔范奎此刻是什么表情。
“否则我就告诉崔秀彬。”
所以你去……主厨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头看向崔范奎。嘴闭上了。
范奎终于承认了。这样不行。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崔秀彬说得对。“你也就那样了。崔范奎，不管你多挣扎，也就那样了。”范奎掐住了主唱的脖子。不是揪住衣领，是抓住咽喉。
“我杀了你，我操你妈的。”
因为他又向崔秀彬认输了。
压轴快到了，崔范奎却不见踪影。太显一直在楼外打电话，凯在俱乐部附近寻找，然竣冷冷地板着脸，叉着腿站在那里。崔秀彬发现了脸被打得肿胀的Yellow Sound主唱。主唱一看到秀彬，就一瘸一拐地冲上来揪住他的领子。“你这个混蛋！！”他那乱七八糟的嘴喷着各种脏话。
秀彬凭直觉感到了什么。他冷漠地俯视着对方。
“我差点死了知道吗？我要告他，你转告那小子。我要让那疯子去吃牢饭。”
“你都说了？”
“说什么？操！”
“你跟范奎，都说了？”
“你是真有精神病吗？当然了，疯女人。”
秀彬的脸刷地白了。然竣吓了一跳，跑过来粗暴地拉开主唱的手。对方嘴角裂开了，却还是大声喊着：
“我都说了。我全都跟他说了。”
崔范奎眼睛充血，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不管看不看得见，只管乱打。是毫不退让的打击率。主唱尖叫道。
“喂！操！是崔秀彬让的！这些崔秀彬都知道！是他让我干的！”
殴打停止了。主唱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又唧唧歪歪起来。
“我说了有照片。他说没关系。还让我告诉你。让我把照片给你看。让你也难受一下。那家伙就是个疯子。缺爱，还死心眼，占有欲强得让人窒息。是你运气不好。我是在警告你，你特么的……恩将仇报……”
范奎举起拳头，又慢慢放了下来。
“你们完蛋了。乐队什么的全完了。我要让你们身败名裂。我要送你们进监狱。”
然竣还没来得及阻止，秀彬已经一脚踹在主唱的肚子上。对方“呃”的一声，栽倒在地。“崔秀彬，够了！”然竣喊着，却也只能闭上嘴。秀彬的眼神涣散，像是呼吸过度，气喘吁吁。
“我要杀了你。我会杀了你的。”
“你特么真疯了！是你让我说的！是你让我说有照片，让我去说的！！”
“我特么是让你适当地让他生生气，操！你个狗娘养的！操蛋的混蛋！”
“你负责。我被崔范奎讨厌了，活不下去了。你死了来负责。我被崔范奎讨厌了，活不下去了。你死了来负责……”
工作人员开始三三两两聚过来。然竣用全身抱住暴走的秀彬，拍着他的背。他的身体在发抖。人们议论纷纷。主唱看着崔秀彬，身体向后缩。像看着一个具象化的创伤。
崔然竣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慌张，冷静地俯视着主唱说道：“你告不了的。”
“你是故意想让我们演出搞砸，才这么闹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么……”
然骏单手掸落烟灰，弹在主唱的鞋上。嗤的一声，布料烧焦了。
“你们才会身败名裂。如果你不想照你说的‘完蛋’，就给我闭上嘴，乖乖待着。”
主唱瘫倒着，用脚跺地。“啊——！”自己下的套，却自己在呻吟。Yellow Sound的成员们几乎是架着主唱把他带走了。人们也三三两两散去。待机室重新安静下来。然骏扶着瘫软的秀彬坐在沙发上。蹲在他面前，抽了好几根烟。
舞台上传来原声吉他声。不是咚咚作响的重金属，而是摇滚抒情曲。然骏期待能有镇静效果。过了好一会儿，秀彬才看向然骏。两人对视。
然后崔然竣问崔秀彬：“现在可以问你了吗？”语气像在问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你到底为什么对范奎那样？”
秀彬的眼神空洞。同时，又闪着光。无光和亮光混杂在一起。
“因为我喜欢他。”
因为他需要不断地确认，那家伙也喜欢我。
我只有他。所以他也必须只有我。
崔秀彬回忆起最初。“你要是调侃我，就死定了。”的后续。
他丢下震惊的范奎，从啤酒屋出来，坐在大楼的楼梯角落里。刚点着烟，突然有人靠过来，紧挨着他坐下。
