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至冬的冬天总来得格外的早。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躺在雪地里,大衣被血浸透了半边,疼痛感却已经被冻得麻木。他已经站不起来,身后是被烧毁的商队残骸,身前是看不见尽头的雪原。他知道自己正在流血,在这个温度下如果不做处理,他会在两个小时内失温而死。
但他没有任何慌张,甚至有些想笑。
一个没有神之眼的商人,做了一笔没有保险的买卖,被一个没有信用的合作方阴了一手,躺在一片没有人的雪地里,等待一个大概率等不到的救援。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做的选择。称不上是运气不好,也没有被人陷害,更扯不上不公,纯粹是他算错了那笔账,太高看了这位合作方,没料到真的会有人为了一笔单子蠢到要杀鸡取卵。
但对方就是这么蠢。
“费奥潘。”合作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酒气,还有掩盖不住的得意,“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没那个命。”
潘塔罗涅——他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太长了,像一条缠住脖子的围巾——仰面躺着,看着那个人蹲下来,在他口袋里翻了一遍,把剩下的摩拉全部拿走,再站起来。
那人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会有人处理你的身体,祝你好运。”
他走了。
潘塔罗涅躺在那里,盯着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又落,又化。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泡开。
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商人的好习惯,永远带纸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需要签名画押的机会。他用冻僵的手指将纸撕成两半,在上面写下重复的文字,一张埋在身后被烧毁的运输工具下,一张折好塞进靴筒里。
纸上写的是:
“本人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自愿将遗体及剩余全部财产捐赠予接收方。附条件:接收方须在接收后七十二小时内,以书面形式确认本人死亡原因系‘他杀’,并将确认函寄送至北国律师事务所。”
最后是署名。这是他最后的筹码,如果他没有死,这张纸没有用;如果他死了,这张纸会让他的死变成一个需要走法律流程的事件。而他早早寄附着存款那帮律师,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把供货商、黑帮、以及任何和这件事沾边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不能让杀他的人白赚,这是商人的底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天花板的灯坏了一半。
潘塔罗涅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他的腹部很疼,但被什么东西绑住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血液和金属的腥味。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发现手腕被绑在床沿上。
“别乱动,”一个声音说,“你腹部有伤口,刚刚缝好,裂了又要重缝。”
潘塔罗涅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工正在隔壁床整理器具。那个人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块会喘气的肉说话。
“这是哪里?”潘塔罗涅问,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实验室。”
“谁的实验室?”
护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
“赞迪克博士的,”他说,“你是新来的材料。”
材料。
潘塔罗涅咀嚼着这个词。在璃月的商场上,他也管别人叫过“材料”,那些被榨干了价值就会被丢弃的供应商、那些签了不平等条约还不知道的合伙人、那些在他面前哭诉破产却不知道正是他设了局的小商人。
现在他成了别人的材料。
他没有愤怒,愤怒是留给没有机会翻盘的人的。
“谁把我送来的?”他问。
“黑帮,”护工说,“他们说你欠了债,把你当作实验材料折价卖给我们。”
欠债,很好,潘塔罗涅没心情细究,接着问:“卖了多少钱?”
护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五千摩拉。”
潘塔罗涅点了点头。
五千摩拉。
他的商队值三万摩拉,货物值两万,被合作方阴了以后必定被黑帮认为失信,现在他的命值五千,净亏损四万五。但没关系,他这辈子还没亏过,他会把本钱赚回来的,只要他活着。
门开了。
靴子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潘塔罗涅的心跳上。他没有转头,绑带勒得太紧,转动有些困难,但他能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的床尾,正在俯视他。
“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一个声音念出了他的名字,语速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音节的滋味,“二十岁,经商失败,被卖给本实验室作为临床研究材料。”
潘塔罗涅终于克服了束缚,转过头去。
那个人站在坏了一半的灯光下,穿着白色的实验袍,衣领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戴着面具,遮住了眼睛,却让人觉得自己正在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科学的好奇打量着。
“我不同意这笔交易,”潘塔罗涅说。
“你不同意也不影响结果,”那个人说,语调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你的卖身契上有你的指纹。”
“那是按的,不是我签的。”
“法律上没区别。”
“那这张呢?”
潘塔罗涅动了动右脚。他的靴子还在,护工没有脱他的靴子,大概是觉得一个快死的材料不值得费那个事。他用脚尖蹭了一下床单,露出一截靴筒。
“靴筒里有张纸,”他说,语气并不像一个被困在台上的阶下囚,“你可以拿出来看看。”
赞迪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潘塔罗涅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赞迪克有了一种“这个材料有点意思”的兴趣。
赞迪克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走到床尾,从潘塔罗涅的靴筒里抽出了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停顿了一下。
“自愿捐赠遗体及遗产,”赞迪克念道,“附条件:接收方须确认死因为‘他杀’……”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你写这个的时候,以为自己快死了。”
“是。”
“你希望接收方帮你报仇。”
“我希望接收方帮我收尸,”潘塔罗涅说,这有点像个冷笑话,“顺便让杀我的人付出代价,这不是报仇,这是商业逻辑。这张纸还有另一份,纸上写着相同的内容,现在应该在另一个人的手里,当然,上面有我的署名。”
赞迪克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并非是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赞迪克不喜欢那样笑。这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某件事情非常好笑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其实会微微弯起来,嘴角会上扬一个不规则的弧度,整个人从“无聊的科学家”变成了“看到了有趣玩具的孩子”。
“你很有意思,”赞迪克说,“一个躺在手术台上、被人绑着手脚、作为实验材料卖进来的商人,在临死前想的不是怎么活,而是怎么写一份遗嘱让杀他的人不能白赚。不过我很遗憾的告诉你,这并不能对我造成任何威胁。”
“我想了怎么活,”潘塔罗涅坦然地说,“但是没想出办法,或许我还不够聪明,所以只好想怎么死得划算一点。”
赞迪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很有意思,这张……契约,我收下了,”他说,“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的伤口没有伤及脏器,你不会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摸了,”潘塔罗涅说,“伤口深度大约两厘米,长度七厘米,位置在左腹下侧。如果伤到脏器,我撑不到被送来。你们愿意花五千摩拉买一个快死的材料,说明你们评估过我的存活率。从伤口缝合的平整度来看,缝针的人技术很好,不是随便哪个护工能做到的……我想这是你缝的。”
赞迪克的表情再次变了,没人能发现,他看潘塔罗涅的眼神,从一个科学家看实验材料的眼神,变成了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是,”他说,“我缝的。”
“谢谢,”潘塔罗涅感谢道,“缝得很好。疤应该不会太大。”
赞迪克歪了歪头,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价值。
“你的名字,”他说,“费奥潘·谢尔盖耶维奇·维克塞,你更喜欢哪个称呼?”
