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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卧病在床的恋雪总是想象院落外的一切,不得不想象,这样至少心是自由的,不会被沉重的身体绊住。没错,心。她不想魂飘荡在外面,怕有人发现她没了气息的躯体就埋进土里,也怕见到父亲的眼泪。她想过死。像已记不清面容的母亲那样偷偷跳进河里,父亲会痛哭一场,消沉一阵,只要日子还在继续,他也会重新开始生活。但是,可是。狛治哥,我有一点不甘心。
狛治正在跟檐廊地板上一块顽固的污渍作斗争,或许哪天坐在这里吃糖留下的痕迹被忘记了,此刻他脑门蒙汗,只听见恋雪喊了自己一句。狛治抬起脸,对上恋雪的视线。因着五月雨,湿气如雾,障子只拉开一臂宽,恋雪在这样的天气里发了低热,她其实很习惯这种头身困重的状况,甚至觉得轻松。
你刚才问我什么了吗?
恋雪看他,认真的狛治,健康的狛治,想知道他的自由是什么感觉,但要是问出口也只会徒增狛治的烦恼,就算他能描绘出来,自己也不能体会到。不过魂要是可以离开身体,她想问问狛治可不可以借她用一下。于是她低低说,我有点口渴了,又得麻烦你。
话还没说完,狛治便拎着凉了的茶壶去换热水,腿脚麻利,不会就回来了。他扶起恋雪,看她捧着茶杯却也不喝,皱了眉头问,太烫了吗?
恋雪摇头,小口啜饮,仔细感受温热的茶水顺着咽喉下滑,一路暖进胃里,再要了一杯。谢谢你,狛治哥。她在相处中发觉狛治面对她道歉时淡淡的烦躁,思忖着换了用词,确有成效,狛治往往觉得这些举手之劳、分内之事不值得如此郑重的感谢,但比道歉更好。
我想到外面看看。恋雪其实没有在对着谁说,非要有一个人也应该是她自己。狛治在旁边听进去,认真道,等出了五月,我们去摘蓬草吧。
可以做草饼吃吗?
当然,你喜欢红豆馅吗?
喜欢。
再远一点应该能找到水芹,不过你只能在岸上看着,湿地很容易摔倒,太危险了。
那对恋雪来说已经足够远,但对狛治来说肯定不是。她看着眼前人,想起上次尝生水芹,中空的茎笔直,很脆,轻轻一咬辛辣就缠上舌尖,她默默把那截掐去放回菜篓中,水芹在她嘴里死得那样壮烈,久久不散的死亡不知何时悄悄回了甘,落入她肚中。这不是认为狛治像水芹的意思,狛治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她咬下一块肉,除非他自愿,指节分明的手真与水芹有些相像,更有韧性,或许还会粘在臼齿上,更像是藕嘛。
狛治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一把脸,没有沾东西。恋雪这才笑着放他走。
五月很快就过,躺在床榻上足不出户的日子总是很快,恋雪终于等来晴天可以下地走走。对于其他人,健康的人,双腿的肌肉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渐渐失去控制,但对恋雪来说恰好相反,她越来越能用好自己的腿了。她站起来,世界就变得有些摇晃而不稳定,狛治抓着她的手,像教小孩子走路,一步一步。有时候她想,人为什么是双脚站立的呢?她从前是翻肚皮的底栖动物,行走很累,困难,且缺少意义。可陆地上没有要她嗓音的女巫呀,或许拥有双腿的代价她上辈子就已付过,病痛与孱弱是一种水土不服,而她缓慢地适应着。她看狛治,看他麻利的腿脚,自由到底是什么感觉?恋雪想自己渐渐得以体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