是崔范奎。那家伙眨了眨眼。“干嘛呢？”范奎指着秀彬的烟，答非所问地说：“给我쿠키。”“什么？”“给我쿠키。”“쿠키是什么？”“是我的昵称。”话尾仿佛能看到一个爱心状的空心图案。秀彬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那个……你是疯子吗？”秀彬说不出话，范奎一把抓起掉落的烟，开始絮絮叨叨地解释。“我小时候超级喜欢쿠키，所以不吃饭，光吃쿠키。所以我爸叫我‘崔쿠키’。”那时秀彬只有一个想法：这家人是沉浸在萌化狂潮里了吗？
然而，范奎用闷热的眼睛，低沉的声调接着说道：“哥也能叫我쿠키吗？”明明是胡说八道，却那么真挚、深邃、强烈的眼神。他若无其事地叼起秀彬掉在地上的烟，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秀彬目睹了这一切。四目相对。深邃的双眼皮。深不可测的瞳孔。
秀彬从范奎嘴里抢过烟，扔在地上碾碎。是冲动。他捧住范奎的脸，吻了上去。崔范奎的舌头先进来了。他用滚烫的手拉过秀彬的后脑勺。好甜。明明刚才还在抽烟，却有甜味。崔范奎甜得让人发疯，或者我的大脑现在被崔范奎彻底浸透了。二者必居其一，但不管哪种，感觉都很好。
结果第二天，崔范奎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全忘了。秀彬真想戳穿那家伙厚脸皮的眼睛。同时，又想再次亲吻那深邃的眼神。
后来想了想。大概，一切都是因为那个“쿠키”。或者是因为烟。其实都不是。是因为崔范奎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只会爱我一个人。我无法不爱他。想到那双眼睛也会看向别人，我就想和他一起跳下悬崖。想把他推入瀑布，让谁也看不见。只让我一个人看见。
只让我一个人看见。
然竣把烟雾吐向地面。烟雾升腾起来。
“秀彬啊。”
“嗯。”
“那种东西……”
“像精神病一样，是吧？”
从崔范奎那儿传染来的方言。把“병(病)”说成“뼝”。嗯。然竣把话咽了回去。秀彬笑了。“我知道。”
沙发上散落着范奎的歌词纸。最上面用孩子般的字迹写着歌名。我的S。极其幼稚，完全像他会做的事。秀彬站起身。迈开步子，盲目地跑了起来。然竣没有拦他，也没有叫他。即使舞台越来越近。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回想起了过去的某一天。崔范奎连续输错然竣Officetel的密码，跌坐在玄关的时候。密码是1234，不可能错。然竣打开门，低头看着他。凌晨三点。
“哥。我的爱，看起来就那么轻浮吗？是这样吗？”
崔范奎在自嘲。“我天生就长这样，有什么办法。”但转而又觉得委屈。“看看我的眼睛。我不是个会随便去爱的人。崔秀彬不知道。他怎么能不知道呢。我用我所有的细胞和血管在爱他。我每秒都在表现出来。我呼出的二氧化碳里，都饱含着恳切的爱的告白。”
但他错了。崔秀彬其实全都知道。充满澎湃纯情的崔范奎。戳一下就会流出爱而不是血的崔范奎。他不是不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任何人只要看这家伙超过五分钟就能明白。他是在爱中长大的。他是在只懂得给予爱中长大的。他是天生就拥有爱的能力的。
即使崔范奎只是玩着手机，秀彬也会疯掉。哪怕只有“崔范奎”三个字出现在YouTube评论里，他的心也会揪紧。“你因为爱太多，所以可以用那双眼睛去看任何人吧。你可以爱上任何人吧。我拥有的太少，一旦爱上你，就再也无法对任何人那样了。”
所以我才那样的。知道吗？
虽然我希望你不知道。
秀彬跑啊跑，跑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前。像丢了主人一样等在那里的崔范奎，掀起连帽衫的帽子，抬头看着他。
真希望他不知道。
“崔秀彬。”
崔范奎的脸很干涩。粗糙而扭曲。我把那么可爱的孩子变成了那样，我的心情，我的心脏，
“没有什么照片。我都确认过了。”
又刺痛，又悸动。觉得自己毁了他的想法，让身体燥热起来。只要看到崔范奎的眼睛，就像跑了马拉松一样。他小声回答。
“有也好，没有也好。”
“什么有也好没有也好，差点出大事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以为你去哪了。”
“能去哪，还得演出呢。”