“潘塔罗涅。”
“嗯?为什么。”
“因为做生意的名字不能太像一个人。”潘塔罗涅说,“太像人的名字,别人跟你讨价还价的时候会心软,心软对生意没好处。”
赞迪克再次笑了,这次的笑比上次更轻,是那种嘴角一直挂着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的笑。
“我叫赞迪克,”他说,“以后就是你的主治医师兼实验室负责人。”
“我知道你是谁,”潘塔罗涅说。
“你知道?”
“来之前查过,须弥教令院驱逐的学者,研究方向是人体改造和长生技术,被女皇召见后留在至冬,建立了这个实验室。你的经费来源主要是愚人众的拨款,但最近几年拨款在缩减,你缺钱。”
赞迪克沉默了片刻。
“你查了这些,”他说,“在你被卖来之前?”
“在我被捅之前,”潘塔罗涅说,“那个供货商本来是我的合作伙伴,我帮他搭上了至冬的渠道。虽然他捅我的原因单纯是为了一笔单子,但按原本轨迹,我迟早会把他踢出局。只是很不幸,我漏算了他会先动手,事实证明不能将所有人当作聪明人,这是我的失误。”
他顿了顿,看着赞迪克,脸上挂着商人独有的、温和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微笑。
“但你的失误更大。你买了一个价值远高于五千摩拉的材料,却打算把他当成一次性耗材用。这是我在商场上见过的最愚蠢的投资决策。”
实验室里安静了。
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躺在手术台上被绑着手的实验材料,一个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室主人。灯光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赞迪克没有生气。
他摘下面具,那张脸比潘塔罗涅想象的要年轻得多,蓝头发,红眼睛,五官精致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你说你是我的投资失误,”赞迪克饶有兴趣地说,“那你不如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投资你,或者说,你想要怎样的投资。”
潘塔罗涅笑了,这次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接近本性的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从躺在手术台上的材料变成了坐在谈判桌对面的对手。
“放了我,”他说,“然后,让我去北国银行。”
“凭什么?”
“凭我能在五年内让北国银行在至冬国的存款规模翻三倍,凭我能把愚人众的拨款从每年递减变成每年递增,凭我能让你的实验室从靠女皇施舍过日子变成求着你收钱的投资标的。”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赞迪克看着他,没有说话。
潘塔罗涅继续说:“你不需要现在就信我,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材料用,解剖我,注射我,在我身上做你想做的任何实验。但你每在我身上浪费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你可以算算,是把我当耗材用一次划算,还是把我当合伙人用一辈子划算。”
赞迪克再次歪了歪头。
“你今年二十岁,”他说,“一个二十岁的商人,破产,被捅,被卖,躺在手术台上,双手被绑,跟一个拥有你生杀大权的人谈条件……你不觉得你有些狂妄?”
“不觉得,”潘塔罗涅说,“我只是在帮你算账。”
赞迪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潘塔罗涅手腕上的绑带。
“你的档案,”他说,“我会从实验材料库里转出去。”
“条件呢?”
赞迪克也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觉得有趣,这次的笑是觉得划算。
“条件就是你说的那些,”他说,“五年内,北国银行存款翻三倍,愚人众拨款不降反增,我的实验室从靠施舍过日子变成求着我收钱的投资标的。”
“如果我没做到呢?”
