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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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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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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6
Updated:
2026-06-09
Words:
23,430
Chapter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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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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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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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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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

「呈雷」湘夫人

Summary:

旧警反转if,寡妇看多了来点鳏夫

致死量疯子和鬼

第四章为番外angry sex

Notes:

看到任何角色理解冲突、封建迷信、恐怖玄学等不适因素请及时退出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他把眼镜摘下来,翻了一晚上卷宗的手指揉上眉心,睁眼刹那,刺眼的光线晕进虚空中,像火光摇曳的白蜡烛,在头顶颤颤巍巍。
 
九龙西有些年头,大案小案压头顶,经费也一直是问题,哪怕是张呈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警司也得不时给不知道从哪伸出来的几股电线让道。他本人不甚在意,虽然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名门少爷,但他倒是一直对老鼠洞大小的双人宿舍、蟑螂窝一样的出租屋接受良好。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人对环境的感知会更敏锐,暗红的铁锈、苍绿的苔藓突然苏醒,在受潮的墙壁往下滴水声的掩饰中悄然爬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他难免有种与这百岁高龄的建筑一同被遗忘在历史边缘的感觉。

 

 
白蜡烛、红蜡烛,在他心里并不见得有什么分别。上学时候警校条件比警署还差,黄竹坑这地界又潮又热,夏天电缆烧坏是常事。雷淞然怕鬼,但嘴上硬得不肯半分让步,下训后隔壁房几个男仔来约晚上宿舍吹水,本来聊的好好的,突然出现“我哋讲鬼故揾啲刺激啦”的字眼,雷淞然听完就拽着张呈要走,眼神闪躲的意味连那双单眼皮小眼睛都遮掩不住,嗓门倒是势如审讯:“小朋友先会相信呢种嘢,你哋真系好幼稚。”
 
周围一圈人都在笑,张呈一把揽过雷淞然肩膀凑到他耳边:“师兄,你反应使唔使咁大喔?”随即又大笑着把他推远。雷淞然没来得及发作,他拍着胸脯向那两人保证:“嚟啦,今晚边个惊边个?食嘅饮嘅我包,睇下只鬼敢唔敢蒲头。”张呈对鬼故事的态度正如对鬼本身——他从来不去为不存在的东西考虑,自然说不上怕不怕或者喜不喜欢。他欣然接受的唯一原因只是为了近距离欣赏某只小老鼠抱头鼠窜的样子。
 
到了晚上,四个年轻人围在地上坐一圈,中间摆着半包花生,风扇转得吱呀响。讲鬼故事最重要的一环是关灯点蜡烛,张呈看着雷淞然的小脸在蜡烛光的映照下更显煞白,最终还是笑着起身去摁开关。

讲到夜半粤曲声,“听到粤曲,千万唔好跟住唱。”讲话的人顿了顿,雷淞然煎熬一整晚,不习惯卖关子这突兀的空档,声音带着点难察觉的抖:“点解啊?”
 
“你以为系收音机,其实系有人点名。”
 
“啪!”
 
宿舍陷入一片漆黑。
 
张呈只听到旁边一阵闷响,像是身躯撞上地板,随后两只手死死抓上他胳膊。纵使张呈再不敬鬼神,可是所有事情在同一刻发生,过于戏剧性的变故也让他好不惊恐。
 
“啊啊啊啊——”狭窄的空间同时响起至少三个人的嚎啕,那两只手不但没撒开,反倒抓得更紧,要嵌进他胳膊里,像是真的女鬼索命。
 
踢里哐啷鸡飞狗跳之后,那根被吹灭的红蜡烛又颤颤巍巍地被点燃,尽职尽责地开始发光。张呈转头看向手的主人,诡异的烛光中雷淞然已经快要把头埋进他胸口,单薄的后背细细密密地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没事没事没事别怕别怕昂...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没事没事...”连蹩脚的粤语都撇下,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他自己。
 
“师兄,你做乜啊?吓死人咩!”