他用泰然的语气说着，眼泪却要掉下来。对着明明已经知道一切、却装作一无所知的男朋友，此刻想把所有一切都倾诉出来。他咬住嘴唇，瞪着对方。瞪着无罪的、我的崔范奎。但对我来说，却是有罪的、我的崔范奎。范奎站起身。“哭了？”秀彬揉着眼睛，泪水倾泻而出。
“你总说因为我要疯了。我也因为你疯了。好像总是只有我随心所欲，只有你被我牵着鼻子走。其实被你牵着鼻子走的是我。因为你的一个表情想上吊，因为你的一个撒娇也想让你在我身边上吊的人是我。你爱我更多？别开玩笑了，别说疯话。”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眼下通红。
“我只有你。你也必须只有我。”
只爱我。崔范奎，你一定要只爱我。
像标语一样，只有那句话飘飘荡荡。范奎的表情麻木。
“哥，你真的有问题。”
我知道。
“像个疯子。”
我知道，混蛋。
“为什么不相信人？为什么自己一个人瞎着急，跑到前面一百公里去？”
所以，你腻了吧。终于，你也对我腻了吧。
他把无数种感情浓缩成一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戴在了潮湿的崔秀彬的手指上。秀彬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冷触感。范奎说：“所以说，崔秀彬，你只能由我来爱了。”语气单调却温柔。
“我只会爱你一个人。我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
这是崔秀彬一直渴望的答案。虽然还不能完全相信。因为要百分之百相信他那至诚的话，我还不够格。虽然完全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到来。
“啊，本来想演出结束后给你的。帅气的安可之后。”
“从下水道里挖出来的？”
“你疯了吧。我一开始就没扔。我重新买了一对。”
“明明没钱。”
戒指相碰。因为范奎扣住了秀彬的手指。
“走吧。”
“去哪？”
“演出现场。”
“晚了。”
“没晚。”
他充满确信。仿佛无论崔秀彬多晚都无所谓。仿佛他会一直等。仿佛会一直陪着他，直到破坛子被健康的爱填满为止，不停地往里注入感情。
范奎笑得像深夜的太阳，牵着秀彬的手跑了起来。
然后，再回到刚才那一刻。“那家伙是个疯子。”听了主唱的话，崔范奎缓缓放下拳头，又再次举起。嗯。我知道。崔秀彬就是那样。是有点疯。
所以，他只能是我。我也是个疯子。
只有我能让他满足。除了我，谁也不行。
紧接着，一声脆响炸开了。
Peace Sign最终还是站上了压轴舞台。只来得及唱两首歌。休宁凯拦住了要往崔范奎脸上挥拳的姜太显。剩下的观众只有二十来名。都不敢确认那些业内人士是否看了舞台。舞台上，范奎像要把吉他砸碎一样疯狂跑动。什么退款规定、合同，全都忘了，五个人像喝醉了一样，神魂颠倒地唱着歌。脑子放空，他们自己倒是玩得很开心。不管怎样，那就够了。
然后，崔范奎的歌曲在成员们选择主打歌的投票中，得了0票。Peace Sign的新EP主打歌，最终还是由姜太显获得胜利。
“说了吧，反正主打歌是姜太显的(어타강)。”
范奎一脸无语地看向秀彬。
“哇，操，哥你怎么能不选你男朋友的歌？还是写给你的歌？？你没看到题目吗？？”
“嗯。因为没那么好。说实话，题目也有点烂。”
“又又附身所罗门，假装冷静的音乐评论家。我可是投了哥的票？”
“就算我投了你，反正也就一票。”
练习室又成了市场。即便如此，姜太显总是在听崔范奎说话。崔然竣总是在听崔秀彬说话。姜太显想出于常理支持范奎，然竣则虽然不太情愿，但想支持秀彬。但休宁凯说：
“别吵了，就……剪刀石头布，输了的人一辈子让着对方，不行吗？”
说不定，那才是最明智的。其他四个人像看着“小神童”一样，盯着休宁凯。
这时，然竣的手机响了。他以还在争吵的成员们为背景，接起了电话。突然变成了“是是是”先生。“是。是。是。嗯？”电话挂了。然竣转过头来，一脸呆滞地说：
“孩子们。休宁的‘One Dream’，好像真的有效果了。”
五个人安静下来。
能登上国内三大摇滚音乐节的舞台，比预想的来得更快。Love & Peace。主打歌的名字就是这个。浓缩了Peace Sign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