“那你就会以‘自愿捐赠遗体’的方式,回到我的手术台上。”
潘塔罗涅揉着被绑得发红的手腕,慢慢地从手术台上坐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缝线整整齐齐,七针,间距均匀,打结的方式是最牢固的外科结。
“你缝针的技术确实很好。”他说,“但如果我做到了,你就欠我一个人情,毕竟交易的进行需要对等。”
“我从来不欠人情。”赞迪克说,“我只会欠债务,如果你做到了,我会考虑清算我们之间的利息,再进行重新评估。”
潘塔罗涅愣了一下,神色放松下来,是那种终于遇到了一个不蠢的人的放松。
“成交,”他说。
潘塔罗涅在赞迪克的实验室里又住了几个月。
不是因为赞迪克不放他走,他的绑带当天就解了,限制他行动的所有措施也都在一周内取消了——是因为他的伤口需要恢复,而实验室里的医疗条件比外面好得多。
在这几个月里,他做了一件事:帮赞迪克理清实验室的财务状况。
“你的经费来源有三个,”潘塔罗涅坐在赞迪克的办公桌对面,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资产负债表。这是用实验室的草稿纸画的,字迹潦草但数据精确,“第一,愚人众的年度拨款,占比百分之六十二。第二,女皇的特批经费,占比百分之二十八。第三,你自己的……”
“我没有第三种来源,”赞迪克说。
“你有,”潘塔罗涅说,“你卖实验数据给须弥的私人机构,去年这笔收入大概在八万摩拉左右,占百分之十。”
赞迪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采购清单,”潘塔罗涅说,“你买的某些试剂不是至冬国能合法买到的,只能从须弥走私。走私需要渠道,渠道需要花钱,你的账上没有这笔支出,说明你有不在账上的收入。”
他顿了顿,然后又露出那种温和的、斯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商业机密,我替你保密也是有价的……但我今天可以免费送你。算见面礼。”
赞迪克靠回椅背,红色的眼睛看着潘塔罗涅,像在审视一个危险的、但暂时还没有理由拆掉的仪器。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潘塔罗涅把资产负债表推到赞迪克面前,“你的财务状况相当糟糕。百分之六十二的经费依赖愚人众,而愚人众的拨款正在逐年递减:去年比前年少了百分之八,今年比去年少了百分之十一。按照这个速度,五年后你的经费会被砍到现在的百分之六十。”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我在做实验,”赞迪克说,“实验才是我的工作。拉经费是你该做的事。”
潘塔罗涅又笑了,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你说得对,”他说,“拉经费是我该做的事,所以我帮你拉了一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赞迪克面前。
信封上印着北国银行的烫金徽章,封口处盖着副行长的私章。
赞迪克打开信,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北国银行愿意为你的实验室提供五年期无息贷款,每年上限五十万摩拉,”潘塔罗涅说,“条件是:第一,贷款资金只能用于科研设备采购和试剂购买,不能用于个人消费;第二,实验室的科研成果优先授权给北国银行相关的商业实体;第三——你猜第三条是什么?”
赞迪克看着信。第三条是空白的。
“第三条我来定,”潘塔罗涅说,“但我现在还不想定。等我到了北国银行,站稳了脚跟,再看情况。”
赞迪克把信放在桌上。
“你没有进北国银行,”他说,“你还没有通过面试。”
“我明天去面试,”潘塔罗涅说,“你会收到面试结果的通知。”
“你这么确定你能通过?”
潘塔罗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的衣服是赞迪克的,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合身,但他穿出了定制西装的气势。
“赞迪克博士,”他说,“你花了五千摩拉买了一个商人,如果你不让我去做我擅长的事,这五千摩拉你就白花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是一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把棋子放在最该放的位置。”
赞迪克看着他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赞迪克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资产负债表。
数据全对。
不,不是全对,是精确到了个位数。潘塔罗涅在没有接触任何财务原始数据的情况下,仅凭观察和推理,就把他的财务状况摸了个底朝天。
赞迪克拿起笔,在资产负债表的下方画了一个圈。
……
潘塔罗涅二十八岁那年,成为了愚人众执行官第九席。
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八年时间。从躺在手术台上的“材料”到坐在北国银行办公室里的“富人”,这条路他用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方式走完了。
他先把北国银行在至冬国的存款规模翻了四倍,比他在手术台上承诺的还多一倍。接着他用了三年时间,把愚人众对赞迪克实验室的拨款从逐年递减变成了逐年递增十五个百分点。然后他又用了两年时间,让女皇亲自签署了一份文件,将赞迪克的实验室列为至冬国重点扶持科研机构,经费直接翻了倍。
每一件事,他都做到了。
他知道谁的贪婪可以被利用,谁的恐惧可以被放大,谁的利益可以和谁的利益绑定在一起。他像一个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切开每一笔交易的表面,露出底下那些赤裸裸的、丑陋的、但永远有效的利益链条。
然后他把这些链条重新连接,把自己放在最中间的位置。
不,不是最中间,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为所有人着想,但实际上他在为自己着想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蜘蛛坐在网的中心,每一根丝的震动他都能感觉到,每一只飞虫的挣扎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而这张网的第一根丝,是他二十岁时在手术台上织的。
赞迪克来看过他几次。
不是那种社交拜访。赞迪克不会社交,他来是因为有一些文件需要潘塔罗涅签字,有一些资金需要潘塔罗涅划拨,有一些“特殊材料”需要潘塔罗涅帮忙走账。
每次来,他都会在潘塔罗涅的办公室里站一会儿,看看那面墙上挂着的资产负债表,不是实验室的,是北国银行全网的。
“你在看什么?”潘塔罗涅有一次问。
“看你的网,”赞迪克说。
“看得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很危险。”
“我并不危险。”潘塔罗涅说,他现在的笑比以前还要滴水不漏,“是那些看不懂这张网的人很危险,你看得懂,所以你不危险。”
赞迪克转过身,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成为你的猎物吗?”
潘塔罗涅端起红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不会,”他说,“你是我的合伙人,我从来不把合伙人当猎物。”
“那你把合伙人当什么?”