张呈觉得雷淞然怕鬼这事很有意思,平时在警校不怕前辈不怕老师不怕领导的天王老子居然会对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谈之色变,他手握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像掌握雷淞然唯一的软肋,总忍不住逗他。可看着雷淞然吓到快把自己团吧团吧塞到他怀里也要无意识安慰师弟的样子,他的心还是瑟缩一下,收敛住玩乐的口气,一下一下抚着还在颤抖的人,宽厚的臂膀揽过一整个后背,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烛火晃悠悠,照亮他那年与今日同样的心猿意马。

被半包围的人惊魂未定,活动发起者似是没想到拽天拽地的小雷哥胆子小到真这么夸张,半开着玩笑同他道歉。“都系张呈够胆,得佢一个冇俾吓亲。”话题终于落到他这个自始至终没出声的人上来,“都话我唔惊鬼啦,你哋偏唔信。”他把目光从雷淞然的后脑勺上移开,又做回往日里没心没肺的阳光大男孩。
 
那天最后是怎么收场他也不怎么记得,只能想起来不知多久后雷淞然慢慢抬起头,瞳孔中有亮亮的东西闪过。是眼泪?还是烛光?张呈再没有机会去追问答案。现在已经是雷淞然死的第三年。

 

 
十九岁的张呈不怕鬼,三十一岁的张呈当然不会怕。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接触不良的灯光想成白蜡烛,只是突然想起他还在大陆上学时课本里有个词叫洞房花烛夜。蜡烛一点,痴心人便能忘却尘世诸般苦痛翻波情海,可是生者和已死之人又如何能共赴良宵?张呈想幸好自己只是突发奇想,所以仅仅把想象中的花烛变成了白蜡。如果哪天他真生出一点认真探寻的心思,那恐怕事情就不只是在整个九龙西点燃五十根白蜡烛那么简单了。
 
打住,五十根白蜡烛刚摆出来没点燃,不必要火警钟,下属们首先就会一脸惊慌地踏破他那扇总吱呀乱叫的木门,急着看看张sir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样得了精神病。哈!完全是无稽之谈,张呈自觉问心无愧。自他上任之后,堆在档案室里吃了半辈子灰的案子都被翻出来挨个做了了结。底下的人多次委婉或者直言上报过的时间太久,线索已经断得差不多,重启耗时费力,不是明智之举,他不为所动全部打回。一桩殖民地时期留下来的旧案结案当天,早已不再是小警员的他挨个寻访慰问了当年的受害者家属,他依稀记得油麻地一位年过古稀的爷爷当场涕泪纵横,糊涂到已经连话都说不清,第二天亲自送了一面锦旗到张sir的办公室。
 
盡忠職守,為民解困,红底白字挂在正对他办公桌对面的墙上十分亮眼,伏案劳形后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大脑向来直来直往,不去费心神思考没由头的东西,看到锦旗便能消除杂念,一往直前,无论还没见过他真人的新警员们有没有在他脸上讨论九龙西总区刑事部特别调查组主管是不是精神错乱。他一直是个好学生、好警员,如今依然做着一位好长官。好长官就应当得到职位给予的一点小便利,况且点燃五十根白蜡烛连便利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张sir的一点生活情趣。为了人民便不能再为了自己,呜呼哀哉,可是张呈想做到的事向来连“再论”的说法都没有。
 
此刻那面锦旗的红底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白字浮在上面若隐若现,时不时有风吹过,笔画也像受着冻了一般扭曲歪斜。鬼片里总是用常识的崩塌制造氛围,包括使稳固的开始摇晃、定形的开始流动,于是他心里的那点旖旎和信念开始打架。

 

 
雷淞然的骨灰盒捧出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的肝肠寸断。此时他已经前后奔波上下打点许久,雷淞然的出殡日刚好为一切画上一个句号。同事把那只木头小盒子递到他手上,他细细端详了好一会,直到离开时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师傅拍着他的肩欲言又止,只道人死不能复生,让他安息吧,也许只料想是他悲伤过度的防御心理。可能流言从那时就开始发酵,整个九龙西谁不知道这场清洗中最不应该死的人——雷淞然,是他张呈唯一的挚友?