“当资产,”潘塔罗涅说,“资产需要维护,需要投资,需要长期持有。杀鸡取卵是蠢货才做的事,我不蠢。”
赞迪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神色明快起来,像是在潘塔罗涅身上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
“你确实不蠢,”赞迪克说,“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从来没说我是好东西,”潘塔罗涅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迎上那双红色的眼睛,“我是商人,商人不需要是好人,商人需要的是信用。”
他伸出手。
赞迪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只体面的、斯文的、适合握笔签字的手。
但握住它的人都知道,这只手捏着无数人的命脉。
赞迪克握了上去,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松手时,他挑了挑眉,没感受错的话,好像有人用手指在他掌心轻挠了一下。
……
愚人众的人对第二席与第九席关系好这件事心知肚明,即使他们并不明白,这位睿智的潘塔罗涅老爷为什么会愿意给这位是天才更是疯子的博士源源不断地批经费。
而潘塔罗涅和赞迪克的切片来往逐渐频繁。他第一次见到的切片是二十五岁,那个切片送来新的长生不老药,向他点头,他也点头回应。
赞迪克的本体仍在衰老,而切片们,八岁,十八岁,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四十五岁,六十五岁,每一个都是他,却也不一样。
潘塔罗涅和他们打交道。
八岁的那个再怎么冷静也会难掩孩子气,潘塔罗涅对他似乎要宽容一些,当然,这不会体现在拨款上。
十八岁的那个自信,脾气相比之下略急,潘塔罗涅不多打扰,只是准时把资金划过去。
二十五岁的那个整天泡实验室,对实验的追求很高,潘塔罗涅会愿意听他的理论阐述与证明。
三十五岁的那个,无可否认,最自私,也最像潘塔罗涅印象里的年轻的赞迪克。同样的红眼睛,同样的蓝头发,同样的在打量人时给人一种后背发凉的感受。潘塔罗涅和他打过最多的交道。
四十五的那个开始收敛锋芒,也最温和,会在他咳嗽时递一杯热水,用不太熟练的语气说“你脸色很差,少抽点烟。”
六十五岁的那个则相对沉默,交流较少。
潘塔罗涅尽量与每一个切片保持相同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但严格追究,他们的关系其实都还不错。他记住了每个切片的小习惯,八岁的喜欢喝饮品,十八岁则喜欢冰水,二十五岁的不喝任何带糖分的液体,三十五岁的喝黑咖啡不加糖,四十五岁的喝红茶,六十五岁的喝红茶的方法则已经和赞迪克一模一样:先热杯,再放茶叶,焖三分钟,最后加一小勺蜂蜜。
赞迪克本体还活着,但衰老无法避免,那些切片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在世界上的延伸。潘塔罗涅和切片相处,就像是在和赞迪克的影子相处……但影子也是他。
只要他不去想,不去思考本体正在一天一天衰老,正在一点一点走向死亡,日子就能这么过下去,账本就能一页一页翻,资金就能一笔一笔划,药就能一瓶一瓶喝。
赞迪克八十五岁那年,潘塔罗涅七十二岁。
理所当然的,赞迪克老了,潘塔罗涅记得那个时间点。他来给实验室送资金报告,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切片们应该在走动,八岁的或许会因为没过审批而发脾气,二十五岁的应该在记录数据,但今天,没有声音,没有人在走廊。
他继续往前走,从未关紧的门缝间看见切片们围在手术台旁。
潘塔罗涅的脚步顿住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蜷了一下手指,突然地有些失语。感谢多年来的经商经验,他的表情没有失控。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走到赞迪克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坐下,等待。
他不清楚等了多久,时间第一次在商人这里成为了不可计量的存在。
最后,和潘塔罗捏见面的是三十五岁切片。
三十五岁切片,或者说,多托雷,神色很平静:“本体今天早上摔了一跤。”
潘塔罗涅把资金报告放在桌上。
“嗯。”他说。
“在走廊上,没人扶,我想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不必再解释。”
赞迪克了解潘塔罗涅,他的切片们也是;潘塔罗涅同样了解赞迪克,不管是哪个年龄段的他。
他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在多托雷的注释里终究没有点。
“药做好了吗?”
多托雷顿了一下,缓缓露出笑:“关键数据拿到了,三天后会把新的药给你送过去。”
“对于本体的事,很不幸,不是吗?”
……
三天后潘塔罗涅收到了新的蓝色药剂。药剂瓶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有一行小字:“少抽烟。”是那个死去的、八十五岁的赞迪克的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接下来的日子,潘塔罗涅的生活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他照常签文件,照常开会,照常和那些想在至冬做生意的人喝茶,照常去实验室。虽然现在严格意义上已经不能说是赞迪克的实验室了,但切片们还在,还和过去一样。
潘塔罗涅的日子就这么过,像上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不快不慢。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赞迪克本体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每次刚有苗头,又被他打住。
长生不老药得到了改进,每个月会准时出现在他办公桌上。标签上的字迹变了,不再是赞迪克本体那样的一丝不苟,而是不同的切片的字。三十五岁的锋利,四十五岁的圆滑些,八岁的则歪歪扭扭。
但“少抽烟”这三个字,每一个切片都写了。
潘塔罗涅把这些标签一张一张的收集起来,放在抽屉里。他并不认为这是恋旧,只表示商人不能丢掉任何可能有用处的凭证。
时间实在是很奇怪的东西,你盯着它的时候,它走得特别慢;你不看它了,它却不知不觉间走得飞快。
潘塔罗涅现在不看时间了,他看账本。账本上的数字一页一页地翻,从个位数翻到十位数,从十位数翻到百位数,从百位数翻到他懒得数的位数,每翻一页,就是一年。
潘塔罗涅对每一个切片都保持着同样的态度。
他分得清他们,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习惯,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不把他们当成赞迪克的替代品,也不把他们当成赞迪克的影子,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但他们也确实是赞迪克。
他和他们喝茶,聊天,讨论实验经费,争论资金分配。
一切都是生意。
一切都是账。
他对自己说。
他说了很多年,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直到那一天。
须弥。
那个三十五岁的、最自私也最强大的切片,把其他所有的切片都销毁了。
一个不留。
潘塔罗涅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北国银行的办公室里签一份合同,他的手下进来报告,说博士那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他头都没抬。
“博士……销毁了所有的切片。”
潘塔罗涅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在合同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他看着那个小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笔放下,抬起头。
“所有的?”他问。
“所有的,只留下了他自己。”
潘塔罗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依旧斯文。“那他的实验怎么办?”他说,“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手下愣住了,他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关心的是实验进度。
“这个……属下不知道。”
潘塔罗涅拿起笔,继续签合同。墨水洇开的那个点被他用签名盖住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个签名的最后一笔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
但不会有人仔细看的。
没有人会仔细看富人的签名,他们只在乎签名下面的数字。
那天晚上,潘塔罗涅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是至冬国的雪,窗内是黑暗。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排药瓶。从二十岁到现在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每一瓶的标签上都有“少抽烟”三个字。
赞迪克本体写的。
八岁切片写的。
十八岁切片写的。
二十五岁切片写的。
三十五岁切片写的。
四十五岁切片写的。
六十五岁切片写的。
或歪歪扭扭,或飘逸,或锋利,或工整但僵硬。
没有了。
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不同的标签了。
那些切片,那些和赞迪克本体不一样但又都是“多托雷”,都是“赞迪克”的存在,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被他们自己的另一个版本亲手抹去。
长生不老药的味道并不好,很苦,但他的效用完全掩盖了这个缺点。潘塔罗涅咳嗽两声,没有喝水,他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不是算账,他今晚没有在算账,他在数一些不需要数的东西。
八岁的那个,上次为了经费让他抱了一下,虽然骂他有病,但还是有进步。
十八岁的那个,脾气没那么臭了,偶尔还会笑。
二十五岁的那个,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从他身后经过,说了一句“你的肺活量比上个月好了百分之三”。
四十五岁的那个,今年给潘塔罗涅泡过一次茶。他泡茶的手法不对,没有热杯,但潘塔罗涅喝了,什么都没说。
六十五岁的那个,上周来送药的时候也带了一杯茶,在“少抽烟”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你喜欢更甜的,多放了一些蜂蜜。”
都没有了。
潘塔罗涅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如果有人此刻推门进来,会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尊精雕细琢的、没有感情的、完美的石像。
多托雷是这个时候来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费奥潘,你在难过吗?”
潘塔罗涅睁开眼。
多托雷倚在门边,没有带面具,手里拿着新的药剂,饶有兴趣地向潘塔罗涅抬了抬手。
“为什么?”多托雷走进来,把药剂放在桌上,药剂上同样贴着“少抽烟”的标签,“因为我摧毁了除我以外的全部切片?”
他的声音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一个科学家在描述一个实验的结果。
“我以为你的感情只专属于赞迪克。”多托雷拉过椅子,在潘塔罗涅对面坐下,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枚燃烧的炭,“虽然我们是同一个人,但我以为你对于我们的感情只是投影。”
他勾出笑,带着一点点戏谑。
“没想到,你也有一点滥情。”
潘塔罗涅神色平静,但或许是夜晚麻痹了他粉饰情绪的能力,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多托雷,”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不认为你惹怒我有什么好处。”
多托雷没有退,他反而倾身向前,整个人贴近潘塔罗涅。他伸出手,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次常规检查,但摘掉的是潘塔罗涅的眼镜。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露了出来。
没有镜片的遮挡,潘塔罗涅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更深、更暗,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多托雷把眼镜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退开,就那么近距离地看着潘塔罗涅的眼睛,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的脸。
“要试试吗?”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关于,我是谁?”
潘塔罗涅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心跳没有加快,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咚、咚、咚,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
但他的右手,那只永远在算账、永远在签字、永远在操控着无数人命运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没有推开多托雷。
他捏住了多托雷的下巴。
动作很轻,像在端详一件商品,拇指微微用力,迫使多托雷的头偏了一个角度。多托雷没有反抗,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是谁?”潘塔罗涅说,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斯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语调,“你是那个八岁时让我抱了一下还要骂我的人,还是那个十八岁时笑得不像是你会笑的人?你是二十五岁时偷偷关注我肺活量的人,还是四十五岁时给我泡茶但忘了热杯的人?你是六十五岁时记得我喜欢更甜的人——”
他顿了一下。
“还是那个杀了所有人的人?”
多托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潘塔罗涅,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比起温暖,不如说是烫。
“都是,”多托雷说,“都是我。”
潘塔罗涅的手指从他下巴上移开,向上滑,沿着他的颧骨,停在他的眼角。那里没有皱纹,这个切片才三十五岁,眼角光滑得像一张白纸。
“你不是他们,”潘塔罗涅说,“你是最自私的那个。”
“对,”多托雷说,“所以我还活着。”
潘塔罗涅的手停在那里。
他看着多托雷的脸。三十五岁的、没有皱纹的、红眼睛蓝头发的,和赞迪克本体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但不一样。
赞迪克本体年轻时,眼睛里没有这种东西,不是疯狂,疯狂是赞迪克一直有的,是饥饿,一种吞噬一切然后说还不够的饥饿。
多托雷抓住了潘塔罗涅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贴得更紧。
“费奥潘,”他说,“你算了一辈子的账。你有没有算过,你欠我多少?”