张呈如常起居、如常上班,甚至还因这次行动中的重大功劳获得破格提拔。挚友之死和流言蜚语好像哪个都影响不了这个男人至坚的心性,但张呈本人觉得他的生活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变化的,至少多了一些必须要做的事。
 
雷淞然死后第七天,张呈打开了他们同居那间出租屋所有的灯和门,桌上放一碗热饭,旁边是雷淞然生前最爱吃的菜。他一个人在桌边从午夜坐到天亮,终于意识到无事会发生后,把已经冰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起身洗了把脸走出家门去上班;
 
雷淞然死后一个月,他在一间香烛铺订纸扎一整座九龙西警署,老板娘问他是不是烧给从前做差人的亲人,他说是,老板娘便不再多问。牌匾结构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雷淞然生前和他出警常开的那辆警车,带牌的,然后带到警署迎风的一个角落全部烧掉。火舌纠缠着纸屑吞噬殆尽,他使劲眨了下眼睛才发现盯着看的时间太久,已经接近暂时性失明;
 
雷淞然死后第一年,他在家中雷淞然的牌位旁写上自己名字。牌位是两人的,却只有一张雷淞然的遗照,看得他好不顺眼,于是又定制等大小同制式他自己的照片摆在旁边。他朋友不多,来过这间私人居住的出租屋更是少数,可但凡来者无一不被深深震慑——黑白与彩色两张照片并排于一进门最显眼的地方,一个眉目泠冽,一个神色肃然。下方两个名姓紧紧相依,却又似相隔天地,不知是生者沾上了死气还是亡魂被缚于人间。
 
雷淞然死后第二年,他经人层层介绍寻到位喃呒师傅,大师算过雷淞然的八字、死亡时辰和回魂日,看着他久久不曾发话,待到他终于忍不住询问,大师开口:“佢唔系唔想走,系走唔甩。”张呈定定坐着,他到现在也明白记得那句话。
 
“有人留住佢。”

 

 
他的前二十八年能说会笑的雷淞然占据了将近十年,他的后三年死去的雷淞然又被他自顾自地填满生活每一个缝隙,久而久之有人问他雷淞然死没死,他都得花上几秒认真思考。

办公室的灯并不是今晚才第一次跳闸,他还记得自己打包好物件搬到这间屋子的第一晚,刚收拾完没坐下几分钟,最靠近门的那盏灯忽然挣扎了几下,灭掉了。他的第一反应是伸出自己的右手。阴冷的夜晚只有穿堂风回应他,整整十秒钟后他才突然意识到整个九龙西再没有第二个胆小鬼会在跳闸时偷偷去牵他的袖子。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雷淞然生前,他总是无动于衷地等,等着那个人终于受不了才来摸索上他的手指,雷淞然死后自己却很殷勤地主动起来了。他是很享受总是冲在他前面的师哥向他展露脆弱与依赖的那一刻,可无论如何,他总是应该早一点这么做的,在他意识到某些伪装成常态的东西不仅达不到超越生死的永恒,在苦短的人生中也只能称得上转念即逝。
 
没有了,不存在了,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死后没有什么孟婆汤奈何桥六道轮回,雷淞然不会回来了,回来了也不会找他。前缘错问,今生路尽,他们这辈子、下辈子、永世都再不能相见。
 
张呈第一次无比惋惜地痛恨自己的唯物主义。唯物主义把他的大脑和身体一切为二,肉身已经只差没踏进阎王爷的府邸讨要说法,大脑却要把梦游中的他一整颗脑袋摁进水下。冰凉刺痛神经,他挣扎到快要窒息,在幻觉里却又看到雷淞然血污的背影在前面时远时近地走,看得他凉透的血又莫名开始发热,于是醒来和做梦没差,肉身继续向着魑魅魍魉的道上越陷越深。

他本质上可能永远都做不了一个精神病,精神病信了,他从未信过,哪怕从光明磊落到行事乖张,他自始至终都只能做一个好警察。可是有时他也恨不得做一个精神病,遥望这惨淡的余生,也许唯有凭借呓语才能与雷淞然梦中相逢。

 

张呈抬腕看表,22:50。

他离开警司办公室,左拐楼梯上四楼,进了一间废置已久的会面室。

七月十四鬼门关开,阴婚礼成就在今夜,他待嫁的亡妻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