潘塔罗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不欠你,”他说,“我欠的是赞迪克。”
“赞迪克死了,”多托雷说,“八十五岁,摔了一跤,没人扶。然后你吃了他的药,活到了现在。”
潘塔罗涅没有反驳。
多托雷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那只手的腕骨内侧。不是吻,是咬,很轻,但牙齿很轻易地陷进了皮肤。潘塔罗涅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然后是温热的东西。不是血,是多托雷的舌头。
他在舔那个牙印。
潘塔罗涅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了蜷。
多托雷抬起眼睛,从下面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潘塔罗涅的脸,没有表情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多托雷说,声音从潘塔罗涅的手腕上传来,带着震动。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我’,”多托雷说,“我们只是切片,每一个是赞迪克,但每一个也都不是赞迪克,他们泡茶的手法不一样,他们写‘少抽烟’的笔迹不一样,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潘塔罗涅站起来,椅子被无声地推开。多托雷没有松开潘塔罗涅的手腕,而是顺势将那只手按下,接着整个人凑近。
“只有我,”他说,“和他一模一样。”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你不是他,”潘塔罗涅说。
“我知道,”多托雷说,“但我是最像他的那一个,也是最自私的那个。”
潘塔罗涅扣住了多托雷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动作不快。多托雷的脉搏在他的拇指下跳动,比正常速度快,这个发现让潘塔罗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了一笔账。
“你在紧张,”他说。
“我没有,”多托雷说。
“你的心率在加快,”潘塔罗涅说,拇指不轻不重地压着那块跳动的皮肤,“每分钟比基线快了约十二次,这不是冷静状态下该有的数据。”
多托雷眯起眼睛。他知道潘塔罗涅不是在说心跳,他是在说: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炫耀你杀了其他切片,你有别的原因。
“多托雷,”潘塔罗涅说,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扯开了多托雷的领口,“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确认一件事。”
外套被扔在地上。
“确认我还会不会像对待他们一样对待你。”
多托雷的锁骨露出来,他身上的疤痕很多,实验总会留下些痕迹。
“你知道你和他们的区别在哪里吗?”潘塔罗涅说。
多托雷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在发现自己被掌控时,不可控制的产生了兴奋。
“在哪里?”他问。
“他们会让我把他们当成赞迪克,”潘塔罗涅说,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将多托雷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而你——你想让我把你当成你。”
多托雷的呼吸停了一拍。
潘塔罗涅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呼吸。
“你成功了。”
吻落在耳垂,然后顺着颈侧而下。
潘塔罗涅摘掉手上的戒指,垂眸看着多托雷的眼睛。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了镜片的遮挡,清晰地裸露出来,温柔和爱实在和他不适配,潘塔罗涅也不会用这些词,非要形容的话,是确认。是百年时光,被一层又一层账本覆盖的,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的确认。
确认眼前这个人——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不管他是本体还是切片,不管他是八岁还是八十五岁——都是他唯一不想算清的那笔账。
多托雷看到了,那双红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不会接吻,并不知道这种时候该闭眼。
潘塔罗涅看着这张脸,三十五岁的、没有皱纹的脸,将吻印上去的时候,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描淡写。嘴唇压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商人在签完合同最后一笔时才会有的笃定。
多托雷被迫仰头,起身,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潘塔罗涅的后颈。这力度不像拥抱,而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的手指陷进潘塔罗涅的头发里,骨节发白。
潘塔罗涅吻的太深了,多托雷的牙无法避免的划过他的舌,血腥味蔓延,但谁也没有停下。
潘塔罗涅的手指从他的腰侧往下,多托雷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节奏,像是被突然切断的录音,有一两秒的空白,然后重新接上,但接上以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第一次知道,潘塔罗涅扒人衣服的本事不比他的经商头脑差。
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潘塔罗涅看着多托雷的眼。多托雷的眼里有他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他在实验室里看到实验结果时的兴奋,也不是他在解剖台上面对材料时的冷酷,是另一种东西,是他百年来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多托雷不知道自己正在露出一种怎样的表情,但潘塔罗涅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多托雷转过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桌面冰凉,那些散落的合同被压在手肘下面,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多托雷的脊背在月光下显得很白。并非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实验室里的白。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两片刀刃,脊柱的线条从颈椎一直延伸到腰际,在尾椎处消失。潘塔罗涅的手沿着那条线从上往下走,隔着手套,指腹能感受到皮肤下每一块肌肉的紧张和放松。
多托雷的呼吸变得很重,不是喘,多托雷其实不会喘,他只是每一次吸气都比平时更深、更慢,像在通过呼吸来维持某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但控制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潘塔罗涅的手停在他的腰际,拇指按在腰窝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敏感,多托雷的身体在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
“冷?”潘塔罗涅问。
“不冷。”
“那你在抖什么?”
多托雷没有回答。
潘塔罗涅俯下身,嘴唇贴着多托雷的肩胛骨,并没有吻,而是呼吸。温热的气息落在皮肤上,多托雷的肩膀绷紧了。
多托雷对自己在上位还是下位其实并不太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潘塔罗涅的反应,但现在他本能的感到有一丝不妙。
潘塔罗涅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从多托雷的腰际向前,绕到身前直接握上了那根柱体。
多托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很低,很短,可以看出来,我们的第二席平日里并不怎么伺候这里,只是几次撸动,他的性器前端就不可控的渗出腺液。多托雷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起来,指节发白。实际上潘塔罗涅撸动的动作并不快,但是精确,和赞迪克做手术时一样精确,让人觉得每一个角度都经过计算,每一种力度都有它的目的,他是一个不需要用蛮力的人。
多托雷有些难耐,额头抵在桌面上,蓝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呼吸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潘塔罗涅的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交叉,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手套的粗糙感在此时带来了额外的刺激,潘塔罗涅刻意握着顶端摩擦,不久便让多托雷射出来。
潘塔罗涅把沾着白浊的手套在多托雷脸上蹭了一下,这个带着轻微羞辱意味的动作让多托雷有些不满,他的主动权在丧失,但他无法阻止。而潘塔罗涅直接将还沾着白浊的手套塞进了多托雷的嘴里,模仿口交的样子按着他的舌头抽插。手指进的有点深,抵着上颚,让多托雷控制不住地想干呕,鲨鱼牙咬上皮革,涎水顺着嘴角滑落。手指抽出来时,多托雷已经显得有一些狼狈。潘塔罗涅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个,他的指尖开始在后穴打转。穴口太过紧致,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动作,潘塔罗涅借着沾到的水液当润滑,在穴口打转,接着强行塞进去一根食指,手套的粗糙质感让多托雷有些不适。
多托雷咳嗽两身:“潘塔罗涅,你非要带着你那个手套不可吗?”
潘塔罗涅又在笑了,略显轻浮的笑:“怎么,多托雷阁下,只是如此便受不了吗?”
多托雷不说话了,潘塔罗涅也不管,手指在内壁的裹挟中摸索,他勾起指腹,很轻易地找到了那个敏感点,让多托雷闷哼一声。潘塔罗涅抽出食指,举起被涎水和肠液泡得一团糟的带着手套的手在多托雷的眼前晃了晃,然后连着中指一起塞了回去,碾着前列腺点反复研磨。
多托雷很能忍疼,这毋庸自疑,但对于快感,这位大名鼎鼎的第二席,恐怕没有那么强的抵抗能力。
“费奥潘,”多托雷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并不羞耻,甚至有点享受的意味。
“嗯。”
“别停。”
潘塔罗涅的动作变了,从慢到快,在黏腻的水声里又塞进去无名指。三根手指刻意分扩,快感并不剧烈,但绵长且难耐,让多托雷的呼吸彻底失去了节奏。他的手指攥着潘塔罗涅的手,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偶尔溢出来的那些音节都不是完整的词,只是一些元音,一些没有意义但比任何语言都更真实的声音。
潘塔罗涅俯下身,这次潮湿的吻落在了多托雷两片肩胛骨中间,那片皮肤被舔湿了。接着他的嘴唇贴近多托雷的后颈,这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他落吻,也留下齿痕,然后抽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掰开多托雷的臀,将滚烫的性器顶进去。
多托雷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手指攥紧了潘塔罗涅的手,攥到骨节发白,攥到潘塔罗涅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骨在被挤压。但潘塔罗涅没有停,他继续着那个节奏,抽出又塞进,浅浅地抽弄,不急不慢,像一个操盘手在市场的最后几分钟里冷静地完成最后一笔交易。但他的手掐住多托雷的腰,收紧了。
“等等……潘塔罗涅……哈呃……”
潘塔罗涅不听,他依旧掐着那截腰,让滚烫的性器往穴眼里肏,肏得太狠,湿粘的水液蔓延出来,裹在茎身上被带出又捅进。甬道里的穴肉变得艳红,将肏进来的性器咬得很紧。潘塔罗涅把自己埋进多托雷的身体,塞得满满当当——直到他没有防备地被狠狠夹了一下,漏出一声喘息。
而多托雷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反击的方法一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夹,穴肉也自发地吸,绞得性器寸步难行,逼得潘塔罗涅再也维持不住那层皮,必须和他一样被性事搞得乱七八糟。
没人能在这种时候维持平静,潘塔罗涅一口咬上多托雷的肩,多托雷措不及防“嘶”的一声,接着闷闷地笑,又咳,似乎对于让潘塔罗涅也沉沦进来感到高兴,难得明显地表露出情绪。
潘塔罗涅不说话,多托雷看不到他的表情有没有变得恼怒,只能感觉到滚烫粗挺的性器在窄嫩的肠道里磨,越进越深。那逐渐变得烂红的后穴蠕动挤压着,吃进了整个粗长无比的阴茎。
潘塔罗涅肏得太凶,撞得多托雷臀尖都翻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想看多托雷崩溃,流泪,最好展现出从未见过的情态。但他更清楚,这不可能。办公桌在微微晃动,那些散落的合同被蹭到了地上,一张一张地飘落。多托雷的声音从桌面上传来,断断续续,他反扣住潘塔罗涅的手,不是推开,是握住。
“呃……费奥潘。”他说。
潘塔罗涅低下头,额头抵着多托雷的后脑勺。蓝头发的触感很软,和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他闭了一下眼睛。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跳着,很快,比多托雷的还快。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他睁开眼,动作没有停,密密麻麻地肏,插得格外深,却拔出来很浅一节,又狠狠撞上里头的软肉,抽出的时候带的穴肉外翻也不管。多托雷像是被钉在这张办公桌上,他被潘塔罗涅玩开了,汗湿的发粘在额前,大腿根的肉在抽搐,手肘没撑住蹭在办公桌杂乱的文件上。过分饱和的快感让他不自觉地向前,但前路早已别无选择。
潘塔罗涅把多托雷右腿勾起来,然后整个人压上去,这个姿势砸得多托雷发晕,他再撑不住,脸颊贴在桌面,张着嘴呼吸,平日无波澜的眉眼染上了欲。性器依旧在穴里亢奋地抽插,捣得里面出水,湿淋淋的,嫩肉翻出来又被捅回去,看着简直被凿穿了。
最后时刻,多托雷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猛地仰头,生理性泪水聚在眼角。他只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很短的气音,身体在潘塔罗涅手里绷紧、不受控制地颤抖。潘塔罗涅不管反而加快速度,他也急促地喘,在最后十几下深入后抵着软肉释放在深处。
“呃……”
多托雷慢慢地、慢慢地松弛下来,潘塔罗涅没有急着抽出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在多托雷的腰间,额头抵着多托雷的后脑勺。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只有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过了很久,久到多托雷的呼吸恢复了平稳,久到他的手从多托雷腰间收回来,转到自己身上,他才慢慢地把手从多托雷手里抽出来。
“费奥潘,你好下流。”多托雷起身,看了一眼两人交合处,一片狼藉。
“谢谢。”
然后他拖着多托雷的脸,低头吻了他,在吻里含糊地威胁,声音很轻:“但是,多托雷,你最好别尝试死在我前面。”
这种不明不白却直接的威胁并不符合商人一向的准则,但多托雷咧唇笑了,眨了眨眼,像是了然,又或是笃定,说:“我不会死,我比他能活。”他回应了那个吻,并非顺从,而是对抗,他用牙齿咬破了潘塔罗涅的下唇,两人再一次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潘塔罗涅没有躲,他的手指收紧了,将多托雷压向自己,更深地吻回去。
第二天早上,潘塔罗涅的秘书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门开着,文件散了一地,办公桌被推到了一边。窗帘没有拉,阳光照进来,把满地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
但潘塔罗涅坐在椅子上,穿戴整齐,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签字。
“大人,”秘书站在门口,“昨晚——”
“昨晚有人来送药,”潘塔罗涅头都没抬,“不小心碰倒了桌子,找人收拾一下。”
秘书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那些文件散落的方式不像是被“碰倒”的,更像是被人从桌上扫下去的,但他没有问,一个聪明的秘书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是,”他说,转身要走。
“等一下。”
潘塔罗涅放下笔,抬起头。他的领口扣得很整齐,每一颗纽扣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但他的下唇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被咬破的。
秘书没敢看。
“把这个加到今天的议程里,”潘塔罗涅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博士实验室下个季度的经费,翻倍。”
秘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潘塔罗涅的笔迹,工整的,一丝不苟的:
“博士实验室经费:全额批准,不设上限。附注:少抽烟。”
秘书愣了一下。
“大人,这个‘少抽烟’是——”
“写错了,”潘塔罗涅也愣了一下,说道,他重新拿起笔,“划掉。”
秘书低头看,那三个明显字体不同的字已经被一条横线划掉了,但划得很轻,底下的字还能看清。
他没有再问,拿着那张纸,走出了办公室。
潘塔罗涅一个人坐在重新收拾好的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个牙印,很浅,但能看清齿痕。
他看着那个牙印,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拿起笔,继续签合同。
……
多托雷实在很了解他。
他摘掉眼镜,多托雷会自然而然地凑过来,不是每次都会亲上来,但会凑过来,距离缩短到一拳之内,呼吸交缠,红色的瞳孔里映出潘塔罗涅没有表情的脸。然后潘塔罗涅会偏一下头,角度刚好,嘴唇擦过嘴角,像在合同上盖章,动作不大,但分量在那里。
他摘掉戒指,有时也摘手套——多托雷靠此来判断今天潘塔罗涅是否高兴——多托雷不论在做什么,看显微镜、写报告、调配试剂,都会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摘掉戒指和手套的动静并不大,但多托雷的耳朵总能捕捉到。他会抬起头,目光穿过实验室的层层架子,落在潘塔罗涅身上。
他脱下外套,不是办公时穿的那件,那件他脱过无数次,什么都不会发生。是那件深灰色的、领口磨旧了的居家外套,他只在私人套间里穿那件衣服,所以,当他在实验室脱下那件外套,意思就变了。多托雷知道,今晚是留宿。
这些事情不需要说,潘塔罗涅不是一个需要说的人,多托雷不是一个需要听的人。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更像两台精密仪器之间的数据交换,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信号到了,响应自然发生。
在那之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事情就是这样运行的。潘塔罗涅来实验室,放下资金报告,喝一杯茶。有时候摘眼镜,有时候不摘;有时候摘戒指,有时候不摘;有时候脱下那件深灰色外套,挂在椅背上,有时也不。多托雷会根据这些信号做出相应的反馈,沉默地工作,或者放下试管。反馈的强度与信号的明确程度成正比,这是科学。
潘塔罗涅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多托雷也不觉得。
但潘塔罗涅也实在了解多托雷。
换肺的时候,博士会说,“你的心率稳定,我不会让你死。”
那晚,多托雷却说:“我不会死,我比他能活。”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眼眨了一下。
潘塔罗涅看见了,他其实明白,他没有说破,他是商人,商人不拆穿对自己有利的谎言,只要多托雷不死的概率大于零,他就可以假装那个概率是一。
但账本不会骗人。他在心里给那句话记了一笔,账期不定,坏账风险高。
后来他还记了很多笔。
比如,多托雷开始在他的实验室里留一件备用外套,不是他自己的,是潘塔罗涅的尺码。深灰色,领口磨旧了,和潘塔罗涅在家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潘塔罗涅第一次注意到那件外套的时候,没有问,只是在那天的资金报告里,多写了一行附注:“实验室取暖设备维修费用已批,别省。”
比如,多托雷开始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一包烟。不是至冬国能买到的牌子,是须弥的,潘塔罗涅年轻时抽过的那种,早就停产了。潘塔罗涅不知道多托雷从哪里弄来的,也没有问。他只是把烟收进抽屉里,没有抽,那包烟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
比如,多托雷开始在他来实验室的时候,把咖啡换成红茶,手法不对,没有热杯,蜂蜜的量时多时少。但他在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潘塔罗涅每次都喝完了,什么都不说。但有一次,他在茶杯下面压了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一个数字:“9.2。”那是六十五岁切片泡茶时的蜂蜜用量,九点二克。多托雷第二天泡的那杯茶,蜂蜜加了九点二克,先热了杯。潘塔罗涅喝了,把茶杯放回桌上,并没有评价。
这些事情,潘塔罗涅都记得,不是因为他在算账,是因为他停不下来。
他了解多托雷,所以他看得见那些裂缝,多托雷越是想证明“我比他能活”,就越说明他自己也不信。多托雷越是模仿那些习惯,泡茶的手法、标签上的笔迹、蜂蜜的克数,就越说明他在害怕。不是怕死,多托雷不怕死,他怕的是,他死了之后,潘塔罗涅会像记住那些切片一样记住他。成为一个标签,一个茶配方,一行歪歪扭扭的“少抽烟”。
然后被下一个“多托雷”模仿、替代、覆盖。
潘塔罗涅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说,他是商人,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有些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后来的事情,是写在剧本里的。
须弥。
火烧得很旺盛。
